老张在广西一所民办本科的招生办干了七年。他说前四年是最轻松的,电话响个不停,家长追着问“多少分能上”,招生计划一放出来几天就满了。
变化从第五年开始,先是电话少了,然后是征集志愿发了好几轮还没满,再然后就是今年——他所在的学校,物理类专业组第一次出现了完整零投档。
整个招生季他只接到了不到三十个咨询电话,其中一半是问“你们学校是不是快倒闭了”。
“工作七年,从坐不住到坐冷板凳,中间就隔了三年。”老张说。
我跟老张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讲述让我看到了一张从热到冷的完整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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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招生办一天能接上百个电话
老张翻开他的工作笔记给我看,2023年招生季那一页记得密密麻麻——咨询电话排班表、家长来访登记、意向考生信息汇总、微信群入群人数统计。多的时候一天能接上百个电话,有时候晚上十点还有家长打过来问专业。
那时候家长问得最多的是两类问题:“我这个分能不能上”“你们学校什么专业好就业”。安排完的招生计划,一周之内就能填满八成,征集志愿发一轮就收工了。
老张说那几年学校愁的不是没人报,是宿舍不够住。每年暑假都在扩建,从两栋宿舍楼加到五栋,食堂从一层扩到三层,图书馆也翻新了一次。
“那时候觉得这势头能一直保持下去。”
一年前,电话开始变少了
2024年招生季,老张的笔记变薄了。咨询电话少了一大截,主动上门咨询的家长也少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征集志愿。以前发一轮就结束,这一年发了两轮还有缺额。学校开始做宣传视频、开直播、给招生老师加提成,效果有但不大。
老张开始留意周围的变化。同一座城市的另外两所民办本科,情况差不多。有的学校招生计划只完成了六成,剩下的名额怎么都填不满。
“当时我们还没意识到这是个趋势,以为是那年考生少了或者我们宣传没做好。”
今年,零投档出现了
2026年招生季结束,老张说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投档数据看了很久。
物理类全部专业组投档人数:零。旁边几所兄弟院校的数据也差不多,黑龙江东方学院、黑龙江财经学院、西安欧亚学院、西安翻译学院……一串学校名字后面跟着的都是一样的数字。
广西26所院校完整零投档,全是民办本科。广东107所本科缺额11422个,16所民办本科占了其中一万多个。
老张说:“我跟一个家长通了二十分钟电话,最后她说了句‘老师你人挺好的,但学费太贵了,我们负担不起’。”
那一刻老张意识到,再努力的招生老师,也掰不过家长心里的那杆秤。
老张说,家长都在算三笔账
他这三年接触了几百个放弃填报的考生和家长,发现拒绝的原因高度一致,可以归纳为三笔账。
第一笔账是经济账。老张所在的学校学费一年两万四,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四年下来将近十五万。2025年全国民办本科最低学费平均值已经涨到了两万四,比五年前涨了将近四成。十五万读个本科出来,工资跟专科差别不大,这钱花得值不值?以前没人想这个问题,现在每个家长都在想。
第二笔账是地点账。学校在三四线城市,周边没有像样的实习单位,大企业不来校招,毕业生得自己往省会或者南方沿海跑。等于读四年书,在当地攒不下任何就业资源。同样的分数去省会城市读个好专科,实习、就业、行业人脉都比在这边强。
第三笔账是专业账。老张学校招不满的专业集中在土建、经管、外语这些老方向上。学校也想过改名字,“工程造价”改成“智能建造”,“英语”改成“国际商务英语”,但没用。家长直接问“改了名就业就好了吗”,老张答不上来。
真正让老张震惊的是另一组数据
就在他学校零投档的同时,有两所民办高校的录取分数创了新高。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在浙江最低662分,全省排名7155,仅次于浙大。西湖大学、福耀科技大学也一样,高分考生抢着去。
老张说:“我拿着这组数据去跟领导汇报,说不是民办不行了,是有的民办行了,我们还没行。”
他总结了一个关键区别:那些抢手的民办学校,全是新赛道——集成电路、人工智能、智能制造、新材料、生命科学。招生规模小、师资配置高、跟产业直接对接。而传统民办本科还是老一套专业、老一套课程、老一套模式,跟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
“不是学生不想读本科,是学生不想读那种出来不知道能干嘛的本科。”
更大的变局在后面
老张还注意到一个现象。他有个亲戚的孩子,今年没参加高考,走了五年一贯制,直接读高职。还有一个朋友的孩子,三四月份就通过单招定了去向。老张算了算,2025年光单招、贯通培养、职教本科这三条路,全省就分流走了好几万学生。
这群人原来可能是民办本科的潜在生源,现在提前上了别的车。
与此同时,2024年全国普通高中招生1036万人,是历史新高。老张说:“别以为今年没人报就年年没人报,后年可能又上来了。但回来的学生会不会选我们,那就不好说了。”
老张最后说了一段话
我问他,那你觉得你们学校还有希望吗?他说:“有,但得变。不是换宿舍楼、加食堂、盖新图书馆那种变,是从根子上变。”
他说的“根子上”,指的是专业设置、课程体系、师资结构、产教融合模式。“家长和学生用脚投票,我们不能怪他们不选我们,得问自己值不值得被选。”
“双万计划、金课建设、产教融合,这些名词喊了好几年了,真正落到实处的学校有多少?家长不知道,但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离开之前我问老张明年还干招生吗?他说干啊,干了七年了,想看看这个行业怎么变。
“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有些人哭,有些人找贝壳。我想做那个找贝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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