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走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三。早上我照例做好早饭去敲他房门,喊了两声没动静,推开门发现他侧躺在床上,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某个短视频的暂停界面。我伸手去拉他胳膊,触感冰凉,手机滑落在枕边,那声响像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邻居帮我打了电话。后事办得简单,来的人不多,几个远房亲戚站在灵堂前摇头叹气,说的话我都听清了——“可惜了,才五十五。”“一辈子没出过门。”“说到底还是惯坏了。”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没哭,眼睛干得发涩。老伴三年前走的时候,儿子还能扶着我去办事;这回,连扶我的人都没了。
第三天我开始收拾他的房间。三十年了,这间屋子的摆设几乎没变过。书桌上还摆着他中学时用过的文具盒,铁皮的,印着已经模糊的卡通图案,里面几支圆珠笔早就写不出字了。柜子里叠着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很多是我给他买的,标签还在——他不出门,用不着新衣服,可每年换季我还是会买两件,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日子还在往前走。
抽屉里塞满各种杂物:公交卡、过期身份证、几个硬币、一张肯德基优惠券。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毛。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是他写的字。笔迹很轻,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可能是泪,也可能只是放久了受潮。
“妈,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你在隔壁翻身,心里特别难受。我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我,说我是废物,是累赘。我也想出去上班,可我连面试的门都不敢进。小时候你不会让我做任何事,长大了我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三十岁那年我偷偷去人才市场站了一上午,看见招工的牌子我就躲。有人喊我过去问问,我扭头跑了,在路口蹲了半个小时才回家。后来再没出去过。不是懒,是怕——怕别人看我,怕自己做不好,怕给你丢人。”
“爸走的那天,你哭着说只剩咱们娘俩了。我想抱抱你,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我这双手从来没干过活,连抱人都没力气。”
“妈,对不起,我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纸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到一半笔尖停了很久:“你要是早点儿推我一把,说不定我现在也是个有用的人。”
我握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太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空荡荡的枕头上。我忽然想起他七岁那年,学校组织春游,我怕他累着就没让他去。他趴在窗台上看别的小孩排队上车,一声没吭。我那时还觉得自己做得对——孩子小,不能吃苦。后来他上初中,体育课跑不动,老师说多锻炼就好了,我心疼,替他请了假。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说没事,家里不缺你那份工。再后来他试着去上班,干了三天回来说太累了,我说那就不去了。
一张纸看完,我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气忽然破了个口子。我攥着那张纸倒在床铺上,那些叠好的旧衣服被我压皱了,我也没力气去抚平。三十年了,我以为给他吃的喝的、不让他受委屈就是爱,可我从没想过——一个什么都不用做的人,活着活着就把自己活没了。
丧事过后,我把那间屋子彻底腾空了。书桌搬到楼下垃圾站的时候,对门邻居看见了,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摇摇头说不用。后来我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放在我枕头底下。每天晚上躺下时,我能感觉到它隔着枕巾硌着后脑勺,像他这辈子一直想跟我说却没说出声的那些话。
前些天楼下新搬来一户人家,年轻的妈妈在楼道里训孩子:“你再不好好写作业,以后就扫大街去!”小孩哇哇哭。我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想出去劝两句又忍住了。家家都有本经,我那本念完了,满篇写着一个字——惯。后来我关上门,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个这样的儿子,别怪他,要怪就怪你自己。”
如今我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扫地,只是碗筷只摆一副了。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会忽然放下筷子看看对面那张空椅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椅背上搭着一条旧围巾——是他小时候围过的,灰色毛线的。我一直没舍得扔,就像我一直舍不得让他吃苦一样。可惜有些道理,等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听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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