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我站在客厅正中间,左手还攥着刚从医院带回来的缴费单,右手扶着餐桌边沿,后腰酸得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剌。顾月芬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在我刚擦过的茶几面上,她眼皮都没抬。
“嚷嚷什么,东升上班累一天了,你跟他较什么劲。”
我转头看她。顾月芬嘴里嚼着瓜子仁,嘴角沾着碎屑,面前摆着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的小米粥——她说外面的粥她喝不惯,非要我现熬,说是对奶水好。我熬了,她喝了两口嫌太稀,剩了大半碗在桌上。
赵东升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头也不回往卧室走。他身上的西装还是去年结婚时买的那套,袖口磨得起毛边,我上周想给他买件新的,他没让,说省着点花,孩子刚出生哪哪都要钱。
“妈说得对,你天天在家待着,别动不动就甩脸子。我这一天在外面跑客户,回来还得听你吵。”
他卧室门关上了。
顾月芬嗤笑一声,把瓜子袋往沙发垫上一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见没有?男人在外头不容易。你这当媳妇的,别以为生个孩子就成祖宗了。我今天去楼下遛弯,人家王大姐家儿媳妇,生完二胎第七天就下床做饭了,人家婆婆还夸呢。”
我看着她走进次卧,门缝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茶几上那半碗凉透了的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剖腹产的刀口还疼着,第十三天,走路稍微快一点就扯得慌。我今天去医院复查,挂了三个号,妇科、产科、还有个消化内科——大夫说我腹腔积液偏多,让注意休息,再这么下去容易感染。
我没跟赵东升说。他这几天回家就抱着手机打游戏,顾月芬在旁边念叨奶水不够、孩子太瘦、我吃得太少、又嫌我吃得多。我每天喂八次奶,夜里孩子一哭我就醒,赵东升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还说“昨晚孩子挺乖的,没怎么闹”。
我看了看手里的缴费单。挂号费、检查费、药费,一共四百三十七。我微信余额里还剩一百六十二块三,支付宝里还有八十四块七。上个月赵东升给我转了三千当生活费,我买了半个月的菜、孩子两罐奶粉、一箱尿不湿,剩这些。顾月芬来的第二天就说她吃不了粗粮,我又专门去超市买了细面细米,排骨和乌鸡轮着炖汤。
我拖地的时候想,大概是我拖地的姿势不对。
我把拖把从卫生间拎出来的时候,顾月芬正好从次卧出来接水。她看见我,眼神往我肚子上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
“哟,今天知道干活了?我还以为你打算躺到出月子呢。”
我没说话。拖把杆是铁的,握在手里冰凉,我两条胳膊使不上劲,只能用腰发力往前推。刀口那里一扯一扯的疼,我咬着后槽牙,把客厅的地砖一寸一寸拖过去。茶几底下有她掉的瓜子壳,我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三四秒,扶着沙发背缓了半天。
顾月芬站在厨房门口嗑新的一袋瓜子,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看看这地,你之前拖的什么呀,边角全是灰。我跟你说,女人坐月子别太拿自己当回事,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谁像你似的天天躺着,那能不积液吗?越躺越懒,越懒越病。”
我没回头。我把拖把涮了第二遍,水桶里的水浑得看不见底,我蹲在卫生间地上拧拖布头,刀口扯得我嘶了一声,水花溅在拖鞋上。
客厅窗台上我晾着两条孩子的口水巾,被风吹掉了一条在地上,沾了刚拖过的水渍。我直起腰走过去捡,眼前又是一阵发白,脚底下滑了一下,手肘磕在窗台棱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气,胳膊肘那块瞬间紫了一片。
顾月芬看见了,哼了一声。“手肘磕一下就叫唤,我腰疼了二十年我说什么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苦吃不了。”
我拿着那条口水巾进了厨房,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拧干,重新搭在窗台边上。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头发三天没洗了,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脸色蜡黄,眼底下两道青。我身上的睡衣还是住院时穿的那套,胸口有一小块奶渍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印子。
手机在餐桌上响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我妈发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按了转文字。
“闺女,妈给你转了五百块钱,你买点好的吃,别舍不得。月子里落下的病是一辈子的事,你婆婆要是说你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养好身体要紧。”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五百块到账的通知弹出来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我没哭,我进厨房把早上顾月芬剩下那半碗粥倒了,碗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我把手机收起来,去次卧门口听了听。顾月芬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门我听得很清楚。
“……我跟你说,赵东升这媳妇真不行,娇气得要命,月子躺了十几天不下地,我天天伺候她吃喝,她还跟我甩脸子。今天下午自己主动拖了个地,拖完还摔摔打打的,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我就跟东升说了,这种女人不能惯,越惯越来劲……”
我站了一会儿。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打在我拖鞋前面的地上,那块地砖我刚拖过,映着我的影子,模糊的一团。
我转身回了卧室。赵东升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着,一条接一条,都是汽车评测。孩子在小床上睡着,盖着我妈给做的小薄被,脸上还带着点奶癣。我坐到床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了翻相册。
今天在医院,我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挂号单,三张科室的挂号费明细叠在一起。一张是B超报告单,上面写着“盆腔积液,建议卧床休息,避免体力劳动”。还有一张是开的药,地屈孕酮和头孢,各一盒,药袋上贴着用法用量。
我把这三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名字就一个字:等。
赵东升翻了个身,手机掉在枕头边上,眼睛闭上了,像是睡着了。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我们谈恋爱那会儿,他骑着电动车带我去吃夜市,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买辆车,让我不用挤公交。那时候他工资五千出头,我四千三,我们租在一间十平米的次卧里,晚上挤在一张小床上看手机里的电影,看到一半他困了,我还没困,他就把耳机摘了一只塞到我耳朵里,说你先看着,我眯一会儿。
我伸手把滑到地上的薄被捡起来,盖在孩子身上。孩子嘴角动了动,睡得挺沉。
我把那三张照片截了个图,把截图裁掉多余的部分,只剩下挂号单和诊断书的日期栏和诊断栏。然后我把截图发到了赵东升的微信上,没配文字。
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站起来,把那三张照片的纸质版——挂号单、B超单、药袋——叠在一起,压平整,放在我枕头底下。
赵东升的手机亮了一下,微信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没醒。
我走过去把卧室门轻轻关上,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手,准备给孩子喂下一次奶。路过客厅的时候,顾月芬的次卧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电视还在响,她大概又睡着在沙发上了。
客厅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条口水巾又飘了一下。我走过去把窗户推严实了,顺手把口水巾从窗台上拿下来,叠好,放进孩子的小筐里。
然后我回卧室,把枕头底下那三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诊断书上的字印得清楚,“中量”“避免体力劳动”“建议住院观察”三行字排在一起,白纸黑字,没一点含糊。
我把纸重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赵东升那半边床头柜。
他手机又亮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屏幕,是顾月芬发来的消息,通知栏里只露出一行:“儿子,你媳妇今天下午……”
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挨着孩子躺下去,把后背对着赵东升。后腰还是酸的,刀口那块隐隐发胀,我侧过身蜷起来,手搭在小床边缘,碰着孩子的手指尖。
客厅灯还亮着。顾月芬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电视剧的声音隐约还在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明天早上,赵东升醒来的时候,会先看到那三张纸。他看完了,会说什么。他会先看纸,还是先看手机里那张截图,还是先走到客厅去问他妈“昨天下午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三张纸放在那里了,从明天开始,不管他们想不想看,它都会一直在那儿。
第2章
赵东升把诊断书摔在我枕头上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喂奶。
那张纸从他手里甩出来,飘飘悠悠落下来,边角划过我手背,最后停在孩子的小被子上。孩子吓了一跳,嘴一松,哇地哭出声来。我赶紧把奶头从他嘴里拔出来,拍他的背,他脸憋得通红,两只小拳头攥紧了在空中乱挥。
“这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你跟我说了吗?”
赵东升站在床边,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他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八度。我认识他三年,没见过他这种表情,像是我把刀架在他妈脖子上拍了个照发给他。
“你手机里那个截图什么意思?故意的是不是?大半夜发个那个过来,我还以为你怎么了,结果就是去做个检查,你至于吗?”
孩子哭得更凶了,我把小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耳朵。顾月芬的脚步声从客厅传过来,拖鞋啪嗒啪嗒由远及近,门被推开的力道大得撞了一下墙。
“大早上吵什么吵?东升你跟她吼什么,她又怎么了?”
赵东升转过身对着门口,手指朝我这边指了指:“妈你看她,昨天偷偷跑医院去了,回来一声不吭,半夜三更给我发个诊断书截图,这不存心折腾人吗?”
顾月芬穿着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裤,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的眼神从我的脸移到床头柜上另外两张纸,又移回我脸上,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收了一下,又慢慢放出来。
“我就说嘛,昨天怎么突然主动拖地了,敢情是去医院做了检查,拿着报告回来邀功呢。怎么着,想让全家人把你供起来是不是?”
我没说话。我把孩子竖起来拍嗝,他的哭声慢慢收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湿漉漉的睫毛粘在一起。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头顶,他闻到奶味就不哭了,小嘴一拱一拱地往我胸口蹭。
“妈你看见没有?她话都不说,这不就是拿孩子挡事吗?你要真不舒服你跟我说,你发个截图算什么?我上班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看见那三张纸,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赵东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些,但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三张纸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攥在手里,对着我晃了晃。
“盆腔积液,大夫让你注意休息,你就好好休息。你想拖地你就拖,不想拖你别拖,没人逼你。但你搞这一出,跟谁示威呢?”
顾月芬在门口接了一句:“她可不就是示威吗。昨天我让她拖个地,她转头就去医院开个证明回来,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东升你听听这话,我这当婆婆的,连让儿媳妇拖个地都不行了?那以后是不是她躺着,我跪着伺候?”
她说完自己先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朝厨房走,拖鞋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我早饭还没吃呢,东升你出来,让她自己待会儿,别跟她一般见识。”
赵东升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烦躁,有疲惫,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那三张纸重新扔回床头柜上,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纸页落在桌面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饭在锅里,你吃完再去公司。”他丢下这一句,跟着他妈走出卧室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里传来顾月芬的声音,压低了,但还是漏得清清楚楚。“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我昨天就让她拖个地,她倒好,回头就把医院单子拍你脸上了。这媳妇你再不管,以后得骑到咱娘俩头上去。”
赵东升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孩子在我怀里安静下来,小嘴含着我的手指头,眼睛半睁半闭。我低头看他,他的睫毛又细又软,赵东升的遗传,这一点倒是随他爸。我记得赵东升第一次让我看他小时候的照片,三个月大,趴在他妈腿上,也是这么一副要睡不睡的表情。
顾月芬那时候还年轻,头发黑亮的,腰板直直的,站在老家的院子里,抱着赵东升冲镜头笑。那张照片我现在还存着,是赵东升去年过年翻出来给我看的,说你看我妈年轻时候多好看。
是挺好看的。那时候她大概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她会站在儿媳妇卧室门口,用手指头点着人家的诊断书说“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
我把孩子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站起来的时候后腰还是酸的,但比昨天好一点,大概是因为昨晚没拖地。我去了趟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还憔悴,眼眶有点发红,但我没哭。我洗脸刷牙,换了件干净睡衣,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然后回了卧室。
那三张纸还摊在床头柜上。我把它们收起来,叠好,塞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里有赵东升的旧手机、充电线、一堆过期的超市小票,我把诊断书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了两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小票。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又发微信来了。
“闺女,钱收到了没有?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转。你婆婆那边你别跟她置气,月子里生气回奶,孩子没奶吃受罪。妈过几天请个假去看看你,给你带点老家的鸡蛋。”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够,妈你别来,太远。我挺好的。”
发送。然后我删掉了对话框。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顾月芬正坐在餐桌前喝粥。她今天没吃我熬的,桌上摆着一个外卖盒子,里面是皮蛋瘦肉粥,旁边还有两个包子。赵东升已经走了,鞋柜上的公文包不见了,他的拖鞋还歪在门口。
顾月芬看见我出来,眼皮撩了一下,又低下去了。“锅里有我给你留的粥,东升早上出去买的,怕你饿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没别的了。
“谢谢妈。”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另一头。顾月芬低头喝自己的皮蛋瘦肉粥,电视里播着早间新闻,本地频道在报今天的天气,说夜间可能有阵雨。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光透不过来,客厅里开着灯。
我们俩沉默着吃了大概十分钟。她把外卖盒子往桌中间一推,站起来收拾碗筷,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那个积液,大夫说什么了?严重不严重?”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神落在水龙头上,手伸过去把碗冲了冲,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说让休息,不能干重活,定期复查。”
“哦。”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身往次卧走。“那你今天别拖地了。”
次卧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白粥,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窗户外面的天更阴了,看样子真要有雨。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没什么味道,赵东升大概忘了放糖。
我吃完粥,洗了碗,叠了孩子的尿布,把昨天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赵东升的几件衬衫领口有点发黄,我抽出来单独放了,打算等天气好了再搓一搓。做这些事的时候,后腰一直在隐隐地酸,但比拖地强。
孩子醒了,我把他抱起来喂奶。他今天吃得很安静,小手攥着我的睡衣领子,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拍拍他的后背,哼了两句歌,隔壁次卧的电视又响了,顾月芬大概在看什么家庭剧,音乐挺欢快的。
喂完奶我靠在床头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是赵东升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地铁报站的声音。
“你那个检查结果,我上午上班查了一下,盆腔积液不是什么大病,好多女的都有,你别太紧张。我妈那人就那样,嘴碎,你别往心里去。今天晚上我早点回来,想吃啥我买。”
我把语音听完,没回。我退出去翻了翻昨天的聊天记录,我发的那张截图还挂在那里,他没回这张截图,直接发的今天这条语音。
我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那张诊断书也在我枕头底下,纸边硌着手机壳,摸上去硬邦邦的。
下午顾月芬出了趟门,说是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她走的时候没关大门,风把防盗门吹得砰一声撞上,把正在哄孩子睡觉的我吓了一跳。孩子醒了哭了两声,又被我拍睡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顾月芬正跟楼下王大姐站在单元门口说话。王大姐比划着什么,顾月芬点着头,两个人笑了一下,顾月芬拍了拍王大姐的胳膊,然后往超市方向走了。
我把窗帘拉上了。
孩子睡着的时候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帘拉上之后屋里光线暗下来,空调嗡嗡响着,卧室门关着,除了孩子细弱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我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另外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我没发出去。妇科大夫给我开完检查单之后,我把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拍了张照片。那页上只有一个手写的字,大夫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潦草,但那个字我认得。
“郁”。
大夫问我最近压力大不大、情绪怎么样、睡眠好不好,我说都还行。她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写了那个字,然后说了一句:“你这种情况,身体和情绪是连着的。积液是结果,原因你自己清楚。”
我当时把本子合上了,没多问。现在我把那张照片重新翻出来,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了一句话:“嫂子,我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今天加班,晚点回,让你别等他吃饭。”
是赵东升的同事,之前一起吃过一顿饭,加过微信。但这条短信用的陌生号码,大概是同事借别人手机发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串一串地往下淌。窗台上那条口水巾今天没晾出去,叠好了放在小筐里。次卧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顾月芬大概还没回来。
孩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攥住了我的睡衣带子,攥得紧紧的,拔都拔不出来。
我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了那张诊断书的边角。纸有点潮,大概是今天天气太阴了,屋里返潮。我把诊断书抽出来摊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印着:2026年7月27日。
产后第十三天。
我把它叠好,塞回原位。拉上被子,挨着孩子躺下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盖住了空调的嗡鸣,也盖住了客厅里可能有的所有声音。
我闭上眼睛想,赵东升今天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先去他妈屋里问一句“今天她没再闹吧”。我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
雨下了一整夜没停。
第3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我摸索着掏出来,屏幕上是我妈的号码。我接起来,压低声音喂了一声,怕吵醒孩子和隔壁的顾月芬。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比平时急,背景里还有我爸在一边问"怎么样怎么样"。
"闺女,你老实跟妈说,你到底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孩子还在睡,赵东升昨晚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一身雨腥气,洗了澡倒头就睡,到现在没醒。我光着脚走到客厅,把厨房门关上。
"没事啊妈,我能怎么。"
"你别糊弄我。你们小区那个王大姐的女儿跟我一个广场舞群,昨晚上她打电话跟我说,你婆婆在楼下逢人就讲你拿医院单子压她,说你娇气到连地都不让拖了,还说你动不动就哭,整个月子没干过活。人家问怎么回事,她说你拿个什么积液的单子跟全家示威呢。"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我认识她四十多年,她一辈子老实巴交,跟人说话从不大声,这辈子唯一一次跟人吵架是为了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她跑去学校找班主任理论,回来的时候手抖得端不住水杯。她现在是那个语气。
"我跟你说,你婆婆要是再这么作践你,你就带着孩子回来。妈伺候你月子,你爸说了,咱家那间次卧腾出来给你,你要住多久住多久。咱不受那个气。"
我攥着手机,后腰靠在厨房台面上,瓷砖的凉隔着睡衣透进来。窗外的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厨房的小窗上蒙着一层雾气。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妈,她不让我干活了。前天拖完地之后,她说的。"
"她说你就信?你信她?"我妈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又压下来,"闺女你听妈说,你婆婆那种人,她就是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她当着你的面说不用你干活,转头就跟人说你懒。你要是真躺一个月不下地,她能说一辈子。你要是下了地,她也能说一辈子。你怎么做她都有的说,你懂不懂?"
我懂。
我妈又说了一会儿,说她这两天就买票过来,让我发个定位给她。我嗯嗯地应着,说了几句好,挂掉电话。厨房里安安静静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啪嗒落在不锈钢池底。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开冰箱。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和一把小油菜,肉没了。我翻了翻冷冻层,有一袋冻排骨,不知道放了几天。我拿出来解冻,打算中午炖个汤。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嫂子,我昨天发的收到了吧?我哥今天上午请假了,说有点事,你不用担心。"
这个同事昨天用陌生号发了一次,今天又发一次。赵东升请假了?他有什么事儿?我上个月生孩子他都只请了两天假,说是项目正赶工期,老板不让多请。今天不是周末,他突然请假,我妈刚打完电话,王大姐的女儿刚传完话。
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把排骨放进水里泡着。血水慢慢渗出来,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卧室里传来动静。赵东升醒了。
我听见他翻了个身,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他走到小床边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孩子。几秒钟之后脚步声往客厅来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在厨房,皱了皱眉。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走过来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搁在餐桌上,看着我。"你今天要干嘛?"
我指了指灶台上的排骨。"炖汤。"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走回卧室拿了手机又出来,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我听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的声音,很快,很频繁,不像是在刷短视频,更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我没看他,把排骨捞出来焯水,换了锅,加水,姜片,扔了两颗红枣进去。水烧开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抬起头来看我。四目相对,他先移开的目光,低头继续翻手机。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看见他妈在楼下说的那些话了。多半是有人把聊天记录截屏发给了他,也可能是顾月芬自己转给他的。以她的风格,她会把"别人传的"聊天记录发过去,再加一句"你看看外面人都怎么说你媳妇的,我这当妈的都替你臊得慌"。
我关了火,把汤锅盖上盖子焖着。走到客厅的时候,赵东升没抬头。他在看手机,拇指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了,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妈呢?"我问。
"去王大姐家了,说上午不在家吃。"
我点点头,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他往旁边挪了挪,像是下意识的动作。我没计较,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看着对面墙上挂的那幅十字绣。那是顾月芬绣的,一个"福"字,大红底子金线勾边,挂了好几年了。
"赵东升。"
"嗯。"他没抬头。
"你昨天早上说的那句话,还作数吗。"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转过头看我。"哪句话?"
"你说,没人逼我拖地。"
他抿了抿嘴。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作数。"
"那好。"我站起来,往卧室走,"你妈在楼下跟人怎么说我的,你应该知道了。我不问你看了什么,我问你一句话,你信她说的,还是信我。"
我在卧室门口站住,回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客厅里的光线很暗,窗帘还没拉开,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
"你那天为什么去医院不跟我说?"
他答非所问。但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的是,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己去,你为什么要发截图而不是打电话,你为什么把三张纸放在我枕头边上。他在想的是,这事儿你做得不对。
"我那天早上跟你说过,我要去复查。你当时在刷牙,你说嗯。你忘了。"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那个愣住的表情,想起上个月我在产房疼了十七个小时,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十七个小时。孩子出来之后他进来看了我一眼,说辛苦了你好好歇着,然后出去给他妈打电话报喜。那天晚上他在陪护床上睡得很沉,我半夜疼醒了按铃叫护士,他翻了个身没醒。
"我没忘。"他说。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记得不记得,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没追问他。我回了卧室,孩子醒了,在哼哼唧唧地扭。我把他抱起来喂奶,他今天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我给他拍背的时候,赵东升走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看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说。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小拇指碰了碰孩子的嘴角,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公司有点事。"
"嗯。"
他换好衣服出门了。大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大概是等着看有没有关门关好。然后脚步声往楼下去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上午十点左右顾月芬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嘴里哼着歌,看见我在客厅叠孩子的衣服,脚步顿了一下,哼歌停了。
"东升说你要炖排骨汤?"
"嗯,在灶上焖着呢。"
她把橘子放在餐桌上,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秒——我在叠一件小连体衣,袖子翻了两遍才翻正,动作有点笨——然后她转身去了自己屋里。次卧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还是有几个词飘出来。
"……不严重……她就是……没跟东升说……我哪知道她到底什么情况……"
她把电话挂了。过了几分钟她又走出来,拿了两个橘子进了厨房,洗了,剥开,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放在我面前桌上。
"吃个橘子,补维C。"
我接过来,说谢谢妈。她没接话,走回自己屋里去了。
下午的时候我炖好了汤,盛了一碗端到她门口。门没关严,我伸手敲了敲,里面传来她含糊的一声"进"。我推门进去,她靠在床头看电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我端着汤走过去放在她床头柜上,低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那些字很小,但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大姐。下面有一行消息,来不及看清,她把手机翻过去了。
"放那儿吧。"
"汤趁热喝,凉了腥。"
她嗯了一声。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
"哎。"
我站住,回头。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手里攥着翻过去的手机,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手机壳边缘,那个动作和赵东升一模一样。然后她别开眼,朝床头柜上那碗汤努了努嘴。
"你那个积液,回头再去看看。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我把手按在后腰上揉了揉,酸劲儿又上来了,比早上厉害。我靠着墙站了几秒钟,等着那股劲儿过去。
手机在客厅响了。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我妈的微信消息,就一行字:"票买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到。你爸让我跟你说,你婆婆要是不让你吃好的,爸给你买肉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这条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又翻到相册里那张写着"郁"的病历页,两张图拼在一起,存进那个叫"等"的相册。里面现在有五张图了:挂号单、诊断书、药袋、病历上的那个字,还有这条聊天截图。
我锁上手机,走到窗户边上。窗外天放晴了,云散开一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窗台上。那只口水巾这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小筐里,阳光照在它的边角上,白得发亮。
孩子在小床上醒了,没哭,翻了个身自己在玩手指。我走过去看他,他看见我,嘴巴咧了咧,小拳头举起来朝我晃。
我把他抱起来,脸贴着他的小脸蛋。他身上的奶味暖烘烘的,头发软软地蹭着我的下巴。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嘴里哼着昨晚没哼完的那首歌。他安静下来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眼睛半睁半闭。
他困了。
我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顾月芬在次卧的动静也停了,大概是睡了。整个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个福字十字绣下面挂的钟在走针,哒哒哒,一声接一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
明天我妈要来了。赵东升还不知道。顾月芬还不知道。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赵东升的微信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昨晚他发的那条语音,我没回。我打了几个字进去,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几个字删了,锁了手机。
第4章
我妈到的时候,赵东升正蹲在客厅修那把坏了的椅子腿。
他昨天请假去了趟家具城,买了瓶胶水和几个角码回来,说是椅子晃了很久了得修一下。我说你前两天不是还说要加班,怎么又有空修椅子了。他没回答,把工具箱从阳台搬进来,螺丝刀钳子摆了一地,蹲在那儿比划了半天。
门铃响的时候他手里的螺丝刀拧歪了,叮的一声掉在地砖上。
我去开门。我妈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一个红白蓝编织袋,另一手还提着个保温桶,看见我就笑了,笑完眼圈就红了。她伸手抱了抱我,抱得很紧,保温桶搁在我后背硌得慌。她身上有长途汽车的味道,还有家里灶台上那股熟悉的油烟香。
"瘦了。"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她松开我,脱鞋进门,目光往客厅一扫,看见了蹲在地上的赵东升,看见了赵东升脚边那堆工具,看见了茶几上顾月芬没收拾的瓜子壳。
赵东升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胶水,干笑了一声。"妈来了,坐,我去倒水。"
我妈没答话。她把编织袋搁在玄关边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然后四下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你妈呢?"
次卧的门关着。
"妈出去遛弯了,一会儿回。"赵东升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上的胶水渍,"妈你坐,我去买点菜,中午在这吃。"
我妈没坐,她走到小床边去看孩子。孩子醒着,躺在小床里啃手指,看见有人凑过来也不认生,咧嘴笑了一下。我妈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脚丫,脸上的表情软了软,然后转向我,压低了声音。
"你婆婆每天都出去遛弯?你一个人在家?"
"嗯,她上午下午都出去,有时候去楼下跟人聊天,有时候去超市。"
我妈嘴角往下抿了一下,没说什么。她把保温桶盖子拧开,里面是鸡汤,还热着,油花漂了一层,底下沉着几块鸡肉和枸杞。"昨晚上熬了一宿,你爸半夜起来帮我剁的鸡。趁热喝。"
赵东升在旁边站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最后说了一句"我去买点菜吧",换了鞋出门了。大门关上之后,我妈坐到餐桌旁边,看着我喝汤,看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积液,大夫怎么说的,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碗放下,把她拉进卧室,关上门。我把床头柜抽屉打开,把压在超市小票底下的诊断书和挂号单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手指在纸张边缘捏得发白,看完了没说话,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赵东升看过这个吗?"
"看过。"
"他怎么说?"
"他说不是什么大病,好多女的都有。"
我妈抬起头看我,她眼睛里那个表情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那年我上初中被同桌欺负,桌洞里塞了死老鼠,我回家没敢说,后来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我妈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就是这种表情。又心疼又生气又没办法,三样搅在一起,眼底发着红。
"你婆婆呢?她看过吗?"
"也看过。"
"她怎么说?"
我停了一下。"她说我拿这个压她。"
我妈把诊断书叠起来,没放进抽屉,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劲很大,拍了三下。
"妈来了你就别管了。你该吃吃该睡睡,孩子妈给你带。你婆婆要是再跟你叨叨,你跟妈说。"
那天中午赵东升买了菜回来,我妈进了厨房。她把围裙系上,把我昨天炖的排骨汤重新热了,炒了两个菜,焖了米饭。赵东升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两个人全程没什么话。我抱着孩子在客厅坐着,听见厨房里偶尔传来我妈说"盐在那儿""葱切细点"的指令,赵东升应着"嗯嗯"。
顾月芬回来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她进门看见我妈,脚步停了一秒,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从意外到冷淡到客气,半秒钟的事。
"亲家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我妈从厨房端汤出来,笑了一下。"给孩子他妈送点吃的,不麻烦亲家。来来来坐,吃饭。"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顾月芬坐在赵东升旁边,我妈坐我旁边,我在中间抱着孩子。桌上的菜有四个,排骨汤、青椒肉丝、炒青菜、我妈带来的那碗鸡汤热了端上来的。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谁都没怎么说话。
吃到一半,顾月芬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笑呵呵地开了口。"亲家这次待几天啊?"
"待两天就走,家里还有事。"
"哦哦,那正好,我这两天也打算回老家一趟,老家那边有个亲戚办喜事。东升知道。"她看了一眼赵东升,赵东升低头扒饭没吭声。"正好亲家在这,能帮忙看看孩子,我就不用担心了。"
我妈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菜夹到我碗里,语气没变。"亲家尽管去,孩子他妈我能照顾。"
顾月芬又笑了一声,站起来去盛饭,经过我背后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椅子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后腰一阵发紧,不知道为什么。
吃完饭赵东升收碗洗碗,我和我妈在客厅给孩子喂奶换尿布。顾月芬回次卧收拾东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放在客厅门口。
"东升啊,妈明天的车,你别忘了送我去车站。"
赵东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的水还没擦。"嗯,几点?"
"上午十点。"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看着孩子,他的小手攥着我的食指,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孩子闹觉,哭了两回。第二回我妈从次卧——她睡在次卧,顾月芬跟赵东升换了一下——出来帮我抱着哄,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分钟才把孩子拍睡。我靠在沙发上,后腰疼得坐不住,侧躺着蜷在沙发垫子上。
我妈把孩子放回小床,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按了按我的后腰。"这儿疼?"
"嗯。"
她手重,按下去又酸又胀,但舒服。我闭着眼睛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我腰上来回揉,揉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婆婆回老家,你公公在老家吗?"
"在。他们老家的房子空着,她偶尔回去住。"
"你公公对你怎么样?"
我睁开眼。这个问题我之前没想过,赵东升他爸我见过三次。结婚前一次,结婚当天一次,过年回去一次。老头话不多,爱喝点小酒,吃饭的时候顾月芬说话他从来不接茬,就低头吃菜。但我结婚那天他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我拆开看,里面是两千块,不算多,但比他一个月退休金多。
"一般吧,面子上过得去。"
我妈没再问。她把我拉起来,扶着我回卧室。卧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赵东升在客厅跟他妈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有点急。
我妈拍了拍我的背。"睡吧。"
第二天早上赵东升送顾月芬去了车站。走之前顾月芬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那个拉杆箱,回头冲我妈笑了一下。"亲家辛苦啊,我过两天就回。"
我妈点点头,抱着孩子站在玄关,没说话。顾月芬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嫌弃,不是讥讽,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张了一下嘴,好像想说什么,但赵东升在旁边催"妈快点车要到了",她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出了门。
大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我妈把孩子放回床上,转身进了次卧。过了几分钟她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她走到我面前把纸条展开,递过来。
"你婆婆枕头底下找到的,应该是留给你看的。"
我接过来。纸条上是顾月芬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都压出印子了。上面就一行字:
"饭在锅里,汤在灶上温着。别拖地。复查别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妈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我去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皮蛋瘦肉粥,还热着,跟那天早上她吃的一样。灶上的汤锅里有红枣乌鸡汤,盖着盖子,火关了但还温着。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吃。我妈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坐在我旁边。窗外天晴了,阳光铺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粥是甜的,顾月芬放了糖。
我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赵东升发来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汽车站的候车大厅,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旁边空着一个位子。照片边缘,有一只女人的手搭在拉杆箱拉杆上,指甲涂着肉粉色的指甲油。
那只手我认得。顾月芬的手。
照片底下又弹出一条消息,赵东升打的字:"妈让我跟你说,枕头底下那个纸条你看完了就收好,别扔。她写了好几遍才写好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我把碗洗了,把灶上的汤盛出来晾着。我妈抱着孩子在阳台晒太阳,孩子的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脆生生的。
我走进次卧,顾月芬的床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了,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另外一张纸条。我把水杯拿起来,抽出下面的纸条。上面的字比昨天那张写得还用力,划破了纸面。
"你妈来了我就不跟你多说。东升要是对你不好你跟我说,他是你老公也是我儿子,我说他比你说他管用。别啥事都自己扛。"
我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跟诊断书叠在一起,放进床头柜抽屉最底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赵东升。
"妈让我问你,想不想回老家住几天。她说家里院子大,空气好。"
窗外的阳光照在阳台的瓷砖上,我妈抱着孩子转了个圈,孩子咿咿呀呀地笑。我靠在次卧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角,纸边硌着指腹。
过了一会儿,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再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