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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在自家玉米地里,发现个女人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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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蹲在田埂上,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日头正毒,晒得玉米叶子都打了卷。今年的玉米长势不错,棒子灌浆灌得瓷实,再有个把月就能收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拎着锄头往地头走。

裤兜里的老年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他娘发来的语音。他点开,老娘那嗓门大得跟吵架似的:“建国!晌午回来吃不?我给蒸了馍!”

他按着录音键回了一句:“回去,再炒个青椒鸡蛋,我十二点就回。”

说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抬头往自家地深处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家玉米地中间,大概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好像躺着个人。

王建国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这大中午的,谁吃饱了撑的跑人家玉米地里躺着?他揉了揉眼睛,眯着眼又仔细瞅了瞅。不对,真有人,而且看那衣服颜色,花花绿绿的,像是个女人。

他犹豫了一下,心想别是哪个喝多的在这睡着了?可又一想,这地方离村口有两里地,周围全是庄稼地,谁喝多了能跑这儿来?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抬脚就往玉米地里钻。

玉米叶子刮在他脸上胳膊上,哗啦啦地响,他一边走一边喊:“谁啊?谁在那儿?”

没人应声。

他走得更近了些,终于看清了。那确实是个女人,侧着身子蜷缩在玉米垄沟里,头发糊在脸上,看不清长相,身上穿着一件碎花长袖,裤子是深蓝色的,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白色运动鞋。

那鞋看着不像农村人穿的,农村人下地都穿布鞋或胶鞋,没人穿这种白网鞋。

王建国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心里有点发怵。他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喂!你咋了?”

那女人动了一下。

王建国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女人慢慢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得吓人的脸。她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她的声音像蚊子叫。

王建国愣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她看着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还有几道被玉米叶子划出来的血印子。

“你咋在这里?”王建国问她。

女人没回答,嘴唇又动了动,还是那个字:“水......”

王建国犹豫了几秒钟,转身快步走回田埂,从自己的三轮车上拿下来一个军用水壶。这壶里装的是凉白开,他早上灌的,现在应该还有点温乎。他又钻回玉米地,蹲到女人面前,拧开壶盖凑到她嘴边。

女人闻到水味,像条缺水的鱼一样猛地张开嘴,两只手抓住壶就往嘴里灌。水顺着她下巴淌下来,把衣领都弄湿了。

“慢点,慢点,别呛着。”王建国伸手扶住壶底。

女人咕咚咕咚喝了小半壶,这才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抬起眼看了王建国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害怕。

“你咋回事?”王建国把壶盖拧上,“咋躺在这儿?”

女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王建国看她这模样,心里大概有了谱。他们这一带,以前也出过这种事,有外地的女人被拐到穷山沟里给人当媳妇,跑出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王建国尽量把声音放轻,“我是这地的主人,我叫王建国,就住前头大刘庄的。你是哪儿的人?咋跑到这儿来了?”

女人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外地的。”

“我知道你是外地的,外地哪儿的?”

女人又不说话了,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王建国叹了口气,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玉米地密不透风,太阳晒得人发晕。他想了想,说:“你先跟我出去吧,这地里头太热,别中暑了。我三轮车就在田埂上,你先坐车上缓口气,有啥事慢慢说。”

女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刚站起来一半就又要往下倒。王建国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胳膊瘦得就剩骨头了。

“慢点,慢慢来。”王建国架着她一条胳膊,一步一步往外走。

玉米叶子打在他们身上,哗啦哗啦的。女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喘一喘,王建国也不催她,就慢慢地跟着她的节奏走。

等走出玉米地,到了田埂上,女人看见三轮车,整个人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靠着三轮车的轮子,低着头不停地喘。

王建国看她这模样,从车斗里翻出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两个馒头,是他早上带出来准备当中午饭的。他拿出一个递过去:“吃点东西不?”

女人看着那个馒头,眼睛亮了一下,但没伸手接。

“吃吧,自家蒸的馍,没毒。”王建国把馒头塞到她手里。

女人这才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大滴大滴地掉在馒头上。她一边哭一边吃,那样子看得王建国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蹲在一旁抽了根烟,等她把一个馒头吃完,才开口问:“你叫啥?”

“......刘小梅。”

“多大了?”

“三十五。”

“咋跑到这儿来的?”

刘小梅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建国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突然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跑出来的。”

“从哪儿跑出来的?”

“......山里。”

王建国心里那点猜测被证实了。他弹了弹烟灰,又问:“被拐的?”

刘小梅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报警了没?”

刘小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不能报警!”

“为啥?”

“他们......他们跟派出所的人认识,报了警就会把我送回去。”刘小梅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跑出来七天了,走了七天才走到这儿,要是被送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

王建国皱起了眉头。

这事不好办。

他活了四十年,虽然没经历过啥大事,但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他见得多了。这种跨省的拐卖案子,确实不是他们这种小派出所管得了的,而且刘小梅说的是真是假他也不好判断。

“你老家是哪儿?”

“贵州的。”

“家里还有人没?”

“有。”刘小梅低下头,“我爹我妈都在,还有一个儿子。”

“你被拐的时候有家?”

刘小梅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是在县城打工的时候被人骗了,说带我去广东打工,结果把我卖到了山里。三年了,我被他们关了三年。”

王建国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刘小梅,又看了看远处自己的三轮车,心里头在盘算着该怎么办。

带回家?

不行,村里人多嘴杂,他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突然带个女人回家,不用到明天,今天晚上全村就都知道了。到时候怎么解释?再说了,万一那帮人找过来怎么办?

不带回家?

把这女人扔这儿?她这状态,走不了二里地就得倒路上。这大中午的日头晒着,晚上还得降温,她这身子骨,一晚上就得交代在这儿。

“你还能走不?”王建国问她。

刘小梅扶着车斗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三轮车上的杂物往一边扒拉扒拉,腾出个空:“上来吧,我拉你回去。”

“回哪儿?”

“我家。”

刘小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了车。王建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盖上,路上有人看见了,就说是我远房亲戚。”

三轮车突突突地跑在乡间小路上,扬起一路尘土。刘小梅蜷缩在车斗里,身上盖着王建国的外套,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进了村口,正好碰见邻居张婶在门口择菜。张婶抬头看见王建国的车斗里坐着个人,立马站起来喊:“建国!你车上拉的谁啊?”

王建国心里骂了一声,脸上却笑着:“我表妹,来看我娘的。”

“哟,你还有个表妹?以前咋没见过?”

“远方亲戚,好些年没走动了。”

王建国没停,加大油门往家开。他不敢回头看张婶的表情,但他知道,用不了半天,全村人都会知道王建国拉了个女人回家。

三轮车开进自家院子,王建国跳下车,把院门关上。

他家的院子不大,三间砖房,一个厨房,一个厕所,院子里堆着些农具和杂物。他娘养的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刨食,看见生人进来,咯咯咯地叫着跑开了。

王建国他娘正在灶房烧火,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刘小梅从三轮车上下来,差点没把手里的锅铲掉地上。

“这、这是......”

“娘,先进屋再说。”王建国低声说,然后扶着刘小梅进了堂屋。

刘小梅一进屋,看见桌上有壶凉茶,眼睛都直了。王建国他娘赶紧倒了碗茶递过去,看着她咕咚咕咚喝下去,又去厨房端了碗剩饭出来,拌了点咸菜。

刘小梅接过碗,手都在抖。她低头扒饭,扒着扒着又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建国他娘坐在一旁,不停地给她递纸巾,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王建国把他娘拉到院子里,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娘听完,半天没说话。

“娘,您看这事咋办?”

他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说咋办?人都拉回来了,还能赶出去不成?”

“那......”

“先让她住下,把身子养好再说。”他娘顿了顿,“就住西屋,那屋反正空着。”

王建国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刘小梅就在王建国家住下了。

王建国他娘翻出几件自己的旧衣服给刘小梅换上,那些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刘小梅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顺眼多了,就是瘦得厉害,像根豆芽菜似的。

头几天,刘小梅几乎不说话,整天缩在西屋里,吃饭的时候才出来。王建国他娘让她多吃点,她就多吃点,让她喝水她就喝水,像个听话的孩子。

王建国白天照常下地干活,晚上回来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刘小梅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第四天,刘小梅终于主动开口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帮着王建国他娘收拾碗筷,突然说:“婶子,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王建国他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喊王建国把手机拿过来。

王建国把手机递给刘小梅,她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半天,按出一个号码,然后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才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这次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刘小梅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妈......是我......”

那头突然沉默了,然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小梅?!小梅是你吗?!你上哪儿去了你!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找了你三年了!”

“妈......我被人骗了,被卖到山里了......”刘小梅哭得说不下去。

王建国和他娘站在一旁,谁也没说话。

电话那头,刘小梅她妈哭得喘不上气,一边哭一边喊她爸:“老刘!老刘你快来!是小梅!小梅打电话了!”

然后是刘小梅她爸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小梅,你在哪儿?你告诉爸你在哪儿,爸去找你!”

刘小梅哭得说不出话,王建国把手机接过来,对着电话说:“叔,你好,我是河南这边的,我叫王建国。你家闺女现在在我家,她跑出来了,身体不太好,先在我这儿住着养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刘小梅她爸的声音变得很激动:“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闺女!你把地址告诉我,我明天就去买票!”

王建国把地址报了一遍,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把手机还给刘小梅。

刘小梅抱着手机,跟她妈又哭又说地聊了很久,直到手机快没电了才挂断。

挂完电话,刘小梅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王建国他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你爹妈明天就能来接你了,这是好事。”

刘小梅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给王建国他娘鞠了个躬:“婶子,谢谢您收留我。”

“嗨,谢啥,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王建国他娘摆摆手,“你早点歇着,明天你爹妈来了,你还得有力气见他们呢。”

刘小梅又看向王建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王建国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事,没事。”

那天晚上,王建国躺在东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见西屋那边传来隐隐的哭声,是刘小梅在哭。他知道她为什么哭,三年了,终于能回家了,换谁都得哭。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起来的时候,发现刘小梅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帮他娘喂鸡。

她换上了王建国他娘给她的一件碎花短袖,头发也扎起来了,露出一张清瘦但五官端正的脸。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起来了?”刘小梅看见他,主动打了个招呼。

“嗯。”王建国应了一声,去井边打了盆水洗脸。

“你爹妈今天能到不?”他一边洗脸一边问。

“能,他们说坐最早的大巴过来,下午就能到。”刘小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那就行。”

王建国洗完脸,去厨房拿了个馍,然后骑上三轮车准备下地。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小梅正站在院子里,朝他挥了挥手。

他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然后发动三轮车走了。

一整个上午,王建国在地里锄草,心里却一直在想刘小梅的事。他想着她爹妈来了之后,她就能回家了,这事就算是圆满解决了。说实话,他心里还挺高兴的,毕竟自己做了件好事。

可到了中午,事情突然变了。

他正蹲在地头吃馍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娘打来的。

“建国!你快回来!”他娘的声音很急。

“咋了?”

“来了一帮人,说来找小梅的!你快回来!”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声,扔下馍就往家跑。

三轮车一路狂飙,扬起漫天尘土。他冲进院子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站着四五个男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又黑又壮,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服,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刘小梅躲在王建国他娘身后,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黑壮汉子正指着刘小梅骂:“你个臭婆娘!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起哄:“四哥,把这婆娘带回去好好收拾收拾!”

王建国把三轮车往院子里一横,跳下车,走到那汉子面前:“你们谁啊?”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这是我家,你们跑到我家来闹事,我问你们是谁?”王建国虽然心里发怵,但面上没露出来。

“我是她男人!”那汉子指着刘小梅,“她是我老婆,花了老子五万块钱娶回来的,她跑了,老子来找人,天经地义!”

王建国看了一眼刘小梅,刘小梅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流:“他不是我男人!他买的我!”

“你听见了?”王建国看着那汉子,“她说你是买的她,不是她男人。”

“放屁!”那汉子往前逼了一步,“老子花了钱,她就是老子的女人!你少管闲事,把人交出来!”

王建国没动。

他身后,他娘把刘小梅护得更紧了。

“这是我家,我说了算。”王建国一字一顿地说,“这女人是我从玉米地里捡回来的,她跟我说她被人拐了,跑了七天七夜才跑出来。你要是她男人,你让她自己说,她愿意跟你走吗?”

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指着王建国的鼻子骂道:“你他妈一个外人,管老子家事?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揍?”

王建国心里其实怕得要死,他一个种地的,哪见过这阵仗?但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小梅那惊恐的眼神,牙一咬,硬着头皮没退。

“你们别乱来,我已经报警了。”王建国他娘突然喊了一声,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110的拨号界面。

那汉子和他带来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你他妈报什么警!”那汉子急了,伸手就要去抢手机。

这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王建国往外一看,是村里的人。张婶领着十几个村民,拿着锄头铁锹过来了。

“干啥呢干啥呢!”张婶的大嗓门响彻整个村子,“光天化日之下来我们村抢人?当我们大刘庄没人了是吧!”

原来王建国他娘给王建国打电话之前,就先给张婶打了电话。张婶虽然平时爱嚼舌根,但遇到这种事,一点都不含糊,立马就召集了一帮人过来。

那汉子一看这阵势,脸色变了又变。他带来的那几个男人也开始往后缩。

“行,行,你们厉害。”那汉子咬着牙,指着刘小梅,“你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那群人走远了,王建国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他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

刘小梅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建国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别哭了,他们走了。”

刘小梅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啥呢,不麻烦。”王建国站起来,对院子外面的村民拱了拱手,“谢谢各位叔婶,谢谢大家!”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张婶挥挥手,“建国,你做得对!那些人再来,你喊一声,我们全村都来!”

村民们散了之后,王建国把院门关上,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娘拉着刘小梅进屋,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压压惊。

王建国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他刚才差点就跟人打起来了,要是真打起来,他肯定打不过那几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退。

可能,因为他知道,如果让那些人把刘小梅带走,她这辈子就完了。

下午三点多,刘小梅的爹妈到了。

王建国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汽车站接的人。刘小梅她爸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她妈更是老得厉害,满脸皱纹,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路。

王建国把他们接到家,刘小梅一看见她爹妈,整个人就扑了上去,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闺女啊!你咋瘦成这样了啊!”刘小梅她妈摸着她的脸,哭得浑身发抖。

“这三年你咋过的啊!”她爸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王建国和他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谁也没说话。

他娘偷偷抹了抹眼角。

哭了半天,刘小梅才缓过来,把这三年的经历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是在县城打工的时候,被一个工友骗了。那工友说带她去南方打工,工资比这边高好几倍,她信了,跟着上了车,结果就被拉到了深山里。

她被卖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那男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花了五万块钱从人贩子手里买下了她。她想跑,但那些人把她关在屋里,锁着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她试过跑,跑过一次,跑了两天,被抓回去了。那次她被打得三天没能下床,从此以后,那男人看得更紧了。

这次她趁着那男人喝醉了,用藏了很久的一截铁丝撬开了窗户,从窗户里爬出去的。她不敢走大路,一直沿着玉米地、麦地、荒山走,白天躲着,晚上赶路,饿了就啃生玉米,渴了就喝河里的水。

走了七天七夜,她实在走不动了,就倒在了一片玉米地里。

那一片玉米地,就是王建国的地。

刘小梅她爸听完,站起来给王建国跪下。

“小伙子,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王建国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人扶起来:“叔,您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要不是你,小梅就死在玉米地里了!”刘小梅她爸老泪纵横,“我们全家欠你一条命啊!”

王建国被说得不好意思,挠挠头:“我就是碰巧遇上了,换了谁都会帮一把的。”

“不是谁都帮的。”刘小梅突然开口,她看着王建国,眼睛红红的,“王哥,你是好人。”

王建国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搓了搓手:“行了行了,别说了,你们一家人好好团聚,我去给你们做饭去。”

他转身去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

他娘跟进来,帮着他切菜,一边切一边小声说:“儿子,娘今天看你挡在那帮人前面,娘心里头......”

“说啥呢娘。”

“我说真的。”他娘放下菜刀,看着王建国,“娘以前总觉得你窝囊,四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心里头不踏实。可今天娘看着你,心里头踏实了。”

王建国炒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你是个好人。”他娘说,“好人会有好报的。”

王建国笑了笑,继续炒菜。

晚饭很丰盛,王建国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又炒了几个菜。刘小梅一家人坐在桌前,吃着吃着又哭了。

“别哭了别哭了,吃饭吃饭。”王建国他娘给刘小梅夹了鸡腿,“多吃点,把身子养好。”

吃完饭,刘小梅她爸跟王建国商量,说明天就带小梅回家。

“行,我明天送你们去车站。”王建国说。

那天晚上,王建国睡得很早,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点高兴,有点空落落的,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开着三轮车,把刘小梅一家送到镇上汽车站。

临上车前,刘小梅突然跑到王建国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

“王哥,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她的眼睛红红的,“你有空了一定要来我家,我爹说了,要好好谢谢你。”

王建国接过纸条,点了点头。

刘小梅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王建国也挥了挥手。

汽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王建国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汽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然后骑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回了村。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王建国每天下地干活,他娘在家做饭喂鸡,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村里人偶尔还会提起刘小梅的事,说王建国做了件大好事,积了阴德。张婶更是逢人就夸,说建国这孩子别看没娶上媳妇,但心好人好,以后肯定有好报。

王建国听了也就笑笑。

他有时候会想起刘小梅,想起那个倒在玉米地里的女人,想起她喝水的样子,吃馒头的样子,哭的样子,笑的样子。

然后他摇摇头,继续干活。

大概过了半个月,王建国正在地里收玉米,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王哥,是我。”

是刘小梅的声音。

王建国手里的活都停了。

“小梅?你到家了?”

“到家了,到家好多天了。”刘小梅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精神多了,“我现在在我妈这儿住,孩子也接回来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王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爹说了,过几天,我们全家一起去你家,当面谢谢你。”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你们好好的就行了。”

“不麻烦,一定要去的。”

挂了电话,王建国站在玉米地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他继续掰玉米,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快多了。

一星期后,刘小梅一家真的来了。

她爹她妈,还有她六岁的儿子,一家四口大包小包地来了王建国家。带了老家的土特产,带了烟酒,还非要给王建国塞钱。

王建国死活不收,最后还是他娘打了圆场:“钱就不收了,东西就留下吧,都是心意。”

刘小梅她爸拉着王建国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说着说着又哭了。

刘小梅站在一旁,看着王建国,眼神里满是感激。

她儿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鸡玩,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王建国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想,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王建国他娘又杀了一只鸡,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有说有笑。

刘小梅她爸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拉着王建国的手不停地夸。

“建国啊,你这孩子不错,真的不错。你要是还没娶媳妇,我们那边有个姑娘,我给你介绍介绍?”

王建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叔,您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刘小梅她爸一本正经,“你这人品,比啥都强!”

王建国他娘在一旁笑着说:“那感情好,我家建国就缺个媳妇。”

一桌子人都笑了。

刘小梅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那天在玉米地里判若两人。

吃完饭,刘小梅帮着收拾碗筷,王建国在院子里抽烟。

刘小梅端着碗筷出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就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

“王哥,谢谢你。”

“都说了多少遍了,别谢了。”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刘小梅看着远处的夕阳,“要不是你,我真的会死在玉米地里。”

王建国没说话,弹了弹烟灰。

“你知道吗,”刘小梅突然说,“那天我倒在玉米地里的时候,其实已经放弃了。我想着,死就死了吧,反正活着也没啥意思。”

王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你就来了。”刘小梅的声音很轻,“你给了我水喝,给了我馍吃,把我带回家。你和你娘对我那么好,让我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你,”王建国说,“这年头谁还没个难处。”

刘小梅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刘小梅一家住了两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刘小梅又给王建国塞了张纸条。

“这次是我家的详细地址,还有我新换的手机号。”她说,“你有空一定要来。”

王建国收下纸条,点了点头。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王建国站在村口,看着那辆三轮车越走越远,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回到家,把那两张纸条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他的存折、身份证,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把两张纸条放在最上面,然后关上抽屉。

日子继续过着。

玉米收完了,接着种冬小麦。王建国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

他娘有时候会念叨,说刘小梅那孩子真不容易,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王建国就说,肯定好着呢,人家回家团圆了,能不好吗。

然后他娘就会叹口气,说你要是能娶个媳妇就好了,娘也就放心了。

王建国就嘿嘿笑,不接话。

他不是不想娶媳妇,但这种事情,哪是想想就能有的。

转眼到了冬天。

河南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地里没啥活,王建国就在家待着,偶尔去镇上打打零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王建国正和他娘包饺子,手机响了。

是刘小梅。

“王哥,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你们那边咋样?”

“挺好的,我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够我和孩子花了。”

“那挺好,那挺好。”

“王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刘小梅顿了顿,“我离婚了。”

王建国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地上。

“离......离婚?”

“嗯。”刘小梅的声音很平静,“我回来之后,那个男人还来找过我,说要带我回去。我报警了,警察把他抓了。后来法院判了离婚,孩子归我。”

“那......那挺好的。”王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等我这边把事都处理好了,我想去你那边看看。”

王建国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来......来就来呗,有啥好看的。”

“等我去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王建国的手有点抖。

他娘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笑着问:“小梅要?”

王建国点点头。

他娘笑得更开心了:“好事,好事。”

王建国瞪了他娘一眼:“娘,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他娘一边包饺子一边说,“我就是觉得,这丫头人不错。”

王建国没接话,低头包饺子,但手上动作明显慢了。

过完年,春天来了。

刘小梅真的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肉,看着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

王建国去镇上接的她。

两个人一见面,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咋,不认识了?”刘小梅笑着说。

“认识认识。”王建国接过她手里的包,“走吧,我娘在家等着呢。”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在乡间小路上,春风拂面,路边的麦苗绿油油的。

刘小梅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边一片一片的麦田,说:“你们这儿真好看。”

“有啥好看的,都是地。”

“我们那边没有这么大的麦田。”刘小梅说,“看着心里敞亮。”

到了家,王建国他娘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刘小梅,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就不松开。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屋,外面风大。”

刘小梅进了屋,发现王建国他娘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水果和瓜子,还特意换了新床单。

“婶子,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就当是自己家。”

刘小梅在王建国家住了下来。

她每天早上起来帮王建国他娘做饭,白天帮着干点家务活,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王建国问她咋不回家,她说请了年假,能待十天。

十天。

王建国算了算,觉得时间太短了。

但他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小梅和王建国越来越熟络了。

她会跟他一起去地里,帮他拔草、浇水。她干活很利索,一点都不比农村女人差。王建国问她咋会干这些,她说小时候家里也种地,后来才进城打工的。

他们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聊天。

刘小梅会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怎么去县城打工,讲她儿子怎么调皮。王建国就听着,偶尔插几句嘴,说说自己种地的事。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麦苗在风里摇啊摇,一坐就是半天。

王建国他娘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他娘把王建国叫到屋里,关上门,小声说:“建国,你跟小梅......”

“娘,你又瞎想啥。”

“我没瞎想,我就是问问。你觉得小梅这人咋样?”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好的。”

“那你想不想......”

“娘!”王建国打断她,“人家刚离了婚,心里头还没平复呢,你别瞎掺和。”

他娘撇撇嘴:“我就是问问,你急啥。”

但王建国心里知道,他确实有点想法。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刘小梅心里怎么想。

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怕她是因为感恩才对他好,那不是他想要的。

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刘小梅要走的前一天晚上,王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刘小梅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咋还不睡?”

“睡不着。”王建国弹了弹烟灰。

“我也是。”刘小梅抬头看着天,“明天就走了。”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哥。”刘小梅突然开口。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建国想了想,说:“平平安安的吧。”

刘小梅笑了笑:“我以前也这么想。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能遇上对的人。”刘小梅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王建国的心跳得很快。

他掐灭烟头,抬起头看着刘小梅。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小梅,我......”

“你别说。”刘小梅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来这儿,不是因为感恩,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王建国愣住了。

“我回来之后,想了很多。”刘小梅说,“我想着我这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一个好人了。然后我就想到你了。”

“小梅......”

“你听我说完。”刘小梅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从你把我从玉米地里救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不希望你因为同情我,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才对我好。”

“我不是......”

“你让我说完。”刘小梅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离过婚,还有个孩子,我不是什么好女人。你要是嫌弃,我一点都不怪你。但你要是愿意......”

她没说完,但王建国已经懂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刘小梅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

“我不嫌弃。”王建国说,“我一点都不嫌弃。”

刘小梅的眼泪掉下来了。

“真的?”

“真的。”

刘小梅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说:“那我不走了。”

“不走了?”

“不走了。”刘小梅说,“我跟我妈商量过了,她说只要我愿意,她就支持我。”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干啥呢?”刘小梅笑得不行。

“我......我高兴!”王建国说,“我太高兴了!”

刘小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王建国,你愿意娶我吗?”

王建国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想起几个月前她倒在玉米地里的样子,想起她喝水的样子,吃馒头的,哭的样子,笑的样子。

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愿意,我愿意。”

刘小梅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王建国他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偷偷抹了抹眼泪,然后悄悄关上了门。

第二天,刘小梅没走。

她给单位打了电话,又多请了几天假。

王建国骑着三轮车,带着她去镇上买新衣服,买新被子,买新床单。

村里人看见他们俩一起从镇上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张婶站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笑得更开心了:“哟,建国,这是带媳妇儿回来了?”

王建国嘿嘿笑:“嗯,带回来了。”

刘小梅脸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张婶拍着大腿笑:“我就说嘛,建国这孩子好人有好报!你们啥时候办喜事?可别忘了请我!”

“一定,一定。”王建国笑得嘴都合不拢。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回家,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刘小梅坐在车斗里,抱着新买的被子,脸上全是笑。

到了家,王建国他娘已经做好饭等着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饭,说着话,笑声不断。

王建国看着他娘,看着刘小梅,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想,他这辈子,终于有盼头了。

晚上,王建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给刘小梅发了条微信:“睡了没?”

过了一会儿,刘小梅回了一条:“没呢,睡不着。”

“我也是。”

“想啥呢?”

“想你。”

刘小梅发了个笑脸过来。

王建国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一行字:“小梅,你爹说的那个相亲的事......”

“咋了?”

“不用了。”

“为啥?”

“因为我找到媳妇了。”

刘小梅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句:“谁啊?”

“你。”

过了很久,刘小梅回了一条:“好。”

王建国看着那个“好”字,乐得在床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起来的时候,刘小梅已经在厨房帮他娘做饭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地忙活着,心里头暖暖的。

“起来了?”刘小梅看见他,笑着说。

“嗯。”

“去洗脸吧,饭马上好了。”

王建国去井边打水,一边洗脸一边哼起了小曲。

他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骂了一句:“看把你乐的。”

吃过早饭,王建国骑着三轮车去地里。

刘小梅也跟着去了。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麦苗在春风里摇啊摇。

“这块地,就是当初你倒下的那块玉米地。”王建国指着前面说。

刘小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现在种的是冬小麦,绿油油的一片。

“那会儿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刘小梅说。

“那会儿我以为我捡了个鬼。”王建国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哥。”刘小梅突然喊他。

“嗯?”

“谢谢你。”

“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刘小梅认真地说,“谢谢你救我,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

“行了行了。”王建国打断她,“再说我该不好意思了。”

刘小梅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靠在王建国肩膀上,看着远处的麦田,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王建国也看着远处,心里想着,等麦子熟了,他们就办酒。

他把这个想法跟刘小梅说了。

刘小梅想了想,说:“好,等麦子熟了就办酒。”

“到时候把你爹妈接过来,还有你儿子。”

“嗯。”

“我让我娘把院子收拾收拾,再买点新家具。”

“嗯。”

“还有啥来着......”

“还有你。”刘小梅笑着说,“你忘了你自己。”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笑了。

“对对对,还有我。”

春风拂过麦田,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浪,心里都是满满的。

王建国想,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中午,往自家玉米地里多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什么都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刘小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想,这大概就是命吧。

他四十岁了,种了大半辈子的地,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遇上这种事。

但现在,他就坐在自己地里,旁边靠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还说要嫁给他。

他觉得这比什么都强。

“想啥呢?”刘小梅问他。

“想咱俩的事。”

“啥事?”

“啥事都想。”王建国说,“想着,以后的日子,咋过。”

“咋过都行。”刘小梅说,“只要跟你一起,咋过都行。”

王建国笑了。

远处的麦田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味道。

那是他闻了一辈子的味道,但今天,他觉得格外好闻。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片地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刘小梅伸出手:“走,回家。”

刘小梅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田埂往村里走。

王建国他娘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他们俩手牵着手走过来,笑了。

她转身回屋,对着王建国他爹的遗像,轻声说:“老头子,你儿子终于有人要了。”

遗像里的老头,好像也在笑。

那天晚上,王建国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刘小梅说的话,想着以后的日子。

他想,他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他有一个女人了,这个女人会跟他一起种地,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

她还会带着她的孩子来,那个孩子会喊他“爸”。

想到这里,王建国咧开嘴笑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他梦见自己站在玉米地里,刘小梅站在田埂上,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她握住他的手。

然后他们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路很长,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陪他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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