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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温说“小说是一篇臆造的故事。但是,故事尽管是臆造的,却又能令人感到真实可信。真实于什么?真实于读者所了解的生活,或者,也可能真实于读者感到该是什么样子的生活……一本小说必须经得起成年人的现实感的考验。”(鲍温《小说家的技巧》)
詹姆斯说“真实感(细节刻画的实在性)是一部小说的最重要的优点。”(亨利·詹姆斯《小说的艺术》)
虽然故事和小说都要求符合艺术真实的规律,但是,我们看到,在这一方面,小说比故事的要求更高、更严格一些。
1、小说必须符合人的生活经验
《西游记》《封神演义》《聊斋志异》等虽然是神话故事,人物都是神仙以及妖魔鬼怪,我们明明知道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神仙和妖魔鬼怪的,但是我们在看的时候却往往相信他们的故事。为什么,符合人们的生活经验,其实是把神魔鬼怪当作人来写,把读者带入其中,这就是艺术的真实。
个人写作:《薄冰》中的杨如海在面对敌人的审讯时,在坚持底线的前提下,并没有与敌人去搞什么“义正词严”的争辩或者痛骂,我认为这才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表现。当然,如果一个人只求速死则另当别论。
2、小说必须符合生活逻辑。
小说情节可以虚构,甚至是必须虚构,但是要符合生活逻辑,要经得起推敲。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典型:林冲从草料场出来,冒雪去买酒,“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伏笔)。回到草料场,发现“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想到古庙安身,“依旧把门拽上锁了”(伏笔)。来到古庙,把门掩上,“旁边只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这块石头虽然出现的很突兀,但是却合乎逻辑,可能是此前路人在此避寒顶门用过的。)此后,陆谦等人烧了草料场,想到庙里来,却推不动。书中虽说门“被林冲靠住了”,但是这块石头无疑是起了大作用。林冲在庙里听外面人说话,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放火者怕惊动林冲,不敢撬门而入,倒不如爬墙而入。前文说林冲锁了门,此处回应。否则,如果是撬门而入,就看见从外面锁了门,知道林冲不在里面了。
3、小说不能靠偶然和巧合编织故事。
虽然我们常说“无巧不成书”,世上也真的是有很多巧合的事情,很多讲故事的人习惯靠“巧合”来构造故事。因为听众听的是故事,关注的是故事情节,他们对是否符合逻辑,是否有必然规律不太关注。但是,好的小说不能靠偶然和巧合编织故事。即便有偶然与巧合,背后也必须有一个必然,才能让人信服。这是小说和故事一个很大的区别。一些名家也在小说中靠巧合来推动情节的发展,有人说这是戏剧性,我们在写作中,有时候必须要靠戏剧性来推动情节的发展,但是,我想说的是,应该慎用。如果靠必然就能推动情节发展,我们就不要用巧合。我在写作《大荒洼》时,安排冬雨和胖娃走向不同的道路,一个参加八路,另一个参加国军。这种写法以前就有,比如徐贵祥获得茅奖的长篇小说《历史的天空》中,就有这样的安排。但是,《历史的天空》中两个人是偶然走进了不同的军营,是一种戏剧性。我在写《大荒洼》的时候,先写了冬雨参加了八路军,然后,胖娃故意与冬雨对着干,选择加入了国军。把偶然变成了必然。当然,并不是说我的写作水平比徐贵祥先生高,更不是说我的小说《大荒洼》比《历史的天空》好,我只是在这一个点上进行了一个比较好的处理而已。
下面以契诃夫和欧·亨利的作品为例,来分别说一说必然性与戏剧性。
契诃夫《苦恼》:马车夫约纳的儿子上个星期病死了,他在赶车时讲给乘客听,先是一个军官,后来是三个年轻人,再后来是回到住处讲给同行听,大家都不愿意听,这件事情有谁在乎呢?如果世界上确实没有亡魂的话,那只有马车夫约纳(也许还有他的女儿)在乎这件事。他想找个人倾诉悲痛和孤独,可没有人愿意听。人们大多都是这样,对于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皆不愿耗费精力。大家的选择好似是一种巧合,但是,这背后却又有一种必然,这个必然就是“人性的冷漠和麻木”。这与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样。
欧·亨利《麦琪的礼物》是一个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典范:丈夫吉姆是一位薪金仅够维持生活的小职员,妻子德拉是一位贤惠善良的主妇。吉姆和德拉各自拥有一样极珍贵的宝物。吉姆有祖传的一块金表,德拉有一头美丽如瀑布般的秀发。为了能在圣诞节送给对方一件礼物,吉姆偷偷卖掉了他的金表,为德拉买了一套“纯玳瑁做的边上镶着珠宝”的梳子。德拉偷偷卖掉了自己的长发,为吉姆买了一条白金表链。他们都想给对方一个惊喜,结果却是他们都为对方舍弃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而换来的礼物却因此变得毫无作用了。但是,真的是毫无作用吗?他们和我们读者都被一种深深的爱意打动了。
契诃夫也有一些小说是充满戏剧性的,说的直白些,就是靠偶然和巧合来编织故事,比如《一个文官的死》,庶务官切尔维亚科夫在戏院里看戏,打了一个喷嚏,打扰到了坐在他前边的文职将军布里兹扎洛夫。他赶紧道歉,将军并没有太在意,可是庶务官再三解释和道歉,将军终于不耐烦了。第二天,他又去将军的办公室道歉,第三天又去,将军终于发了火,把他轰出去。庶务官回到家里就死了。
再看欧·亨利的《供应家具的的房间》则是纯粹依靠巧合来编织故事的。一个年轻人苦苦寻找自己的恋人,恰巧住进了自己的恋人曾经住过并在此自杀的房间。这的确是太巧了。如果是《聊斋》一类的故事,那就是冥冥之中有神鬼的力量,如果是现实主义的小说,这种巧合就没有必然性。当然,瑕不掩瑜,这仍不失为一篇好小说。但与《麦琪的礼物》相比,我认为是略逊一筹的。
当然,我们可以说没有戏剧性就没有这些好的小说,但是我想说的是,如果在偶然之后有一个必然,那么小说则会更具感染力。
还有许多影视剧中偷听偷看谈话的情节,秘密谈话的人早不说晚不说,等到偷听者来到之后才说到关键的问题,这种巧合就更是经不起推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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