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升副局长我隐瞒身份回老家,村长让我蹲着吃饭:在这没你说话份
我提副局长的消息,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来的。组织部谈话、红头文件、班子分工,一套流程走得悄无声息。我没声张,连家里电话都没打,跟办公室说了声“回老家过年”,就自己开车往三百公里外的村子赶。
黄土梁子村,三百多户,藏在两座山之间的沟里。我十八岁考上大学之后,回来得越来越少,一年一趟,住两宿就走。村里人还记得我,但印象估计还停留在“老周家那个读书出息了的娃”。至于我现在是干啥的,大多人不清楚,也没人问。
车进村口时天快黑了,路面坑坑洼洼,底盘刮了两下。我把车停在晒谷场边上,拎着两箱年货往家走。我爸前年走了,我妈跟着我哥住在县城,老屋没人住,但钥匙我一直带着。
推开院门,墙角那棵枣树光秃秃的,院里积了薄薄一层雪。我正拿扫帚扫台阶,院门被人推开了。
“哟,周二回来了?”村长刘满囤——对,又是叫刘满囤,我们那儿村长好像都叫这名——背着双手走进来,裹一件黑棉袄,嘴里叼着烟。
“满囤叔,”我放下扫帚,“过年好。”
“嗯。”他上下打量我,“混得咋样?还在那个啥……单位干?”
“嗯,还干着。”我没多说,递了根烟过去。
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明天我家杀年猪,中午过来吃饭,你婶子念叨你呢。”
“行,谢谢叔。”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回来了也好,你家里那两亩坡地,村上今年统一流转,你到时候签个字。”
“那地我哥种着呢,让他签就行。”
“你哥不在,得户主签。”他挥挥手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拎着两瓶酒到了刘满囤家。院子不大,挤了十来个人,杀猪宴摆了三大桌。我被安排在了偏桌,跟几个辈分低的后生坐一块,桌角放着个搪瓷盆,里头是热气腾腾的杀猪菜。
刘满囤坐在正屋的主桌上,端着搪瓷缸子喝白酒,嗓门敞亮,吆五喝六。我这边都是年轻人,也不怎么说话,闷头吃饭夹菜。
过了一会儿,刘满囤端着缸子晃过来了。他往我旁边一蹲——在村里,吃饭蹲着是常事,主家敬酒喜欢蹲到客人旁边唠几句——但我正坐在条凳上夹菜,他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周二,起来蹲着。”
我一愣:“叔?”
“蹲着。”他声音大了点,带着酒气,“都一个村的,别摆谱。上回你哥回来也是蹲着吃。你坐那么高,让老辈人看着像啥话?”
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有人嘿嘿笑了两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羽绒服,脚上是回力棉鞋,跟那年在村里放牛的时候差不多。
“行,”我笑了笑,端着碗站起来,也蹲到地上,“满囤叔说得对。”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蹲在我旁边,拿缸子跟我碰了一下:“这就对了。咱们村有咱们村的规矩,你在外头混成啥样,回了黄土梁子,还是周二娃。别觉着自己在城里待了几天,回来就端上了。”
“叔说得对,”我喝了一口,“我没端。”
“没端就好。”他站起来,居高临下拍了拍我脑袋,“吃吧。在你满囤叔这,没你说话份儿,让你蹲就蹲,让你吃就吃。”
我蹲在磨盘旁边,把那碗杀猪菜吃完了。羊肉粉条炖得烂糊,滋味儿挺足。
那几天我在村里转悠,跟老邻居打招呼,去山坡上看了看我家那块地,又去村小学转了转——教学楼外墙皮掉了大半,窗户是塑料布糊的,教室里生着铁炉子,烟囱拐了个弯从窗缝伸出去。
大年初二,县里的车开进了村。一辆黑色帕萨特,后面跟着辆越野,下来四个人——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老钱,县交通局局长,教育局副局长,还有一个秘书。他们径直去了村委会。
村里一下炸了锅。有人跑来告诉我:“周二,县上来大官了,去村部呢!”
我“哦”了一声,继续帮我哥修那把坏了的劈柴斧头。
过了大概半小时,村部的大喇叭响了:“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县领导来咱们村调研,请各家各户到村部门口集合……”
我跟着人群晃到村部门口,站在最后一排。刘满囤站在最前面,正跟那个副县长握手,腰弯得比地里的谷子还低。
副县长老钱是我大学的师兄,比我高两级。他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吭声,转过去讲话了——说要修路、要翻新小学、要解决饮水问题,县里今年重点扶持黄土梁子。
底下村民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讲完话,老钱拨开人群走过来。我往后退了两步想溜,他一把拉住我胳膊:“周副局长!你躲什么躲!”
全场安静了。
刘满囤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张着,烟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棉袄前襟上。
老钱拉着我胳膊晃了晃:“你回老家过年也不说一声!县里班子正说年后要来你这儿调研,你倒好,一声不吭跑了。你们局今年那块以工代赈的项目资金,你不来盯着谁盯着?”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钱县长,我就是回来过个年……”
“过什么年!”老钱转头冲交通局长招手,“老张,你们局那条规划的路,正好经过黄土梁子。周副局长他们局的配套资金方案你对接一下。”
交通局长赶紧过来握手:“周局,年后我让科室去您那儿汇报。”
人围了一圈,热情得跟炉火似的。我余光扫到人群外的刘满囤——他还站在那儿,那张红脸慢慢变白,又从白变红,跟开染坊似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旁边几个人推他:“满囤,你咋不过去?周……周二现在是副局长了你不说?”
他像被推了个趔趄,讪讪地往这边挪了两步,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二……不,周局……”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然后我蹲下来——蹲在他面前的地上,端着我那杯冷掉的茶,仰头看着他。
“满囤叔,”我说,“你说得对,回了黄土梁子,我还是周二娃。蹲着吃饭没啥,我蹲了二十年。但这路、这学校、这水,咱们得站着把它修好。”
他愣在那儿,眼圈忽然红了。他蹲下来跟我平齐,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周二,叔那天喝多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着搪瓷缸跟他碰了一下:“没事。那年下大雨我娘背着我过河,是你划着木盆来接的。蹲一回咋了?蹲一百回我也认。”
那天散了之后,我一个人走到我家那块坡地上站着。雪化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踩上去软乎乎的。对面山坡上,推土机已经开始清表了。
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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