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指着保姆说了话
儿子七岁还不会说话,医生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口。
全家都放弃了,只有保姆阿芬每天对着他自言自语。
那天晚饭,他突然指着阿芬说了一句话。
全桌人的筷子同时掉在桌上。
“小明,张嘴,啊——”
阿芬舀了一勺蛋羹,轻轻吹了吹,递到男孩嘴边。男孩目光涣散,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一片叶子正打着旋往下掉。蛋羹蹭在他嘴角,滑下来,弄脏了围兜。
李太太坐在餐桌对面,筷子戳着一粒米,没往嘴里送。她盯着阿芬的动作,眼神空洞。李先生低头翻手机,屏幕光照亮他浮肿的眼袋。
“放着吧,阿芬,”李太太突然说,“他不吃就算了。”
阿芬没停,用纸巾擦掉男孩嘴角的蛋渍,又舀了一勺,耐心地举着。“小明乖,再吃一口,就一口。”
男孩依然望着窗外。
李先生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阿芬,我说了,放着。我们……”他顿了顿,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我们跟医生谈过了。下个月,送他去特殊机构。”
阿芬的手颤了一下,蛋羹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团黄。
“太太……”她转过头,眼里有血丝。
“别说了。”李太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三年了,阿芬。三年。”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餐桌,肩膀微微耸动。“我们试过所有办法。针灸、高压氧、什么脑蛋白水解物……花了多少钱?他……”她的声音哽住,“他还是连一声‘妈妈’都不会叫。”
客厅很安静。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慢吞吞的。茶几上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本翻烂了的《自闭症儿童康复指南》,书脊已经裂开,用透明胶带缠着。
阿芬低头看着男孩。男孩忽然动了动,小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像在画什么。阿芬把蛋羹碗放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细瘦得像冬天的枯枝。
“小明,”阿芬的声音很轻,只有男孩能听见,“阿芬在呢。”
李太太猛地转身,嘴唇哆嗦着:“阿芬,你别再……你这样,我们更狠不下心。”她抹了把脸,重新坐下,端起碗往嘴里扒饭,吃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什么堵回去。
李先生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阿芬,你在这个家五年了。我们感谢你。但这件事,已经定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你下个月的工资,还有三个月的补偿。你……你找份轻松点的工作吧。”
信封停在桌面中央,白得刺眼。
阿芬没看那个信封。她抽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着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像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先生,”她说,嗓子有点哑,“小明昨天画了一幅画。”
“什么?”李先生皱眉。
阿芬起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用蜡笔涂的色块,看不出形状,但在一堆混乱的线条中间,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旁边连着几条短线。
“他画了太阳,”阿芬说,把纸轻轻放在信封旁边,“他以前从不握笔的。”
李太太看着那幅画,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砸在碗里,啪嗒啪嗒。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李先生别过脸去,盯着墙上那幅印刷的山水画,喉结上下滚动。
阿芬退后一步,躬了躬身。“先生,太太,让我再带他一个月。就一个月。如果到时候还是……”她没说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她赶紧用手背蹭掉。
没人说话。
挂钟滴答,滴答。
男孩忽然扭过头,那双一直空茫茫的眼睛,定定地看向阿芬。阿芬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围兜,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疲惫的纹路,鬓角有白发钻出来——她才四十二岁。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先是气流声,像风吹过纸页。然后是一个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的。
“妈……妈……”
阿芬愣住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别……”男孩的手指抬起来,细得透明,指尖颤巍巍地指向阿芬,“别……哭……”
“哐当——哐当——哐当——”
三双筷子同时掉在桌上。李太太的碗侧翻了,剩下的半碗饭扣在桌布上。李先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阿芬的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她捂着嘴,浑身发抖。
男孩依然指着她。七年来,他第一次清晰地指着一个人,嘴唇张合,发出生涩却完整的声音。
“别哭。”
客厅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四张呆滞的脸上。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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