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把车停稳的时候,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雨刷器疯狂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还是让前面的路灯光晕糊成一片。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女人。
沈瑶靠着椅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里带着酒气。今晚部门聚餐,她被合作方灌了不少,散场的时候走路都打飘。李默作为她的直属下属,送她回家这事儿自然落在他头上。
“沈姐,到了。”李默拔了车钥匙,轻声说。
沈瑶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李默叹了口气,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搀半抱地把她从车里弄出来。
雨点子砸在身上,生疼。李默顾不上撑伞,护着沈瑶往单元门洞里冲。进了楼道,两个人都湿了大半。沈瑶这会儿倒是清醒了些,自己站住了,从包里摸出钥匙递给他。
“三楼,三零二。”她说话还有些大舌头。
李默接过钥匙在前面开路,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不太灵光,他跺了两脚才亮起来。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斑驳的水泥。他小心地扶着沈瑶上楼,每走一步都怕她踩空。
到三楼的时候,李默已经累出了一身汗。他找到三零二的房门,钥匙捅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暖黄色的,带着一股饭菜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李默扶着沈瑶进了门,顺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去给她拿拖鞋。就在这时,他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瑶瑶回来了?”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落在李默耳朵里,像一道闷雷炸开。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脊背绷紧,搭在鞋柜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烫着小卷,夹杂着不少白丝,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芹菜。那张脸被岁月刻了不少痕迹,眼角嘴角都有了皱纹,但五官的轮廓还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模样。
那张脸,李默太熟悉了。
哪怕二十年没见,哪怕所有的记忆都被他刻意压在最深的地方,他还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周秀兰,他的亲生母亲。
那个在他七岁那年把他丢在火车站候车室,转身就消失在人海里的女人。
李默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指尖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看见周秀兰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看见她的嘴张开又合上,看见她眼眶里瞬间涌上来的泪水,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沈瑶姓沈,他妈姓周,她们怎么可能是母女?
身后传来沈瑶的声音,带着酒意,带着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李默,还不快叫妈。”
李默猛地转过身。
沈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换了拖鞋,倚在玄关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睛因为酒精的缘故还有些迷蒙,但嘴角那抹笑容清醒得很,清醒得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
“你说什么?”李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在玻璃上。
沈瑶没回答他,而是冲着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默。怎么样,你女儿眼光不错吧?”
周秀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慌乱、愧疚、恐惧,所有情绪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李默,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李默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
他的上司,他暗恋了大半年的女人,他以为的独立优秀的职场女性沈瑶,居然是他亲妈的女儿。而他亲妈,这个二十年前把他扔掉的女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系着围裙,摘着芹菜,看起来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母亲。
“沈姐,你喝多了。”李默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至少不能在沈瑶面前说。“我先走了。”
“走什么呀?”沈瑶伸手拦住他,步子还有些晃,但手臂拦得挺稳,“外面那么大的雨,你身上都湿透了,进来喝碗姜汤再走。我妈熬的姜汤可好喝了,是不是啊妈?”
她说完,又冲着周秀兰笑了一下。
李默回头看了周秀兰一眼。周秀兰正用手背慌乱地擦眼泪,努力想挤出个笑容来配合沈瑶的话,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不用了。”李默侧身绕过沈瑶的手臂,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李默。”沈瑶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带着醉意,而是变得清晰而冷静,“你要是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就不用去公司了。”
李默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动。
他从入职第一天就跟着沈瑶,整整三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主管,每一步都有沈瑶的影子。她教他写方案,带他见客户,在他搞砸事情的时候替他兜底,在他被其他部门甩锅的时候帮他拍桌子。他对她的感情一直很复杂,有感激,有仰慕,还有一部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以为沈瑶对他多少也有些不一样的心思。今晚部门聚餐,大家起哄让沈瑶跟合作方的老板喝交杯酒的时候,是他站出来挡了。沈瑶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那个动作他反复咀嚼了一整晚。
现在他想明白了。沈瑶对他所有的不一样,所有超出上下级关系的关照,恐怕都跟男女之情没有任何关系。她早就知道他是谁。
这个认知让李默胃里一阵翻涌。
他松开门把手,转过身来。沈瑶还保持着那个倚墙站着的姿势,眼神清亮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周秀兰终于出声了,声音又急又哑:“瑶瑶,你让他走,你别为难他……”
“妈,你别管。”沈瑶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这事我说了算。”
李默看着这对母女,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沈瑶对他格外照顾,为什么她时不时旁敲侧击问他的家庭情况,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喜欢,那是一种算计好的接近。
“你知道多久了?”李默问。
“你入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沈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没有一丝愧疚的意思,“你的简历写得明明白白,父母那栏只填了一个人,名字叫李国良。李国良是我妈的初中同学,也是我妈的初恋。你爸爸,是我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李默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父亲李国良,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一辈子没再娶,把他拉扯大,前年因为肝癌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找她去。”
他没去找。他知道他妈叫什么,知道她老家在哪个城市,但他从来没动过去找的念头。一个能把自己亲生儿子扔在火车站的女人,找到了又能说什么?
现在倒好,不用他找,人家自己送上门来了。而且还附带了一个“姐姐”。
“所以你对我好,是因为愧疚?替你妈赎罪?”李默觉得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沈瑶摇了摇头,表情认真起来:“不是赎罪。我就是想看看,我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你弟弟。”李默一字一顿地说。
“血缘上你是。”沈瑶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爸跟我妈虽然没结婚,但他们在一起过。你是他们俩的孩子,这事你否认不了。”
周秀兰在一旁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反反复复地念着“对不起”,声音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李默看着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他妈当年抛弃了他,二十年后又让自己的另一个孩子来接近他、试探他,像对待一个研究对象一样,把他放进观察室里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年。
“够了。”李默抬起手,制止了周秀兰的道歉,也没接沈瑶的话,“今天晚上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消化一下。沈姐,你说的事我会考虑,但现在我要走了。”
他拉开门的动作很果断,没有再给沈瑶拦他的机会。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李默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推单元门的时候用力过猛,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让他发烫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车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沈瑶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他猛地把车窗摇下来,让雨水灌进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瑶发来的微信。
“到家给我发消息。今晚的事,对不起,但我不是存心骗你。有些事,我妈说不出口,我想替她说。”
李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雨刷左右摇摆,把前路擦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李默开着车穿过半个城市,回到自己租的那套四十平的小公寓。进门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得屋里的一切都冷冷清清的。
他换上干衣服,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想起他爸活着的时候,每年他生日那天都会多做一个人的饭,摆一副空碗筷。他从来不问那是给谁摆的,他爸也从来不解释。父子俩就那么沉默地吃完一顿饭,谁也不提那个缺席的人。
现在他知道那个空碗筷是给谁的了。
他忽然觉得他爸很可怜,可怜又可悲。一辈子就爱了那么一个女人,到头来人家早就在别处组建了新的家庭,生了新的孩子,过上了新的生活。他爸守着那些回忆过了一辈子,连死了都在惦记她。
李默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印记,在心里把那件他憋了一晚上的话说出了口。
“爸,你说让我找她去。我找到了。她过得挺好的,有一个漂亮能干的女儿,住着老房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会熬姜汤。你是不是想问,她有没有提起你?”
他闭上眼睛,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没提。她什么都没说,光顾着哭了。倒是她女儿,你那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替我这位亲妈,当了好几年的好领导、好姐姐。”
这个念头让他特别不舒服。
第二天一早,李默照常去了公司。他一夜没怎么睡,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像打了鸡血一样。到工位的时候,同事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有几个昨晚喝多了的顶着一双熊猫眼,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
沈瑶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了下来,看不出来她来了没有。
李默打开电脑,把今天要做的工作捋了一遍。他负责的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再有一两周就能完成交付。这个项目是他入职以来接手的最大的一个,如果做成了,年底升职加薪基本就稳了。
但他现在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待在这家公司了。
茶水间里,几个同事正在聊昨晚的事。
“昨天李默送沈总回去的,你们说会不会发生点什么?”
“别瞎扯,沈总比他大好几岁呢。”
“大几岁怎么了?沈总那颜值那气质,多少人排着队想追。”
“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沈总对李默特别照顾吗?什么好事都想着他,犯了错也不怎么追究……”
李默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几个人立刻收了声,嘻嘻哈哈地打了招呼各自散去。他接了杯热水,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慢慢地喝,心想,连同事都看出来了,他自己居然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过。
他一直以为沈瑶对他好,是因为欣赏他的能力。现在回过头看,那些“照顾”里夹带了太多私货——她给他介绍客户资源,手把手教他做方案,甚至有一次他发烧请假,她还专门跑到他家里送药送粥。
那时候他感动得不行,觉得遇上了全天下最好的领导。现在想想,那分明就是一个姐姐在照顾弟弟,只不过他这个“弟弟”一直被蒙在鼓里。
上午十点,沈瑶的办公室门开了。她踩着高跟鞋走出来,妆容精致,气色很好,看不出一丝宿醉的痕迹。她经过李默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敲了敲他的桌面。
“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跟平时布置工作一模一样,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李默跟着她进了办公室。沈瑶示意他把门关上,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这个项目做完之后,公司有一个去总部培训的名额,为期半年。我推荐了你。”沈瑶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培训结束回来,可以直接升高级项目经理,薪资翻一倍。”
李默没接话。他知道沈瑶在做什么,这不是在给他机会,这是在给他甜头。如果他不闹,乖乖认了这门亲,这条路会走得比任何人都顺。如果他翻脸,这条路上凭空就会多出无数个绊脚石。
“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去?”李默说。
沈瑶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平静:“你愿不愿意去,是你的事。我作为你的领导,把机会给你,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不冲突。”
“公私分明?”李默笑了一下。
“我从来都是公私分明的。”沈瑶靠在椅背上,“这几年我对你的培养,跟我是不是你姐姐没有关系。你确实比同龄人优秀,做事踏实,脑子也活,我不需要因为血缘关系才照顾你。”
李默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撒谎的痕迹。但沈瑶的眼神坦荡得很,坦荡到让他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猜测有些小人之心。
“那你为什么昨晚要说那句话?”李默问,“让我叫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瑶沉默了几秒钟,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说:“我妈欠你一个交代。她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但她不敢主动找你,她怕你不认她。所以我才想着,先把你拉到身边来,慢慢接触,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昨晚是时机成熟?”李默的语气里带着刺。
“昨晚是个意外。”沈瑶叹了口气,“我不该喝那么多酒的。本来我想再等一等的,等你升了职,等我们的关系更稳固一些,再慢慢跟你提。谁知道我妈突然从老家过来看我,没提前打招呼,我到楼下才发现她在家。”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昨晚你送我上楼的时候,我就知道瞒不住了。既然瞒不住,不如直接说开。那句话我是借着酒劲说的,但不是醉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李默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不是醉话,所以她是真心实意想让他叫那一声“妈”。
“你觉得我可能叫得出口吗?”李默的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叫不出口没关系。”沈瑶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妈这二十多年,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后悔有用吗?”李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后悔有用的话,我爸就不会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后悔有用的话,我就不会从小被人指着后背说没妈的孩子!沈瑶,你们母女俩别在这儿跟我演什么苦情戏,我不吃这套!”
他说完转身就走,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沈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爸的事,我妈不知道。她昨天才知道李国良去年走了,哭了一整夜。”
李默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默和沈瑶之间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状态。工作上该汇报汇报,该开会开会,一切都按照正常流程走,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李默开始认真考虑离职的事。他打开招聘软件刷了一圈,以他现在的资历和经验,换一家同行业的公司并不难,薪资可能还会更高一些。但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凭什么?凭什么他要为了别人犯的错,放弃自己打拼三年的事业?
周五下班的时候,沈瑶在电梯里堵住了他。
“明天周六,来家里吃顿饭。”她说这话的时候电梯里还有别的同事,她的语气像是安排工作一样自然,“我妈想见你。”
同事们纷纷投来八卦的目光,李默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等出了电梯,他快步追上沈瑶,压低声音说:“我不去。”
“你必须来。”沈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又快又脆,“你可以恨她,但你得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二十多年前的事,你不了解全貌,凭什么就觉得自己一定是受害者?”
这句话把李默噎住了。
周六中午,李默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周秀兰。她显然精心准备过,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紧张。看到李默站在门口,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
“来、来了。”
李默侧身进了门。客厅里飘着饭菜香,餐桌上摆满了菜,荤素搭配,热气腾腾。他扫了一眼,糖醋排骨、红烧鱼、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鸡汤。
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准确地说,是他七岁之前爱吃的。那时候他妈还在,每次做这些菜他都能扒两大碗饭。后来他妈走了,他爸不会做饭,父子俩吃了好几年的挂面和速冻水饺,直到他爸慢慢学会了炒菜。
“坐、坐吧。”周秀兰手忙脚乱地给他拉椅子,倒水,拿筷子,殷勤得近乎卑微。
沈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菜:“来了?正好,最后一道菜出锅。今天我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活,这桌菜全是她一个人做的,我连下手都没打上。”
她说话的语气轻快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完全不提那天办公室里的事。
李默在餐桌前坐下,周秀兰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腿上,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沈瑶把菜放下,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给李默夹了一块排骨。
“尝尝,我妈的拿手菜。”
李默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筷子。他抬起头,看着周秀兰,直截了当地问:“当年为什么把我扔在火车站?”
周秀兰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上,但她没有躲开李默的目光。
“说啊。”李默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二十年了,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沈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边缘。
周秀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她开口的时候,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哑又涩。
“那时候,你爸在外面跑车,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我一个人带着你,住在县城租的房子里。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我一个人抱着你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经常一整夜都睡不了觉。”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一块块沉重的石头。
“后来你爸在外面欠了债,债主找上门来,把家里砸了。我一个人抱着你躲到隔壁邻居家,才没出事。你爸回来以后跟我大吵了一架,动了手。那之后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
李默一动不动地坐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些事情他爸从来没跟他提过,他记忆中的父亲一直是个温和沉默的男人,跟“动手”两个字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所以你把我扔在火车站,是因为我爸打了你?”李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周秀兰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我是想去死的。那天我带你去火车站,本来是想带着你一起……”
她的话说到一半,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后面的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瑶替她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她当时得了产后抑郁,加上你爸欠债的事,整个人精神已经崩溃了。她带着你到火车站,是想跟你一起结束。但把你放在候车室椅子上之后,她忽然又后悔了,跑回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儿了。”
李默愣了一下。他盯着沈瑶,又看看周秀兰,试图从她们的表情里找到撒谎的痕迹。
“她跑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的意思是,她不是扔下我跑了,而是回来找我的时候,我被别人领走了?”
周秀兰拼命点头,泣不成声:“我跑到候车室的时候,椅子上已经空了。我在火车站找了你好几个小时,问遍了所有人,没人看见你。我以为、我以为你被人贩子……”
她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李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等了很久很久,天都黑了,他妈还没回来。后来一个穿制服的人过来问他,他说不清楚自己家在哪,那人就把他带到了车站的失物招领处。
第二天,他爸从外地赶回来把他接走的。
如果周秀兰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确实回来找过他,只是两个人刚好错过了。那个穿制服的人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妈可能正在候车室的另一个角落疯了一样地寻找他。
沈瑶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推到李默面前。
“这是当年的报案记录。她在火车站报了警,说自己的孩子丢了。派出所的档案里应该有记录,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李默低头看着那张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都快磨破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致的内容。报案人周秀兰,报案事项是孩子在火车站走失,时间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他算了算,那天刚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记得那天特别冷,候车室里挤满了赶回家过年的人。他妈给他买了一根烤肠,让他乖乖坐着别动,然后说去趟厕所。他吃完了烤肠,又等了很久很久,他妈一直没回来。
“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接我?”李默把那张纸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周秀兰擦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我找了,我到处都找了。后来你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在他那里,让我以后不要再联系你们了。他说我差点害死孩子,没资格当妈。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觉得他说得对。我确实差点害死你。我没脸再去找你了。”
沈瑶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跟李国良分开之后回了老家,第二年嫁给了我爸。我爸知道她之前的事,一直对她挺好的。但是李国良不让她联系你们,她就真的不敢联系。直到去年她从老同学那里听说李国良走了,才托我打听你的下落。”
李默沉默了很久。
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鸡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沈瑶起身把汤端回厨房热了一遍,又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李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刚好,放了枸杞和红枣,有一点甜。跟他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关于他妈做饭的味道了。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李默放下碗,看着周秀兰,“是想要我原谅你?”
周秀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就是想看看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瑶瑶说你在她手下做事,我就让她多照顾照顾你。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念想了,就想知道我的儿子平平安安的。”
李默垂下眼睛,盯着碗里漂浮的枸杞。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周秀兰的眼泪和解释确实动摇了他心里那堵墙,但这不代表那堵墙就塌了。二十年的缺失不是一个解释就能填平的,那里面有多少个夜晚他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有多少次他被同学嘲笑是没妈的孩子,有多少回他看见别人家的妈妈来开家长会,而自己身边永远只有一个笨拙的父亲。
这些账,不是一顿饭、一场哭就能抹掉的。
“我知道了。”李默站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饭很好吃,谢谢。”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周秀兰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保鲜盒。
“带回去吃,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她小心翼翼地把袋子递过来,手还在抖,“你要是、你要是愿意,以后常来。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让瑶瑶给你带。”
李默接过袋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周秀兰压抑的哭声,还有沈瑶低声的安慰。
他脚步没停,一路下了楼。
日子就这么过着,李默和沈瑶的关系依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状态。工作上沈瑶对他一如既往,该严格的时候严格,该支持的时候支持,但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那层血缘关系。周秀兰倒是隔三差五就让沈瑶带东西来——有时是炖好的汤,有时是织的围巾手套,有时是一袋子水果。李默每次都收下了,但也每次都没什么表示。
直到十一月份,沈瑶出事了。
那天李默正在客户那边做项目汇报,手机静了音。等他开完会出来,发现微信已经被同事的消息炸了锅。他随便点开一条,愣住了。
沈瑶在去机场的高速上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急诊楼的走廊里了。白色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走廊里站满了公司的同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李默挤过人群,抓住一个同事问情况。同事说沈瑶的车在高速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追尾,整个车尾都撞烂了,人送进去快两个小时了,还没有消息出来。
然后李默看到了周秀兰。
她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身边没有人陪。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直直地坐着,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一个布包,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灵魂已经先走了一步,只剩下一具空壳守在那里。
那个画面让李默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很多很多年前,他妈带着他去火车站的那天。如果真像周秀兰说的那样,她当时是想带着他一起去死的,那么她在候车室里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是这种表情——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内心已经碎成了粉末?
他走到周秀兰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秀兰像是没注意到他,依然直直地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睛一眨不眨。李默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周秀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瑶瑶她爸走了以后,我就只剩她了。”她的手在布包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要是也没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李默想说“她不会有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所有的安慰都是废话,谁都保证不了手术室里的人能不能活着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周秀兰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焦距。
“你来了。”她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李默应了一声。
周秀兰伸手想碰碰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他不高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你来看她。”
李默看着她那只缩回去的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想起沈瑶跟他说过的话——我妈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她不敢主动找你,她怕你不认她。
她连碰都不敢碰他。
走廊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同事们都等在门口,没人敢大声说话。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所有人就会齐刷刷地站起来,然后又失望地坐回去。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周秀兰第一个冲上去,脚步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李默紧跟在她身后,怕她撑不住会摔倒。
医生摘下口罩,说了几个字:“手术很成功,脱离生命危险了。”
周秀兰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李默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靠在他身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沈瑶住院的那段时间,李默每天都去医院。有时候是白天请了假去,有时候是下了班赶过去。他帮着跑腿交费拿药,帮着跟医生沟通病情,帮着应付那些来探病的亲戚朋友。沈瑶躺在病床上还不能动弹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给她读公司邮件,汇报项目进展。
有一天傍晚,李默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周秀兰趴在沈瑶的床边睡着了。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白得刺眼,五十多岁的女人已经满头花白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佝偻的背上,那个姿势像一个疲惫至极的老太太,蜷缩在女儿的病床前,连睡着都不敢松一口气。
李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到医院门口的粥店买了两份热粥。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周秀兰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李默,下意识地就站起来要让位子。
“你坐、你坐,我出去走走。”
“坐下吃饭。”李默把一份粥推到她面前,语气跟平时布置工作差不多,不容拒绝。
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坐了回去,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她赶紧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下碗,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李默没看她,低头喝自己那碗粥。
沈瑶在床上动了动,声音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力:“妈,你再哭,粥就咸了。”
周秀兰被她逗得又哭又笑,抽了张纸巾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
李默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他想,沈瑶的脾气也许不是像她爸,而是像周秀兰。一样的不低头,一样的不认命,被生活打趴下了就再爬起来,咬着牙往前走。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爸,你要是还活着就好了。你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人,你没看错她。”
一个周六的下午,李默和周秀兰一起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散步。沈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病房里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让他俩下楼透透气。
初冬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暖不了多少,但至少是亮的。花园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周秀兰走在李默身边,步子很慢,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爸走的时候,受罪了吗?”她忽然问。
李默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他想了想,说:“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前前后后也就三个月,走得还算快。”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他走之前,有没有提起过我?”
“提了。”李默说,“让我找你。”
周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擦掉。银杏叶在他们脚下铺成一条金色的路,风一吹,又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你恨我吗?”周秀兰停下脚步,看着他。
李默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满地,脚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地阳光。踩碎了的叶片缝隙里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地,那才是地面本来的颜色。
“恨过。”他说,然后顿了一下,“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周秀兰的声音在发抖。
李默抬起头,看着远处住院大楼灰扑扑的墙面,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一个正在跟命运较劲的故事。他忽然觉得,自己较了二十多年的劲,也该放下了。
“因为你回头了。”
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周秀兰站在满地的金黄里,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病房的时候,沈瑶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他俩进来,她放下手机,目光在李默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她说。
李默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橘子皮裂开的时候,一股清甜的味道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消毒水的气息。
“刚才在楼下,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沈瑶问。
“聊了点以前的事。”李默掰了一瓣橘子递给她。
沈瑶接过橘子,没吃,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说:“你要是还不打算叫妈,也没关系。慢慢来。”
李默自己也吃了一瓣橘子,嚼了嚼,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让沈瑶眼眶瞬间泛红的话。
“等你出院了,我请几天假,带她去看看我爸。”
周秀兰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膀轻轻地抖着。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冬天就要来了,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盘剥好的橘子上,亮晶晶的,像一瓣一瓣的太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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