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1919年，一个17岁的少年从浙江平阳出发，坐船去了日本。他不会说日语，身上没多少钱，对即将面对的世界一无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要学数学。这个少年叫苏步青。
十二年后的1931年，他拿到了日本东北帝国大学的理学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仿射微分几何。答辩结束之后，评委会的教授们私下议论：“从东方国度升起了一颗灿烂的数学明星。”这句话后来被印在了日本数学杂志上，被翻译成好几种语言，传回了中国。一个浙江农民的儿子，在东瀛的学术圈里，拿到了最高级别的认可。而他离家的时候才17岁，瘦瘦小小的，连行李箱都拎不稳。
这十二年里发生了很多事。语言不通是小事。他在预科学校从头学日语，一边学语言一边自修高等数学。别的同学周末去逛街、看电影、泡咖啡馆，他在图书馆里啃他从中国带过去的数学书。冬天冷，图书馆暖气不足，他裹着一条旧毯子坐到闭馆。后来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东北帝国大学数学系，惊动了整个预科学校。然后是经济问题。家里寄来的钱只够勉强维持基本开销。他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拿去买书。衣服破了，自己缝；鞋子漏水了，垫张纸继续穿。导师看到他大冬天还穿着一双破布鞋，从家里拿了一双自己的旧皮鞋给他。他穿上，鞋大了两号，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但他觉得很暖和。
最难的是学术上的孤独。微分几何在当年是一个新兴领域，日本是亚洲唯一能在这个领域跟欧美抗衡的国家。苏步青一个外国人，想在这个圈子站稳脚跟，除了把研究做到无可挑剔之外，没有任何捷径。他的博士论文在微分几何领域做出了突破性的贡献，让日本同行第一次对“中国数学家”这四个字有了印象。从17岁到29岁，他用了十二年，从一个连日语都不会说的留学生，变成了一颗“灿烂的数学明星”。
但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拿到博士学位之后，日本多所大学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开出优厚的条件。留在日本，意味着优越的研究条件和充裕的学术资源。回到中国，意味着烽火连天的战乱时代和一穷二白的研究环境。他选了后者。他说，出来学东西，就是为了回去。
回国之后，他去了浙江大学。后来抗战爆发，浙大西迁，他带着学生在山洞里上课，在茅草屋里做研究。那颗“东方国度上空升起的数学明星”，最终落回了东方。他在自己的国土上，为中国培养出了整整一代微分几何学家。十七岁出去，是为了回来。这句话，他一辈子没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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