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在厨房切菜。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显示是银行的客服热线。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对方礼貌地说:“请问是江瑶女士吗?您尾号3827的账户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办理了提前支取业务,我们这边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账户是我和老公陆衍舟的联名账户,存着十五万块钱,是我们准备年底换车用的。
存折一直放在卧室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盒子里,钥匙只有我和衍舟有。
“我没有办理过任何支取业务。”我说。
客服沉默了两秒,“那可能是您的家人代办的吗?因为对方持有存折和密码,按照规定是可以代理支取的。”
“不可能。”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老公出差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
客服又确认了一遍信息,说会帮我暂时冻结账户,建议我立刻报警。
挂了电话,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十五万,那是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两年的钱。
我冲到卧室打开衣柜,翻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还在,锁也完好无损。
可当我打开盖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存折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个念头是家里进贼了,可转念一想不对,门窗都好好的,铁盒子也没有被撬的痕迹。
那存折是怎么丢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衍舟打电话,手指却停在屏幕上。
他正在外地参加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我不想打扰他。
可这么大的事,不说也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衍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我在开会呢。”
“衍舟,咱们的存折丢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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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怎么丢的?”
“我不知道,我刚才接到银行电话,说有人拿着存折去取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衍舟才开口:“你报警了吗?”
“还没,我先给你打个电话。”
“你先报警吧,我跟领导请个假,尽快赶回去。”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几天婆婆赵秀兰来过家里。
上周六她说是来看孙子,在我家住了一晚上。
那天我去楼下买菜,让她帮忙看着两岁的儿子小宝。
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卧室里,说是找充电器。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表情确实有点不对劲。
我又翻了翻柜子,发现除了存折,别的什么都没少。
首饰、现金,一样不少。
这说明来人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存折来的。
知道存折放在哪里的,除了我和衍舟,就只有婆婆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衍舟跟她提过一次,说我们把钱都存在联名账户里,准备买车用。
当时她还问了一句存折放哪儿安全,衍舟随口说了句放衣柜里。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婆婆今年五十八岁,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块,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平时对我们还算不错,偶尔来看看孙子,从不给我们添麻烦。
可她怎么会偷我们的存折?
我想不通。
报了警之后,警察很快来了。
两个年轻的民警,一个姓王,一个姓李。
他们查看了门锁,又问了情况。
王警官说:“按照你说的,存折放在隐蔽的地方,外人很难找到。如果是熟人作案,那这个人应该很清楚你们家的布局。”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不敢说出来。
那可是衍舟的亲妈。
王警官又问:“最近有没有人来过你家?”
我咬了咬嘴唇,“我婆婆上周六来过。”
“你婆婆?”李警官拿出本子记录,“她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赵秀兰,住在城东的老小区。”
两位警官对视了一眼。
王警官说:“我们会去了解一下情况,你先别着急,银行那边已经冻结了账户,钱应该还没被取走。”
送走了警察,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小宝在房间里睡觉,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真是婆婆拿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缺钱吗?可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啊。
衍舟每个月都会给她一千块生活费,逢年过节还会多给一些。
按理说她不应该缺钱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衍舟再打个电话,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他现在肯定在往回赶的路上,开车接电话不安全。
傍晚六点多,衍舟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样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衍舟听完,脸色很难看。
他说:“你觉得是我妈拿的?”
“我没这么说。”我低下头,“只是警察问起来,我就实话实说了。”
衍舟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跟过去,看见他站在衣柜前面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妈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也希望不是她。”我说,“可是存折只有我们俩知道放在哪里。”
衍舟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不是对我妈有意见?”
“我没有。”我急了,“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行了,先等警察那边的消息吧。”衍舟摆摆手,语气疲惫。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躺在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第二天上午,警察打来电话,说监控拍到了取款人的画面。
让我们去派出所辨认。
我和衍舟赶到派出所,王警官把我们带到一个电脑前面。
屏幕上是一段银行大厅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一个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到柜台前,把存折递了进去。
虽然遮得很严实,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婆婆赵秀兰。
我转头看向衍舟,他的脸白得像纸。
“这……”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警官说:“我们已经联系了你母亲,她承认了存折是她拿的。她说是因为最近手头紧,想先借来用用。”
“借?”我忍不住笑了,“偷就是偷,怎么能叫借?”
衍舟拉了拉我的胳膊,“你别这样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偷了我们的存折,你还让我好好说话?”
王警官赶紧打圆场:“你们先别吵,这件事我们还在调查。不过既然是你母亲,属于家庭内部纠纷,我们可以调解处理。”
“我不要调解。”我说,“我要她把钱还回来。”
“钱没取出来。”王警官说,“银行系统识别出异常,临时冻结了账户,她没办成手续就走了。”
我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火气一点没消。
从派出所出来,衍舟说要去找他妈谈谈。
我说我也要去。
衍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婆婆住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六楼,没有电梯。
我们爬上去的时候,婆婆正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们,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衍舟,妈对不起你。”她说着就要跪下。
衍舟赶紧扶住她,“妈,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也是没办法了。”婆婆抹着眼泪,“你妹妹那边出了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愣。
衍舟有个妹妹叫陆蔓,比他小三岁,嫁到了隔壁城市。
平时很少联系,逢年过节才见一面。
“小蔓怎么了?”衍舟问。
婆婆把我们让进屋,坐下来说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陆蔓的老公方磊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
高利贷的人天天上门催债,扬言再不还钱就要砍人。
陆蔓吓得不敢回家,躲在朋友那里。
方磊找到婆婆,跪着求她帮忙凑钱。
婆婆把自己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也就三万块。
离十五万的窟窿还差得远。
她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我们的存折。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婆婆哭着说,“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小蔓是我女儿,我不能看着她出事啊。”
衍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问:“那方磊欠了多少?”
“二十万。”婆婆说,“他自己凑了五万,加上我的三万,还差十二万。”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们的十五万?”我的声音有些冷。
婆婆低着头不说话。
衍舟突然站起来,“妈,你糊涂啊!”
“我知道我糊涂。”婆婆哭得更厉害了,“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婆婆确实做错了,可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作为一个母亲,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可理解归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
那十五万是我和衍舟的血汗钱,是我们每天加班加点挣来的。
凭什么要给一个赌徒填窟窿?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方磊欠的钱,让他自己想办法还。”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瑶瑶,妈知道错了。可你要是见死不救,小蔓真的会被那些人打死的。”
“那就报警。”我说,“赌博是违法的,高利贷也是违法的。让警察来处理。”
“不行!”婆婆急了,“那些人都说了,要是敢报警,他们就……”
“他们就怎么样?”我打断她,“妈,你这是被他们吓住了。这种事情就该交给警察处理。”
衍舟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他,“你说句话啊。”
衍舟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我觉得……要不我们先帮小蔓把钱垫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不是说要拿那十五万。”衍舟赶紧解释,“我是说我们可以先借给他们,等方磊有钱了再还。”
“衍舟,你是不是疯了?”我盯着他,“那是赌债!你借钱给他们还赌债,这不是害了他们吗?”
“可小蔓是我妹妹。”衍舟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她是你妹妹。”我说,“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次帮他们还了,下次呢?方磊要是再去赌,你还能帮几次?”
婆婆在旁边插嘴:“方磊说了,这次还清以后再也不赌了。”
“他说的鬼话你也信?”我气得浑身发抖,“妈,你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不知道赌徒的话不能信吗?”
婆婆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
衍舟拉了拉我的手,“瑶瑶,你先别激动,咱们好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甩开他的手,“那十五万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但我的态度很明确,一分钱都不会借。”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下了楼,我才发现自己腿都在抖。
衍舟追下来,拉住我,“你干嘛发那么大火?”
“我发火?”我转过身看着他,“陆衍舟,你妈偷了我们的存折,你不但不生气,还想把钱借出去。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那是我妈!”衍舟也急了,“我能怎么办?把她送派出所去?”
“我没让你送她去派出所。”我说,“我只是不想把钱给一个赌徒。”
“那不是赌徒,那是我妹夫。”
“有什么区别?”我冷笑,“陆衍舟,你清醒一点。方磊欠的是赌债,不是房贷不是车贷。你帮他还了这次,就会有下次,下下次。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把你全部身家都搭进去?”
衍舟沉默了。
我知道他心里明白我说得对,只是面子上过不去。
“先回去吧。”我说,“这件事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回到家,我给银行打了个电话,确认账户已经解冻,钱还在。
然后又给王警官打了个电话,说我们不追究了,毕竟是家务事。
王警官叮嘱了几句,说以后要注意保管贵重物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感觉特别累。
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心累。
结婚三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和衍舟是一条心的。
可今天的事让我意识到,在他心里,他妈妈和他妹妹比我重要得多。
晚上衍舟回来,手里提着几个袋子。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轻声说:“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卤味。”
我没说话。
他在我旁边坐下,“瑶瑶,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我跟你道歉。”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你只要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衍舟叹了口气,“我已经跟我妈说好了,让她把那三万块钱要回来。至于方磊那边,让小蔓自己处理。”
“真的?”我有些意外。
“真的。”衍舟握住我的手,“你说得对,赌债不能帮他还。这次帮了,下次他还会去赌。”
我心里一暖,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衍舟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妈那边,你能不能别太怪她?她也是一时糊涂。”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记恨她的。”
衍舟把我搂进怀里,“那就好。”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没想到,三天后,更大的风暴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方磊的朋友,说方磊欠了他十万块钱,让我赶紧还钱。
我说我不认识你,你打错了。
对方冷笑一声,“你老公叫陆衍舟对吧?你婆婆叫赵秀兰对吧?我可没打错。方磊说了,他姐姐姐夫有钱,让你们替他还。”
“你找错人了。”我直接挂了电话。
可没过十分钟,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这回是个女的,声音很凶:“你就是陆蔓的嫂子?我告诉你,你小叔子欠了我们老板的钱,你要是不还,我们就找你家里人算账。”
“你们这是敲诈勒索。”我说,“我会报警的。”
“报警?”那个女人笑了,“你报啊。反正我们有的是办法找到你。”
挂了电话,我的手都在抖。
我赶紧给衍舟打电话,把事情告诉他。
衍舟说他也接到了类似的电话。
“这些人怎么会有我们的联系方式?”我问。
“肯定是方磊给的。”衍舟的声音很沉重,“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别去。”我急了,“万一他们对你动手怎么办?”
“没事,我心里有数。”
衍舟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就没人接了。
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了半天,我还是给婆婆打了电话。
婆婆听说这事,也慌了,“这可怎么办啊?”
“妈,你知道方磊到底欠了多少钱吗?”我问。
“他跟我说是二十万。”婆婆的声音在发抖,“可现在看,恐怕不止。”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妈,你跟小蔓说说,让她赶紧跟方磊离婚吧。这种人不能跟他过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劝过她,可她不听啊。她说她爱方磊,舍不得离开他。”
“爱?”我苦笑,“为了一个赌徒把自己搭进去,这叫爱?”
婆婆叹了口气,“瑶瑶,你不懂。小蔓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无语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班的时候,衍舟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找到方磊了。
两人谈了一下午,方磊承认自己一共欠了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
听到这个数字,我整个人都懵了。
衍舟说方磊跪着求他帮忙,说自己一定会改。
“你没答应他吧?”我问。
“没有。”衍舟说,“我跟他说了,让他自己去处理。实在不行就去自首,让警察介入。”
“那他怎么说?”
“他说考虑考虑。”
我松了口气。
可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果然,第二天早上,婆婆就打来电话,说方磊跑了。
“跑了?”衍舟的声音都变了,“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婆婆哭着说,“小蔓说他昨天晚上就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衍舟骂了一声脏话。
我站在旁边,心里凉了半截。
方磊这一跑,那些债主肯定会来找我们要钱。
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方磊的亲戚,就该替他还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家简直成了菜市场。
每天都有人打电话来催债,有的甚至堵在公司门口。
保安赶了好几次,可那些人就像牛皮糖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衍舟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请假在家躲着。
我也请了几天假,不敢出门。
小宝送到我妈那儿去了,怕吓着孩子。
那天晚上,我和衍舟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
电视开着,谁也没心思看。
“要不……”衍舟突然开口,“我们把钱给他们吧?”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是说,给他们一部分,让他们别再骚扰我们了。”
“陆衍舟,你是不是疯了?”我站起来,“那是我们的血汗钱,凭什么给那些人?”
“可他们天天来闹,我们连正常生活都过不了了。”衍舟抱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那就报警。”我说,“我就不信警察管不了他们。”
“报警有什么用?抓进去关几天又放出来了,到时候他们变本加厉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衍舟说得对,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根本不怕警察。
可让我把钱给他们,我做不到。
那是我和衍舟每天加班到深夜换来的。
是我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攒下来的。
凭什么?
凭什么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赌徒擦屁股?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我说。
“还有什么办法?”衍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能想的我都想了。搬家?搬到哪里去?换个工作?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好不容易做到主管的位置。你呢?你的工作也不要了?”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我们能怎么办呢?
那些人就像附骨之疽,缠上了就甩不掉。
除非我们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跑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那怎么可能?
我们有孩子,有父母,有工作。
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那天晚上,我们俩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衍舟,”我说,“我们把钱给他们吧。”
衍舟愣住了,“你……”
“我说,把钱给他们。”我重复了一遍,“但不是全部。给他们十五万,就当是花钱买个清净。”
“瑶瑶……”衍舟的眼眶红了。
“别说了。”我摇摇头,“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衍舟抱住我,肩膀在发抖。
我知道他在哭。
我也在哭。
第二天,我们联系了那些债主,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来的是三个男人,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嘴里叼着烟。
“听说你们要替方磊还钱?”光头翘着二郎腿,一脸痞相。
“不是替他还。”我说,“是花钱买平安。我们把钱给你们,你们以后不要再骚扰我们。”
光头笑了,“行啊,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
“十五万可以。”衍舟说,“但你们要写个字据,保证以后不再找我们麻烦。”
“没问题。”光头大手一挥。
交易很快就完成了。
我把存折递给光头,他去银行取了钱,回来给了我们一张收条。
上面写着:今收到陆衍舟、江瑶夫妇人民币十五万元整,用于偿还方磊所欠债务。自此以后,双方再无经济纠纷。
下面签着光头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看着那张纸条,我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反而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回家的路上,衍舟一直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瑶瑶,对不起。”他突然说。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又不是你的错。”
“可那是咱们攒了两年的钱。”衍舟的声音哽咽了,“本来打算年底换车的,现在……”
“车以后可以再买。”我打断他,“人没事就好。”
衍舟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到家,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事情解决了。
婆婆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都是一家人,别放在心上。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我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我看清了某些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
有时候,你的善良只会成为别人伤害你的武器。
晚上,衍舟做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们俩坐在餐桌前,谁也没什么胃口。
小宝在我妈那儿还没接回来,家里显得特别冷清。
“瑶瑶,”衍舟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小蔓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一愣,“为什么?”
“她现在一个人在家,我怕她想不开。”衍舟说,“而且那些债主虽然拿了钱,但谁知道会不会再去找她麻烦。”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太想让陆蔓住到家里来。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而是因为我怕惹麻烦。
可衍舟说得也有道理,她一个人在外面确实不安全。
“好吧。”我说,“不过先说好,只是暂住。等她情绪稳定了,就让她回去。”
“嗯,我知道。”衍舟点点头。
第二天,衍舟就把陆蔓接过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姑子。
她比我想象中瘦很多,脸色蜡黄,眼睛红肿,一看就知道哭了很多次。
见到我,她低着头说了声“嫂子对不起”。
我说没事,让她别放在心上。
安顿好陆蔓之后,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
那些催债的电话再也没有打过。
我和衍舟照常上下班,周末去我妈那儿接小宝回来住两天。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衍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以前他下班回来总会跟我聊聊公司的事,现在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比如他开始频繁地往婆婆那儿跑。
以前一个月回去一次就不错了,现在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
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也不说。
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瞒着我,但又不好追问。
直到有一天,我在洗衣服的时候,从衍舟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张银行卡。
不是我们平时用的那张。
我拿着卡看了半天,总觉得眼熟。
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这是婆婆的工资卡。
去年婆婆生日的时候,衍舟说帮她办了张新卡,以后生活费直接打到这张卡上。
可婆婆的工资卡,怎么会在衍舟口袋里?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晚上衍舟回来,我把卡拿出来问他。
衍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这是我妈的卡。”他说。
“我知道是你妈的。”我说,“可它为什么在你这里?”
衍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衍舟,你说话啊。”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衍舟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愧疚,“我把卡里的钱取出来了。”
“什么?”
“我妈说,她对不起我们。非要我把卡里的三万块钱取出来,算是补偿。”
“那你取了?”
衍舟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钱呢?”
“给方磊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说什么?”
“方磊前几天又来找我了。”衍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被人追债,走投无路了。跪在地上求我帮他最后一次。”
“所以你就把那三万块钱给他了?”
“我……”
“陆衍舟!”我几乎是在吼,“你是不是傻?他上次骗了我们十五万,你还相信他?”
“他说这次是真的。”衍舟试图解释,“他说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只要还清这笔钱就能好好过日子。”
“他的话你也信?”我气得浑身发抖,“他上次也说会改,结果呢?卷着钱跑了!”
衍舟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衍舟吗?
那个曾经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我的男人。
那个曾经发誓,永远不会让我受委屈的男人。
可现在呢?
他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们的钱往火坑里扔。
“我们离婚吧。”我说。
衍舟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瑶瑶,你别冲动。”衍舟急了,“我知道错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这么说过。”我看着他的眼睛,“上次你妈偷存折的时候,你也说会处理好。结果呢?你把十五万给了那些人。这次你又背着我把钱给了方磊。陆衍舟,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衍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被你消耗光了。”我说,“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背着我做什么事。”
“瑶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衍舟的眼眶红了,“我发誓,真的最后一次。”
我摇摇头,“对不起,我给不起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小宝回了娘家。
我妈看到我大半夜回来,吓了一跳。
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回来住几天。
我妈没再多问,帮我铺好床,又把小宝哄睡了。
我一个人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对婆婆好,对小姑子好,对所有人都好。
可为什么到头来受伤的总是我?
第二天早上,衍舟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又发了很多消息,无非就是道歉、忏悔、保证。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也许真的是失望攒够了,就不会再难过了。
中午的时候,婆婆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瑶瑶,”婆婆的声音很虚弱,“妈知道对不起你。衍舟做的事,妈都知道了。你放心,妈一定会教训他的。”
“不用了。”我说,“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你别这么说。”婆婆急了,“衍舟他是真心爱你的,只是一时糊涂。”
“妈,你别劝我了。”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婆婆沉默了很久,突然说:“瑶瑶,妈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别跟衍舟离婚。你要是真跟他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知道你没做错什么。”婆婆继续说,“错的是我们一家人。是妈不好,当初不该拿你们的存折。要不是妈开了这个头,后面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妈,你别自责了。”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有用。”婆婆的声音很坚定,“瑶瑶,你给妈一个机会,让妈弥补你。你回来,妈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对不起。”我说,“我真的累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烦恼。
而我呢?
我的生活,我的烦恼,都跟那个人有关。
可我真的舍得离开他吗?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家小公司实习。
我在旁边的奶茶店打工。
他每天下班都会来买一杯珍珠奶茶,慢慢地我们就认识了。
后来他跟我表白,说第一次见到我就喜欢上我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的笑容很好看。
我们在一起三年,结婚三年。
六年了。
人生能有几个六年?
可一想到他做的那些事,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给了他那么多机会,他一次都没有珍惜。
也许真的是时候放手了。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派出所的王警官。
“江女士,我们抓到方磊了。”他说。
我一愣,“抓到他了?”
“对,他在隔壁城市赌博被抓了。我们查到他有案底,就把他扣下来了。”
“那……”
“我想问问你,要不要起诉他诈骗?”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很想让方磊坐牢。
是他毁了我的生活。
可如果我起诉他,陆蔓怎么办?
她虽然做得不对,但她毕竟是衍舟的妹妹。
而且婆婆那么大年纪了,要是知道儿子被判刑,肯定受不了。
“算了。”我说,“我不想追究了。”
“你确定?”王警官问,“这可是你拿回那十五万的好机会。”
“确定。”我说,“谢谢王警官。”
挂了电话,我给衍舟打了个电话。
他几乎是秒接,“瑶瑶!”
“方磊被抓了。”我说。
“什么?”
“在隔壁城市赌博被抓的。警察问我要不要起诉他诈骗。”
衍舟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追究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妈难过。”我说,“衍舟,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家里人考虑了。以后,各走各路吧。”
“瑶瑶,你别……”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把手机扔在一边。
三天后,我回了一趟家,准备拿一些东西。
开门的时候,发现门锁换了。
我愣了一下,掏出钥匙试了试,果然打不开。
我敲门,里面传来衍舟的声音:“谁啊?”
“是我。”
门开了,衍舟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我来拿东西。”我说,“门锁怎么换了?”
“我怕那些人再来骚扰,就换了。”衍舟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啤酒罐。
地上到处都是烟头。
“你抽烟了?”我问。
衍舟点点头,“心烦。”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化妆品、还有一些首饰,全都装进箱子里。
衍舟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等我收拾完了,拖着箱子往外走。
衍舟突然拉住我,“瑶瑶,你真的要走?”
“嗯。”我没有回头。
“能不能不走?”
“不能。”
“为什么?”衍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陆衍舟,我给过你机会的。不止一次。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
“你妈偷存折的时候,我说算了。你拿十五万给那些人的时候,我也说算了。你背着我给方磊三万块钱的时候,我还是说算了。可你呢?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衍舟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你骗了我,而是我发现,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面。你妈、你妹妹、你妹夫,谁都比我重要。”
“不是的。”衍舟摇头,“你最重要。”
“是吗?”我苦笑,“可你的行动告诉我的恰恰相反。”
衍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算了。”我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彼此都好。”
我拖着箱子走出门,衍舟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婆婆站在单元门口。
她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瑶瑶。”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这样。”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有。”婆婆的眼泪掉下来,“是妈不好。妈不该拿你们的存折。要不是妈开了这个头,你和衍舟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妈,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说,“你别自责了。”
“瑶瑶,你能不能再给衍舟一次机会?”婆婆哀求地看着我,“妈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我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她也是个可怜人。
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
好不容易盼到儿子结婚生子,女儿却嫁了个赌徒。
现在家不像家,亲人反目。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妈,让我想想。”我说。
婆婆擦了擦眼泪,“好,你想。不管多久,妈都等你。”
我拖着箱子走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的窗户里,衍舟站在那里看着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都能看到他脸上的泪。
那一刻,我的心软了。
可我还是转身走了。
有些伤,需要时间来愈合。
有些人,需要空间来反省。
也许有一天,我们还能重归于好。
也许从此以后,就是陌路。
谁知道呢?
回到娘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
只是默默地把饭做好,把小宝照顾好。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只有远处高楼上的灯光闪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衍舟发来的消息。
“瑶瑶,我想了一下午。我终于想明白了。你说得对,我一直把你放在最后面。我总是觉得,你是我的妻子,你会理解我,会包容我。可我却忘了,你也会累,也会伤心。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幸福。不管以后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我都祝福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
我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
不是不爱了,而是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再去经营一段感情。
累到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第二天,我去公司辞职了。
领导挽留我,说我干得很好,前途无量。
我说谢谢,但我真的需要换个环境。
办完离职手续,我走出公司大楼。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天空。
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实习。
每天挤公交上班,累得跟狗一样。
可那时候很开心,因为对未来充满期待。
觉得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现在呢?
我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家庭,有了孩子。
可为什么反而不快乐了?
也许人就是这样,拥有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
回到家,我妈正在陪小宝玩积木。
小宝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蹲下来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宝贝,妈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小宝高兴地拍手。
我抱着他出了门,沿着小区外面的小路慢慢走。
路边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
风吹过,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小宝伸手去抓,咯咯地笑。
我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力量。
不管经历了什么,生活总要继续。
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
我必须坚强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衍舟站在一片花海里,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怎么也够不着。
他一直在笑,笑得很好看。
可我就是碰不到他。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
我知道,那是对一个人的思念。
可我也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不能后悔。
天亮之后,我起床洗漱,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精神,完全不像昨晚哭过的人。
我对自己笑了笑,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衍舟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好了。我们离婚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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