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占九成，谁才是马来西亚森林城市诈骗案的受害者？

作者简介：常驻中国香港与东南亚的一线观察者。

截至2026年7月31日，马来西亚柔佛州警方在森林城市查获两处涉嫌跨国网络诈骗中心，逮捕335人，其中309人为中国籍。

柔佛警方展示在森林城市诈骗中心查获的手机、网络设备等物品。

从目前公开信息看，这起案件首先是一宗跨国有组织犯罪案件。中国籍人员在案件中既可能包括主动参与诈骗的犯罪分子，也可能包括被虚假招聘信息诱骗、被犯罪集团控制的基层工作人员。更重要的是，中国本身也是这类跨境诈骗的重要受害市场。

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中国人”，而是：谁招募了他们？谁租用了这些住宅？谁控制了资金？真正的幕后组织者为什么仍未落网？

两个诈骗集团如何运作

马来西亚警方于7月15日突袭森林城市内27套公寓和5栋别墅，共计32处场所。警方称，相关住宅已经被改造成集中化、规模化的网络诈骗呼叫中心。

其中一个集团约有279人，涉嫌实施爱情诈骗和虚假加密货币投资诈骗；另一个集团约有56人，涉嫌冒充招聘中介、律师事务所等机构，并向海外受害者推销不存在的投资项目。

柔佛警方在新闻发布会上展示嫌疑人照片、突袭现场及查获物品，显示诈骗集团具有集中化、组织化运营特征。

警方在现场查获313台电脑、1557部手机、17台笔记本电脑、10台调制解调器以及一辆汽车，相关设备和资产总值约100万林吉特。诈骗人员据称通过Telegram、WhatsApp和TikTok接触受害者，每人每月可获得2500至4000林吉特报酬。

案件显示，这不是几个犯罪分子临时租房行骗，而是已经形成了较为完整的“产业链”：有人负责招募，有人负责社交账号，有人负责话术，有人负责技术和资金转移，还有人负责租房、购买设备和管理人员。

部分房屋还可能按照目标国家进行分工。有报道指出，一些公寓主要针对中国和印度尼西亚受害者，另一些别墅则针对日本、美国和欧洲受害者。

中国籍人员多，但不能怪中国人

本案最醒目的数字，是309名中国籍嫌疑人。中国籍人员可能被犯罪集团看中的原因，首先是语言优势和文化熟悉度。他们可以使用中文与中国受害者沟通，模仿投资顾问、网络恋人、招聘人员或律师，更容易建立信任。

但这也意味着，中国人本身很可能是这类犯罪的主要受害者。一些中国籍嫌疑人后来在法庭上表示，他们是被海外高薪工作或招聘信息骗到马来西亚的。两名中国籍被告承认参与爱情诈骗后，称自己此前受到虚假招聘中介诱骗；18名印度尼西亚籍被告也作出了类似辩解。

当然，这并不能自动证明所有嫌疑人都是受害者。部分人员可能明知故犯，主动加入诈骗集团。但在司法程序尚未结束之前，把335人全部称为“诈骗犯”，同样不符合事实。

更值得注意的是，真正的幕后组织者目前仍未被捕。警方表示，正在与国际刑警组织合作追查主要操盘者。这说明现场被捕的大量人员，很可能只是犯罪网络的执行层，而不是整个组织的核心。

中国是受害市场，也是反诈合作的重要一方

马来西亚警方明确表示，诈骗集团重点针对中国和印度尼西亚受害者，同时也涉及日本、美国和欧洲。

对于中国公众而言，这类案件说明中国拥有规模庞大的互联网用户、投资者和跨境消费群体，因而成为国际诈骗集团重点盯上的市场。

近年来，东南亚网络诈骗不断向跨国化、专业化发展。诈骗集团通常在一个国家招募人员，在另一个国家租赁场地，再通过第三国账户和加密货币转移赃款。受害者则可能分布在亚洲、欧美多个国家。

中国一直在打击电信网络诈骗，也持续推动与东南亚国家的执法合作。2024年，中马双方已经就打击电信诈骗、网络犯罪、非法赌博和跨国犯罪展开合作。

因此，本案应该成为中马加强合作的契机。中国方面可以协助核查嫌疑人身份、追踪中国受害者报案信息、分析涉案资金流向，并协助打击位于柬埔寨、马来西亚及其他地区的相关犯罪网络。

森林城市的问题在治理

森林城市由中国房地产企业碧桂园与马来西亚方面共同开发。项目规划规模庞大，但实际入住人口长期低于预期，大量住宅和商业空间处于低度使用状态。

这种低入住率和大体量住宅环境，客观上为犯罪集团提供了便利。犯罪分子可以一次租赁多套公寓，将其改造成封闭式办公场所，而周边居民和物业管理人员未必能及时发现。

森林城市高层住宅区资料图。项目长期入住率偏低，大量住宅空间增加了被犯罪集团租用和改造成诈骗中心的可能性。

警方称，部分公寓以公司名义租赁，别墅则登记在个人名下。这一情况暴露出的核心问题，是当地对房屋租赁、外籍人员、公司实际控制人和高密度设备使用缺乏有效审查。

这不能被简单描述为“中国开发项目天然容易滋生犯罪”。世界各地的空置商业楼、工业园区和住宅区，都可能被跨国犯罪集团利用。森林城市的问题，本质上是项目入住率、物业治理和当地监管能力的问题。

马来西亚需要反思什么？

近年来，柬埔寨、缅甸和老挝部分诈骗园区受到强力打击，犯罪集团开始寻找新的运营地点。马来西亚警察总长此前已经表示，外国犯罪集团正在利用马来西亚的入境和签证便利进入当地。

森林城市靠近新加坡，拥有高层住宅、网络设施和国际交通条件。如果当地监管不严，犯罪集团便可能把它当作低成本、低可见度的运营基地。

部分涉案人员在马来西亚柔佛州新山法院外等待被带入法庭。需要注意，被捕并不等于最终定罪，案件仍在审理过程中。

马来西亚下一步需要重点调查：

第一，谁是32处场所的实际租赁人和付款人；第二，哪些公司或中介为犯罪集团提供了人员、设备和房屋；第三，涉案资金是否经过马来西亚银行、地下钱庄或加密货币平台；第四，被捕人员中有多少是主动犯罪者，有多少是被虚假招聘骗来的劳工；第五，为什么所谓的幕后组织者能够在行动前逃脱。

如果只抓捕底层员工，却无法追查资金和幕后老板，类似案件仍会反复出现。

结论：跨国黑产必须严肃面对

森林城市案件确实存在明显的中国因素：涉案人员大多为中国籍，诈骗目标包括中国受害者，项目开发方又有中国企业参与。

更准确的判断是：跨国犯罪集团利用了中国籍人员的语言能力、中国庞大的受害市场、东南亚的人员流动和部分房地产项目的监管漏洞。中国公民既可能出现在犯罪执行层，也可能出现在受害者和被诱骗劳工之中。

因此，这起案件最需要警惕的，是借案件制造对中国企业、中国投资和中马合作的污名化。

中国和马来西亚都应当把重点放在打击真正的跨境黑手、追缴诈骗资金、保护受害者和加强司法合作上。只有查清幕后组织者，森林城市案件才不会停留在一次新闻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