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九安,道号玄清,今年三十七岁,在终南山脚下一座破旧的道观里住了十二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十二年前我在深圳华强北倒腾手机配件,每天的账目进出六位数,微信好友三千多个,朋友圈里全是"恭喜陈总喜提"的恭喜。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忙很重要,手机但凡安静超过三分钟我就心慌,感觉要被世界抛弃了。2014年双十一那天晚上,我蹲在马桶上刷订单数据,左胸突然像被人攥住一样疼,整个人从马桶上滚下来,脸贴在瓷砖地上喘不上气。女朋友在客厅喊了一声"你的手机在响",见我没应,也没来看一眼。我躺在厕所地上将近四十分钟,自己爬起来的,去了医院,医生说是心梗前兆,二十七岁。
出院以后我回了华强北继续干,但是每天晚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关掉所有的灯,手机屏幕扣在枕头下面,就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反复问:这就是你的一辈子吗。那个声音不响,但特别清楚,像有人在耳边用指甲划过玻璃。我没法回答它。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我去华强北送货,路过一家卖旧书的摊位,一本缺了封面的《庄子》掉在地上,被踩了好几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弯腰捡了起来,翻开第一页就看到那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我站在人来人往的电子市场门口,把那一整篇读完了,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四十几个未接来电,但那一刻我心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终于沉淀了所有泥沙。
三个月以后我把档口转让了,跟女朋友分了手,背着个包坐火车到了西安,又从西安转大巴进了终南山。没想那么多,就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地方。山里的道观很多都荒了,我找到的这座连名字都没有,只剩三间歪歪扭扭的瓦房,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野草,供桌上落满了蝙蝠粪。我花了两个月清理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去山下村子里买了米和盐,开始了在山里的生活。
前半年很难熬。冬天山里零下十几度,瓦房到处漏风,我把所有衣服穿上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天。没有人说话,没有手机信号,时间变得又黏又稠,一个小时像一年那么长。我开始理解了为什么古代修道的人要"闭关"——不是故意要和世界隔绝,而是你必须面对那个被世界填满过后的空白,那才是最难的部分。之前我以为自己焦虑是因为事情太多,现在我才明白,是因为我害怕安静下来之后什么都没有。手机、生意、饭局、朋友圈,全是用来填那个洞的东西,洞填上了就假装不存在,但洞一直在那里。
半年之后那个洞开始慢慢缩小。不是说修了什么道法,而是你被迫跟自己的恐惧一直待在一起,待久了它就不那么可怕了。我开始觉得饿的时候认真做饭,冷的时候认真劈柴,想什么就认真想,不想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呼吸是你自己的,但你以前从来不觉得。季节的变化也变得清晰起来,春天山里的杜鹃花从山脚一路开到山腰,像有人拿画笔一层一层往上涂颜色。
独居的第二年,我开始读道观里残存的经书。真经基本都没了,剩下几本手抄的《清静经》和《道德经》残页,很多字被虫蛀了,但读得懂的那部分已经足够。其实道家的道理非常简单,简单到你会怀疑,这也能叫哲学?"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就是让你不断地放下,而不是不断地拿起来。你花三十年往身上堆东西,再用三十年一件一件摘掉,摘到最后什么都没了,你就自由了。但这恰恰是最难的,因为我们从出生就被教育要拿、要争、要比。
最触动我的经历发生在住进山里的第三年。那年夏天山洪暴发,把山下村子里一个孩子的父亲冲走了。村里人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做场法事超度亡魂。我说我不是正规道士不会做法事,村里的老人说你住在道观里,就是道士。我没有推辞,翻遍了残存的经文,用手抄了一些片段,给那位父亲做了一场最简单的超度。没有法器没有符箓没有经幡,只有我和他的亲人站在河边,我念了一段《度人经》残篇,然后大家沉默了很久。他儿子大概十二岁,从头到尾没有哭,结束后走过来问我:"叔叔,我爸还会回来吗。"我说不会了,你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在那个地方很好。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选择相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我说了谎,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说过的最像真话的一句谎话。
三年之后又三年。我慢慢成了一名真正的道士,正经拜了师传了度入了道籍,我的师父是楼观台一位九十多岁的老道长,他说我根基不错,就是在红尘里泡太久了,需要洗一洗。我说怎么洗,他说继续住你的破庙。
山下的村民开始习惯我这个道士的存在,不时有人上山来找我,有的是家里出了事想求个心安,有的纯粹是无聊想找人聊天,也有的是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来的人五花八门,有做房地产的中年男人,穿着几万块的外套坐在我的破板凳上哭得像个孩子,说他赚了那么多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有重点高中休学的女生,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看了一下午山,天黑才说了一句"这里真好",然后下山了。有老婆得了癌症的丈夫,来问我能做什么,我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但你陪在她身边这件事本身就是全部能做的事,他听了沉默很久,说谢谢。
这些年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不是不想好好生活,而是他们没有被教过怎么好好生活。从幼儿园开始我们就被塞进同一条跑道,比成绩、比大学、比工作、比收入、比房子、比孩子,到死都在比,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怎么面对"比输了怎么办"这件事。于是大多数人在三十五岁左右迎来第一次真正的崩溃——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努力了也没变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然后就开始怀疑一切。有人把这种状态叫"中年危机",我觉得不对,这不是危机,这是觉醒,是你身体里那个真正的自己在喊救命。
但问题是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救自己。健身房、心灵鸡汤、成功学、禅修班、塔罗牌、心理咨询……什么火试什么,试了一圈发现该焦虑还焦虑该失眠还失眠。因为这些全是表象层面的修补,就像房子地基歪了你拼命刷墙贴瓷砖,好看归好看,住着还是不踏实。
我们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和"道"断了联系。我说"道"你可能觉得玄,其实一点也不玄。春天树发芽就是道,秋天叶子落就是道,渴了喝水饿了吃饭就是道,困了睡觉就是道。道就是万事万物本来的样子。但你什么时候好好吃过一顿饭?不是在刷手机、看剧、回工作消息,而是真正看着碗里的米饭闻着菜的味道一口一口地吃?你什么时候走路的时候只是在走路,而不是一边走一边焦虑明天开会要讲什么?你什么时候跟人说话的时候只是在听他说,而不是在心里排练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
你的身体在这里,你的心永远在别处。这就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老子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两千五百年前就说透了。信息越多人越焦虑,选择越多越痛苦,这不是现代人的矫情,是人性。我们以为更多的信息能帮助我们做出更好的决定,实际上你每天刷几百条短视频看了几十个热搜参与了十几场网络骂战,获取的信息量远超古人一辈子能接触到的,但你比古人幸福吗。古人一个黄昏可以看一整晚,你一个三分钟的短视频都忍不住要拉进度条。
我不是说应该抛弃现代文明回去当原始人,我是说你要有意识地去选择,而不是被推着走。手机是个工具,但你每天打开两百次手机,到底是谁在用谁?你以为是你在用手机,其实大多数时候是手机在用你——用完你的时间用你的注意力,用完你的注意力用你的情绪,你生气你嫉妒你焦虑你恐慌,广告商在后台看着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这几年社交媒体上"躺平""摆烂"这些东西越来越流行,我看到的第一反应是欣慰,因为年轻人终于开始反抗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躺平"本质上还是用对抗的姿态在面对这个问题,对抗就耗神,而且大多数说躺平的人其实躺得并不安宁,内心的焦虑一刻没少,只不过在加了一个新的标签而已。
真正的解决方式不是躺也不是卷,而是看清楚。看清楚什么东西是你真正需要的,什么东西是社会和资本告诉你你需要的。一个你现在就被扔到荒岛上,回想一下你真正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可能就一包盐两件换洗衣服三本读不腻的书,没了。你存款里那几十万,衣柜里那一百多件衣服,书架上一大半没拆封的书,手机里几百个永远不会打开的应用,全都不需要。它们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你觉得你离幸福还差一点,所以你得继续干活继续买继续往上爬。
这就是《道德经》里那句"知足者富"的意思。知足不是说你就别努力了,而是说你得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足"——不是量上的够多,而是质上的刚好。你刚刚好有地方住,刚刚好有东西吃,刚刚好有人爱你,刚刚好身体还行,这就是"足"了。剩下多出来的都是负担,只不过包装成奖励的样子让你心甘情愿去背。
说回到我的道观。这么多年下来,瓦还是漏雨,墙还是长草,但我不打算修了。漏雨就漏吧,下雨的时候把水桶放地上接水,水滴的声音很好听,比任何白噪音APP都治愈。疯长的野草我也不拔了,春天会开很多不知名的小花,蜜蜂和蝴蝶在旁边飞来飞去,你坐在石阶上看一个下午都不会腻。我曾经在华强北最大的电子城看过全世界最新款的曲面屏电视,播的风景片视频像素高到你能看见花瓣上的露珠,但说实话,不如院子里这堆杂草好看。真花和假花的区别不在于分辨率,在于真花明天可能会死,你需要接受它明天可能会死这个事实,而正是因为会死,你今天看它的时候才会格外珍惜。
所有东西都是这样。我们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害怕失败所以不敢开始,害怕死亡所以不敢活着。但道家的智慧刚好反过来,正因为知道会失去所以才好好拥有,正因为知道会失败所以才全力开始,正因为知道会死所以才认真活着。所谓"长生久视"不是说你肉身不死,而是说你活着的时候睁着眼睛在看,在感受,在经历,没有白活。
很多人觉得道士就是整天炼丹画符驱鬼捉妖那种,那是小说和电影里的道士。真实的道士就是一群选择了另外一种生活方式的人,只是这个"另外一种"在今天这个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跑的时代显得特别突兀。有人觉得我们是消极避世,我只能笑笑。你试试一个人在山里住十二年,看看这里面消极还是积极。城市里那套朝九晚九周末加班的生活方式才叫积极吗?到底谁更"避世"——是住在山里每天看真实天空的人,还是每天对着屏幕里的虚假世界连邻居叫什么都懒得知道的人?
偶尔会有年轻的朋友问我,想出家当道士,问我要不要。我的回答一律是不要。不是因为当道士不好,而是因为你如果是为了逃避什么东西来当道士,你来了也呆不住。山里也有蚊子,冬天也冻得要死,而且这里没有wifi没有外卖没有剧本杀,你一天到晚面对的就是你自己。你以为离开了城市就离开了烦恼,错,离开了城市你只是离开了那些帮你遮盖烦恼的东西,烦恼还在,而且更清晰了,因为没东西替你挡了。
只有当你是为了"寻"一样东西来山里,而不是为了"逃"一样东西,你才能真正留下来。这个道理适用任何改变:换工作、换城市、换伴侣,都不解决问题,因为你在哪里遇到的都是自己。
我不是来劝你当道士的。事实上比起劝人修道,我更希望你能在现在的生活里找到安宁。你不需要来终南山,不需要读道德经,不需要打坐冥想。你只需要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在你下一次吃饭的时候,把手机放下,专心吃十分钟。十分钟就行,看看米饭的颜色,闻闻菜的香味,嚼的时候感受牙齿切断食物的感觉,咽下去的时候感受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如果你连这十分钟都做不到,那你的问题不在外部,而在你已经被驯化成了不接收刺激就活不下去的状态,你成了一个"刺激成瘾者"。
这个社会就是一台巨大的刺激机器,新闻、热搜、通知、弹窗、推送、优惠倒计时、限时抢购、好友点赞——全都在告诉你,你要错过什么了你要落后于别人了你再不买就晚了你再不发脾气别人就以为你好欺负了。你被炸得精神涣散,以为自己在参与世界,其实你只是被消费。你以为是你在用软件,其实是软件在用你的多巴胺。你以为你在表达观点,其实你的愤怒和恐惧在帮别人挣钱。
我师父一百零二岁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问他修炼了一辈子,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就四个字:不用着急。我这辈子花了九十多年终于不用着急了,你才三十几岁,你急什么。
我又问那怎么才能不用着急。他说你着急是因为你觉得时间不够用。为什么你觉得时间不够用?因为你觉得有太多事情要做。为什么有太多事情要做?因为你觉得每一件都很重要。但你现在回头想想,上个月、上半年、前年让你着急的那些事,有多少你到今天还记得?剩下那些着急,其实只是一种习惯。你被训练成了"必须着急"这个状态,因为你一不着急就会被别人超越,一停下来就更焦虑。但这个游戏没有终点,你永远在跑,跑到死为止。
这些话不算什么高深道理,就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人回头看的一些体会。我转述给你,可能你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但我想传达的最核心的事始终不变——"永远不会太晚"。
你现在三十岁,别人说你该做管理层了你还没到,不会太晚。你三十五岁没结婚周围催死你,不会太晚。你四十岁突然想学弹钢琴被人笑,不会太晚。你五十岁想辞职去环游世界,不会太晚。你六十岁终于承认自己不喜欢干了一辈子的工作想去种地,不会太晚。你七十岁想对某个人说当年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不会太晚。你八十岁觉得这辈子好像白活了想重新开始,不会太晚。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这口气还在,你改变就来得及。这是宇宙最大的宽容——你随时可以从头再来,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我这个道观里来过各种各样的人,最让我欣慰的永远是那些在山里坐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说,下山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的人。我不知道他们回去以后有没有改变什么,但我知道他们至少在那个下午感受到了一种活法——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坏,只是一种不一样的活法。多一个人知道还有另一种活法,这个世界就多了一点可能性。
我们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去改变,而是因为改变了才能看到希望。
十二年前我从华强北逃到终南山,别人说我疯了。十二年后我还在这里,别人说我成了。从疯变成了成,中间隔的只是时间。时间这个东西很有意思,你今天在做的任何一件别人不理解的事情,只要你自己清楚为什么做并且一直做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你的选择"而不是"你的逃避"。但你如果半途而废,那它就永远只是逃避。
所以我倒腾手机配件差点猝死的年轻人,变成了终南山脚下一名普普通通的道士。我现在每天的生活是:天亮起来烧水泡茶,读一会儿经,上午干点杂活——劈柴、洒扫、修修补补。中午做一顿简单的饭菜,吃完午休一会儿。下午有人来就陪人坐坐聊聊,没人来就自己看书或者发发呆。傍晚沿着山道走一圈,看看云看看树,回来做晚饭。晚上点一根蜡烛写字或者什么也不做,困了就睡。
单调吗?单调。但是单调得很好。以前的那些热闹,热闹完之后全是空虚。现在的单调,单调完之后是满满的。
我不是劝大家过跟我一样的生活。你有你的路,而且你的路一定和我不一样。但有一条是一样的:不管走什么路,最后你都要面对你自己。这个东西你逃不开,你想逃得越远,绕回来撞上的力道就越大。不如趁早坐下来看着自己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一句:我尽力了,但也犯了很多错;我害怕很多东西,但我愿意继续往前走。
你没有晚。你此刻脸上的皱纹是你笑过的证据,你心里的伤疤是你爱过的痕迹,你的焦虑你的恐惧你的迷茫全是你认真活着的证明。一个真正麻木的人不会焦虑,你在焦虑,说明你还在挣扎,你还在乎,你还没认输。
那就够了。
终南山的月亮升起来了。今天的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屋檐角上,把院子里杂草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我一眼,又走了。我喝完最后一口茶,准备去睡觉。
明天还会有明天的事,但明天的事归明天。
今天,你读完了这些字,知道了终南山里有个破道观,观里有个曾经是华强北倒腾手机配件的中年人。你知道了另一种活法存在,而且随时可以开始。
这就是我做为一个道士,最希望你带走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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