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矿业在差异化赛道中突围

图为位于赞比亚铜带省基特韦的中色非洲矿业有限公司。（新华社发）

2026年非洲矿业峰会近日在法国巴黎召开，非洲国家在峰会上纷纷要求在矿产开发中获取更多经济与工业附加值。一年多来，非洲资源国频繁利用行政指令和法规调整，推动矿产资源的就地增值。然而，面对电力短缺、资金缺口、政策波动等制约因素，非洲国家需具备全产业链视角，在差异化赛道中突围，才能真正实现将价值留在非洲。

管控政策持续出台

津巴布韦在全球锂资源供应中占据重要地位，2025年津巴布韦锂资源产量约为2.8万金属吨，约占全球锂资源总产量的10%。2026年7月，津巴布韦发布官方声明，宣布自2027年1月1日起，禁止所有未经加工的锂矿石和锂精矿出口。所有在津开采的锂矿，必须在津境内完成选矿、冶炼和初步加工后，才能运输出境。政府出手强制外资企业在本地建设深加工厂，把产业链高附加值环节留在国内。

刚果（金）供应全球约70%的钴。2025年2月，刚果（金）先以钴原矿出口禁令托底钴价，同年10月转为出口配额制。2026年，刚果（金）官方将8.7万吨的基础配额按比例分配给各家企业，6月29日，刚果（金）战略矿产市场监管局宣布，2026年上半年未使用的钴出口配额将自动没收，由国家统筹管理。一批因物流受阻而未能按期运出的企业不仅无法将未使用配额结转至下半年，还可能面临未来配额被进一步扣减甚至永久禁止出口的惩罚。刚果（金）政府还宣布，没收的出口配额将重新分配给那些“符合国家利益的项目”，即投资于本地精炼和下游加工的企业，反映出此举意在倒逼下游产能升级。

2026年5月8日，莫桑比克议会通过《矿产法》修订案，明确国家矿业公司至少持股15%、禁止原矿出口、强制本地深加工，优先本土企业参与供应链。莫桑比克成为过去一年多继刚果（金）、津巴布韦、几内亚、马拉维、赞比亚之后，又一个以立法重写矿业规则的非洲资源国。

意在增加资源收益

业内人士认为，这些政策出台的直接原因在于有关资源国认为矿产开发收益在跨国公司与资源国之间分配不平衡，资源国获益较少。

2025年2月刚果（金）出台出口禁令之前，全球钴的定价权长期掌握在少数跨国矿业巨头手中，这些企业通过控制矿山产量和市场投放量直接影响供需平衡，依托英国《金属导报》报价作为全球权威定价基准，在定价上拥有绝对话语权，刚果（金）政府几乎没有议价空间。然而，这种以边际成本定价为主导的旧模式，导致钴价长期低迷且剧烈波动，刚果（金）虽坐拥全球超70%的钴储量，却未能从中获得与其资源地位相匹配的合理收益，2025年初钴价跌破10美元/磅时，该国矿企的利润被压缩至盈亏线以下，政府从特许权使用费和企业所得税中获得的收入也随之骤降，而矿业相关的社会支出与债务偿付压力却居高不下，导致财政收支出现严重错配。

在津巴布韦，2026年5月出口的锂精矿价格约2595美元/吨，加工后的硫酸锂仍可卖到8751美元/吨，两者价差2倍有余。2025年，津巴布韦锂精矿出口量同比增长11%，出口收入与上年相比却几乎持平。相比之下，同为锂资源出口国的澳大利亚，通过完善的加工产业链，每吨锂精矿的出口收入比津巴布韦高出300美元至400美元。

众多制约因素仍存

如果想把价值留在本地，非洲还需解决基础设施和资金短缺等不利因素限制。

非洲关键矿产集团首席执行官维罗妮卡·史密斯指出，基础设施是非洲关键矿产发展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其中电力问题最为突出。精炼厂、冶炼厂均属于高耗能产业，仅铜冶炼环节，每冶炼1吨阴极铜就需消耗超过1000千瓦时电力，若缺少稳定且平价的电力供应，大部分项目将会失去市场竞争力。以刚果（金）为例，该国水电占比约98%，但电网运营能力薄弱，可用容量仅为装机容量的60%，矿企长期面临限电。频繁的停电、限电严重制约矿业企业达标稳产。刚果（金）财政部长杜杜·弗万巴曾向媒体表示，新增1吉瓦电力可使该国当前矿山产量翻倍。

资金短缺是非洲面临的另一大难题。矿业项目投资高、周期长、运作复杂，仅前期勘探环节就可能需要巨额投入，且短期内难以产生商业回报。一座像样的加工厂动辄耗费数亿美元，然而，非洲在全球矿产勘探支出中的占比持续下滑，从2012年的16.6%降至2024年的仅10.4%。联合国贸发会议数据显示，全球在关键矿产开采项目上面临高达2250亿美元的投资缺口，而非洲作为拥有全球约30%关键矿产储量的地区，吸引的投资占比仅为10%，远不足以支撑其开发潜力。

吸引投资需要良好的营商环境。但2024年以来，关键矿产的供应短缺和价格大幅上涨引发了非洲新一轮资源民族主义抬头。除了禁止原矿出口，非洲国家还采取提高税率、实施征收或资产国有化、重新谈判或终止现有合同等措施。马里政府2025年7月直接没收了巴里克超过1吨黄金；几内亚政府以未履行本地加工承诺为由，吊销了阿联酋环球铝业子公司的采矿许可证，并将其资产无偿移交给国有公司。这些举措在维护资源主权的同时，也在不同程度上影响了投资环境，挫伤了投资者的信心。

对此，力拓集团政府关系与民间社会事务主管劳伦斯·德尚布努瓦认为，打造稳定的营商环境是吸引外资的关键。他表示，投资者需要稳定的监管体系、连贯的长期政策以及清晰统一的发展规划。正如业内人士所言，发展本地加工意味着一个国家需要同时具备稳定能源、物流体系、化工基础、工程能力、融资渠道、政策连续性和透明价格机制。资源可以吸引项目，但无法保证项目成功。

全产业链视角统筹布局

非洲多国政府希望依托本土储量可观的关键矿产创造更多经济价值，矿产精深加工也成为各国矿业政策的发展方向。但当前全球冶炼行业产能过剩、利润低迷，单靠发展精炼加工产业难以为继。业内人士直言，如今，将精炼冶炼视为盈利的唯一法宝，是一种误判。

近期，非洲辩论论坛在英国伦敦召开，探讨非洲关键矿产产业的未来走向。与会人士提出，非洲需要打破“唯精炼论”的固有思维，转变发展思路，从全产业链的视角统筹布局。非洲大陆最大的机遇是完善配套基建、培育专业人才、拓宽融资渠道、落地大型矿业项目，进而打造具备全球竞争力的完整矿业产业。赞比亚已立法要求矿业采购本地化比例在5年内逐步提高至40%，以此培育本土工程与物流能力；博茨瓦纳依托与戴比尔斯合作，在本土建立钻石切割与估值中心，将产业链延伸至加工和贸易环节。

矿山装备制造、工程技术服务、物流运输、基建工程，以及依托精矿发展的下游产业，都是潜力赛道。对于谋求可持续工业化的非洲国家而言，当下的挑战并非包揽全产业链，而是找准自身的核心竞争优势。（经济日报记者 林家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