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
晚上十点整,刘秉文死了。
死在他那张价值十二万的意大利进口护理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奶渍。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让他不敢相信的东西。床头柜上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镜头正对着床铺,记录下了今晚发生的一切。隔壁房间里,三个子女正在为遗产分配吵得不可开交,没人听见他们父亲喉咙里发出的最后那几声含混的呼救。
护工何桂英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玻璃杯。杯子是温的,杯壁上残留着乳白色的痕迹。她低头看了刘秉文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慌,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拿湿巾擦了擦手,然后走到客厅,拿起座机电话,拨了12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慌张起来,带着哭腔,像是刚发现雇主出事的样子。
“喂,120吗?我家老爷子不行了!你们快来!”
她挂掉电话,又分别给刘秉文的三个子女打了过去。每个人都说了一样的话,语气一次比一次着急,一次比一次逼真。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她放下听筒,走回厨房,把刚才热牛奶的奶锅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五分钟后,楼下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过了三分钟,刘家的三个子女几乎同时冲进了门。大女儿刘敏第一个扑到床边,伸手去探父亲的鼻息,指尖刚触到刘秉文的皮肤,就尖叫着缩了回来。
“爸!爸!”
二儿子刘凯站在门口没动,脸色铁青,目光在父亲的身体和何桂英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他今年四十三岁,做建材生意的,脑袋转得比谁都快。他第一个注意到床头柜上那个空杯子,走过去拿起来闻了闻,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儿子刘洋最后进来,眼眶通红,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他今年三十八,在体制内上班,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不动声色。他走到床边,伸手合上了父亲的眼睛,然后转过身,看着何桂英,问了一句:“何姐,我爸睡前喝什么了?”
“牛奶,”何桂英用袖子擦着眼睛,声音发颤,“老爷子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热牛奶,我给他端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让我早点休息。我就去厨房收拾了一下,再进来,再进来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刘凯和刘洋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凯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张队,我这边出了点事,我父亲去世了,情况有点突然,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他说的是“去世了”,不是“不行了”,更不是“出事了”。这个措辞很微妙,像是已经判定了结果。刘洋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何桂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这个女人三十五岁,长相普通,但收拾得干净利索,穿着护工统一的工作服,头发盘在脑后,指甲剪得很短,手上皮肤粗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不像装的。
但刘洋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在机关单位待了十几年,他见过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练出了一双还算毒的眼睛。何桂英的悲伤看着很真实,可真实的悲伤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薄薄的一层,盖在底下,让人看不清。
救护人员上来确认了死亡,做了初步检查,说暂时看不出明显的外伤和中毒迹象,但具体死因需要法医鉴定。张队来得很快,带着两个便衣,进门后先把现场简单封锁了一下,然后把所有人叫到客厅,挨个问话。
刘敏一直在哭,边哭边念叨父亲这些年不容易。刘凯面色阴沉,时不时看何桂英一眼。刘洋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何桂英被问到的时候,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她下午六点给老爷子做了晚饭,小米粥配蒸蛋,老爷子胃口不错,吃了大半碗。七点帮他擦了身子,换了睡衣。八点老爷子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半说困了,她就去热牛奶。牛奶是超市买的鲜奶,倒在奶锅里加热到微微冒热气,没加任何东西,倒进玻璃杯端进去。老爷子靠着床头喝完,把杯子递给她,说了一声“谢谢小何”,然后躺下准备睡觉。她拿着杯子去了厨房,洗了杯子刷了锅,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再进去想看看老爷子被子盖好没有,就发现他脸色不对了。
张队问她老爷子睡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她说没有,就是和平时一样。问她老爷子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心脏不太好,血压也高,医生开了药一直在吃。问她老爷子最近和谁闹过矛盾没有,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老爷子脾气是有点倔,但没和谁红过脸。
这个回答很周全,但过于周全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有犹豫,没有回忆的过程,张嘴就来。
张队又问了刘家三个子女一些基本情况。刘秉文今年七十八岁,老伴五年前去世,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刘敏五十一岁,开了一家美容院,二儿子刘凯四十三岁做建材生意,小儿子刘洋三十八岁在区发改委上班。刘秉文年轻时候做房地产起家,手头有些资产,名下有五套房产和若干存款,具体数额三个子女都说不清楚。老爷子三年前中风后行动不便,请了护工照顾,前后换了四个,何桂英是去年来的,干了一年多,是干得最久的一个。
张队问完话,说等法医鉴定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下一步怎么办,让所有人都不要离开本市,保持电话畅通。他把床头柜上的那个玻璃杯装进了证物袋,连同奶锅一起带走了。
救护车把刘秉文的遗体拉走的时候,刘敏哭得瘫在地上。刘凯和刘洋把姐姐搀起来,何桂英默默地收拾着屋子,把护理床上的床单扯下来叠好,把床头柜上的药瓶码整齐。她干活的姿势很熟练,手脚麻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三天后,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
刘秉文死于心脏骤停,血液检测未发现常见毒物成分,胃内容物残留与生前所述饮食一致。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前后,死因排除他杀,定性为突发疾病导致的自然死亡。
这个结果让刘家三个子女都松了一口气,但又都觉得哪里不对劲。刘凯私下跟刘洋说,爸的身体虽然不好,但一直还算稳定,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刘洋没接话,他心里也在犯嘀咕,但没有证据的事情,说了也是白说。
何桂英听到结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老爷子是个好人,走得太突然了。”
按照之前的合同,雇主去世,护工的工作就结束了。刘凯给她结清了工资,多给了两个月的钱作为补偿,让她收拾东西走人。何桂英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里,跟刘家人道了别,坐公交车回了自己在城中村租的房子。
事情如果到这里就结束了,那就只是一起普通的老人去世事件。虽然家属心里有些疑虑,但法医鉴定的结论摆在那里,谁也不能说什么。刘家三个子女开始着手处理父亲的后事,准备葬礼、通知亲友、整理遗物、处理遗产。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是生活本身就应该有的样子。
刘秉文的葬礼办得还算风光。他生前在商界有些名望,来吊唁的人不少,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了门外。三个子女穿着孝服站在灵前还礼,刘敏哭得最伤心,刘凯表情沉重,刘洋依然是最平静的那一个。
葬礼结束后,三个人坐在老宅的客厅里,开始谈遗产分配的问题。
刘秉文没有立遗嘱,按照法律规定,遗产由三个子女平均继承。但问题在于,遗产到底有多少,每个人心里都没底。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跟子女谈钱,家里有多少存款、多少资产,三个孩子一无所知。
刘敏提出,她在父亲身边尽孝最多,这三年来每周都来看望,比两个弟弟跑得勤,应该多分一些。刘凯当场就不干了,说姐你那叫尽孝吗,哪次来不是为了借钱,你那美容院从爸手里拿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刘洋不说话,坐在一边抽烟,看着哥哥姐姐吵。
三个人吵了一整个下午,从遗产分配吵到各自这些年的付出,再吵到小时候谁多吃了一块肉,越吵越远,越吵越凶。刘敏说刘凯没良心,爸中风那会儿都是她在医院伺候。刘凯说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那会儿是谁天天打电话催我回来,说你实在熬不住了。刘洋把烟掐灭,说了一句:“都别吵了,爸还尸骨未寒呢。”
两个人消停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又吵了起来。这回吵的是房子。刘秉文名下有五套房,位置和面积都不一样,谁都想拿最值钱的那套。刘敏说她是老大,应该她先挑。刘凯说按传统家产传男不传女,两套给姐已经够意思了。刘洋说别跟我提传统,法律规定男女平等。
最后三个人达成了暂时的妥协:等把老爷子的遗物整理完,把所有资产都弄清楚以后,再请律师来做个公证,按法律程序分配。但在那之前,谁都别动老爷子账户里的一分钱。
这个协议签完字的第二天,刘凯就偷偷去了银行,想查老爷子的存款。柜员告诉他,查询死者账户需要提供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和遗产继承公证书。刘凯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去了。
刘洋没去银行,他做了一件事,让整件事情出现了第一个转折。
他去找了何桂英。
刘洋的怀疑从父亲去世那天晚上就开始了。他说不上来具体的疑点在哪里,但有一点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何桂英的枕头。
那天晚上,刘洋出于习惯,把父亲生前的房间仔细检查了一遍。护工何桂英住在刘秉文隔壁的小房间里,房间很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个小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何桂英的手机充电器,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他随意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看,里面是一些杂物,纸巾、发圈、一把梳子、几包感冒冲剂。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上。
枕头是普通的荞麦枕,枕套洗得很干净,但枕头下面露出了一个本子的角。刘洋把本子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很普通的笔记本,前几页记了一些刘秉文吃药的时间、血压测量的数据、每天饮食的记录,这是护工的日常工作记录,没什么特别的。但翻到后面,他看到了几页被撕掉的痕迹,撕得很匆忙,边缘还留着纸茬。
一个护工的笔记本,为什么要撕掉几页?那几页上写了什么?
这个念头在刘洋心里扎了根,越长越大。所以当哥哥姐姐还在为遗产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做另一件事了。
他按照何桂英之前留下的地址,找到了城中村的那片出租屋。
那是一片等待拆迁的老房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两边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何桂英住在一栋四层自建房的顶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和她照顾刘秉文时的风格一样。她看到刘洋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把他让进屋。
“小刘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屋里小,别嫌弃。”
刘洋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电磁炉和一些碗筷。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装着她从刘家搬回来的行李。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旁边挂着本日历,日历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注意到了那些字。
何桂英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杯。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
“小刘找我有什么事?老爷子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可惜,太突然了。”
刘洋喝了口水,说:“何姐,我父亲去世那天晚上,你那个记录本上撕掉了几页纸,我想问问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何桂英的表情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刘洋捕捉到了。她低头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一些记错了的东西,撕了就撕了,不重要。”
“何姐,我知道你在我们家干了一年多,我爸对你也很信任。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是有些事情想弄清楚。我爸走得突然,我们做子女的,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何桂英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刘洋,眼神很坦然:“小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跟你说实话,那几页纸真的没什么,就是我写错了几个数据,觉得留着不好看就撕了。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刘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他知道从何桂英嘴里问不出什么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日历,上面的字迹很小,但能看出来是一些数字和代号,可能是记账用的。
他走出城中村的时候,心里那个疑惑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何桂英站在顶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刘洋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的脸色慢慢变了,从刚才的热情客气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表情。她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床垫,从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银行卡,卡是刘秉文的名字,密码写在背面。
她把卡握在手里,捏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与此同时,刘凯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
他没去查父亲的存款,而是开始查何桂英的底细。刘凯做建材生意这么多年,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查一个人的老底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找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把何桂英的身份证号和照片发了过去,说帮我查查这个女人,越详细越好。
私家侦探的效率很高,三天后就给了回复。何桂英,三十五岁,河南周口人,初中文化,离异,有一个儿子在老家跟着前夫。五年前来到本市,先后在多家医院做过护工,三年前转到居家护理这一块,服务过四个雇主,刘秉文是第四个。前面三个雇主,在她离开后都在半年内去世了。
这个信息让刘凯汗毛倒竖。
他立刻给朋友打电话,让他查得更仔细一些,把前面三个雇主的具体情况、死亡原因、死亡时间全部调出来。又过了一天,一份详细的报告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第一个雇主,赵姓老人,七十六岁,退休教师,轻微中风后请的何桂英。何桂英干了八个月后辞职,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她走后第三个月,老人在家中突发心肌梗塞去世。因为是独居老人,遗体第二天才被邻居发现。
第二个雇主,李姓老人,八十二岁,退休工人,糖尿病并发症导致行动不便。何桂英干了十个月后,被老人的子女辞退,原因是怀疑她偷家里的东西。何桂英走后第五个月,老人因低血糖昏迷抢救无效去世。当时家里有人,但发现得太晚了。
第三个雇主,王姓老人,七十九岁,退休干部,老年痴呆。何桂英干了一年零一个月后主动辞职,说老人病情加重需要专业护理,自己做不了。她走后第四个月,老人在养老院吃饭时噎住窒息死亡。
三个雇主,全部都在何桂英离开后的半年内死亡。全部都是独居或相当于独居的老人。全部都有基础疾病,死因都没有引起家属的怀疑。
再加上刘秉文,就是四个。
刘凯拿着这份报告,手都在抖。他立刻给刘洋打电话,把查到的事情说了。刘洋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巧合的可能性有多大?”
“四个全是巧合?”刘凯声音都变了,“你信吗?”
刘洋当然不信。他把去何桂英住处看到的情况跟刘凯说了,两个人越说越觉得事情不简单。刘凯说这事必须报警,刘洋拦住了他,说先别急,光凭这些说明不了什么,法医鉴定结果都出来了,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立案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刘洋想了想,说:“姐知不知道这些?”
刘凯说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刘洋说先别告诉她,姐那张嘴藏不住事,打草惊蛇就麻烦了。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暗中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刘洋又去了一趟城中村。这回他没上楼,而是在楼下蹲守,想看看何桂英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他从下午一直蹲到晚上,看到何桂英下楼两次,一次是去巷口的菜摊买了把青菜和两个番茄,一次是去公共厕所。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行为。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巷口。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骑着一辆电动车,在何桂英楼下停住。他掏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两分钟,何桂英下楼来,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刘洋离得远,听不见内容,但能看出来何桂英的情绪有些激动,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辩什么。男人一直很平静,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桂英,何桂英接过去捏了捏,塞进兜里,转身上了楼。男人骑上电动车走了。
刘洋记住了那个男人的相貌特征,车牌号也记了下来。
他给刘凯打电话,把情况说了。刘凯让他把车牌号发过来,又找了那个私家侦探朋友去查。第二天,信息反馈回来了:那辆电动车登记在一个叫张全有的人名下,四十二岁,无业,有前科,八年前因诈骗罪被判了三年,出狱后一直在社会上混,没有固定职业。
张全有。刘洋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他继续往深里查,发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信息:张全有和何桂英是同乡,都是周口人。更关键的是,张全有在三年前也来到本市,时间和何桂英转到居家护理行业的时间基本吻合。
这不是巧合。
刘洋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形成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何桂英和张全有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这种关系很可能和那些老人的死亡有关。但问题是,证据在哪里?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他决定再去找一次何桂英。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上了门。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以为何桂英不在,正准备走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何桂英站在门后,脸色不太好,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小刘?你怎么又来了?”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刘洋说:“何姐,我想跟你聊聊张全有的事。”
何桂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那种白不是被吓到的白,而是一种被人戳破秘密后瞬间失控的白。她下意识地想关门,刘洋伸手抵住了门板,两个人隔着门缝僵持了几秒。
“小刘,你放手,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你喊吧,”刘洋说,“让大家都来听听,听听你和张全有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何桂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刘洋推门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何桂英低着头问。
“我想知道真相,”刘洋说,“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法医鉴定不是说了吗,心脏骤停,自然死亡。”
“那前面三个呢?赵老师、李师傅、王局长,也都是自然死亡?”
何桂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些刘洋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姐,你别装了。我都查清楚了,四个老人,全都在你离开后半年内死亡。你觉得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何桂英不说话,死死咬着嘴唇。
刘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照片是偷拍的,画面里何桂英和张全有站在楼道里说话,张全有手里拿着信封递给她。
“这个人,张全有,诈骗犯,你老乡。他给你什么东西?钱?还是别的什么?”
何桂英看到照片,全身都僵住了。她盯着手机屏幕,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使劲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硬。
“那你告诉我。”
何桂英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洋以为她不会说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刘洋,看着窗外乱七八糟的城中村屋顶。天快黑了,远处的楼群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是什么人的眼睛。
“我是张全有的老婆,”她说,“没有离婚,儿子十六岁了。”
刘洋愣了一下。这个信息私家侦探没有查到。
何桂英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张全有坐牢那几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老家种地,在镇上饭馆洗碗,什么都干过。他出来以后说要带我们娘俩过好日子,我相信了他。来到这边以后,他让我做护工,说这行挣钱多。我干了以后才知道,他不光让我做护工。”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刘洋,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了,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让我在老人的药里做手脚。”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刘洋头上。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意思?”
“不致命,只是让老人的病情加重一些,”何桂英说,“然后过一段时间,老人的子女就会觉得我照顾得不好,把我辞掉。或者我自己辞职,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等我走了以后,过几个月老人出了事,没有人会怀疑。”
刘洋的脑子嗡嗡作响。“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何桂英说,“老人去世之前,会被人哄着买各种理财产品、保健品,钱投进去就出不来了。具体的我不清楚,张全有从来不跟我说细节,他只让我做我该做的事情,其他的不用管。”
“那我爸呢?你对我爸做了什么?”
何桂英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你爸……你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爸……”何桂英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爸发现了。他发现了我的本子。”
刘洋想起了那个被撕掉几页的笔记本。
“那天晚上,我给他送牛奶,他靠在床头看着我,突然问我,小何,你抽屉里那个本子上写的是什么。”何桂英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当时心里就慌了。那个本子前面记的是日常护理,但后面几页记的是张全有让我做的事,我偷偷记下来,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爸看到了?”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何桂英说,“但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小何,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帮你。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可以帮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拿了牛奶杯,去了厨房。张全有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说他马上到楼下。我下去以后,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他说这是最后一笔,做完这一单我们就收手,回老家给儿子攒钱娶媳妇。我跟他说老爷子可能发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把牛奶端上去,其他的他来想办法。”
刘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牛奶里你加了什么?”
“什么都没加,”何桂英说,“我对天发誓什么都没加。我端着牛奶上去的时候,老爷子还好好的,靠在床头看电视。他把牛奶喝了,杯子递给我,还说让我早点休息。我出来以后,张全有给我发了条短信,让我先别进老爷子房间。我就一直在厨房待着,直到他发消息说可以了,我才进去,就发现老爷子……”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肩膀抖得很厉害。
刘洋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冰冷。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哥哥姐姐在隔壁房间为遗产争吵,而父亲就在十几米外的房间里,一点点地失去了生命。没有人听见他的呼救,没有人知道他在最后时刻经历了什么。
“张全有那天晚上进过我爸的房间?”刘洋咬着牙问。
何桂英点了点头,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他有钥匙……我偷偷配了一把……我不知道他进去做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刘洋从何桂英的出租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站在巷子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刘凯打了个电话。
“哥,我知道爸是怎么死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刘凯低沉的声音:“你在哪?”
“城中村这边。我跟你说了以后,你先别冲动,咱们得报警,走正规程序。”
“你先告诉我。”
刘洋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他还没说完,刘凯那边就挂了。刘洋再打过去,没人接。他心里一沉,知道坏了。
刘凯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这个哥哥从小就护犊子,对外人狠,对家里人更狠。十七八岁的时候,有人欺负刘洋,刘凯抄着棍子追了那人三条街,把人胳膊打断了,赔了不少钱才私了。现在听说父亲是被人害死的,他肯定不会冷静。
刘洋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刘凯家赶。到了楼下,看到刘凯的路虎没停在车位上,知道他肯定已经出门了。他拼命打刘凯的电话,打了几十个,最后一个终于接了。
“哥!你别胡来!”
“晚了。”刘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乱七八糟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刘洋急得对着话筒大喊:“你在哪?!”
“张全有这边。你别管了,这事我来处理。”
电话又挂了。
刘洋急得团团转,最后没办法,只好报了警。他开车赶到张全有的住处时,警察已经先到了。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四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围了好多人。刘洋挤进去的时候,看到刘凯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血。张全有蜷缩在墙角,满脸是血,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看样子是断了。
地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银行卡,还有一台被摔碎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刘凯被带走的时候,扭头看了刘洋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血红的牙齿。“哥给爸报仇了。”他说。
刘洋站在原地,看着哥哥被押上警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堵又疼。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刘敏的电话。
“姐,出事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警方对张全有进行了审讯。在刘凯施加的那顿暴打和警方的高压讯问下,张全有交代了一部分事实,但避重就轻,只承认参与了针对独居老人的诈骗活动,坚称自己从未动手害人,那些老人的死亡都是巧合和意外。
但警方从他的住处搜出的物证说不了谎。那台被刘凯摔坏的笔记本电脑里,恢复了大量的聊天记录和转账信息。记录显示,张全有是一个专门针对高龄独居老人实施诈骗的犯罪团伙成员,该团伙分工明确,有人负责物色目标,有人负责获取信任,有人负责实施诈骗,有人负责善后。
何桂英是这个链条上的第一环。
她的身份是护工,这个身份让她能够轻易接触到那些子女不在身边、身体不便的高龄老人。获取老人的信任后,她会把老人的详细信息——家庭情况、经济状况、性格弱点、日常习惯——全部汇报给张全有。张全有再把这些信息交给团伙中的其他人,由他们设计专门的骗局。
骗局的形式多种多样。有的是卖天价保健品,成本几十块的东西卖给老人几万块。有的是搞虚假投资,承诺高额回报,钱到手就消失。还有的是更直接的骗钱手段,比如假装老人的远房亲戚出了事急需用钱。何桂英在老人身边的角色,就是不断强化这些信息的可信度,让老人对骗局深信不疑。
而这个骗局最核心的一环,也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一环,是“收尾”。
所谓“收尾”,是指在骗走老人的钱财后,为了掩盖罪行,需要让老人“闭嘴”。这个“闭嘴”不是灭口,而是利用老人本身的基础疾病,制造一场“自然死亡”。手法的核心是何桂英在离开前,对老人的用药和饮食进行不易察觉的干预,让老人的身体状况逐渐恶化,最终在某一天突发疾病离世。死亡时间的不可控性,加上老人本身就有基础病,让这些死亡几乎不会引起家属的怀疑。
何桂英的本子上记录的那些用药数据,那些被撕掉的页面,就是她为四个老人制定的“干预方案”。
刘秉文是第四个。
但刘秉文的情况和前三个不同。前三个老人,何桂英离开时他们的身体已经处于临界状态,死亡发生在几个月内,时间拉得足够长,嫌疑被稀释得足够淡。刘秉文是因为发现了笔记本的秘密,情况变得紧急,张全有不得不当晚亲自出马。
警方根据张全有的口供和电脑里的证据,顺藤摸瓜,陆续抓获了该团伙的其他六名成员。案件被定性为系列诈骗杀人案,涉及四名被害老人,涉案金额高达三百余万元。
何桂英被捕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钟。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她正在睡觉。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只是很平静地穿好衣服,跟着警察上了车。审讯的时候,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包括她如何在老人的药物中做手脚,如何记录数据,如何配合张全有进行诈骗。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审讯人员问她后不后悔,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儿子不知道这些事,你们别告诉他。”
刘凯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张全有的伤情鉴定是轻伤一级,量刑在三年以下。刘敏急得四处奔走,请了最好的律师,想帮弟弟争取缓刑。律师说希望不大,因为刘凯的行为虽然是出于义愤,但毕竟触犯了法律,而且造成了实际伤害。
刘洋去看守所看刘凯的时候,兄弟俩隔着一道玻璃,拿着电话,半天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刘凯先开了口:“爸的后事都办好了?”
“办好了,”刘洋说,“和妈合葬了,在凤凰山那边,位置挺好的,向阳。”
刘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不后悔,真的。再来一次我还揍他,揍得更狠。”
刘洋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天晚上,兄弟俩在隔壁房间为了遗产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而父亲就在十几米外的房间里,一个人孤独地、痛苦地停止了呼吸。
如果他们那天晚上没有争吵,如果他们能多去看一眼父亲,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但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哥,”刘洋说,“爸的遗产,我不要了。我那份给你和姐。”
刘凯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他一句:“放屁!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老子蹲监狱不是让你在这装圣人。”
刘洋没再说什么。探视时间到了,刘凯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在父亲去世后才重新找回来的东西,叫做亲情。
何桂英的案子开庭的那天,刘洋去了。
她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站在被告席上,比之前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被害人家属,有记者,还有一些社会上的关注者。案件的社会影响很大,多家媒体进行了报道。
庭审过程中,何桂英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她的辩护律师试图强调她是被张全有胁迫的,但检察官当庭出示的证据显示,她在整个犯罪链条中具有相当程度的主动性,尤其是在“干预方案”的制定和执行上,完全超出了被胁迫的范畴。
法官问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何桂英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想我儿子。”
她说她儿子今年十六岁,在老家上高中,成绩很好,想考大学。张全有说只要攒够了钱,就给儿子在县城买房子,让他以后不用像他们一样在外面受罪。她说她相信了,所以什么底线都可以突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儿子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法官问。
何桂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我在外面打工,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别太累了,等他考上大学有出息了,就不用我出来打工了。”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但眼泪改变不了事实。四个老人的生命,四个家庭的破碎,不是几滴眼泪就能洗干净的。
最终,何桂英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张全有作为主犯,被判处无期徒刑。
团伙其他成员分别被判处五到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刘凯的案子在两个月后也宣判了。考虑到案情的特殊性——被害人是杀害其父亲的凶手之一,加上律师的有力辩护,法院最终判了他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走出法院的那天,阳光很好。刘洋和刘敏站在门口等着刘凯,看到他出来的时候,刘敏冲上去抱住了他,哭得稀里哗啦。刘凯拍了拍姐姐的背,眼睛红红的,但他忍住了没哭。
刘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父亲的五套房产和存款,最终按照法定程序平分给了三个子女。刘洋把自己那份的百分之七十捐给了一个老年人权益保护的公益基金会,剩下的留着急用。
刘敏知道以后,问他为什么。
刘洋说,那些钱是父亲一辈子攒下来的,但他最后那段日子,我们做子女的没有陪在他身边,反而让一个外人钻了空子。用这笔钱做些有用的事,算是替父亲积德,也算是给我们自己赎罪。
刘敏听了,半天没说话。当天晚上,她给刘洋打电话,说她也捐了一半。
刘凯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捐钱,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找到了当初给他提供信息的那个私家侦探朋友,让他帮忙整理了一份独居老人防骗指南,自费印了几万份,雇人在各个小区里发放。册子的封面上印着一句话:别让父母的晚年,成为别人发财的工具。
案子宣判以后,刘洋去了一趟何桂英的老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看看,一个为了儿子可以触碰所有底线的女人,她口中的那个“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北方农村。何桂英的儿子叫何亮,十六岁,正在上高一。刘洋在学校外面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那是一个瘦高的男孩,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校服,背着书包低头走路的样子和千千万万个农村少年一模一样。
刘洋没有上去跟他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妈是个杀人犯?你妈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你?这些话不管怎么说,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说都太过残忍。
他找到学校,以匿名资助人的身份,在何亮的学费账户里存了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看到了月考成绩榜,何亮排在年级第十一名,物理成绩尤其突出。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回到市里以后,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
刘敏的美容院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刘凯继续做他的建材生意,缓刑期间不能离开本市,倒也让他收了心。刘洋在单位里按部就班地上班,偶尔加班写材料,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
三个人约好每个月回老宅聚一次,就在父亲生前住的那套房子里。第一次聚会的时候,气氛还有些尴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总是绕不过父亲的事。后来慢慢地,聚会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三个人都不说但心里都明白的约定。
有一天聚会的时候,刘敏突然说:“我想把爸那间房收拾出来。”
刘凯和刘洋对视了一眼,都没反对。
三个人花了一整个下午,把父亲生前的房间收拾了一遍。那些昂贵的医疗设备捐给了社区养老中心,日常用品该扔的扔该留的留,衣柜里的衣服整理出来,有些还带着标签的送给了亲戚。收拾的过程中,刘敏在父亲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旧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照片都是老照片,大部分是三个孩子小时候拍的。有刘敏扎着马尾辫站在小学门口的,有刘凯光着膀子在水库边抓鱼的,有刘洋坐在台阶上认真地吃西瓜的,汁水糊了满脸。照片背面有父亲潦草的字迹,写着日期和地点,有几张还配了一两句话。
“敏敏今天考了第一名,奖励她去公园划船。”
“凯凯把隔壁老王的玻璃打碎了,赔了五块钱,这小子长大了要么是条龙,要么是条虫。”
“洋洋今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比两个哥哥姐姐小时候都好。”
铁盒最底下,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是写给三个子女的,日期是一年前。信里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有些话想跟孩子们说,但当面说不出口,就写下来。他说他这辈子做生意赚了一些钱,但最后悔的事情是忽略了家庭,没有多陪陪孩子们。他说三个孩子里,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小儿子刘洋,因为刘洋从小就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怕他想不开。他说大女儿刘敏的脾气随她妈,嘴上不饶人但心软,希望她能改改脾气,别老跟丈夫吵架。他说二儿子刘凯是个有本事的,但性子太冲,遇到事要多想想后果。
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孩子们,爸老了,帮不了你们什么了。你们要好好的,互相帮衬着,别因为钱的事情伤了和气。钱是挣不完的,但兄弟姐妹就这么几个,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三个人看完信,谁都没说话。刘敏最先哭了出来,然后是刘凯,最后刘洋也没忍住,摘了眼镜,用袖子使劲擦眼睛。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亮起,照得屋子里一片暖黄。老宅的客厅里,三个中年人或坐着或站着,各自流着泪,谁也没有笑话谁。
铁盒被小心地收好,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柜子里。
刘洋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他们三个没有为遗产争吵,如果他能多去看一眼父亲,如果这个社会上没有那么多人盯着老年人的钱包,父亲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但这些“如果”都没有意义了。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只能在太阳底下蒸发干净,留下一点痕迹,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湿过。
日子还是要往下过。
又过了半年,刘洋调到了市民政局,被分配到了养老服务科。这个调动是他自己申请的,同事们都不理解,说你在发改委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跑去跟老头老太太打交道了。刘洋笑了一下说,家里的事,想通了一些东西。
他在新的岗位上干得格外认真。科里正在推进一个社区养老服务的试点项目,他主动请缨负责,每天跑社区、协调资源、制定方案,忙得脚不沾地。项目的内容之一,是为社区里的独居老人建立定期探访制度,由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每周上门两次,了解老人的身体状况和生活需求。
有一天,他在一个老小区里走访的时候,碰到了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子女都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她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晒太阳,看到刘洋穿着工作服走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伙子,你是社区新来的?”
“是,阿姨,我来看望看望您。”
老太太很高兴,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她说她有三个孩子,都挺有出息的,一个在国外,一个在深圳,一个在上海,逢年过节都给她寄东西,冰箱里的东西都吃不完。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落寞。
刘洋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您要是不嫌弃,我以后常来看您。”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秋天的菊花。
刘洋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碎金子一样。那个画面让刘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父亲。
在生命的最后那段日子,父亲是不是也像这位老太太一样,每天坐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而他们三个子女,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把照顾父亲的责任交给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问题,这是这个时代的问题。那么多的老人,那么多的空巢,那么多的孤独。而何桂英这样的人,就是在这种孤独里找到了可乘之机。她们不是天生的恶魔,她们也是被生活挤压到变形的人,但她们的手上,确实沾着老人的血。
刘洋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报告。报告的题目很长,核心意思是:在老龄化社会加速到来的背景下,如何建立一个真正有效的独居老人关爱体系,从源头上杜绝针对老年人的犯罪。
他写着写着,天就黑了。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每一盏灯的后面,都可能有一个正在等待子女电话的老人。刘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继续打字。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种坚定的、缓慢的、不曾停歇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在省城监狱的女监区里,何桂英正在参加监狱组织的文化课学习。她报了初中的语文和数学课程,每天下了工就在监室里做题。同监室的女犯笑她,说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学什么习,出去都老太婆了。何桂英不说话,低头继续写她的字。
她的课本扉页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名字——何亮。
那是她儿子的名字。
夜深了,监室的灯熄了。何桂英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想起了刘秉文,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小何,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帮你。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看出了她有心事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对她说过这种话的人。
但她没有给他机会,也没有给自己机会。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她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在这个地方,哭是一种奢侈品,用一次少一次。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在等着她。十五年,够她慢慢熬的了。
而在那座城市里,刘洋的报告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页。他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车流在街道上缓慢移动,尾灯连成一条条红色的线,像是城市的血管。
他的手机响了,是刘敏打来的。
“洋洋,姐做了红烧肉,明天带给你和凯凯。”
“好。”刘洋说。
挂了电话,他拿起桌上的那张全家福。那是很多年前拍的,父亲坐在中间,母亲坐在旁边,三个孩子围在身后。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好像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一样。
他摸了摸照片上父亲的脸,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抽屉里,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里均匀的呼吸。刘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下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歌词,但调子很熟悉。老大爷眯着眼睛跟着哼了几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翻了一页报纸。
报纸的社会版上,登着一条消息:本市独居老人关爱项目正式启动,首批覆盖二十个社区。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报纸哗啦啦响。老大爷放下缸子,把被风吹乱的报纸抚平,目光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墙上的钟,拿起桌上的老年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儿子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爸?这么晚了还没睡?”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困意。
老大爷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儿子说:“爸,我这周末回去看您,带着孙子一起。”
老大爷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使劲忍着,说了一句“好”,然后挂掉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收音机里,那首老歌放到了尾声,最后一句歌词飘了出来,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夜更深了。整座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但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那些还没有入睡的人们心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也许是关于亲情的重新认识,也许是关于责任的重新思考,也许只是一个简单的念头——明天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这个念头,也许就是一切的开始。
而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北方农村,十六岁的何亮刚刚下晚自习,背着书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监狱里正在想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即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不知道一个叫刘洋的陌生人帮他交了学费。他只知道今天的物理考试考了九十六分,离满分还差四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心想,明天要更努力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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