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菜坛子里的槐花蜜
我是安居沐春风
为你讲述跨国美好生活小故事
我抱着那个青灰色的泡菜坛子站在机场到达口时,盛夏的蝉鸣正撕扯着南京的午后。坛子里是我妈连夜塞进去的辣白菜,她说怕我在中国吃不到韩国的味道会想家,却不知道这十斤重的陶器差点让我的行李超重罚款两百块。
接机牌上写着"首尔大学金美善",举牌子的男生高高瘦瘦,白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他看见我抱着泡菜坛子的狼狈模样愣了两秒,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去:"重不重?我帮你。"
金美善第一次觉得南京的夏天是会咬人的。
那种黏腻的热从皮肤毛孔里钻进去,在骨头缝里发酵成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她从仁川飞过来的三个小时里,脑子里一直循环播放母亲往泡菜坛子里塞白菜的场景——那双因为常年做泡菜而泛红粗糙的手,一层层抹着辣椒酱,嘴里念叨着"中国菜太油了,你吃不惯"。
其实她想说,妈,我二十岁了,不是去荒野求生。
但那些话梗在喉咙里,最后变成行李托运时超重的罚款单。
接机的男生叫陈淮,东南大学建筑系大四,是学校国际交流协会的志愿者。他接过泡菜坛子的时候金美善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她爸爸修钢琴的手。坛子在他怀里显得有点滑稽,青灰色的陶器贴着白色T恤,印出一小片水痕。
"谢谢。"她的中文带着生硬的语调,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字典里抠出来的。
"不客气。"陈淮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住桃园宿舍对吧?学校派了车,不过那个坛子……"
"很重要。"金美善下意识地说,"是我妈妈做的。"
陈淮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拖着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后背的汗渍慢慢扩大成不规则的形状。金美善跟在他身后,看见梧桐叶的阴影落在他肩膀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车子穿过南京市区的时候,金美善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像一条绿色的隧道。她想起首尔的街道,银杏树到秋天才会黄得惊心动魄,而这里的夏天绿得太满,满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第一次来中国?"陈淮坐在副驾驶,回过头问她。
"嗯。"
"习惯吗?"
金美善想了想,摇头。她还没习惯这铺天盖地的蝉鸣,没习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油烟味,没习惯路边小摊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食物蒸腾出的热气。
"慢慢来。"陈淮说,"我去年去首尔交换的时候,前三个月都在吃泡面。"
金美善终于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行李箱里确实塞了十包辛拉面,母亲塞的,说万一吃不惯中国饭好歹能活下来。
桃园宿舍是栋老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金美善的房间在四楼,朝北,窗口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那个泡菜坛子被陈淮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陈淮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我住七号楼,303。"
他走了以后金美善才发现那张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食堂三楼有韩餐窗口,但是不太正宗。"
金美善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然后打开那个泡菜坛子的盖子。酸辣的气味扑出来,带着母亲手掌的温度。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酱料放进嘴里,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第一周的课比她想象中更难。中文授课的语速像开了倍速播放,教授偶尔蹦出来的方言词汇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在笔记本上用韩文记下听不懂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
班上有二十几个中国学生,两个韩国人,还有一个来自日本。金美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梧桐树巨大得遮住了半边天。她看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晃动,忽然想起仁川家里的那棵柿子树,秋天会结满橙红色的果子,母亲做成柿饼寄给在首尔上学的她。
"金美善?"教授点了她的名字。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出去好远。周围的中国学生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疏离。
"你来解释一下这个建筑的结构特点。"
金美善看着PPT上那张模糊的图片,嘴唇动了动,脑子里所有的中文词汇忽然消失了。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砸一扇关着的门。
"我……"她低下头,"对不起。"
教授摆摆手让她坐下。她弯腰捡起那支笔,发现前排一个梳马尾辫的女生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梁柱式结构,和韩国传统建筑类似。"
金美善抬眼,那女生冲她眨了眨眼,然后迅速转回身去。
下课的时候金美善追上去想道谢,那女生已经收拾好书包往外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同学",对方回过头,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啊,是你。"女生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我叫苏婉,建筑系大二。你是韩国来的交换生吧?"
金美善点头。
"刚才那题其实不难,教授喜欢问这种比较题。"苏婉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吃吗?话梅糖,我妈从上海寄来的。"
金美善接过来,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褐色的糖果。她剥开放进嘴里,一股又酸又甜的味道漫开,和她吃过的所有糖都不一样。
"怎么样?"
"奇怪。"金美善诚实地说,"但是……好吃。"
苏婉笑得眼睛眯起来:"那你以后跟我混吧,我知道学校里所有好吃的东西。"
那天下午苏婉带她去吃了食堂二楼的麻辣烫。金美善看着那个大铁锅里翻滚的红油,花椒和辣椒在汤面上浮沉,散发出的气味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不敢吃?"苏婉已经熟练地拿起一个塑料筐开始选菜。
"我……不太能吃辣。"
"有清汤的。"苏婉指指旁边的锅,"不过清汤没灵魂。你先试试微辣?"
金美善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学着苏婉的样子往筐里夹青菜、豆腐、宽粉,又看见旁边有年糕和鱼饼,犹豫了很久还是夹了两片。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金美善用筷子夹起一片年糕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辣味从舌尖漫上来,然后是麻,像无数小针在嘴唇上跳舞。她灌了两口水,眼泪都被逼出来了。
苏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就这点战斗力啊?"
"在韩国我们吃辣白菜……"金美善擦着眼泪,"但是没有这么……这么……"
"霸道?"苏婉替她说完。
金美善用力点头。
但她还是把那一碗吃完了。最后几口的时候已经适应了那种刺激感,甚至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苏婉看着她的空碗露出满意的表情,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走,带你去买水果。"苏婉拉起她的手,"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个爷爷卖西瓜,特别甜。"
南京的晚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金美善跟在苏婉身边穿过学校后门那条窄巷子,两边是各种小摊,铁板烧的油烟、炒栗子的焦甜、炸臭豆腐的奇特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烈的、属于夏天的夜晚的味道。
卖西瓜的爷爷坐在三轮车旁边摇着蒲扇,看见苏婉就笑:"小苏来啦,今天这个瓜保甜。"
苏婉敲了敲瓜皮,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就这个。"
爷爷切开西瓜的那一刻,红色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金美善接过一块咬下去,甜得她眯起了眼。
"好吃吧?"苏婉脸上还沾着一粒西瓜籽。
金美善点头。她想起首尔超市里那些包装整齐的西瓜,切好装在保鲜盒里,贴上价格标签。从来没有人在三轮车上敲着瓜皮告诉她"保甜"。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金美善打开那个泡菜坛子,发现最上面一层已经有了一点白色的霉点。她拿干净的筷子把霉点挑掉,又倒了一点烧酒进去。这是母亲教她的方法,说泡菜坛子要经常照看,像养一盆花一样。
她盖上盖子的时候想,也许南京的夏天也没有那么难熬。
但九月初的台风让一切回到了原点。
那天早上金美善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风声凄厉,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天空。她打开手机看见学校发的停课通知,又看见微信里苏婉发来的消息:"今天别出门,台风来了。"
金美善站在窗前,看见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雨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扫过来的,拍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台风。首尔偶尔会有台风过境,但到那边的时候已经减弱成热带低压,最多下几场大雨。
她缩回床上,裹着被子听外面的动静。风声让她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韩国电影,里面有个被台风困在岛上的女孩,最后被海浪卷走了。她知道自己想多了,但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手机响了,是陈淮。
"你在宿舍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
"在。"
"门窗都关好了吗?有没有漏水?"
金美善检查了一圈,发现窗台确实在渗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她说"有一点",声音比她想象中更抖。
"别怕,我马上过来。"陈淮说完就挂了。
金美善想说不用了,但电话里只剩忙音。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滩水慢慢扩大,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潮湿起来。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弯成一张弓,叶子像绿色的眼泪一样漫天飞舞。
二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金美善打开门,看见陈淮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卷胶带和一块塑料布。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阳台上有台风专用贴法,"他喘着气说,"我帮你把窗户封一下。"
他蹲在窗台上用胶带把塑料布贴上去的时候,金美善看见他的后背又湿了一大片。这次不是汗,是雨水。他的手指在风里微微发抖,但贴塑料布的动作很稳,横一道竖一道,像在画一幅抽象画。
"好了。"他从窗台上跳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这样至少不会渗水。"
金美善递过去一条干毛巾,想说谢谢,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陈淮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忽然看见了书桌上的泡菜坛子。
"你还带着呢?"
"嗯。"金美善走过去摸了摸坛子温凉的表面,"我妈妈做的,她说想家的时候吃一点。"
陈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很柔软的东西,像他刚才贴在窗户上的塑料布,透明的,却能把风雨挡在外面。
"你等一下。"他说完又跑出去了。
金美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站在房间中央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留在孤岛上的人。但窗台上那些交叉的胶带让她觉得安全,像有人在她和台风之间砌了一堵墙。
陈淮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盒热腾腾的饺子。
"食堂阿姨包的,猪肉白菜馅。"他把饺子放在桌上,"台风天得吃热乎的。"
金美善看着那盒饺子,白胖胖的面皮上还冒着热气。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绽开,是和她吃过的所有饺子都不一样味道。温暖、鲜美,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感。
"好吃。"她说。
陈淮坐在椅子上,头发还在滴水,但笑得很开心:"那就好。"
那天下午台风最猛烈的时候他们俩就坐在房间里,一人抱着一盒饺子,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陈淮给她看手机里存的照片,去年在首尔交换时拍的,景福宫的银杏、南山塔的夜景、东大门市场里卖鱼饼的阿祖玛。
"原来你去过这些地方。"金美善看着照片里陌生的首尔忽然觉得亲切。
"嗯,那三个月让我决定要学韩语。"陈淮划到一张自拍,他站在汉江边上,身后是灿烂的烟花,"我那时候觉得,韩国人和中国人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大家都喜欢在江边看烟花,都喜欢下雨天吃热的东西。"
金美善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不一样,很多地方不一样。她来中国之前看的那些攻略里写"中国人热情好客",但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那种热情背后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比如宿舍楼下的大爷每天早上用南京话跟她打招呼,她只能傻笑着点头,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比如食堂打菜的阿姨给她盛了一大勺红烧肉,她吃了一口发现是甜的,差点吐出来。比如课堂上同学们讨论某个历史事件时语气随意,但那些词汇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像隔着一堵墙听别人说话。
"怎么了?"陈淮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没什么。"金美善摇摇头,"只是觉得……要习惯一个新地方好难。"
陈淮把手机收起来,认真地看了看她:"美善,我刚到韩国的时候连便利店买东西都紧张。有一次想买瓶水,对着自动售货机站了十分钟,因为看不懂上面的按钮。"
金美善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别急。"陈淮说,"慢慢来。"
那天晚上台风过境,雨停了。金美善推开窗户,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断枝的气息。楼下的梧桐树被吹断了几根枝条,但大部分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叶子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她打开泡菜坛子,捞了一小块辣白菜放进嘴里。酸辣的味道依然熟悉,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没有以前那么想家了。
九月底的时候苏婉拉她去参加中秋晚会。
"学校的留学生都要表演节目,"苏婉说,"你上台唱首歌呗,韩国人不都应该会唱K-pop吗?"
金美善哭笑不得。她确实会唱几首,但在几百个人面前唱歌又是另一回事。苏婉不管这些,直接帮她报了名,说"唱什么都行,就算唱首韩语儿歌也比你什么都不做强"。
晚会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金美善到的时候发现门口挂着红灯笼,天花板下面扯了一排彩带,舞台背景上贴着一轮巨大的月亮。中国学生们忙着布置现场,有人搬桌子,有人切月饼,有人调试音响,嘈杂和热闹混在一起,让金美善有点不知所措。
苏婉把她拉到后台,塞给她一个月饼:"先垫垫肚子,你排第六个。"
金美善咬了一口月饼,是五仁馅的,各种坚果和糖渍果脯混在一起,甜得发齁。她皱着眉头咽下去,苏婉在旁边笑:"吃不惯吧?我也觉得五仁的最难吃,但是中秋嘛,总要意思一下。"
轮到金美善上台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忽然想不起自己要唱什么歌了。音乐响起来的前奏是《阿里郎》——苏婉帮她选的,说是"韩国最有名的歌"。
金美善深吸一口气,开口唱起来。韩语的歌词在礼堂里回荡,唱的是离别的爱人翻山越岭,走啊走啊走不到尽头。她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看见台下有人在跟着节奏轻轻晃,还看见陈淮坐在第三排中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唱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掌声响起来,热烈得超出她的预期。苏婉在台下疯狂鼓掌,嗓子都喊哑了:"金美善你最棒!"
金美善鞠了一躬走下台,心脏还在砰砰跳。她回到座位上,旁边的中国同学递过来一块月饼,说是"豆沙的,不腻"。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比五仁的好吃。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提议玩猜灯谜。礼堂里挂了一排红纸条,上面写着各种谜语。金美善好奇地凑过去看,大部分都看不懂,但有一条写着"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这个有意思,"苏婉挤过来,"你知道怎么念吗?"
金美善摇头。
"应该读'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这是山海关孟姜女庙的对联,利用汉字多音字做的。"
金美善看着那一串"朝"字,觉得汉字真的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文字。相同的形状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读音和意思,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打开一层还有一层。
"我教你念。"陈淮站在她身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她听。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喧闹的礼堂里像一条安静的河。金美善跟着他念,舌头还是不听使唤,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通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苏婉走在前面哼着歌,陈淮和金美善并排走在后面。月亮圆得不像话,挂在梧桐树顶上,像一枚巨大的银币。
"今天开心吗?"陈淮问。
金美善想了想,点头。虽然她唱的《阿里郎》音准没完全对,虽然五仁月饼还是很难吃,虽然灯谜她只猜对了一个最简单的,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像春天河面上的冰,一点一点地化开。
"陈淮,"她停下脚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来中国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对我好。我只是把别人给我的东西,再给你。"
金美善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过头假装看月亮,声音闷闷的:"谢谢。"
但真正的考验在十月中旬才来。
那天金美善在食堂排队买饭,听见前面两个中国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说:"那个韩国交换生,上次在课上说什么来着?说我们中国建筑都是抄袭的。"
金美善手里的餐盘抖了一下。
另一个女生接话:"真的假的?她懂什么啊,韩国人不都这样吗,什么都是他们的。"
"就是,泡菜也是他们的,端午也是他们的,连孔子都要抢。"
她们边说边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金美善听清楚每一个字。
金美善站在原地,脸烧得发烫。她想冲上去解释她从来没说过那样的话,想告诉她们建筑史课上她只是在比较中韩传统建筑的异同,想说自己很喜欢中国的建筑,不然为什么要来学这个专业。
但她张不开嘴。那些中文词汇卡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扎得生疼。
她端着餐盘转身走了。饭也没吃,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手机响了很多次,苏婉和陈淮都发了消息问她怎么没吃饭。她一个都没回。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金美善不想开,但敲门声一直持续,不重,但很坚定。她打开门看见陈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保温袋——上次装饺子那个。
"苏婉说你没吃晚饭。"他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馄饨,食堂阿姨包的,说你上次说好吃。"
金美善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氤氲。她忽然觉得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淮吓了一跳:"怎么了?"
金美善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她觉得自己很丢脸,二十岁的人了,因为别人的几句话躲在宿舍里哭。但在陈淮面前她又不想假装没事,那些憋了一下午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陈淮没再问。他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等她哭完。
金美善哭够了,抽抽搭搭地把食堂里听到的话说了。陈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些话不对。"
"但是……"
"你管她们说什么。"陈淮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自己知道你没说过那些话。还有,她们代表不了中国人,就像你不能代表所有韩国人一样。"
金美善抬起泪眼看他。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陈淮看着她,"你说'我很喜欢中国的建筑,所以我来学'。我记着呢。"
金美善想起自己确实在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的中文还很蹩脚,"建筑"和"建设"都分不清,但陈淮听懂了。
"快吃吧,馄饨要凉了。"陈淮把勺子递给她。
金美善接过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皮薄馅大,汤鲜味美,和上次的饺子不一样,但一样的好吃。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苏婉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陈淮说,"她那暴脾气,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人吵架。"
金美善破涕为笑。她想象苏婉插着腰跟那两个女生理论的样子,确实很像她会干的事。
那天晚上陈淮走的时候,金美善叫住他。
"陈淮。"
"嗯?"
"谢谢你记住我说的话。"
陈淮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廊里的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我还记住很多你说过的话。"他说,"你说第一次看见梧桐树的时候觉得它们像会呼吸的墙,说食堂的红烧肉太甜了但偶尔也想吃,说台风天很想家但是窗户贴了胶带就不怕了。"
金美善愣住了。她自己都不记得说过这些话。
"你慢慢就会发现,"陈淮笑了一下,"南京的秋天很短的,一转眼就过去了。然后就是冬天,会下雪的那种。"
他走了以后金美善站在窗前往外看。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叶子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打开泡菜坛子,里面的辣白菜还有大半坛。她捞了一块出来,又夹了一块陈淮带来的馄饨,中韩两个味道在嘴里打架,最后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她想起母亲说过,好泡菜是时间腌出来的,急不得。
十一月的南京终于有了秋天的样子。
梧桐叶变成了深深浅浅的金色,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金美善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都要经过那条梧桐大道,她开始习惯在落叶里寻找完整的、形状好看的叶片,夹在书里当书签。
苏婉说她越来越像个本地人了。证据是她知道哪家鸭血粉丝汤最好吃,会跟卖水果的爷爷讨价还价,甚至学会了在课堂上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反驳同学的观点。
"上次那个男生说韩国建筑受日本影响更大,"苏婉学着她的语气,"你说'请你看看三国时代的遗址再说话',当时他脸都绿了。"
金美善不好意思地笑:"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直接得好。"苏婉拍拍她的肩,"你终于不包子了。"
但金美善心里清楚,她的改变不只是因为学会了反驳。
那天下午她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淮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金美善回了个"好",然后发现自己打字的速度比三个月前快多了。
傍晚陈淮在图书馆楼下等她。他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后座绑了一个坐垫——粉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明显是临时借来的。
"苏婉的车,"陈淮不好意思地挠头,"她说女生坐这个比较舒服。"
金美善忍着笑坐上去。自行车吱呀吱呀地穿过校园,落叶在车轮下碾成碎片。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金美善抓住陈淮腰侧的衬衫,发现他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点。
他们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出了学校后门,穿过几条窄巷子,最后在一条河边停下。河边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黄得透亮,在傍晚的光线里像无数把金色的小扇子。
"好看吧?"陈淮支好自行车,"我去年秋天发现的,人少。"
金美善站在河边看着那些银杏树。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她想起首尔也有这样的银杏大道,每年秋天母亲都会带她去拍照。
"我妈妈也喜欢银杏。"她说。
陈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不要拍张照发给她?"
金美善点点头。陈淮帮她拍了几张,她挑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给母亲。微信消息发出去不久,母亲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美善啊,"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仁川家里的厨房,"你胖了。"
金美善摸着自己的脸:"哪有。"
"脸上有肉了。"母亲笑得很开心,"中国饭吃得惯吗?泡菜吃了多少?要不要我再寄一坛过去?"
"不用了妈,够吃。"金美善把镜头转向身后的银杏树,"你看,这里也有银杏。"
母亲在屏幕里看着,点点头:"真好看。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生病,多吃水果。"
挂了视频之后金美善发现陈淮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正在翻手机。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发现他在看照片——还是去年在首尔拍的那些。
"我也有想家的时候。"陈淮没抬头,手指划着一张弘大街头的照片,"去年在首尔,中秋那天一个人去明洞吃了顿烤肉,花了八万韩元,心疼得要命,但吃完忽然就不想家了。"
金美善看着他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忽然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在首尔的时候,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陈淮把手机收起来想了想:"最大的困难是看不懂菜单。有一次想吃炸酱面,但菜单上全是韩文,我就指着邻桌说'same',结果上来一碗海鲜面,我海鲜过敏。"
金美善笑得直拍大腿。
"还有一次坐公交车坐反了方向,到了终点站才发现。"陈淮继续说,"那个司机不会英语,比手画脚跟我说了十分钟,我一句没听懂。最后车上一个高中生帮我翻译,才知道让我去对面坐回去。"
"那你怎么没放弃?"金美善问,"要是我遇到这么多麻烦,可能就想回家了。"
陈淮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映着河面的碎光:"因为我遇到的人都很温暖。那个高中生把我送上车才走,公交司机给我写了张韩文纸条'反方向'让我给下一个司机看,我在首尔的房东阿姨经常给我送泡菜,说'男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
金美善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走的时候就想,以后遇到其他国家的留学生,也要对他们好一点。"陈淮笑了一下,"因为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正在经历你经历过的那些事。"
河面上的银杏叶越漂越远,渐渐看不见了。金美善靠在长椅上,觉得十月末的风虽然凉,但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忽然想起食堂里那些听不懂的南京话、课堂上那些晦涩的专业词汇、宿舍楼下大爷热情但费解的问候,所有那些让她觉得孤立无援的时刻,在这一刻都变得没那么重了。
"陈淮,"她说,"你教我南京话吧。"
陈淮愣了一下:"为什么?"
"楼下大爷每次跟我说话我都只能笑,"金美善说,"我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陈淮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那从最简单的开始。'阿吃过啦',就是'你吃过了吗'。"
金美善跟着他念:"阿……吃……过……啦?"
"不对不对,要连在一起。"陈淮放慢语速,"阿吃过啦。"
"阿吃过啦。"
"这次好多了。"
他们就这样在银杏树下一句一句地练着。路过的行人大概会觉得奇怪,一个中国男生在教一个韩国女生说南京话,而那个女生说出来的调子像唱歌一样拐着弯。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骑车回去。金美善坐在后座上,抓着陈淮的衬衫,风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但她一点都不冷。自行车路过一条夜市街时飘来烤红薯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
"想吃?"陈淮放慢车速。
"嗯。"
陈淮停下车买了一包烤红薯,热乎乎的递给她。金美善剥开一个,金黄色的瓤冒着白气,甜得不像话。她想起母亲在仁川家里也经常烤红薯,用那种老式的铁皮炉子,烤出来的红薯皮上带着焦糖色。
"我妈妈也烤红薯。"她说。
"中国的红薯和韩国的有什么不一样?"
金美善想了想:"韩国的更面一点,中国的更甜。"
"那你更喜欢哪种?"
金美善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都喜欢。"
她没说的是,她更喜欢的是此刻手里的这一个——在南京深秋的夜晚,坐在一个中国男生的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捧着刚出炉的烤红薯,身后是喧闹的夜市和温暖的灯火。
十二月初南京下了第一场雪。
金美善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冲到窗前,看见整个校园都覆盖在一层薄薄的白色下面,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她兴奋地给陈淮发消息:"下雪了!"
陈淮很快回:"看到了,你穿厚点,今天零下。"
金美善裹上羽绒服冲下楼。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地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瞬间化成一滴水,凉凉的。
苏婉踩着雪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走,打雪仗去!"
她们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疯了一个小时,金美善的脸被冻得没了知觉,但笑得肚子疼。她扔雪球的准头很差,十次有八次扔偏,苏婉嘲笑她是"人体描边大师"。
"这个词什么意思?"金美善喘着气问。
"就是扔不中的意思。"苏婉一个雪球砸过来,正中她的帽子。
金美善蹲在地上喘气,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说:"苏婉,我交换期到一月底。"
苏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雪球:"我知道啊,还有两个月嘛。"
"我舍不得。"
苏婉把搓好的雪球扔到一边,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那你就留下来啊。考研考博都可以,反正你成绩那么好。"
金美善摇摇头。她在首尔有家人、有朋友、有继续读研的打算,来中国交换的半年只是一段旅程,旅程总有终点。
"但是,"苏婉看着天空,"你可以经常回来玩啊。反正现在签证这么好办,机票也不贵。你来了住我宿舍,我带你吃遍南京所有好吃的。"
金美善想起刚来的时候苏婉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个热情的陌生人,现在却觉得这句话里藏了太多的情分。
那天下午陈淮发消息说食堂做了冬至的饺子,问她要不去吃。金美善到了食堂才发现不只是饺子,还有汤圆,还有各种各样的冬至食物。
"在韩国,冬至喝红豆粥。"金美善看着满桌的食物说。
"那你也喝点。"陈淮给她盛了一碗红豆粥——食堂特意为留学生准备的,"入乡随俗嘛,但也可以把乡带来。"
金美善喝着那碗红豆粥,看着对面陈淮在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饺子,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陈淮在接机口接过她的泡菜坛子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那坛泡菜是自己和中国之间唯一的联系,现在才发现,联系早就不是一坛泡菜的事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和台风天那天吃的一样。
"陈淮。"
"嗯?"
"我走之前,想请你和苏婉去我家吃饭。"
陈淮抬头看她:"你家?"
"我在宿舍做韩国菜。"金美善笑了一下,"我跟我妈妈视频学了怎么做大酱汤。"
十二月底的倒数第二天,金美善的宿舍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酱汤味道。
苏婉和陈淮到的时候,看见金美善正系着围裙在电磁炉前面忙活,小小的书桌上摆满了各种碗碟——辣白菜、炒杂菜、煎饼、烤肉,还有一大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酱汤。
"哇,"苏婉探头进来,"你把食堂的韩餐窗口搬来了?"
金美善擦了擦额头的汗:"快进来,汤要凉了。"
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宿舍里,围着那张平时堆满专业书的书桌。金美善给每人盛了一碗大酱汤,汤里加了豆腐、西葫芦、蘑菇和蛤蜊,是她跟母亲视频学了一个星期的成果。
苏婉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陈淮也喝了一口,沉默了两秒:"这个味道……和我去年在首尔民宿阿姨做的一样。"
金美善笑了:"那就对了,我妈妈的配方。"
他们边吃边聊,从交换期的趣事聊到各自未来的打算。苏婉说要考研去上海,陈淮已经签了南京的一家设计院,金美善回韩国之后继续完成本科最后一年的学业。
"以后可能很难这样一起吃饭了。"苏婉夹了一块煎饼,声音有点闷。
陈淮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大酱汤喝完了。
金美善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站起来从柜子里抱出那个泡菜坛子。坛子已经空了大半,但底层的泡菜还在。
"我给你们留点。"她拿干净的玻璃瓶装了两瓶,"带回去放冰箱,能放很久。"
苏婉接过来的时候眼眶红了,嘴上还在开玩笑:"这算不算中韩友谊的见证?"
"算。"金美善认真地说,"算。"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饭后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路灯下像一幅水墨画。雪早就化了,但地面上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苏婉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美善,你刚来的时候我说带你吃遍南京所有好吃的,其实没做到。"
"你做到了很多。"金美善说。
苏婉又想说什么,忽然打了个喷嚏,把大家都逗笑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苏婉先上去了,说"冷死了冷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楼门口只剩金美善和陈淮。
"明天是跨年夜。"陈淮说,"学校广场有晚会,你来吗?"
金美善点点头。
陈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那明天见。"
"明天见。"
金美善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她打开宿舍门,看见书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泡菜坛子安静地待在角落。她走过去摸了摸坛子,陶器表面已经温热了,是暖气的温度。
她打开手机给母亲发消息:"妈,我今天做了大酱汤,他们都觉得好吃。"
母亲秒回:"你长大了。"
金美善看着那三个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想起母亲在仁川的厨房里弯着腰抹辣椒酱的样子,想起那双手因为常年碰水而发红的关节,想起母亲说"怕你吃不到韩国的味道会想家"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但她现在觉得,她有两个家了。
跨年夜那天广场上人很多。
金美善到的时候看见舞台已经搭好了,音响里放着各种欢快的歌,彩灯把夜空映得五颜六色。苏婉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堆荧光棒,见到她就往她手里塞。
"等会儿倒计时的时候一起喊!"苏婉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陈淮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三杯热奶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金美善,杯壁上还写着字:"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你写的?"金美善指着那行字。
"嗯。"陈淮有点不好意思,"字丑,将就看。"
金美善捧着那杯奶茶,手心被暖得发烫。她抬头看着舞台上的倒计时数字——十、九、八、七——
"六——五——四——"周围的人都在跟着喊,苏婉的嗓子破了音,陈淮在旁边笑着举手机录像。
"三——二——一——新年快乐!"
广场上炸开了烟花。金美善仰头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的光点,红色、金色、紫色、蓝色,把南京的夜空染得一片绚烂。她想起首尔的跨年夜,她和朋友们在弘大街头倒计时,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一年后的自己会站在中国的土地上,身边站着一个教她说南京话的男生。
"金美善。"陈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转过头。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能见到你吗?"
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的声音震耳欲聋,但金美善听清了每一个字。她看着陈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烟花,亮得惊人。
"能。"她说。
陈淮笑了,眼角有点湿。
一月中旬金美善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加一个泡菜坛子,走的时候也是一个行李箱加一个泡菜坛子。但坛子里空了,她把剩下的泡菜分给了苏婉和陈淮,只留了一小罐在路上吃。
苏婉帮她整理衣服的时候哭了。金美善看着她红着眼眶叠衣服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你别哭啊,"金美善说,"你不是说要考研来韩国交换吗?到时候换你来找我。"
"那不一样。"苏婉吸着鼻子,"你来的时候多惨啊,抱着个泡菜坛子跟迷路的小孩似的,现在你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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