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妈（十五、十六）

我的老妈（十五）
我妈这一辈子，都在操心着她们家好几辈儿人的事儿，对自己家是有忽略的，
她经常跟我说：
我最多的还是精力放在自己家的，我的钱也都是给你们姐俩花的。
说多了反而让我觉得她心里是有愧疚的，
有意无意地找补，她自己有心结，觉得我们也有心结。
最初，我爸的理解和包容成全了我妈，
后来，我和我妹的谦让也让我妈越做越起劲，无所顾忌。

我妈参加工作后住宿舍感染了肺结核，去西山疗养，
回到单位后，发现办公室多了不少新同事，其中就有我爸，
我爸身高1.83，长了一张明星脸，多才多艺、为人热情，居然坐在她的对面，
那时候我妈有男朋友，是疗养时认识的一个医生，
我爸也有女朋友，是同一个系统，但不同单位的同事。

下图：爸妈和科室同事

我爸比我妈大三岁，祖籍河北安新，白洋淀岸边的小城，北京以南一百多公里，
安新是鱼米之乡，白洋淀号称华北明珠，是个富裕的地方，
家里一共九个孩子，老大是女孩，后面都是男孩，我爸最小，有一个大姐，七个哥哥。

爷爷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开了间铁匠铺，
我爸自嘲说自己是：不会种地的农民，铁匠家的“大少爷”，
我爸两岁的时候，大姐嫁到了天津，大哥也娶了大嫂，我爸只比他的大侄子大三岁，
我爸什么都不会干，也什么都不需要干，成天下河摸虾、田里抓虫，
我爸家原本就没有什么“产业”，大哥、二哥分出去单过，给盖了房子，分了几亩地，家里没剩下什么了，
从三哥开始家里就没有种田的了。

下图：从左至右，四嫂，四哥，母亲，五哥，七哥，老八（我爸）

我爸家所有的男孩子都读过私塾，喜欢读书的可以一直读，不喜欢的自己去找事干，爷爷的铁匠铺不给儿子们留位置，
大哥先离开了老家，也没走多远，带着全家去了邻县，
二哥留在老家，但跟家里没牵扯，半工半农，过自己的日子，
三哥读书多一年，爷爷给了本钱，去北京开了间杂货店，
四哥读书最多，在保定的日本商社做事，还没孩子就去世了，
五哥在老家，住得离父母很近，做点小生意，往返于北京和老家之间，年纪轻轻丢下五嫂和一儿一女，生病去世了，
六哥还没长大成人，就因战争去世了，
七哥跟我爸就差一岁半，一直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我爸在老家上了几年私塾，太不争气，
私塾先生跟爷爷是好朋友，建议爷爷送老八（我爸）去北京读书，
说他：天资聪颖，是八个孩子舯最聪明的，但生性顽劣，每天没个正形，就这样在乡下混一点出息都没有，可惜了。
爷爷奶奶有八个儿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对谁也没那么偏爱，既然先生建议，就送去北京吧，
刚好老三在北京开铺子，可以给老八提供生活费，兄弟俩有个照应。

爷爷奶奶虽然对八个儿子没有区别对待，基本一视同仁，
但私塾先生最喜欢这个老八，
老八长得最好看，最聪明，最仁义，他想让老八做上门女婿，儿子多的家庭好商量，
但我爷爷奶奶即使有八个儿子，一个都不能当上门女婿，
随即认了私塾先生的女儿做干闺女。

我爸到北京读书的时候，三哥已经在北京站住脚了，
在大栅栏开了一间杂货店，不但卖杂货，还卖白洋淀的特产，生意还挺好。
我爸到北京直接读初中，北京二十二中，
二十二中是一间历史悠久的学校，尤其重视体育，
各种球类项目都特别厉害，庄则栋先生就是那个学校毕业的，
我爸到了这种学校简直如鱼得水，比在老家玩得更尽兴，样样精通。

三哥的店铺在京城最繁华的地带，附近有好多戏院，
我爸平时住校，周末回家，
三哥提前给了车钱，但我爸每次都走路回家，省下钱买戏票，先去听戏，
没钱了，就“听蹭儿”，就是站在戏台的侧幕边上，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人儿，
后来他还自学了二胡和京胡，自己也能唱几句，成了半个京剧票友，
这辈子只对体育和戏曲感兴趣，其他无感。

三哥是几个哥哥里面最鸡贼的，
爷爷奶奶念其可以在北京照顾老八，并没有跟他仔细算账，
开店的钱是爷爷奶奶出的，兄弟俩在北京平分这份家业，两人都能过得不错，
但三哥并没有好好对老八，除了饭钱、车钱，一分钱都不多给，
眼看着我爸就要毕业了，他把铺子兑出去，离开北京，去了天津，跟家里人不来往了。

我爸那种人根本就看不上那个铺子，他能有点看戏的钱就知足，
毕业后马上就参加工作了，在“琉璃厂”做学徒，学习修复古书，
“琉璃厂”是北京的一条小街，集中了做古玩的，古书的，卖字画的，
没两年家里就给安排了亲事儿，
我爸虽然爱玩，但是听话，半点儿别的想法都没有就回老家完婚了，
他觉得哥哥们都是这样的，他也一样，就像完成了父母安排的工作。
结婚后，我爸回北京工作，媳妇在老家也有工作，
媳妇相貌姣好，有文化，有理想，在乡里做妇女工作，
那时候从老家出来到北京工作的人很多，带着媳妇一起的有，两头跑的也有，
如果家里的铺子还在，媳妇可能就跟着了，
但我爸变得孑然一身，住在单位宿舍，爷爷奶奶觉得不是时候，应该再等等。

我的老妈（十六）

我爸的第一个媳妇三年生了两个儿子，他继续在北京工作，

那时候像我爸一样的有很多，中国人一直都有这个传统，

只要不做陈世美，都是好样的，我在家里才让人看不起，

我爸既不会种地，也不会打铁，只会写一手好字，只能靠这个吃饭。

媳妇是十里八乡的美人，识文断字，做我爸的媳妇绰绰有余，

她一直觉得在乡下委屈了，换个地方可以有更大的作为，但三四年过去了，一直没有机会走出去，

我奶奶觉得不是时候，我爸还不算站稳脚跟，媳妇在家里更好，

孩子有人帮忙带着，家里不愁吃喝，回娘家也方便，

但是老人的想法代替不了年轻人的，

媳妇还是在拼命工作，寻找机会。

当时爷爷奶奶已经把家里的事都料理清楚了，

把大姐嫁到天津去都是想好的，家里儿媳妇多，女儿离得远点才好，

已经成家的儿子们都有自己的营生，是完全独立的家庭，除了亲情没有任何牵扯，

只有我爸和他的七哥跟着爷爷奶奶一起住。

最小的这哥俩在同一年娶媳妇，两房媳妇前后院住着，就看出差别了，

七嫂子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长得没有我爸的媳妇好看，但是有规矩，不张扬，也不出去抛头露面，

爷爷奶奶当然喜欢这样的媳妇，对老八的媳妇越来越挑剔。

七哥因为出水痘，脸上落下疤痕，俗称麻子，成了家里最自卑，最矫情的孩子，

爷爷奶奶把老七留在身边，想把家业传给他，

但他也想跟我爸一样去京城读书，所以把爷爷奶奶的好意当成了偏心，

七嫂一辈子都护着七哥，尽量让爷爷奶奶满意，

但我爸的媳妇就不太有心，

从外面回家抽着烟，坐在堂屋正面的圈椅上跷着二郎腿，抽完了烟再回自己住的后院。

而且七哥七嫂同时在老家，夫妻俩有什么事儿可以商量，

老家儿如果对儿媳妇有意见可以找儿子说，

但我爸在京城，一年回家两三次，

爷爷奶奶越是抱怨，他就越不想回家。

就这样，媳妇三年生了两个儿子，奶奶带着老大，七嫂带着老二，我爸的媳妇继续在乡里做她的妇女干部，

后来乡里来了工作队，带队的是京城的干部，一来二去，有了想法，跟奶奶打了个招呼，要去京城看我爸，就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她是去找我爸离婚的。

转身就嫁给了下乡干部，在北京丰台区委继续做妇女工作，两个儿子一个都没要。
我爸继续在北京逍遥，离婚对他本人没有任何影响，好像都是别人的事儿，

离婚后还能享受被很多女孩儿追求的感觉，

但他不想结婚，第一段婚姻对他来说就是盲肠，本来也没什么用，坏了就割掉了，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听戏，打球，练书法。

我爸是后来调到我妈单位的，一来就做对桌，

他们两人经常八卦别人的事情，算是聊得来的，

我妈当时的对象是个医生，总想赶快结婚，但我妈觉得家里乱七八糟的，弟弟们还小，家里没大人做主，她这个大姐责任重大，需要看好家，

而且他们倆见一面都很困难，医生工作和住所都在西山，

约着来城里看电影，需要公交车单程两个多小时，

我妈虽然家庭负担有点重，但业余生活一点都没耽误，

合唱队唱歌，周末跳个交谊舞，有点空闲都占满。

我妈还有个爱好，不在家里洗澡，要去清华池，她嫌家里的洗澡间被弟弟们搞得臭气熏天，所以她每周还要出去洗个澡，

我妈在生活中属于极度挑剔的人，在那个年代不好找男朋友。

我爸好找女朋友，人长得英俊，有才华，聊什么都懂，玩什么都会，

虽然结过婚，但他的状态还是个没有任何生活压力的小伙子，

而且他总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得体，外表干净帅气哪能不吸引女孩子。

而且我爸不花心，不搞暧昧，很正派，在女孩子们面前规规矩矩的，

他不浪漫，也看不懂女孩子们的心思，大家都是好朋友，

他还没玩够呢，婚姻对他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我妈和我爸认识了八年，

从来都没问过我爸的过去，也不关心他为什么离婚，

我妈家里人太多了，她想找个家庭简单的，孤儿寡母都不介意，

我爸家的情况简直跟她自己家有一拼，问都懒得问；

而我妈的家族对我爸来说太复杂、规矩太多，

我爸是一个心思简单、直接、自由自在的人，所以两个人一直都是平行线。

后来不知道是一个什么契机，我爸开始追我妈，

我爸的宿舍就在我妈家老宅附近，周末经常去家里玩儿，

不是开始追我妈的时候才去的，自从认识我妈就经常出现在家里，

我妈不在家也没关系，跟弟弟、堂弟、表弟们都是哥们儿，

我爸的官称是“大哥”，在家里地位很高，看着那一群小子们长大。

我爸妈单位的同事们家在北京的少之又少，家离单位这么近的就更少，

跟我爸最先建立了革命友谊的是四叔，

家里这位四叔，特别能聊，吃的、喝的、玩的，样样精通，跟我爸很投缘，

四叔家的孩子们要不就是老实巴交的，要不就是上房揭瓦的，

像我爸这款的在整个家族都找不出来一个，我爸要是有一礼拜没去，都觉得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