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导演诺兰：《奥德赛》是建立在人类原始渴望与恐惧之上的经典

文/钱德勒

就在当下，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全明星阵容，史诗大片《奥德赛》无疑在全球范围里引发了观影热潮，在各个维度的评分中都斩获高分。烂番茄新鲜度开分98%，是导演职业生涯的最高记录；MTC综分88，仅低于《敦刻尔克》与《奥本海默》，已经超过《黑暗骑士》；IMDb评分与《星际穿越》、《盗梦空间》等并列第一梯队；在中国首映礼之后，影迷和广大普通观众已经能真实地感受到它的热度如电影中波塞冬的风暴袭来，本周末（8月1日、2日）点映，IMAX和CINITY规格的影厅连续宣告满座，下周末点映场次同样面临着被观影热情“攻破”的汹涌势头。

海外媒体评论中，《帝国》杂志大概是最理解导演创作初衷的“知音”，它说：“（《奥德赛》）是对古老文献一则有价值的全新转译，也是来自我们最有胆量的电影人之一的又一部不朽之作。请在你能找到的最大银幕上观看吧！”是的，作为全球第一部全片使用IMAX胶片机拍摄的史诗大片，在前期宣传中传播的“官方许可屏摄物料”已经显示出，观众走进IMAX等高规格影厅，就犹如步入数字时代尚存的“神庙”，抬起头将看到的是以神之名演绎的人性传奇。

导演诺兰在接受腾讯娱乐《戏中人》栏目采访时这样说的：“即使”家”的定义随着时代不断改变，每一代人依然都能够在《奥德赛》的故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故事能够吸引人们长达数千年之久。可以想象，在荷马所处的时代，一定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故事曾经流传，但它们大多已经消失了，唯独《奥德赛》流传至今。”

电影中数次感伤青铜时代的崩塌，“宙斯规则”被践踏，怀疑与欺骗因为欲望的刺激而蚕食着人类心灵的净土，在这个背景下，诺兰重新演绎的“回家”传奇更像是神话传说抖落了时间的尘埃，以凛冽、坚硬、厚重的姿态沉沉地落在了我们的“当下”与心头，就像片中惊涛拍岸的海边昂首默对苍穹的特洛伊木马，它藏着人的野望与希冀，激情与痛苦。

我们何以为“家”，何处是归途。每一个人都将在《奥德赛》感受到自己的答案。

不剧透不完全观影提示

诺兰在演员与观众之间放置巨大、神奇的镜面系统

电影开始与结尾，都会出现由一首提纲挈领的“仙品”插曲《When I’m Home》，它是由格莱美将得主，英国唱作人James Blake与美国说唱歌手Travis Scott联合打造，歌词是诺兰亲自撰写，而后者直接在片中饰演伊萨卡宫殿里的吟游诗人，他唱演了奥德修斯参加的特洛伊大战和后续经历：一张脸、一场战火、一个男人，一支舰队，一个噩梦……诺兰将浩瀚的《荷马史诗》关于奥德修斯的精华描述收纳于极其工整的叙事框架里。并且更重要的是，从一首歌的开端就能看出，奥德修斯的故事全部都是“被讲述的”，诺兰不断切换讲述者，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仆人、他的首领等等一直到他自己。

既然连原著《荷马史诗》在文学、历史研究上都有“存疑”，是否真的有荷马这位吟游诗人还是集体记忆的融合、拼凑。那么，诺兰就可以在观众与奥德修斯之间再放置一层折射镜，就像他在片场实拍时专门开放了一套镜面系统，演员面对第一次打交道的IMAX胶片摄影机，是可以看到自己的表现。我们也在“讲述”中，在已知，铁板钉钉的大框架和结局中，心绪逐渐陷落于更微妙的台词和镜头语言，甚至演员面孔的轻微悸动，这种体验是前所未有的。

奥德修斯回家的过程，你可以理解为神话、历史，自然也可以理解为战后严重心理创伤的将军的痛苦呓语。

诺兰承认这一台IMAX胶片机是非常巨大的，而在电影中他则不断解构着“巨物崇拜”，包括但不限于我们熟悉的独眼巨人、特洛伊木马、雅典娜神像，包括阿伽门农、卡吕普索、冥界亡灵这些人物都是高高大大的，一方面诺兰用最先进的视听语言去烘托他们的气场，给观众带来被碾压的临场感，但另一方面又不会觉得真正的压抑，诺兰最终将这些庞然大物的意象指向不堪一击的虚无。在故事中真正坚强、令人肃然起敬的都是正常、日常的“人”，“小个子”：成长进行时的王子特勒马科斯、被利用，隐忍破相的海伦，瞎眼的忠仆与老狗、特洛伊战火中的女祭司等，诺兰尊重个体的价值取向呼之欲出。

很多影迷都调侃诺兰电影的主题就一个：回家。电影《奥德赛》并没有否认，但进一步回答了他对“家”的执念是什么。在中国首映礼的访谈中，诺兰回忆自己曾经跟演员阿尔帕西诺交流，只要回到片场，坐在导演椅上就感觉回家了。在片中，有一句台词是雅典娜直接指出奥德修斯根本不想回家。这就是诺兰的观点，“它（家）的具体含义会随着时代不断发生变化。它未必始终指向某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也未必总意味着同一种家庭关系。”奥德修斯的初心就是在“宙斯规则”的指引下凭借慈悲与威严并重成为伊萨卡伟大的君主。即便将他的妻子珀涅罗珀理解为温柔乡，诺兰看到了这位隐忍王后的另一面，周旋于求婚者之间，保护了伊萨卡的尊严和完整。

或许在观影前，观众也会诧异为何选择黑人演员出演勾出十年战火，真倾覆特洛伊的海伦，但看完片就知道，这位拿过奥斯卡小金人的黑人女演员是出演海伦与她的孪生姐姐，与奥德修斯的王后珀涅罗珀，少女形象的雅典娜以及可以把贪婪将士变成猪的女巫喀耳刻、收留奥德修斯七年的卡吕普索共同构成了细腻、传奇的神话女性群像，她们在角色功能上有精密的对应关系，像一张密密匝匝的渔网成为奥德修斯“回家”需要面对与突破的心境。

除此之外，不仅仅是女性角色选择，整个演员卡司正如诺兰所说，他挑选演员的出发只能是代表观众。更准确地说是当代观众，也就是我们，我们眼下身处什么样的文化、时代，那么演员的能力乃至气质就应该有所呼应。诺兰在首映礼上说选择马特·达蒙出演奥德修斯，就因为很多观众都很爱他，认为他是个好人，“希望他回家”——在这位男演员身上，史诗里的“宙斯规则”具象化了，代表朴素的道德、诚信。在诺兰看来，毁灭与新生是一体的，所以敦刻尔克撤退、原子弹爆炸与特洛伊毁于战火都是文明迭代的分界线。人类无数次地撕毁“宙斯规则”，又在废墟中再次结盟签订。

IMAX摄影机拍摄驱使导演更克制，演员更专注

腾讯娱乐：改编《奥德赛》时，您更想致敬荷马的古典宿命观，还是借奥德修斯的归途，书写现代人对抗迷茫、找回自我的精神漂泊？

诺兰：我不太愿意把它归结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因为这两点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但对我而言，比它们更重要的是，一部改编作品首先必须建立在娱乐性之上，它必须是一部能够真正吸引观众投入其中的故事。因此，我最想做的，是把这部史诗本身所具有的那种冒险感、兴奋感真正呈现出来。当然，它也包含了你提到的那些更深层的主题，但一切都应该从这场冒险本身开始。

腾讯娱乐：您一直以来都擅长利用叙事结构制造悬念。但《奥德赛》的结局几乎人人皆知，没有人会疑惑奥德修斯最后是否能够回家。当您决定拍摄这个故事时，这种悬念已经不存在了，您靠什么来抓住观众？

诺兰：我的经验是，知道终点，并不会削弱紧张感。事实上，它反而可能增强这种张力。

观众知道奥德修斯最终会回到家，这一点反而让我能够把重点放在那些必须等待他归来才能解决的冲突和矛盾上。当你不断建立起这些等待他归来才能完成的情感和戏剧冲突时，观众心中会逐渐产生一种强烈的期待和渴望——他们迫切希望看到这一刻发生。这种期待，其实正好呼应了故事中人物对于”回家”的渴望。于是，你便能够不断累积观众的注意力，并把它一路推向那个大家都知道会到来的终点。你知道他一定会回家，但你不知道，他究竟会如何走到那里。

腾讯娱乐：《奥德赛》是全球首部全片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的电影。这项技术突破也意味着拍摄过程中会面临不少挑战。它是否影响了您对于场景设计和叙事节奏的思考？您和演员们又是如何适应这种拍摄方式的？

诺兰：演员们适应得非常出色。尤其是摄影机本身体积巨大，所以我们采用了一套镜面系统，让演员能够隔着摄影机彼此看到对方。因为实际上，在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机器。此外，还有胶片不断装卸、更换的问题。不过，当你把这样一台庞大的摄影机带到片场时，它也会带来另一种积极的影响。整个剧组都会进入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演员们看到这台机器，知道它正在记录影像，也意识到它的体积、复杂程度，以及它所代表的重要性和成本，因此现场会自然形成一种高度集中的氛围。所有人都会在同一时间、朝着同一个目标集中注意力。

对于导演来说也是一样。摄影机的尺寸、重量以及体积，本身就会迫使你保持一种更严格、更克制的工作方式。你会更加认真地思考摄影机应该如何移动、应该放在哪里，每一次机位选择都会经过更加严谨的判断。而我认为，这其实是一种很大的优势，也是我一直很喜欢的工作方式。

腾讯娱乐：如今几乎一切都可以通过CGI完成，但您依然选择用实体特效去创造独眼巨人这样的神话生物。这是否体现了您一直坚持的一种”特效观”——相比无所不能的数字技术，现实世界中的物理限制反而能够催生出更有生命力的银幕形象？

诺兰：我认为，这一点确实是成立的。当你真正走进现实世界进行创作时，现实本身会不断”反作用”于你的创意和你的设想，而正是这些限制，会让最终呈现出的影像变得更加有趣。

但除此之外，我一直认为，视觉特效应该发挥它最擅长的作用。电脑图像技术在很多方面都极其出色，比如影像合成，把不同素材以观众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它是一项非常强大的工具。但我认为，它并不擅长凭空创造整个镜头。因为一旦完全脱离现实去创造画面，我相信观众是能够感觉到这种差别的。他们能够分辨，一种是真正拍摄于现实世界中的影像，另一种则是完全从无到有制造出来的画面。

因此，我们一直希望保持整部电影建立在真实场景拍摄基础上的整体质感，尽可能在现实环境中完成拍摄。

即便进入那些充满幻想色彩的部分，我们也希望尽量采用实体拍摄、机内完成等传统方法，再利用视觉特效去完成它最擅长的工作——把这些真实拍摄的内容进一步推向现实所无法达到的边界。

腾讯娱乐：《奥德赛》拥有一组极其豪华的演员阵容。您在创作和拍摄过程中，是如何让每位演员既保持鲜明的个人特质，又始终服务于影片整体叙事的？

诺兰：我想，这其实是每一位导演在任何一部电影中都会面对的核心挑战。在片场，我必须代表观众。我需要始终关注整部电影的整体节奏，同时也要关注每一位演员的表演，是如何融入整个故事之中的。幸运的是，这一次我们拥有一批极其有天赋、也非常聪明的演员。他们本身就非常善于思考自己的角色应该如何融入整部作品。他们不会只是努力让角色变得突出，而是会不断思考，角色如何真正成为整个故事的一部分。

因此，在前期筹备阶段，我和演员们进行了大量交流。我们讨论影片整体的基调，也讨论每一个角色在整个叙事中的意义和作用。

腾讯娱乐：《奥德赛》的核心之一，是“归乡（nostos）”。影片上映后，世界各地观众都给予了强烈回应，这也说明，奥德修斯的旅程在近三千年后的今天依然能够打动人心。您认为这是因为”回家”本身是一种普遍的人类情感，还是因为每一代人都会不断重新定义”家”的含义？

诺兰：我认为，《奥德赛》之所以能够流传至今，是因为它建立在人类最原始、最普遍的渴望与恐惧之上。正是这一点，让它能够一代又一代地持续产生共鸣。“家”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种具有普遍意义、也是永恒存在的东西。当然，它的具体含义会随着时代不断发生变化。它未必始终指向某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也未必总意味着同一种家庭关系。但归根结底，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自己最属于、最自在、最安心的地方。这种需求，是人类最本质的一部分，因此也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能够共鸣的情感。

即使”家”的定义随着时代不断改变，每一代人依然都能够在《奥德赛》的故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故事能够吸引人们长达数千年之久。可以想象，在荷马所处的时代，一定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故事曾经流传，但它们大多已经消失了，唯独《奥德赛》流传至今。原因就在于，它始终讲述着那些我们能够不断从中认出自己的东西，那些我们始终能够真切感受到、并与之建立联系的人性经验。因此，我相信，它的魅力也将一直延续下去。

它是一则真正具有永恒生命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