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今年不知听了谁的忽悠,稀里糊涂买了十三万块的中国银行股票。
电话打进我家的时候是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妈正在厨房择豆角,我爸在阳台用旧报纸擦他那双舍不得扔的军绿色胶鞋。我坐在客厅里帮表妹小彤改一份简历,听见我妈突然“啊”了一声,手里的豆角茎“啪”地折断在指间。
“你再说一遍?多少?”我妈的声音发紧,像被人攥住了后脖颈。
电话那头是我大舅,六十二岁,原县城国营食品厂退休会计,说话一向慢条斯理,这会儿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十三万,全买了中国银行。赵哥说了,这叫价值投资,年底分红比定期高两倍,股价还能涨。我这回啊,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我妈挂了电话,手里还捏着那截断豆角,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从阳台探出头:“咋了?”
“你大舅,”我妈把豆角往案板上一扔,“把定期取了,买了十三万的中国银行股票。”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我爸的鞋油刷停在鞋面上,我手里的铅笔在简历边角戳出一个洞。
十三万,对大舅家不是小数。大舅退休金每月三千二,舅妈没工作,前年在镇上给表哥带娃累出腰椎病,药费一直蹭表哥的医保。那十三万是大舅这辈子攒下的全部活钱——其中八万是去年到期的三年定期,三万是舅妈压在衣柜夹层里的“棺材本”,还有两万是表哥去年还他的买房借款。
我妈当晚就拉着我爸念叨:“他平时买斤苹果都要挑半天,咋就敢把十三万扔进股票里?赵哥是谁?那个在公园下棋的赵胖子?那人自己炒期货亏过两套房子,他懂个屁的价值投资!”
我爸点了一根烟,没急着骂,只说:“中国银行嘛,国有大行,倒不会像小票那样说没就没。但全仓一只,还全是养老钱,这老头子是昏了头。”
我没插话。我是家里唯一懂点金融的,在市里一家小券商做客服,不算正经投顾,但K线、分红、市盈率这些词比家里任何人清楚。我心里算了一笔:按当时中行A股五块一左右的价,十三万能买两万五千股出头,全年分红大概每股两毛四,一年到头分红三千一百块,比八万定期的利息多一千块出头,但股价要是跌百分之十,账面就亏一万三,分红全赔进去还不止。对退休老人来说,这根本不是投资,是把救命钱拴在马尾巴上。
可大舅不这么想。他信赵胖子,信“国家的银行不会倒”,更信自己憋了一辈子的那股“我也能赚点钱不让儿女嫌弃”的劲。
第二天周六,我妈拉着我爸坐班车回县城。我请了半天假跟着去。大舅家住在老食品厂家属院,红砖楼,楼道灯坏了一层,墙上贴着九几年的停电通知。敲门进去,舅妈正坐在小方桌前剥蒜,眼皮都不抬。大舅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从营业部打印的交易单,见我们来,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摊,像献宝。
我妈扫了一眼:中国银行,买入价5.12,数量25000,金额128000,手续费三百多,合计十三万出头。成交日期是三天前。
“你疯了?”我妈声音压着,但手指在抖,“这单子你要是敢给小彤看,她得当场哭出来。”
大舅梗着脖子:“我没疯。赵哥女婿在券商上班,说中行马上出分红预案,股价能上六块。我算过,到了六块我卖一半,本就回来了,剩下的白拿分红,比存银行强十倍。”
舅妈把蒜瓣往桌上一磕,冷笑:“你算?你上回算厂里加班费算错三十七块,跟会计科吵了半个月。你算个屁。那十三万里有三万是我的,你问过我吗?你问过小军吗?你问过彤彤吗?你就自己跑去开户,连个活期都没留,明天我要买降压药找谁要钱?”
大舅被噎住,转头看我爸。我爸这人平时和稀泥,这回却没笑,只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哥,我不是拦你发财。你可不可以留两万活期?哪怕留一万呢。股票这东西,今天五块一,明天可能四块九,急用钱的时候你割不动肉。”
大舅不说话,手在膝盖上搓,搓得裤料起毛。半晌他嘟囔:“赵哥说,拿着别动,拿个三五年,分红加涨价,二十万都挡不住。”
我在旁边轻声说:“大舅,中行是稳,但稳不代表只涨不跌。你看它过去两年,最低四块出头,最高也就五块五六,震荡着来。你这十三万要是套在四块八,账面亏八千,你心里受得了不?舅妈看病要钱,表哥房贷压力大,你总不能真等三五年。”
大舅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老人被晚辈点破时的窘迫,还有点不服:“你们年轻人就爱吓唬人。我问了,中行一年分两次红,去年十月派了一次,今年六月又要派。我拿着分红买药不行吗?”
我妈一听“分红”更急了:“分红是从股价里扣的!分完红股价往下除权,你账户总值没多一分,懂不懂?”
大舅愣了:“啥叫除权?”
屋里一下更静了。一个做了三十年会计的人,连除权都不知道,就敢把十三万砸进去。舅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嚎,是那种忍了很久、从眼角慢慢洇出来的湿。她边抹泪边说:“老周,我跟你过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那三万是当年卖陪嫁银镯子、后来攒的,我想留着哪天瘫床上请护工。你现在全给我锁进股票里,涨了是你本事,跌了是我等死,凭什么?”
大舅的脸由红转白。他张了张嘴,没驳回去,只低声说:“我以为……比银行利息强点。赵哥他们好几个人都买了。”
“赵哥买的是他女婿公司的账户,亏了不疼!”我爸终于拍了桌子,“你这钱疼不疼?你昨晚吃面条就咸菜,今早不敢买豆浆,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大舅不吭声了。他低头把交易单慢慢对折,再对折,塞进中山装内兜——那件藏蓝咔叽布中山装是他女儿小彤大学毕业那年给他买的,他只在过年穿,今天却套在身上,像要给自己的“投资壮举”正名。
我们坐到中午,劝不动。临走,我妈在楼道里回头盯我:“你搞这个的,你得想招。不能真让他把这十三万烂在里头。”我点头,心里却没底。
回家后我查了中行的基本面:2024年营收6328亿,税后利润2527亿,不良率1.25%,分红率30%,确实不算差。 但“公司不差”和“老人买了不慌”是两回事。大舅要的不是分析,是睡得着觉。
我先是打电话给大舅,没绕弯:“大舅,你愿不愿先卖五千股,留两万块现金在卡里给舅妈买药?剩下的你爱拿多久拿多久。”大舅在电话那头沉默好久,说:“小军(我爸)也说留点活钱。可我卖了,赵哥说低位割肉傻子才干。”我说:“赵哥女婿的佣金靠你交易吃饭,你不动他才急。你留活钱不是割肉,是给自己留退路。”大舅“嗯”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七月初,中行股价真跌了。不是暴跌,就从5.12慢慢滑到4.98,一天掉几分钱,像钝刀子割肉。大舅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行情,舅妈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挡他听。表哥小军在微信上跟我妈吵了一架:“你们当妹妹的当初咋不看着点?现在跌了谁负责?”我妈回:“你爹你都不盯,赖我?”表妹小彤私下给我发消息:“哥,我爸现在不敢跟我妈吃饭同桌,我在外地实习,听到电话里他声音发飘,我心疼。”小彤从小是大舅带大的,大舅退休后第一件事是给她织了件毛线背心,针脚歪歪扭扭,她穿了四年。
我意识到这事再拖下去,不是钱的事,是家要散架。
七月中旬,我请了年假,带上笔记本和一份打印的中行近五年分红除权表,又去了一趟县城。这次我没先劝卖,而是坐在大舅身边,陪他看盘。他手机装的是营业部推送的软件,界面花花绿绿,弹出“赵老师内部圈”的红色按钮。我拿过来翻了翻,所谓“内部圈”就是个微信群,群主赵胖子每天发语音:“中行回调即黄金坑,满仓干,年底六块五!”下面一堆托儿附和。我截图发给我同事(合规岗),同事回:“典型杀猪盘引流,不过推的是真股票,不是假盘,靠忽悠散户接盘赚佣金和情绪价值。”
我没跟大舅说“你被诈骗了”,那样他面子挂不住。我只说:“大舅,你看,这群里所有人都在喊满仓,可真有钱的不会天天在群里叫。你那十三万,是他们眼里的肥肉,不是兄弟。”
他沉默。我又打开Excel,给他拉了个表:
- 13万买中行,年分红约3100元(按当时每股0.2424元全年分红估算)
- 若股价跌到4.8,账面亏约8000元,分红填不上
- 若留3万活期+10万股票,急用钱不用动股票,心里不慌,一年少分约750元,但少亏的就是自己的命
大舅盯着那张表,手指在“8000”上按了按,喉结动了动。我说:“你不是错在买中行,是错在把全部鸡蛋放一个篮子,还把篮子拴在别人嘴上。你要么卖一部分留活钱,要么签个家里都知道的条:这十三万以后涨跌归你,急病先问小军小彤,不许舅妈背锅。你选一个。”
他选了前者。隔天开盘,他让我帮他挂单卖六千股,成交价4.93,回款两万九千多,留了两万八在银行卡活期,剩下六千股继续拿着。挂单时他手抖,输价格错了两次,我替他输的。成交后他盯着屏幕上的“可用资金28000”,长吐一口气,像卸了半扇磨。
舅妈知道后,没夸他,只默默去菜市场买了块五花肉,炖了白菜。饭桌上大舅说:“剩下那六万股,我死拿。分红到账我请你闺女吃 肯德基。”舅妈白他:“六万股?六万股还叫剩的?你当初要是听我的留八万定期,现在利息都四百多了。”大舅嘿嘿笑,不顶嘴。
这本该是结尾,但不是。
八月,家里另一桩事炸了。我爸和我妈因为给我买房首付的事吵翻。我妈想把我爷留下的老平房卖了凑二十万给我付首付,我爸不同意,说那房子是祖产,卖了对不起祖宗。我夹在中间,白天劝妈,晚上劝爸,半夜翻大舅的事当反面教材——“你看大舅,钱攥自己手里不听家人,差点家翻宅乱;你们俩倒好,为我的事互相捅刀。”我妈流泪:“我们不是不为你,是怕你以后像你大舅,钱没了,人也孤了。”我爸闷头抽烟:“我不是不舍得卖,是那房里有你奶的梳妆台,我拆不动。”
我忽然明白,大舅的十三万只是个引子。真正晃荡的,是两代人怎么对待“钱”和“脸面”:大舅怕被儿女当废人,偷偷证明自己能赚钱;我爸怕卖了祖屋就断了根;我妈怕儿子将来买不起房被媳妇嫌。钱是借口,爱才是乱线团。
九月初,中行出中期分红,每股0.1169元,大舅六千股到账七百块出头。 他跑去邮局取了现金(他不会用证券APP直接转消费),把三百块塞给小彤微信,三百给自己买了双三十五块的布鞋,剩下几十块买了二斤桃子。小彤视频里举着那三百块红包哭笑不得:“爸,你留着买药。”大舅说:“药有你妈管。这钱是股子生的,得花在活人身上。”
九月底,股价回到5.05。大舅账面整体还亏一千多,但他不看了。他把交易单从中山装内兜掏出来,夹进一本旧会计账本里,封面写“1998年食品厂科目汇总”。他跟我说:“剩下的,就当存了笔不定期。哪天我走了,归你舅妈;舅妈走了,归小军小彤对半。别学我,别全押。你们年轻人记住,钱是活的,人是活的,别让钱把人拴死。”
十月底,我首付的事落定:我妈没卖祖屋,我爸从自己工伤补助里掏了五万,我妈从养老本里出五万,我自己贷六十万,表哥小军悄悄微信转我两万,说“算借的,你慢慢还”。我大舅听说后,非要塞给我两千,是他那七百分红攒了三个月加布鞋钱省下的。我没收,退给他:“你留着买豆浆。”他骂我一句“书白读了”,转头把那两千塞给小彤,小彤也没收,转手给他买了个智能血压计。
立冬那天,我们一大家子在我妈家吃饺子。大舅和舅妈来了,带了一塑料袋自己种的菠菜。饭桌上我爸喝了点酒,忽然说:“哥,那年你买股票,我骂你昏头,是我嘴快。可你肯听一句劝,留了活钱,这比赚六块五强。”大舅嚼着饺子,辣得眼眶红:“我这辈子最对的,不是买中行,是没跟赵胖子加那个群第二个户。”舅妈在桌下踢他一脚:“最对的是娶了我,不然你早饿死。”全桌笑。我妈在厨房盛汤,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是笑得太厉害。
我看着那碗饺子热气往上冒,想起大舅中山装内兜里那张对折的交易单。十三万没有变成二十万,也没有亏成三万。它卡在五块零五的关口,像大舅这代人卡在“信国家”和“信骗子”之间的那道缝。缝没合上,但光从里边漏出来了——是分红到账的短信声,是留着的两万八活期,是饭桌上敢互踢一脚的余地。
年关前,大舅把证券账户和密码写在一张烟盒纸上,塞给我妈:“我要是哪天糊涂了,你让小军(表哥)看着办,别全卖,也别全留。分两半,一半当钱,一半当念想。”我妈收了,没说谢,只骂:“活得好好的,尽说晦气话。”可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客厅给外婆遗像上香,低声说:“妈,你儿子没闯大祸,家里都还在。”
春节聚餐,小彤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扫过:我爸在剥蒜,大舅在逗小侄女,舅妈和面,我妈掌勺,表哥在阳台修灯笼。视频发家族群,配文“十三万买来的团圆”。大舅看到,戴起老花镜瞅了半天,嘟囔:“啥十三万,明明是赵胖子忽悠的。”小彤笑:“爸,没有那十三万,你还不肯来城里跟我们挤一冬呢。”
他没反驳。窗外鞭炮响起来,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行情——中国银行,5.08,涨一分。他按熄屏幕,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伸手去接舅妈递来的饺子。
那十三万还在账上,六千股,成本价5.12。它不会说话,但它替大舅挨过骂、留过脸、换过两万八活钱、分过七百块红、请外甥女吃过一顿肯德基、给这个家当了一回最笨也最真的试金石。
人到晚年,哪有什么稳赚不赔的价值投资。能稳住的,无非是锅里有热气,身边有人踢你一脚,账上留得动的钱,和错了肯低头的那点本事。
大舅后来跟邻居老赵再下棋,老赵提“中行上六块你卖不卖”,大舅把棋子一落:“不卖。也不买了。够吃饺子就行。”
棋子落在木盘上,笃的一声。像那年他买股票时,营业厅打印机吐出单据的声响。只是这一次,落子的人,先把退路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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