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太相信。那天晚上,我饮酒的量已经超过了正常的限度,在酒桌上端着酒杯向副县长敬酒,她脸上带着笑意,与我的杯子相互碰撞了一下。我当时脑子不太清醒,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就凑近她的脸庞,直接亲吻了她的嘴唇——确实是亲到了嘴这个部位。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随后有人伸手把我从她身边拽开,开口说了一句“喝多了”,然后我就被几个人拖拽着上了车,被送回了住处。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我回拨电话,领导在那一头只是说:“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到乡下吧。”我问具体是哪个地方,他说“粮库”。我坐在床上,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她当时没有躲闪的那一幕。车辆已经在楼下等候着了。
前往乡下的路途行驶了三个小时的路程,最终停靠在了山坳之中。粮库这个场所是由三排平房构成的,铁门锈蚀的程度已经快要掉落下来了。老张头引领着我走进里面,他伸手指向一间屋子,开口介绍说这就是宿舍。里面摆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以及一个暖壶。我开口询问需要在这里居住多长时间,他开口回应说:“粮库这边没什么大事,你只需要留意着,不要让旁人把粮食偷走就可以了。”我开口说谁会特意跑到这里来偷粮食,他想了想,说也是这个道理。
头一个晚上,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体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手机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信号,窗外传来虫子鸣叫的声音,我双眼盯着天花板,心里思索着,这一辈子算是彻底完了。在副科这个职位上干了十三年,这一下全都化为乌有。我拨通了电话给我母亲,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开口回答说没怎么想。她说你如果没想的话,为什么要亲人家呢。我开口回应说不知道缘由。
在那段日子里,我心里反复琢磨,她当时为什么没有躲开,为什么没有开口说话,是不是因为生气才会这样。也曾经考虑过写一份检讨书,但人已经来到了粮库这个地方,写检讨又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粮库这边的日子过得相对缓慢。早上六点钟左右醒来,晚上八点钟左右就感到困倦了。老张头动手煮上一壶茶,我们二人就坐在门口,一边喝茶一边望着远处的山峦。他开口询问我过去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开口回答说在县里的机关上班。他说那你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我开口回答说犯了一个错误。他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谁还没有犯过错误的时候呢。”老张头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年,他开口说以前粮库这个地方很热闹,现在种地的人相对较少,粮食也就不再存放了,这个地方就相当于一个摆设了。我觉得自己跟他差不多,同样也是一个摆设。
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早上就在粮库周边溜达上一圈,检查一下门窗的状况,喝上一杯茶,吃上一顿饭,睡上一觉,到了晚上再出去溜达一圈。人一旦空闲下来,就会想很多的事情,回想起那天酒桌上的场景,她微笑时的模样,自己亲上去的那个瞬间,越是回想就越觉得荒唐。也曾经想过她会不会安排人来收拾我,但转念又一想,她如果确实想要收拾我的话,就不会仅仅只是把我发配到粮库这个地方了。她这一手算是相对比较轻的处罚了。
那天下午的某个时刻,我正坐在那里,老张头跑过来开口说,县里来人了。我开口询问是谁来了,他开口回答说并不清楚,有好几辆车正在往这个方向开过来。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里面感到有些慌乱。
车辆停在了粮库的大门口,我认出了第一辆车正是县里的公务用车。车门被打开,她的秘书先从车上走了下来,随后她也从车上走了下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扎了起来,看起来显得十分干练。她朝我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直接转身朝着粮库里面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来的位置,心里面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老张头伸出手指捅了我一下,开口说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啊。
我跟随在她的身后,走进了粮库里面。她行走的步伐相对缓慢,依次查看粮仓的门、窗户以及墙壁上的裂缝,突然转过头来向我发问:“这面墙壁是去年开裂的还是今年开裂的?”我开口回答说,我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它就已经开裂了。她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行走。我紧随在她的身后,心里面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三个月之前还在酒桌上向她敬酒,三个月之后却在向她介绍墙壁上的裂缝。
在粮库周围转了一圈之后,她站在粮库后面的一块空地上,望着对面的山峦,开口向我询问:“在这个地方待得还习惯吗?”我开口回答说还行。她接着说道:“你看起来瘦了不少。”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有开口说话。她转过身来,注视着我,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她开口问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我开口回答说记不太清楚了。她又接着问:“你还记得你亲了我这件事吗?”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开口回答道:“记得。”
她微微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子,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调到这个地方来吗?”我开口回答说不知道缘由。她接着说道:“那天晚上如果换成了其他人,当天就会被开除。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开除你吗?”我开口回答说不知道。她回答说:“因为你是截至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最真实的人。向我敬酒的人数量很多,只有你在饮酒过量之后,还知道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一下子愣住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倒过茶。她继续说道:“我那天晚上没有躲开,目的是想看看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后来你在倒茶的时候,还说了句话,你当时说了什么?”我摇了摇头。她说道:“你当时说的是‘你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我就那样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确实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但她说得那么肯定,应该不是虚假的。
她朝我看了一眼,转过身去,上了车。车辆开走的时候,她将头从车窗探了出来,开口说道:“下个月回来上班。”
我站在粮库的大门口,望着车辆越走越远,心里面翻来覆去全是她最后那个表情的模样。
我直到现在也不清楚她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但是那天晚上醉酒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好像又多回想起来一点细节。她在接过茶的时候,她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手,那个温度的感觉,我还记得。
老张头走了过来,开口问我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我开口回答说没什么事。他又接着询问那个人是谁,我开口回答说那是副县长。老张头愣了一愣,说道:“你认识副县长?”我开口回答说认识。他接着说道:“那你怎么还待在这个地方?”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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