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大妈一个月瘦了12斤,女儿急得带她去查,结果出来母女俩大哭
我妈瘦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隔壁王婶。那天我去菜市场,王婶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小满啊,你妈最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看她裤腰都松垮垮的,人也蔫儿了。”
我才猛然想起来,上个月给妈买了件碎花棉袄,当时照她平常的尺寸买的,结果穿着空荡荡,我还笑她说“妈你最近是不是偷着减肥了”。妈当时也只是笑,说是天热胃口不好。
可王婶这么一说,我心里咯噔一下。周末回了趟家,趁妈在厨房忙活,我翻出她柜子里的体重秤踩上去试了试,看了看自己的数字又下来,把秤归零。等妈去阳台收衣服,我偷偷又站上去,记下数字。等妈午睡起来,我哄她说想称称最近胖没胖,扶她站上去。
55.3公斤。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帮她收拾换季衣服时,她站上去是61.8公斤。一个月,六公斤半,十二斤多。
妈从秤上下来,还笑呵呵地说:“看吧,我就说夏天掉秤,裤子都挂不住了。”她捋了捋花白的头发,转身去厨房给我切西瓜。我看着她的背影,夏天薄衫下面,肩胛骨支棱出来,像两只收不拢的翅膀。
那天晚上我没走,躺在小时候睡的小床上,翻来覆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对面墙上。隔壁屋传来妈轻微的鼾声,很轻,比从前轻多了。我摸出手机搜“老年人突然消瘦”,出来的词条一个比一个吓人:糖尿病、甲亢、肿瘤……我盯着“肿瘤”两个字,手指头冰凉,手机差点砸在脸上。
第二天一早,我跟妈说单位调休,带她去市里逛逛。她挺高兴,换上那双我去年给她买的软底皮鞋,还从柜子里翻出条丝巾系上。去市里的大巴上,她靠窗坐着,看外面掠过去的麦田和杨树,说今年雨水好,玉米肯定丰收。我攥着包带,手心全是汗。
到医院门口,妈不走了。她看着“市第一人民医院”那几个大字,扭头问我:“小满,你来这儿干啥?”
我嗓子发紧,说:“妈,咱就做个检查,你最近瘦太多了,我不放心。”
妈脸沉下来:“瘦点咋了?老了不都瘦?花那冤枉钱干啥。”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拽住她胳膊,那胳膊细得我一把握得过来。我眼泪差点下来,说:“妈,你就当让我安心,行不?你要是不查,我班都上不好。”
妈看了我半天,叹口气,没再挣。
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妈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旁边是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哭闹不止,妈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小孩不哭了,那妈妈连声道谢。妈笑笑说:“我家小满小时候也爱哭,一给糖就消停。”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叫号屏上一个一个跳过去的名字,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一个上午抽了五管血,妈撸起袖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小臂上的皮肤松得能拎起来,血管青紫地凸着。护士扎针的时候找半天,说阿姨您血管太细了。妈笑着说不疼不疼,你慢慢找。我别过脸去,拿手背蹭眼睛。
下午结果陆续出来,血糖正常、甲状腺正常。我松了口气,又绷紧了。最后一项是腹部CT,约在第二天。当天晚上我们住进了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妈嫌贵,说回大巴站凑合一宿得了,我没听她的。
旅馆房间很小,两张床中间就隔个床头柜。妈躺在床上看电视,是个乡村爱情剧,她看得咯咯笑。我靠在另一张床上盯着她侧脸,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密密匝匝。她笑着笑着咳嗽了两声,弓起背,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年冬天我发高烧,妈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去镇上的诊所。那时候她多壮实啊,背着我还能腾出一只手打伞。雪下得很大,伞歪在我头上,她肩膀上落了一层白。我趴在她背上,热乎乎的,闻着她头发上的雪花膏味儿,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可那个背着我走雪地的妈,什么时候变成床上这个瘦小的一团了呢?
第二天CT做完,医生说下午三点出结果。中午带妈去吃了碗馄饨,她吃了六个就说饱了,剩下全推给我。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馄饨,一个也咽不下去。
两点多,妈说去外面透透气,我知道她是不想在医院里干等。我让她别走远,她摆摆手,慢慢踱出去了。我坐在放射科外面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一个笑眯眯的医生指着肺部的示意图,说早发现早治疗。我盯着那幅画,眼睛发酸。
三点十分,医生叫名字。我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看着电脑屏幕,鼠标点了几下,转过头来。他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是患者女儿?”
我点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医生说:“腹部CT发现结肠部位有个占位性病变,三厘米左右,边界不太清晰。建议尽快做肠镜进一步确认。”
我问什么是占位性病变。医生推了推眼镜,说通俗讲就是长了个东西,至于是良性恶性,得病理才知道。他看我不说话,又补了句:“你别太紧张,很多都是良性息肉。但确实需要尽快处理。”
我忘了怎么走出诊室的。走廊里的白炽灯特别亮,晃得人眼晕。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过去,推着轮椅的,举着输液瓶的,哭哭啼啼的小孩,面无表情的护工。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是软的。
然后我看见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橘子,脸上带着笑,说在门口看见有卖的,新鲜着呢。她把橘子塞我手里,问我结果咋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小时候给我缝过书包带,给我熬过红糖姜水,在家长会上为我挨过老师训也为我领过奖状。现在这双眼睛望着我,里面有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她肯定看出来我脸色不对了。
我张嘴想说没事,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直接砸下来了。
妈一下就慌了,橘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她上来攥我手,她的手干燥粗糙,指节都硌人。她说咋了小满,你别吓妈,啥结果你说啊。
我抽着气说妈你肠子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做肠镜看是好的还是坏的。我说完这句话就哭出了声,三十好几的人了,在医院走廊里哭得跟当年那个发高烧的小丫头一样。
妈愣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件让我更受不了的事。她抬起手,用大拇指抹我脸上的泪,说:“哭啥,长东西就切了呗,你小时候长过阑尾炎不也切了?妈不怕。”
她说不怕,可她抹我眼泪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回小旅馆,妈坐在床边剥橘子,很仔细地把每瓣上的白丝都撕干净才递给我。我接过橘子,看见她低着头撕白丝的样子,头发全白了。几年前还只是鬓角有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白了。
我说妈你睡吧,明天还得做肠镜。
她躺下了,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轻轻问了句:“小满,要是不好,妈就不治了,别花那冤枉钱。”
我腾地坐起来,说你胡说什么,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
妈没再说话,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我盯着她微微起伏的后背,被子底下的身体那么薄一片,好像风一吹就能掀走。
肠镜安排在第三天。清肠的药难喝得要命,妈皱着眉头一碗一碗灌。我给她熬了小米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说肚子胀得慌。那两天她几乎没吃东西,脸更凹了,颧骨明显地支出来,眼窝也陷下去。
肠镜室门口,我扶着妈坐上轮椅。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小满,柜子最底下那层,有个铁盒子,钥匙在枕头芯里。要是妈……”
我打断她,说没有要是,你出来啥事没有,咱回家我给你炖排骨。
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被护士推进去了。
等待的四十分钟是我这辈子过的最慢的四十分钟。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数地砖缝。一共七十八块地砖,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有个保洁大姐拖地,让我让让,我就贴着墙站,墙皮凉冰冰的,透过衣服贴在后背上。
终于叫我了。进去的时候医生正在摘手套,看见我就说:“取了活检,送病理了。肉眼看着像管状腺瘤,大概率是良性,别太担心。”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醒,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我凑过去叫她,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我拿棉签蘸了水,一点点润她的嘴唇。她的嘴唇薄得透明,底下血管细细的。
等妈醒过来,我说医生说看着像良性的,等病理结果就确定了。妈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说小满,我梦见你爸了。
我爸走了七年了,肺癌。那会儿我在外地上班,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不行了。妈一个人守在医院,等我到了,她拉着我爸的手说老李你看,小满回来了。我爸当时已经说不出话,眼睛转了转,看了我一眼,就闭上了。
妈从来不说她梦见我爸,我也从来不问。七年了,那是她第一次提。
我问她梦着啥了。妈说梦见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从镇上买回来的糖糕,还是热的。我爸回头冲她笑,说带回去给小满吃。
妈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带着笑。我伏在床边上,攥着她没扎针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皮下的青筋一清二楚。
我说妈,等你好利索了,我给你买糖糕去。
妈拍拍我手背,说好。
病理结果要等五天。那五天我把妈接回了家,单位请了长假。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饭,她吃不下多少,每顿就小半碗粥或者烂面条。我说你多吃点,瘦成这样怎么扛得住手术。她说吃了,真吃不下了。
那些天我收拾家里,才发现妈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冰箱里就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橱柜里一袋米吃了大半年的样子,油盐酱醋都见了底。衣柜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衣服,新的旧的摞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我爸的一件旧棉袄,叠得方正。
枕头芯里果然有把钥匙,小小的铜钥匙。柜子最底层有个铁皮盒子,红双喜的字样都磨没了。我犹豫了半天没打开,又原样放回去了。
第五天,去医院拿结果。医生说良性管状腺瘤,但比较大,建议手术切除。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反复问了三遍确定是良性?医生说是的,但留着也有恶变风险,择期手术做了最好。
我出了办公室,看见妈坐在走廊椅子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哭,老伴查出来胃癌晚期。妈递纸巾过去,轻声安慰着。那老太太拉着妈的手说大妹子,你也是来看病的?妈说嗯,长了个小东西,没事。老太太说那你好福气。
妈说都有福气,你老伴也能好。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妈侧着身子,拍着那老太太的后背,一下一下,跟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一样。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走过去,蹲在妈面前,仰着脸看她说妈,良性的,切了就好了。
妈手顿了一下,然后眼圈慢慢红了。她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没说,最后抬手拍了我脑袋一下,跟小时候我考了双百她高兴时那样。她拍完就扭过脸去,拿手背擦眼睛。
我也哭了,蹲在椅子前面,脸埋在她膝盖上。她的膝盖骨硌着我的额头,薄薄的裤子下面骨头硬邦邦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我就那么蹲着哭,她坐那儿哭,七年了,从爸走了以后,我们娘俩头一回这么哭。
手术安排在两周后。那两周我回了趟自己家,跟单位把事交代清楚,又跟老公说妈做完手术我得多陪一阵。老公说应该的,让我别操心家里,他带孩子。
回妈那儿的第二天,我开始着手准备手术的事。联系了专家,排了床位,把妈的医保卡、身份证都复印好装进文件袋。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说:“小满,你来。”
我过去坐下。妈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用钥匙开了锁。里面是些存折、老照片,还有一个蓝布包。妈把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耳环,还有一根金链子,底下坠着小拇指甲盖大的一个佛。
妈把佛坠子递给我,说这是你奶奶传下来的,说保平安。你拿着,手术那天妈戴不了,你替妈揣着。
我接过来,金子都磨得发乌了,佛的脸也看不清五官。可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妈又从盒子里拿出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单人照,穿着军装,浓眉大眼,咧着嘴笑。妈把照片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怕,好好活着。他说这辈子没让我享啥福,下辈子还找我。”
我喉咙哽得厉害,说妈,我爸找不着你,肯定怪你。
妈把照片捂在胸口,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可不,那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让他找不着。”
手术那天凌晨四点我们就起了。妈换上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裤子挂在胯骨上,腰细得裤腰折了好几折。我拿别针给她别住,触到她腰侧,全是骨头。
进手术室之前,妈躺在推车上,拉着我的手说:“小满,妈要是下不来……”
我掏出那个佛坠子,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按住她嘴,不让她说。我说妈你答应我爸了,你得说话算话。
妈看着我,忽然就笑了。她说你这倔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
手术室的灯亮了,门关上了。我又开始数地砖。这回是九十三块,来回走。走廊比上次安静,偶尔有推车过去轱辘轱辘响。我攥着那个佛坠子,金子被我攥得温热。
三个多小时。灯灭的时候,我腿又软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切得干净,病理冷冻结果也是良性,放心。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眼泪哗哗往下淌。一个护士过来扶我,说家属你别哭,手术很成功。我说我知道,我就是高兴。
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药里,脸色比上次还白,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我跟着推车一路到病房,看着护士把她安顿好,监测仪上数字平稳地跳着。
我在床边坐下来,把那个佛坠子塞进她枕头底下。她眼皮动了动,没醒。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
等着她醒的时候,我翻她手机相册。里面没几张照片,大部分是我朋友圈里存的,她偷偷截了图。还有一张是我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红嫁衣,她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时候她头发还只是花白,脸上肉嘟嘟的,穿着暗红色的唐装。我放大看,发现她后头站着我爸的位置,被她用修图软件p了一朵红牡丹盖住。p得歪歪扭扭的,花也变形了。
我盯着那朵变形的红牡丹,又哭又笑。
妈醒过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小满,饿不饿?”
我趴在床边,脸埋在被子里,闷着声说饿,等你好了给我做饭。
妈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搭在我脑袋上,跟从前一样揉了揉。
她说好。
后来妈恢复得不错,住了十天院就回家了。那十天我天天往医院跑,家里医院两头倒。妈一天天精神起来,能喝粥了,能下地走了,能跟我拌嘴了。她说医院饭菜不好吃,我说那等你回家我给你做。她说你做的还不如医院呢,我说那王婶做得好我去请她。
出院那天,妈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口气,说外头空气真甜。我扶着她,她比手术前还瘦了几斤,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光了。
回家路上路过镇上的点心铺,我停车下去买了糖糕,还热乎着。妈坐在副驾驶上,咬了一口,说跟你爸当年买的一个味。她眼圈又红了,但没哭,慢慢把一整个糖糕都吃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妈旁边,月光还是从窗帘缝漏进来。妈睡得踏实,呼吸均匀,比从前沉了些。我侧着身看她,她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我轻轻叫了声妈,她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我爸,想我妈,想那些年我在外面忙着上班忙着过自己的日子,想着每周一个电话每次都说挺好挺好的。妈其实过得一点儿也不好,冰箱是空的,衣服是旧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全白的我都不知道。
要不是她突然瘦了十二斤,我可能还蒙在鼓里。她一个人熬着,一个人对付着过,一个人守着那个铁盒子和枕头芯里的钥匙。
我想起来妈衣柜里那件我爸的旧棉袄。有年冬天特别冷,妈把那棉袄拆了,把棉花弹松又絮进去,重新缝好了给我寄过来。我说妈这我爸的你怎么给我了,妈说旧棉花不暖和了,我换了新棉絮,你穿着暖和。我穿着那件改过的棉袄过了三个冬天,后来搬家弄丢了。
我还想起来好多事。上小学时妈每天五点起来给我熬粥,初中住校妈每周三骑着自行车给我送好吃的,高中我考砸了妈一句没骂只说下次努力,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妈抱着我爸的遗像哭了一宿。这些事以前像隔着毛玻璃,模模糊糊的,那天晚上忽然全清楚了。
第二天妈醒了,看见我眼泡肿着,说又哭了吧你。我说没哭,蚊子咬的。妈说你净扯,冬天哪来蚊子。
她慢慢坐起来,穿了外套,说想喝豆浆。我去厨房磨豆浆,她在客厅活动手脚。我端豆浆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对着墙上我爸的照片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啥。看见我出来,她立刻不说了,端起豆浆呼呼喝。
我假装没看见,坐在对面剥鸡蛋。妈喝了两口豆浆,忽然说:“小满,你回去上班吧,我好利索了。”
我说不急,再陪你几天。
妈放下碗,认认真真看着我,说:“你也四十好几的人了,有家有口的,甭总惦记我。我能动弹,有啥事给你打电话。”
我低头剥鸡蛋壳,剥得碎碎的,蛋白上全是小坑。我说妈,等你再胖十斤我就走。
妈说那可不行,刚做完手术大夫说不能胖太快。我说那你看着办吧。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爸一模一样,瞪完了又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菊花瓣,一层叠一层。
那天下午她睡午觉,我翻那个铁盒子。里面有几张我小时候的奖状,成绩单,还有我爸写的几封信,字迹都模糊了。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我写的,小学三年级,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歪歪扭扭的字,写我妈给我做饭洗衣服送我上学,最后一句是“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长大要给她买大房子”。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去,铁盒子盖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巧巧的。
妈醒了问我干啥呢,我说看你存折有多少钱,好给你交住院费。妈说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存的钱将来不都是你的。我说那你自己花,别给我攒着。
妈靠在床头,说想出去走走。我给她裹上围巾,扶着出了门。外面太阳很好,冬天难得的大晴天,没有风,阳光暖融融的。我们慢慢走到小区后面的小河边,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妈走累了,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我坐她旁边,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轻轻的,没什么分量。她看着河面,忽然说:“小满啊,你爸走那年,我想跟他一块儿去了。”
我身子一僵。
妈继续说:“可后来想,不行。你还没成家,我走了你咋办。再后来你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又想,小满日子过得好,我得看着外孙上大学。看着看着,就活下来了。”
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河面上有只鸟落下来,踩在薄冰上,歪歪扭扭走了几步。
我问她现在呢。
妈想了想,说:“现在啊,得多活几年。手术那会儿你蹲在走廊哭,跟你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一个样,妈心里疼得慌。”
我嗓子眼堵着,说不出话。阳光照在妈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弯着。瘦下来的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可精神头比前阵子好太多。她粗糙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指甲还是剪得秃秃的。
过了很久,我说妈,跟我去省城住吧。
妈没说话。
我说房子够住,孩子也大了不用怎么管,你过去还能帮我做做饭。我停了停又说,你要是怕我爸找不着你,我把照片带上,给你搁床头。
妈还是没说话,风吹过来,河面薄冰沙沙响。
就在我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
就一声,嗯。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扭过脸去,假装看河面那只鸟。鸟已经飞走了,冰面上留着两行小小的爪印。
妈说你别哭了,再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说谁哭了,风吹的。
妈笑了,说你跟你爸一样,嘴硬。她就那么笑着,靠在我肩膀上,太阳晒着,河面亮闪闪的。
后来我们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偏西,坐到冷风吹起来。我扶着她起身往家走,她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了些。路过点心铺,她又买了糖糕,说晚上热热吃。
晚上我帮她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我用报纸裹好放进包里,妈看见了没说话。
躺在床上,月光还是老样子。妈翻了个身,说小满,你那个作文还记得不,长大给我买大房子。
我说记得。
妈说大房子不用,有个地方吃饭睡觉就行。主要是得有人说话,一个人太闷了。
我说那以后天天陪你说话,说到你嫌我烦。
妈说你哪回回来不是闷头看电视玩手机,能说几句话就不错了。我说这回不一样,我改。
妈哼了一声,翻过身去,过了会儿又说:“那说好了。”
说好了。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妈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比一个月前沉多了,踏实多了。窗外有风,吹得树枝轻轻敲着玻璃,笃、笃、笃,像有人在敲门。
我知道,这回门开了,再不会关上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