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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瑶,你跟我说清楚,为什么你那个所谓的男闺蜜比我先知道你怀孕的消息?”
丈夫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没解下来。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白汽,我闻得到蒜蓉粉丝蒸鲍鱼的味道,他今天起了个大早去海鲜市场买的。茶几上摆了四副碗筷,我摆的,一直没收拾。
我靠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林哲发来的恭喜信息。我抬眼看了陈默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我就是跟林哲随口聊了一句,他关心我,我就说了。”
“随口聊一句?”陈默把那团围裙扯下来,用力摔在料理台上,啪的一声,不锈钢台面弹了一下。“你怀孕的事,第一个告诉的是他。你住院的事,第一个想到的是给他打电话。你——沈瑶,你把我放在哪儿?”
他的声音不高,但我听得出来,嗓子哑了。他昨晚加班到两点,今早六点就起来给我做早饭。我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色,心里有一点虚,但那股虚很快被烦躁顶了回去。
“你别上纲上线。”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林哲就是我一个朋友,认识十几年了,比亲人还亲。他今天生日,我就想请他来家里吃顿饭,怎么了?”
陈默没说话。他走回灶台边,把蒸锅端下来,放在一旁。然后他拿起那个最大的白瓷盘,盘底铺着粉丝,上面码着十二只鲍鱼,每一只都开好了十字花刀,蒜蓉金黄,葱花碧绿。
我看着他。
他端起盘子,没犹豫,翻腕,整个倒进了垃圾桶。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声音尖了,“陈默你疯了吧?”
他又转回去端第二盘,清蒸石斑鱼,他说这家鱼是今天凌晨到的货,他专门找相熟的摊主留的。鱼身上还冒着热气,他两只手端着,哗啦,也进了垃圾桶。
油汁溅出来,流到了垃圾桶外面。
“你有病吧!”我推了他肩膀一下,他没动,厚实的肩膀像堵墙。“这些菜你做了三四个小时,你——”
“我做的,我想倒就倒。”他把第三个盘子端起来,是白灼虾,红艳艳的一整盘,一扬手,全扣在了垃圾桶里。虾壳溅出来两三个,落在地砖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掏出手机:“好,你倒,我让林哲点外卖,他今天这顿饭必须来家里吃!你不想做,行,我点五星级酒店的送餐,不用你——”
“沈瑶。”他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
平静得不对劲。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把围裙扔进了水槽里,正在拿抹布擦料理台。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把台面上每一滴油渍都抹干净。然后他把抹布叠整齐,搭在水龙头上。
“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他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走到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那是家里的钥匙,他的那串。
“中介说这两天就会有人来看房,价格我挂得很低,比市价便宜四十万,急售。手续我明天开始办,你那份你到时候签个字就行。”他把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披在肩上,“咱们这套婚房,我今早已经挂牌了。”
“陈默!”我追上他,“你开什么玩笑?这房子是咱俩一起——”
“是你家出的首付,对。”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我记着呢。明天我把这些年我还的贷款明细打出来,该分多少分多少,一分不占你的便宜。”
我看着他换鞋。
他的鞋带系得很紧,每次都系两道。平时我会嫌他慢,催他快点出门。今天他系鞋带的动作还是那样,慢慢地,一根拉紧,绕一圈,再拉紧。
“林哲来吃饭可以。”他直起身,推开防盗门,冷风灌进来,“我走。你们吃好喝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咔嗒一声。
我站在原地,脚上还穿着拖鞋,垃圾桶里冒着海鲜的热气。三个空碗还在茶几上,我本来打算摆四个人的碗筷,因为我跟林哲说:“没事,家里菜够,陈默做得多。”
林哲回:“那我带瓶好酒。”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林哲十分钟前问:“几点到?”
我没回。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十五楼,我数着楼层,看到陈默从单元门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戴围巾。夜风很大,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往小区大门走。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是桂花开了,他在闻。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棵桂花树去年就枯死了,物业还没砍。
他什么都没闻,就是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出了大门,拐个弯,不见了。
我回到客厅,沙发旁边是他早上放的拖鞋,棉的,冬天才穿的,他怕我脚凉。拖鞋边上是遥控器,压在超市小票下面。他把那张小票折得很整齐,对角线对齐,像个信封似的。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
林哲又发了条消息:“到了没?我出小区了,五分钟后到。”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别来了,今天不方便。”
林哲秒回:“?没事吧?那我明天来?”
我没回。
我走到垃圾桶边,蹲下来,看着那盘鲍鱼。蒜蓉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粉丝吸饱了汤汁,铺在虾壳和鱼骨头上。他做了四个小时,我记得他昨天跟我说:“明天你多睡会儿,我搞定一切。”
我说好。
然后我今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林哲发微信:“分享个好消息,我怀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壶是凉的,他没烧。平时我半夜起床,水壶里永远有温水,他临睡前都会烧好一壶,说温水对胃好。
我端着凉水回到客厅,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一眼玄关柜上的钥匙。他连结婚戒指都没摘下来,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的痕迹,还留在我的视网膜里。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框嗡嗡响。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吵架,不知道是谁家的。
我把那杯凉水喝完了。
茶几上的空碗还摆着,三只,其中一只碗底缺了一个小豁口,是两年前搬家那天磕的。陈默说扔了再买一套,我说留着吧,磕过的碗才有家的感觉。
现在家没了。
我拿起手机,把那陌生号码的短信又看了一遍。就一个句号。
我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距离陈默出门,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距离我知道我怀孕,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距离林哲生日,还有三个小时十三分钟。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我生日,陈默也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我那天加班,回来晚了,菜都凉了。他把菜热了一遍,坐在餐桌边等我,没催我,只是在微信上发了条:“不急,慢点开车。”
我到家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的是我喜欢的那个综艺。他平时不看那个。
我把他叫醒,他说:“菜又凉了,我再热热。”
我说:“不用了,泡个面吧,我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那天的菜,后来是我第二天早上倒掉的。
跟今天一样,倒进了同一个垃圾桶。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很平,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东西,还什么都没有。我忽然不知道,我到底应不应该把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空号,又发来一条短信,这次不是句号了。
是四个字:“你后悔吗?”
我盯着屏幕,客厅的灯在我头顶嗡嗡响,像一只将死的蛾子。
第2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十分钟。
屏幕上没有号码显示,就一片空白,短信前面只有一个灰色的问号图标。我试着再拨回去,还是空号。我又截了图,发给物业的管家号,问这个号码是不是小区业主登记过的,管家秒回:“沈女士,这个号码不在我们系统里。”
我没回,把手机搁茶几上。
厨房里那股海鲜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垃圾桶盖着盖子,但我能想象里面那盘鲍鱼现在什么样了——油脂凝了,粉丝坨了,蒜蓉从金黄变成土黄色。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垃圾桶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盖摁上了。
我应该收拾掉的。但我没动。
我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随便摁了一个台,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举着一只帝王蟹跟嘉宾说笑。我摁掉了。
客厅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候,陈默会在书房处理邮件,键盘声噼噼啪啪的,偶尔他出来倒水,经过我旁边会摸一下我头顶。我不抬头,继续刷手机,他就走开。
今天没有人摸我头顶。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的一个是林哲下午两点打来的,我们通了十二分钟。那通电话里我跟他说了怀孕的事,他声音很兴奋:“太好了沈瑶!我当干爹了!你好好养着,别乱跑,我明天给你送燕窝过去。”
我说:“不用送,你明天不是生日吗?来家里吃吧,陈默做菜。”
他说:“那多不好意思。”
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来就行。”
他说:“那我带两瓶好的。”
十二分钟里,我没提陈默一个字。林哲也没问。好像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陈默这个人。
我翻到陈默的号码,最近一次通话是昨天下午五点半,他打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我看着买。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四十三秒。
我跟林哲那通电话十二分钟,我跟他妈聊微信都能聊半个小时,但跟陈默,最长的一次通话好像也没超过两分钟。我们住一个屋檐下,反而没什么话好说。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直到今天。
我拨了陈默的号码。
响了五声,没人接。第六声的时候断了,直接进语音信箱。我听着那个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我把手机拿远了,没留言,挂了。
又拨了一次。还是五声,断掉。
他把我拉黑了。或者关机了。
我忽然想起他出门前说的那句话:“该分多少分多少,一分不占你的便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空的,我没见过他那个眼神。陈默这人脾气好,结婚三年我没见他跟我红过一次脸,我嫌他下班晚,他就提前回来;我嫌他做饭油大,他就改用蒸煮;我嫌他周末老在家待着闷,他就一个人去图书馆坐一天,留我自己在沙发上刷剧。
他什么都顺着我。
我从来没想过他不顺着我的时候是什么样。
今晚知道了。
我在沙发上坐到了十一点,期间又给陈默打了六个电话,全部是“暂时无人接听”。微信发了十几条,只发出去前三条,后面每一条都带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把我微信也拉黑了。我把林哲的对话框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最后锁了屏,站起来去了卧室。
卧室床上铺着他早上叠好的被子,他每天起床都会叠,我不叠,我说反正晚上还要睡。他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他昨晚灌好的红枣枸杞水,他每天早上出门前喝两口,剩的放那儿。
我拧开盖子,水已经凉透了,红枣泡得发胀,浮在水面上。
我拧上盖子,把保温杯放回原处。
床头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文件。我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个牛皮纸袋,最上面一个贴着便签纸,陈默的字,工工整整:“贷款明细 / 产权分割方案”。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抽出那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每一行每一列都标得清清楚楚。首付多少,我父母出的。他婚后每月还贷多少,本金多少,利息多少。三年总共还了多少。按比例算下来,这套房子他占的份额是多少。最后附了一张手写的字条:
“沈瑶,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我希望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但如果你不愿意谈,按这个分也行。我不争。”
字条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就在准备这个了。三个月前我在干嘛?我在跟林哲看演唱会,发朋友圈说“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嗨到天亮”,陈默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他没评论,就点了个赞。
我把那份文件放回抽屉里,关上,然后走出卧室。
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那三只空碗,中间那只碗缺了个口。我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进了消毒柜。消毒柜里还有他早上洗好的盘子,摞得整整齐齐,一盘一盘码着。
我关上柜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定,第三次看那条空号发来的短信:“你后悔吗?”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你是谁?”然后删掉。又打:“我不后悔。”再删掉。最后我打了一个字:“悔。”然后也删了。
我没发出去。
我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一下站起来,心跳快了半拍。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是林哲。
我没开门。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然后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在沙发上亮了,屏幕上是“林哲”两个字在跳。我没接。
他发了条微信:“我到门口了,你没事吧?怎么不方便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悬在屏幕上方。
我还没想好回什么,他又发了一条:“开门呗,我把酒带来了。我还买了蛋糕,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真的不方便,你回去吧。”没发出去,又删了。
我又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林哲正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他的侧脸被走廊灯照得轮廓分明,手里的纸袋上印着那家蛋糕店的LOGO,他确实买了。
但我不想让他进来。
不是因为陈默走了。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在我最不知道该跟谁说话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拨的号码是陈默的,不是林哲的。这个发现让我自己有点意外。
林哲又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最后把纸袋放在门口的地垫上,发了一条:“蛋糕我放门口了,你记得拿。我明天再来看你。”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等了三分钟,然后打开门,把纸袋拎进来。蛋糕盒子还是凉的,他应该刚从店里取出来就赶过来了。我放在餐桌上,没拆。
回到卧室,关了灯,躺下。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到顶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吊灯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这条裂纹什么时候有的?我不知道。我在这间卧室睡了三年,从来没注意过。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微信。我以为是林哲,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着两个字:“空号。”
我的手指僵住了。
我通过了那个好友申请,对方发来一张图片。我点开,图片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什么拍的,光线很暗。画面上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纸袋,就是蛋糕店那个LOGO。
我认出了那个地垫。
那是我们家门口的地垫。就在刚才,三分钟前,我把那个纸袋拎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地垫上还留着纸袋底部的方形压痕。
这张照片是刚刚拍的。
有人在拍我家的门口。
我猛地坐起来,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防盗门。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地垫上的压痕还在,我蹲下去摸了一下,纸袋的底部还是冷的。
我站起来,往走廊两端看了看。右边是消防通道的门,门关着。左边是电梯间,电梯门紧闭,楼层显示停在一楼。
没人。
我关上门,反锁,又把链子扣上了。
手机又亮了。那个空号头像的账号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我在十五楼楼道里。你猜,你老公今晚住哪儿?”
我站在客厅正中间,光着脚,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口。茶几上那杯凉水我没喝,现在还放在那儿。电视机的待机灯亮着一小粒红光。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
对方回得很快:“一个比你更了解陈默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语音键,声音尽量稳住:“你想怎么样?”
三秒钟后,对面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放到耳边。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
“我没想怎么样。就是想告诉你,你老公现在在我这儿。他手机关了,微信拉黑了所有人。你说——他为什么偏偏没拉黑我?”
语音结束。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起了大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声音。我站在灯光下,却感觉整个人掉进了水里。
第3章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举在耳边,那条语音我重复听了四遍。
女人的声音不算年轻,大概三十多岁,咬字很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她说“你老公现在在我这儿”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笃定的松弛感——不像在炫耀,更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把语音条拖到开头又听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睡裤兜里。
我没回她。
我走到玄关,拿起那双陈默早上给我放的棉拖鞋穿上,然后拉开防盗门,把链子解开,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我往右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推了一下,门没锁。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幽幽发着光。我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往台阶上照。台阶上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我走近了蹲下去看,是一根烟蒂,已经灭了,被踩扁了。旁边有一小片灰烬。
有人刚刚在这里抽过烟。
我站起来,往楼梯间的上方照去,台阶一圈一圈盘旋上去,直到看不见的黑暗里。十四楼,十六楼,十七楼。那个空号说她在十五楼楼道里,十五楼就是我家这一层。
我退回去,关上消防门,转身回了屋。
锁好门之后我没有立刻离开玄关,而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我在想一个问题:她是怎么知道我家的门牌号的?这个小区门禁很严,外卖都不让上楼,快递统一放在楼下丰巢。非业主进出必须登记身份证,访客要业主打电话到门卫才能放行。
林哲能上来,是因为我之前跟门卫报备过了,报备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报备的时候只说了“一位姓林的先生,来家里吃饭”,门卫登记了名字和车牌。
那个空号女人,她是怎么上来的?
我走回沙发坐下,点开那个空号头像的账号,她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头像是纯黑色,名字就一个标点符号。我没有再发消息给她,她也没再发给我。对话框停留在她那条语音条上,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图存了下来。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打给门卫值班室。
响了四声,一个中年男声接起来:“您好,门卫室。”
“我是三栋十五楼二号的沈瑶,”我说,“我想问一下,今天晚上八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过我们楼?或者有没有访客登记访的是我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像值班员在翻什么册子。然后他说:“沈女士,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进三栋的访客,登记的只有一位姓林的先生,时间八点四十二分,离开时间十一点零三分。其他没有。”
“你确定?”
“确定,晚上我一直在值班,今晚进出的人不多。”
“有没有可能是没有登记的?”
“不可能,我们这个口必须刷卡才能进单元门,没卡只能通过对讲让业主开门,那也算来访记录。我这一本都记着呢,您要来查的话随时过来。”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也就是说,那个空号女人要么是小区住户,刷卡进来的。要么就是她根本没从单元门进,她走的是地下车库,或者消防通道。
或者,她一直就在这栋楼里。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站起来把客厅的窗帘全拉上了,又把阳台的推拉门锁死。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发现自己把手机攥得死紧,指甲盖压出了一个白印子。
我松了手,深呼吸了两口。
然后我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名字——“陈默妈”。我婆婆。我平时不怎么主动跟她联系,逢年过节发个红包,她回个“谢谢”就完了。今晚我拨了她的语音通话。
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了,正要挂断的时候,接起来了。
“瑶瑶?”婆婆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刚醒,“怎么了?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陈默有没有联系您”,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妈,我就是……您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一拍。婆婆不是笨人,她听出来我有话没说。她压低了声音:“你跟陈默吵架了?”
“没有,就是……”
“他跟我说了。”
我愣住了。
婆婆叹了口气:“他今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就说了一句‘妈,我跟瑶瑶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然后就挂了。我回过去他关机了。瑶瑶,你们到底怎么回事?那孩子不会说话,但他走心,你别……”
“他给您打电话了?”我声音紧起来,“什么时候?”
“八点多吧,不到九点。我没来得及多问他就挂了。瑶瑶,你们是闹什么矛盾了,他一个人跑出去了?”
我说没事,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让她别担心,就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时间线捋了一遍。
陈默八点二十左右摔门走的。八点四十七分我收到第一条空号短信,一个句号。然后九点十几分,我打他电话第一次不通。他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然后才关的机。
他在外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去了哪儿?
那个空号女人的语音里说“你老公现在在我这儿”,她发语音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二分。也就是说,陈默在十一点之前已经到了她那里。
那他八点二十到十一点之间这将近三个小时呢?
我又想起来那个空号账号发来的那张照片,我家门口的地垫,纸袋的压痕还在。她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林哲刚走三分钟。她就在楼道里,全程看着林哲放下纸袋,看着我开门把纸袋拎进去,然后拍了那张照片。
但她没敲门,没按门铃,没出声。
她只是在看。
我后背凉了一下,那种被人盯着看了一整晚而不自知的感觉像虫子一样爬上来。我站起来,到门口把猫眼的盖子合上,又从里面把链子扣了一道。然后我回到沙发上,打开和陈默的对话框。
最后一句话是我发的:“陈默你回来我们好好谈。”红色的感叹号。
我删了那行字,重新打了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你回家再说。”红色的感叹号。
又打:“我肚子不舒服。”红色的感叹号。
我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仰头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清晰得像刀刻的。
那个女人说“比你更了解陈默的人”。
陈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三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是从外地调来这边工作的,老家在隔壁省,公司在市区,他一个人在这边住了两年才遇上我。他的社交圈子很小,同事、领导、几个打球的朋友,周末偶尔出去钓钓鱼。他的手机没有密码,我随时能翻,但我从来没翻过。他从来不晚归,去哪里都会提前报备,喝酒了会打车,从来不在外面过夜。
他像个透明人,透明到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可现在有人在告诉我,这个透明人身上有一块我从来没看见过的区域。
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跟那个空号账号的对话框。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琢磨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两个字:
“地址。”
对方回得很快,发来一个定位,附了一行字:“你来。我等你。”
定位显示是城东一个小区,离我家开车大概四十分钟。具体门牌号没写。
我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一身衣服,牛仔裤,卫衣,运动鞋。出门前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灯开着,茶几上那杯水还在,餐桌上放着林哲带来的那个蛋糕盒,纸袋压着地垫上的压痕还留在门外。
我没关客厅的灯。
我推开门,按下电梯,下楼。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冷风兜头灌过来,我缩了一下脖子,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我那辆白色小车在路灯下闪了两下灯。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还没上来,我搓了搓手。
导航显示到那个小区四十二分钟。
我把车缓缓开出车位,经过小区大门的时候我踩了一脚刹车。门卫亭里的值班员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认出了我,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点头回了一下,然后松开刹车,驶上了夜路。
路上的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开着车,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女人的定位是假的呢?如果她就是故意把我引出去,然后呢?
我减了速,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定位。我放大了地图,那个位置显示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某栋楼里,地图上标的是“振兴路七号院”。
我把地名输进搜索引擎,跳出来的结果让我手心一凉。
“振兴路七号院”——是陈默五年前在本地租住过的第一个地址。他跟我说过,他刚调来这边的时候租了半年,后来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地方。
那个女人发来的定位,是陈默在这座城市的第一处落脚点。
她约我去那里。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导航重新规划路线,提示我前方调头。我没动。
过了大概三十秒,我重新挂挡,把车调了个头,往回开了。
不是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然想通了——无论那个女人是谁,她让我去一个陈默住过的地方,就是想把“过去”摊给我看。她手里有牌,她在等着我一张一张翻开。
但我不需要去她指定地方就能翻牌。
我把车停回自家车位,熄火,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林哲发了条消息:“你之前说过你认识陈默以前的同事,对吧?”
林哲秒回:“怎么了?”
“把那个同事的联系方式给我。”
林哲回了一个问号,然后隔了几秒,发来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刘远,陈默从前单位的,现在还在那边干。你问这个干嘛?”
我没回他。
我拨了那个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
“刘远吗?我是陈默的爱人。我想问你一件事,就一件。”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压低了:“你说。”
“陈默五年前在振兴路七号院住的时候,跟谁一起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嫂子,这事儿陈默没跟你说过?他那时候跟一个女人合租的,那女人是他……表姐。”
我攥着手机:“他表姐叫什么?”
“叫……姜秀。”刘远停了一下,“但她后来好像改名字了。具体叫什么我不清楚。嫂子,你要不然直接问陈默吧,我……”
“姜秀现在还在那座城市吗?”
刘远没回答,但他呼吸明显重了。过了几秒他说:“她在。一直在。”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那个空号账号的对话框还亮着,最新一条消息是她一个小时前发的“你来。我等你。”
我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打了一行字:“你以前叫姜秀吧。”
这次对方没有秒回。
过了整整两分钟,她才回了一个字,一个我没想到的字。
“嗯。”
窗外,桂花树的枯枝被风吹得擦着窗玻璃,沙沙地响。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发动机已经熄了,仪表盘的蓝光慢慢暗下去。夜很深了,整个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在转。
第4章
那个“嗯”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个承认,也像一个缺口。
我没有再追问。而是把手机放回副驾座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把整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五年前。陈默刚调来这座城市,租住振兴路七号院,跟一个叫姜秀的女人合租。那个女人是他表姐,后来改了名字。刘远说这事儿陈默没跟我说过。今晚这个自称比我更了解陈默的女人给我发定位,地址就是振兴路七号院。我直接点破她的旧名字,她承认了。
逻辑上能串起来。但有一件事合不上——陈默是独生子,他父母就他一个。
我婆婆从没提过什么表姐。陈默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有表姐。我翻过他家的老照片,过年聚会的,清明扫墓的,一个大家庭二三十号人,里面没有姜秀这个名字。
我重新拿起手机,拨了婆婆的电话。这次响了一声就接了。
“瑶瑶?你还没睡?”婆婆的声音清醒得不自然,明显也没睡。
“妈,我问您一件事,您别多想。”我声音尽量放平,“陈默有没有一个表姐,叫姜秀的?”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婆婆的声音变了,像被人拧紧了弦:“谁跟你提这个名字的?”
“您别管谁提的,您就说有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婆婆低低地说了一句:“瑶瑶,这事儿……你应该问陈默。”
“他在外面,电话打不通。妈,如果您知道什么,告诉我。”
婆婆长叹了一口气,那种叹气声里带着一股很沉的疲惫。她说:“姜秀是我堂姐家的孩子,论起来算陈默的表姐没错。但那个孩子……她跟我们家已经很多年不来往了。陈默刚去那边工作的时候,她不知怎么找到他,说住的地方不好找,想跟他合租分摊房租。陈默心软,就答应了。后来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过年陈默回来,跟我说他不租了要搬走。我问为什么,他不肯说。后来是他爸打电话问了那边的房东,房东说隔壁邻居投诉过好几次,说合租的那个女人经常带不同男人回来过夜,吵得很。陈默那孩子脸皮薄,他受不了那种事,就搬了。”
婆婆的声音越说越低:“那以后他就不提这个人了。我们也当没这个亲戚了。瑶瑶,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姜秀的?”
“她今天联系我了。”
婆婆猛地倒抽一口气:“她找你干什么?瑶瑶,那个女人不是善茬,她当年就对陈默……有别的意思。你别跟她来往。”
“有别的意思?”
“那孩子比陈默大五岁,从小看着陈默长大的。陈默去那边工作之前她就离了婚,后来专门追过去的。陈默躲她都来不及。你……你今晚没见她吧?”
我说没有,又说了几句让婆婆放心的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车里,空调已经关了,车窗起了薄薄一层雾。我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两道,外面的路灯透过雾气晕成两团橘黄的光。
信息又多了一条,但核心仍然没变:姜秀想让我知道她跟陈默的过去。她的目的是什么?让我觉得陈默有问题?让我怀疑陈默背着我跟她有什么事?
可是如果陈默真跟她有什么,他不会躲了她五年。如果陈默真对不起我,他今晚不会把辛辛苦苦做了四个小时的菜全倒进垃圾桶然后摔门出去。一个心里有鬼的男人,不会在那个时刻发那种脾气。
陈默今晚的反应是一个被踩到底线的人的反应,不是一个心虚的人的反应。
他的底线是什么?
我忽然想到了那个画面: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问为什么林哲比他知道得更早。那一刻他的声音是哑的,他难受的不是我请林哲吃饭这件事本身,是“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觉得被排除在外了。
他觉得在他跟林哲之间,我选的是林哲。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仪表盘的指针已经完全停下来了。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我打开陈默的对话框,红色感叹号还在,他把我拉黑得干干净净。
但我没有别的号码给他打了。
我翻了一下通讯录,存了一串备用号码,是我自己另一个手机号的卡,平时不用的。我从储物盒里翻出那张卡换上,拨了陈默的号码。这次响了,没有直接断。
嘟——嘟——嘟——
我心跳加快了,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
第五声。
第六声。
第七声。对方接起来了。
“喂?”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哭过,又像没睡,听着整个人被磨掉了一层皮。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了一下。然后我说:“是我。我没用原来那个号打的。”
他沉默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辆声,他可能在室外。我又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有功夫给我打电话?你男闺蜜不是在家吃饭吗?菜够不够?不够我叫个外卖给你们送过去。”
他故意说这些话,每一句都带刺。但刺不扎人,因为他的声音软了——他听到我声音的那一秒,那股绷着的劲儿就散了。
“林哲没进门。”我说,“蛋糕放在门口我就拎进来了。我没让他进来。”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他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不需要他。”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挡玻璃上那层雾慢慢凝成水珠滑下来,“陈默,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呼吸变重了。
“你今晚去哪儿了?”我轻声问。
“……到处走。”他嗓子更哑了,“走累了在路边坐了会儿。”
“你没去找别人?”
“找谁?”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
我又问了一遍:“你没有去找姜秀?”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我几乎能听见他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开口,声音陡然变冷:“你怎么知道姜秀?”
“她今天给我发消息了。她拍了我家门口的照片,告诉我你晚上在她那儿。”
“放屁。”陈默的声音突然硬了,甚至带了一点我从没听过的凶,“她说什么你都信?我今晚连她门牌号都没记过,我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
“那你现在在哪儿?”
他报了一个地名,是城北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公园,离他家很远,离那个振兴路七号院更远,方向完全相反。他说他就坐在公园长椅上,手机没电了刚借了路人的充电宝充上。
“你回来。”我重复了一遍,“我等你。不管多晚。”
他沉默着,很久。然后他说:“沈瑶,你问我一件事。”
“你说。”
“林哲知道你怀孕了。我最后一个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还是根本没打算让我知道?”
我闭了一下眼睛。这个问题我躲不过去,我下午发消息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告诉他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回头再说吧”,因为我觉得“反正早晚会知道的”。我没把他放在第一顺位,这是事实。
“我错了。”我说,“陈默,这件事是我错了。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认错。你那份产权分割方案我也看了,写得确实很清楚,但我不会签的。你要分,咱俩坐家里分,你不准在外面过夜。你要离婚,你也回来当面跟我说,我不准你在电话里讲。”
他说:“沈瑶……”
“回来。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空号头像的对话框,最后发了一条消息:“姜秀,你今晚拍我家门口照片的动机我清楚了。但是有一件事我想你搞错了——你以为你比陈默更了解我,其实你连你弟弟的脾气都没摸透。他要是真跟你有什么,他不会躲了你五年还要躲。他今晚一个电话都没给你打过,这个你知道。”
对方没有回。
我推开车门,冷风扑上来。我裹了裹外套走进单元门,上楼,开门,进屋。客厅的灯还开着,那杯凉水还放在茶几上。我进了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不急不慢的,一步,一步,上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
门开了。陈默站在门口,外套上沾着夜里的寒气,鼻子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个已经瘪了的烟盒。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过去,头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沈瑶,那个产权方案是我三个月前写的,但那不是我想分。是我怕你有一天要跟我分,我先给自己做个准备。”
我的肩膀湿了一小片。热的。
我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说:“进屋再说。风大。”
他嗯了一声,松开我,换鞋。那双拖鞋我放在了玄关最显眼的位置。
他穿上拖鞋的时候顿了一下,没说话,也没看我。
他往客厅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还有一件事。那个姜秀,她自己改名叫姜瑶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水,纸杯烫着手心。
姜瑶。瑶。
跟我同名。
第5章
那杯热水在我手里烫出了一圈红印子,我没松开。
“她什么时候改的名?”
陈默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陷进靠背里,像被抽走了骨头。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先低着声说了一句:“我渴。”
我转身去厨房又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他面前的茶几上。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一下。我坐到他旁边,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挪开,也没靠近。
“你说。”
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搓了两下。“她改名字是四年前的事。我搬走之后大概半年,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改名字了,改成姜瑶。她说她觉得那个名字好听。”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认识了你,你告诉我你叫沈瑶,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我没跟你说这个事,我觉得没必要,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后来跟她还有联系吗?”
“没有。”他答得很干脆,“她改完名字之后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换了手机号,她就找不到我了。今天她从哪儿弄到我新号的,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没有闪烁,没有吞吐,像在讲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双手一直搓着指节,那个动作他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
“她今天发的定位是振兴路七号院,”我说,“那个地方你还有钥匙?”
“没有。早没了。那房子租期到了我就没续过。”他顿了一下,“她还在那儿住?她自己买的?”
“我不知道。她没让我进去,只发了个定位。”
陈默忽然转过脸来看我:“你去了?”
“没去。半路调头回来了。”
他眼神松了一下,嘴角动了一点,没笑出来但看着没刚才那么紧了。他低声说:“你聪明了一回。”
我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肩膀:“别贫。她今晚还拍了咱家门口的照片,我当时不知道是她,还以为家里进人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认认真真看着我:“就这一件。以前跟她合租过的事我没跟你讲过,我觉得就是一段不太体面的经历,没什么好说的。至于她改名字,我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告诉你有个女人为了我改了个跟你一样的名字?我怕你多心。”
“我现在没多心吗?”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陈默不常道歉,他不是嘴硬的人,他是那种做错了会默默改但不太会开口说“对不起”的人。今晚他说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喉咙里带着一点涩。
“我今天摔门出去的时候想了很多。”他继续说,“我在公园坐了三个多小时,就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在气什么。一开始我以为气林哲,气你让他先知道。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气的是我自己。”
“气你自己什么?”
“气我自己在你面前好像永远排不上号。”他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从深处往外挤,“你开心了第一个找林哲分享,不开心了也第一个找他聊天。你妈生病你找他陪你去医院,你工作上的事你也找他商量。我在旁边看着,我说不上话。你今天怀孕了,我兴冲冲做了一桌子菜想等你亲口告诉我,结果你中午就给他说了。沈瑶,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你告诉我。”
他问完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里水凉的细碎声响。
我低着头看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指节粗大,指腹上有几个老茧,是做菜和搬重物磨出来的。他的手很热,冬天给我捂脚的时候尤其热。
“你是孩子的爸。”我说。
陈默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跟我结婚三年的那个人。”我继续说,“是我每天回来第一眼想看见的那个人。我妈生病那次我没叫你,因为那天你加班到凌晨三点,你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不想你再熬。工作上的事我不跟你聊,因为你的专业跟我的行业隔着十万八千里,你听完也只能说‘那别太累’——但你说这句的时候我其实挺安心的。至于林哲……”我顿了一下,把接下来的话慢慢说,“我把他当家人,但你是我选择要过一辈子的人。他先知道了怀孕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认。但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我整个人都否认了。”
陈默没说话,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搓动。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眶有一点红,但没到掉眼泪的程度。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他往卫生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那个产权方案我明天撕了。”
“别撕。”我说,“留着当个纪念。以后吵架了翻出来看看,你还挺有文采的,写得跟文件似的。”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他说:“睡觉吧,太晚了。”然后进了卫生间关了门。
水声哗哗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杯已经温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我伸手把它关了。黑暗里卫生间的门缝透出一条光带,水声继续响着。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空号账号那条对话框静悄悄的。我没有新消息。姜秀——姜瑶——没再发任何东西过来。
我点进她的头像看了一眼,还是纯黑色。朋友圈依然是空的。她就像一颗钉子,钉在我今天晚上这五个小时里,然后拔走,留下一个洞。
但我现在不急着填那个洞了。
等陈默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回了卧室,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上。他擦着头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我,我拍了拍旁边的床位。
他走过来,躺下,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碰我。我们俩并肩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纹。
他开口:“那个裂缝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今天刚发现。”
“明天我找人补一下。”
“好。”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林哲那个蛋糕——”
“明天早上当早点吃。”
“草莓味的?”
“你怎么知道?”
“我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纸袋上的标签。”
我偏过头看他。他侧躺着,枕着自己胳膊,黑眼睛在暗光里亮着一点。我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指,他反手扣住了我的掌心。
“陈默。”
“嗯?”
“姜秀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没什么波澜。“她是我表姐。我躲了五年,她再追过来,我也不打算搭理了。但你如果心里不舒服——”他握紧了我的手,“你想怎么处理?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吸了一口气。那个空号头像还在我手机里躺着,她今晚所有的动作都在告诉我一件事——她想让我觉得陈默跟她之间有什么。但陈默的反应从始至终都在证明另一件事:他什么都没做。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不是姜秀这个人,而是“姜瑶”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一个我丈夫过去被一个女人盯上的历史,而那个女人的新名字里挂着我的同一个字。
我觉得膈应。
但陈默握着我手的温度很实在,他手指的骨节扣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
“明天你陪我吃蛋糕。”我说。
“嗯。”
“你做的那些海鲜明天再买一份,我做给你吃。”
他侧过脸看我,嘴角翘起来一点:“你做的能吃吗?”
“不能吃你也得吃完。”
他笑了一声,轻轻笑了,胸腔震动传过来。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说:“睡吧。”
我关掉床头灯。黑暗里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没松开。我闭着眼睛听见他呼吸慢慢变匀变长,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放松,整个人沉入睡眠。
我没有睡。我睁开眼看着黑暗,脑子里还在转一件事。
姜秀今晚拍了我们家门口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她是怎么知道那个时间点林哲会来?她是在蹲守我家,还是她也一直在看我的朋友圈?我的朋友圈今天下午发了一条“今晚有朋友来家吃饭”,没有定位,没有多余信息,但她是知道的。
我慢慢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点开朋友圈设置,把最近三条动态全部设成了“仅自己可见”。然后我退出来,盯着那个空号头像的对话框最后看了一眼。
对方依然沉默。
我把那个账号点开,按下了“加入黑名单”,然后关掉了屏幕。
窗外的风小了,桂花树的枯枝不再刮窗玻璃。我翻了个身,把脸贴到陈默的肩膀旁边,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淡淡的热气。他的肩膀动了一下,胳膊圈过来搭在我腰上,没醒,睡着了还在做着这个动作。
我闭了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蛋糕还在桌上,水还在壶里,人还在身边。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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