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东老光棍叫刘德宝,四十二岁,家住沂蒙山脚下的刘家沟村。说是家,其实就是三间石头屋,院子里养着五六只鸡,一条土狗,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村里人提起刘德宝,都摇头,说他这辈子算是完了——年轻时爹娘走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人又老实巴交不会来事,相亲相了十几回,回回都黄了。人家姑娘家一打听,三间石头屋,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扭头就走。后来年纪大了,更没人愿意跟他说亲了,刘德宝自己也死了这份心,每天除了种地就是去镇上工地上搬砖,挣点零花钱,日子过得寡淡如水。
他自己倒是想得开,常跟邻居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挺好。”可村里人都看得出来,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总是往别人家院子里瞅,瞅人家媳妇在灶台前忙活,瞅人家孩子在院子里疯跑。那眼神里头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的。
这事儿后来起了变化,是因为村里的王媒婆。
那天傍晚,刘德宝刚从工地回来,一身灰土,正蹲在院子里啃煎饼,王媒婆就扭着腰进了院子。刘德宝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说:“婶子你咋来了?”王媒婆摆摆手,一脸神秘兮兮的笑,说:“德宝啊,婶子给你说个好事儿。”刘德宝憨笑,说:“能有啥好事儿轮到我头上。”
王媒婆拉过院子里的小马扎坐下,压低声音说:“镇上有个女人,今年三十八,想找个人踏实过日子。”刘德宝一愣,下意识问了句:“三十八?那咋到现在还没嫁人?”王媒婆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这个女人叫陈秀兰,年轻时候犯了点事儿,坐过几年牢。”
刘德宝手里的煎饼差点掉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王媒婆赶紧找补:“你也别一听坐牢就吓着了,她那事儿其实不算啥大恶,是年轻时候被她前头那个男人坑了。那男的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人家上门逼债,她气急了拿了把刀想吓唬人,结果把人划伤了,判了故意伤害,蹲了四年。出来以后,那男的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怪可怜的。”
刘德宝皱着眉,闷头不说话。
王媒婆又接着说:“德宝啊,你听婶子一句劝,你今年都四十二了,咱这条件你也清楚,再挑下去,可真就一辈子打光棍了。这陈秀兰我见过,人长得周正,手脚也麻利,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男人。她现在就想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一分钱彩礼不要,就图个安稳。你自己掂量掂量。”
那天晚上,刘德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想着“坐过牢”这三个字心里就膈应,一边又想着自己这四十二年的光棍日子,再过几年干不动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在黑暗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枣树上的猫头鹰叫了两声,心里更闷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在县城打工的表哥打了个电话,把事情一说。表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德宝,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这种人,就别讲究那么多了。只要人踏实肯跟你过日子,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谁还没个过去呢?你想想咱爹,当年不也是二婚才娶的咱娘?”刘德宝挂了电话,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自言自语了一句:“行吧,见见。”
第二章
见面那天,刘德宝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借了邻居的三轮车骑到镇上。王媒婆安排在一家小饭馆里见面,刘德宝到的时候,陈秀兰已经坐在那儿了。刘德宝一进门看见她,心里莫名其妙就松了口气——她穿了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有些细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看见刘德宝进来,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局促,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两个素菜一个汤,还是陈秀兰抢着付的钱。刘德宝本来就不善言辞,全程基本都是王媒婆在中间活跃气氛,他坐在旁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女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就觉得这女人眼睛里有一种他看得懂的东西——那种被生活折腾够了,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的神情。
吃完饭出来,王媒婆找了个借口先走了,让他们俩自己在街上走走。两个人沿着镇上的小街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走了一段,陈秀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说:“我的情况,媒婆应该都跟你说了。我不想瞒你,我是坐过牢的人,你要是嫌弃,现在就明说,我不怨你。”
刘德宝被她这么直愣愣地一问,反倒愣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吭哧了半天,说了一句:“谁……谁还没犯过错呢。”
陈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别过脸去擦眼泪,声音有些发抖:“我跟你说实话,那几年在里头,我天天想,出来以后一定要把日子过好,不让别人看不起。可我出来以后才发现,人一旦坐了牢,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找个活干,人家一听我有案底,就不要了。租个房子,房东知道了也赶我走。我……我就是想有个家,有个不嫌弃我的人,我给他洗衣做饭,把他伺候得好好的,只要他把我当人看就行。”
刘德宝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活了四十二年,太知道被人瞧不起是什么滋味了。他穷,他老实,他没本事,村里人虽然不当面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他全看得懂。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他是一样的人——都是在生活里摔过跟头,都被人拿白眼珠子看过,都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说:“我家里穷,三间石头屋,没件像样的家具。你要是不嫌弃,咱就……试试。”
陈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嘴角却弯了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定了。
刘德宝回村以后,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村里人一听他找了个坐过牢的女人,各种闲话就出来了。有人当面问他:“德宝,你胆子可真大,啥人都敢往家里领,你就不怕她再犯事儿?”有人背后嚼舌头:“一分钱彩礼不要,指定是有啥毛病,要不然哪个女人愿意白嫁?”还有更难听的:“坐过牢的女人,那手是沾过血的,德宝这辈子算是完了。”
这些话传到刘德宝耳朵里,他只是闷头抽烟,不吭声。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疙瘩的,毕竟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庄户人,一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现在要娶一个坐过牢的女人,他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犯嘀咕。
陈秀兰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她主动提出要来刘德宝家里看看,刘德宝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那天陈秀兰坐了半个小时的城乡公交到村口,刘德宝去接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路过的村民都拿眼珠子盯着他们看,有人还故意停下来交头接耳。陈秀兰低着头走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布包带子的手关节发白。
到了刘德宝家里,陈秀兰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三间石头屋,窗户上的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鸡屎东一摊西一摊的。换了一般女人,看到这光景可能扭头就走了,但陈秀兰什么都没说,她把布包往枣树下的石墩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院子。
刘德宝赶紧拦她:“你别动你别动,回头我自己收拾就行。”
陈秀兰没理他,拿着扫帚把院子里的鸡屎扫得干干净净,又把堆在墙角的杂物归置整齐,洗了手,走进灶房看了看,出来问刘德宝:“你平时就吃这些?”刘德宝灶台上放着半袋煎饼和一罐咸菜疙瘩,锅盖掀开,里头是前一天剩下的稀饭,已经有些馊了。
刘德宝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一个人嘛,凑合吃两口就行。”
陈秀兰听了这话,眼圈又红了,但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把馊了的稀饭倒掉,把锅刷干净,又翻了翻刘德宝的米缸面缸,把能用的东西归置出来。她动作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灶房收拾得焕然一新,然后和了面,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刘德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弯腰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没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和温暖,像冬天里喝了一大碗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眼眶却不知不觉地湿了。
那天傍晚,陈秀兰做了一锅手擀面,面条劲道,汤头咸香,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刘德宝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吃了第一口就愣住了,然后低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假装是被热气熏的。陈秀兰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假装没看见他在掉眼泪。
吃完了饭,天也黑了,刘德宝把陈秀兰送到村口等公交。临走的时候,陈秀兰站在路灯下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你要是愿意,咱就早点把事办了,省得村里人说三道四。”
刘德宝点了点头,说:“行。”
陈秀兰上了公交车,刘德宝站在村口一直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地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头草木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变化。他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破院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冷清了。
第三章
两个人没有办婚礼,连顿饭都没请,只是去镇上民政所领了个证,就算把事办了。陈秀兰拎着一个旧皮箱搬进了刘德宝的三间石头屋,箱子里头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本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还有一个小小的针线盒。
头一个月的日子,说实话,过得有些别扭。刘德宝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突然多了一个女人在身边,他浑身不自在。早上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晚上睡觉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尺宽的距离,谁也不碰谁。陈秀兰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必要的几句话,平时也不怎么开口,两个人就像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客客气气的,反倒比陌生人还生分。
但陈秀兰的手是真勤快。她来了以后,刘德宝的石头屋从里到外变了个样。窗户上挂了她自己缝的碎花窗帘,灶台上的油污被她用碱水擦得锃亮,院子里的鸡窝也重新修整了,连那条土狗都被她洗得干干净净。刘德宝每天从工地回来,桌上总有热菜热饭等着,衣服破了有人补,被褥也洗得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清香味。
有一天晚上,刘德宝从工地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扒了两口饭就躺炕上了。陈秀兰收拾完碗筷进来,看见他趴在炕上直哼哼,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了句:“腰疼?”刘德宝闷闷地“嗯”了一声。陈秀兰没再说话,去灶房烧了热水,用毛巾浸透了拧干,敷在他腰上。热毛巾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刘德宝浑身都松快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陈秀兰的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压着他的腰,力道不大不小,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有个媳妇,真好。
敷完了腰,陈秀兰又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炕边,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了灯。黑暗里,刘德宝听见她在旁边轻轻躺下,呼吸很轻很浅。他侧过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她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那么瘦小,那么安静。他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秀兰。”
“嗯?”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和。
“谢谢你了。”刘德宝说完这四个字,自己的眼眶先热了。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啥,咱是一家人。”
刘德宝在黑暗里咧开嘴笑了,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他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她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的那层隔阂慢慢就消了。刘德宝开始学着关心人了,去镇上干活的时候会给她带一袋糖炒栗子回来,或者买两根头绳。陈秀兰呢,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做饭的时候还会哼两句沂蒙小调,声音轻轻的,很好听。刘德宝蹲在院子里修鸡窝,听着灶房里传出来的小调声,手里的锤子都忘了往下砸,就那么傻愣愣地蹲着,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第四章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可生活从来不让人消停,过了一个多月的安生日子,事就来了。那天刘德宝从工地回来,发现陈秀兰不在家,灶台是凉的,鸡也没喂,狗饿得在院子里直叫唤。他觉得奇怪,在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心里开始有些发慌。他跑到邻居家问,邻居说下午看见陈秀兰往村东头走了,好像有什么急事,走得挺快的。
刘德宝骑上三轮车往村东头找,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人,心里越来越没底。那些之前被他压下去的念头又开始往外冒了——她不会跑了吧?她不会真的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坐过牢的人靠不住?他越想心越凉,三轮车蹬得飞快,在村里的土路上颠得咣当响。
最后在村东头的老井旁边,他找到了陈秀兰。她蹲在井边的石阶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哭。她旁边还蹲着一个人,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的,也红着眼眶。
刘德宝把三轮车停住,走过去喊了一声:“秀兰?”
陈秀兰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发颤:“德宝……我……我不是故意不回家的,我就是……”
刘德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小男孩,心里一团雾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说:“你别急,慢慢说,这孩子是谁?”
陈秀兰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我儿子。”
刘德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你……你还有个儿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秀兰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蹲下来把那个小男孩拉过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哽咽着说:“小军,叫叔。”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刘德宝,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来,只往陈秀兰身后缩了缩。
陈秀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看着刘德宝,眼神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她说:“德宝,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这孩子是我进去之前生的,我坐牢那几年,一直寄养在我表姐家。我出来以后,表姐家自己日子也难,我就没把孩子接回来,想着等我安顿好了再接。今天我表姐打电话说家里实在养不起了,让我赶紧把孩子领走,我……我就去把他接过来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可我怕我一说了,你就不要我了。德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这辈子没碰到过比你更好的人。你要是嫌这孩子碍眼,我……我明天就带他走,绝不难为你。”
刘德宝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嗡嗡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搅和在一起。他承认,听到“儿子”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自己被骗了。可紧接着,他看着陈秀兰哭成那个样子,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念头真不是个东西。
谁这一辈子还没个难处呢?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是他在工地上没舍得吃的奶糖,递到那孩子面前。那孩子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不敢伸手接,抬头看他妈。陈秀兰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发抖地说:“德宝……”
刘德宝把糖塞到孩子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句:“回家吧,孩子还没吃饭吧?回去我给你们娘俩下碗面。”
陈秀兰站在原地,哭得浑身发抖。她伸手抓住刘德宝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德宝……你……你不嫌弃?”
刘德宝鼻子也酸了,但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嫌弃啥?多双筷子的事儿。走吧,天都黑了,孩子冷。”
他走过去把三轮车推过来,把那孩子抱上车斗,又把陈秀兰扶上去坐好,自己骑上车往回蹬。晚风呼呼地吹,他把外套脱下来扔给后头的娘俩,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在前面蹬车,冷得直打哆嗦,但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第五章
回到家,刘德宝果然下厨煮了一锅面,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全打进了锅里,一个给了那孩子,一个给了陈秀兰。陈秀兰端着碗看见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又看看刘德宝碗里只有白水面,眼泪又下来了。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起来要往刘德宝碗里放,刘德宝赶紧捂住碗口,说:“你吃你吃,我在工地上吃过了。”
陈秀兰没说话,把鸡蛋放回去,低头吃面,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那孩子叫小军,十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他吃完面以后明显还没饱,眼睛一直往锅里瞟,但懂事地没吭声。刘德宝看在眼里,又去给他添了一碗,把自己碗里那点面也拨了一半过去。陈秀兰在旁边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又红。
晚上睡觉的时候,刘德宝把屋里唯一的一铺炕让给了陈秀兰母子俩,自己抱了床被子去灶房里打地铺。陈秀兰追出来拦他,说灶房地上凉,会落下毛病的。刘德宝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在工地上啥苦没吃过,这点凉算啥。陈秀兰拗不过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默默地转身回了屋。
刘德宝躺在灶房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确实有些冷。他听着屋里陈秀兰轻声哄孩子睡觉的声音,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他刘德宝活了四十二年,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糊里糊涂的,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媳妇,还附带了一个半大小子,说没有压力是假的。他闭上眼睛算了算自己攒的那点家底,又算了算多一个人吃饭、穿衣、上学的花销,心里沉甸甸的。
可转念又一想,那孩子怯生生的眼睛,陈秀兰哭着抓住他胳膊的力道,还有她说“我怕你不要我了”时那种绝望的语气,刘德宝心里那点犹豫就全散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没了爹娘,那种孤零零的滋味,跟小军现在的样子何其相似。
算了,就当是老天爷给他刘德宝一个积德的机会吧。
第二天一早,刘德宝起来的时候,陈秀兰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煎饼,还有一碟她昨天腌的萝卜条。小军已经醒了,乖乖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昨天刘德宝给他的那颗奶糖,舍不得吃,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看着。刘德宝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那孩子缩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躲开。
吃早饭的时候,刘德宝对陈秀兰说:“小军上学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去镇上问问,看能不能在这边插班。”
陈秀兰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感激和惊讶:“德宝……你愿意供他上学?”
刘德宝咬了一口煎饼,含含糊糊地说:“不上学咋行,这么大点的孩子,不读书以后能有啥出息。我虽然没啥本事,但供一个孩子上学的钱还是能挣出来的。”
陈秀兰放下筷子,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小军看见妈妈哭了,有些慌张地凑过去拉她的手。陈秀兰一把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好一阵子。
刘德宝心里堵得慌,低下头呼噜呼噜喝粥,假装没看见。可他端碗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第六章
过了几天,刘德宝带着小军去镇上的小学办入学手续。因为小军是外地户口,手续比较复杂,刘德宝在教务处和派出所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腿都快跑断了。最后有个教务处的老师看他实在辛苦,悄悄指点他去街道办开个暂住证明,再找村里出个接收证明,这才把手续给办了下来。
交学费的时候,刘德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绢,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一张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本来想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能应急用的,现在全掏出来给小军交了学费和书本费。
他把钱递出去的时候,手指头都捏白了,但他脸上没啥表情,交完钱还把剩下的几十块钱仔细折好,塞回手绢里,揣进贴身的口袋。旁边有个家长看见了,小声跟另一个人说:“看那穷酸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刘德宝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拉着小军的手走出了教务处。
小军抬头看他,小声叫了一声:“叔。”
刘德宝低头看他:“咋了?”
小军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谢谢你。”
刘德宝心里一热,蹲下来看着这孩子的眼睛,说:“不用谢叔。以后好好学习,给叔争口气,行不?”
小军使劲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从学校出来,刘德宝没急着回家,带着小军去了镇上的集市。他给孩子买了一身新衣服,一双运动鞋,又买了一个新书包和文具盒。小军抱着新书包,一路上都不肯撒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笑容。
回到家,陈秀兰看见小军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好半天没出来。刘德宝跟过去一看,她蹲在灶台后面,脸埋在手臂里,哭得浑身都在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刘德宝没进去,靠在灶房外面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再过个把月就该红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第七章
秋去冬来,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小院子里的三个人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小军从一开始的怯生生、不敢说话,慢慢变得活泼了一些。他每天早上背着新书包去上学,下午回来就趴在桌上写作业,字写得工工整整。刘德宝不识字太多,但每天晚上都要凑过去看小军的作业本,虽然看不懂,但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整齐字迹,他就乐得合不拢嘴。
陈秀兰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她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小葱、白菜和萝卜,还养了十几只鸡,下的蛋除了自家吃的,还能拿到集上卖点钱。她又跟村里的大姐们学会了编柳筐的手艺,农闲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编筐,一个月也能挣个几百块补贴家用。
刘德宝的日子从来没有这么像样过。每天早上起来有热饭吃,衣服破了有人补,院子干净了,屋里暖和了,连那条土狗都胖了一圈。他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有时候半夜醒来,借着月光看看旁边熟睡的女人,他会悄悄地掐自己一把,确认这不是梦。
可日子不总是顺遂的。到了冬天,刘德宝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虽然不算严重,但脚踝扭伤了,肿得像个馒头,走不了路。工头还算有点良心,给了他五百块钱的医药费,但这话儿就算断了。
刘德宝躺在炕上,看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一样。一家三口的花销全指着他一个人,现在他倒下了,钱从哪儿来?小军马上要交下学期的书本费了,家里的米面油盐也都快见底了。他把那五百块医药费藏了起来,打算能省则省,可脚伤一天不好,他就一天干不了活,这日子可怎么过。
陈秀兰看出了他的心思。那天晚上,她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说:“你别愁,有我呢。”
刘德宝苦笑了一声:“你一个女人家,能有啥办法。”
陈秀兰没说话,第二天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刘德宝躺在炕上等了半天,到了傍晚,她骑着三轮车回来了,车上装满了编织条和柳条。她进屋的时候,脸上被风吹得通红,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但她的眼睛亮得很。
“我跟编织厂谈好了,在家里帮他们做来料加工,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她把冻得通红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笑了一下,“你的医药费够了,小军的书本费也够了。”
刘德宝看着她那双手——短短一个下午的工夫,十根手指全是被柳条划破的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眼眶一热,扭过头去,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傻不傻,这么冷的天往外跑。”
陈秀兰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灶房做饭了。
从那天起,陈秀兰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先把家里的活干完,然后坐在院子里编筐,一坐就是一整天。冬天的风又冷又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她裹着一件刘德宝的旧棉袄,手指冻得僵硬,但还是一个筐接一个筐地编。晚上还要借着灯光赶工,一直编到半夜才歇下。
刘德宝躺在炕上,看着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弯着腰编筐的背影,心里跟针扎一样难受。他骂自己没用,骂自己废物,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试着活动脚踝,咬着牙忍着疼,就想早一天好起来,早一天出去挣钱,不让她再受这份罪。
第八章
小军这孩子,也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帮陈秀兰搬柳条,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她整理编好的筐,一个一个小小翼翼地码放整齐。有时候陈秀兰编筐编到深夜,小军就坐在旁边陪着她,困得眼皮打架了也不肯去睡觉。
有一天晚上,小军忽然问陈秀兰:“妈,叔对我这么好,我能不能叫他爸爸?”
陈秀兰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眶一下子湿了。她摸了摸小军的头,轻声说:“你想叫就叫吧,看叔愿不愿意。”
小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刘德宝的脚伤终于好了一些,能拄着棍子下地走动了。那天傍晚,他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溜达,小军放学回来,站在院子门口,书包还没放下,忽然大声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刘德宝愣在原地,手里的棍子差点没拄稳。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看着小军,那孩子站在枣树下面,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喊了一声:“爸。”
刘德宝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四十二岁的老光棍,在工地上摔断了腿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被一个孩子的一声“爸”喊得哭成了泪人。他拄着棍子走过去,把小军一把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声音都在发抖:“哎……哎!好孩子,爸在呢,爸在呢。”
陈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柳条,看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爷俩,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抬手擦了擦眼睛,转身回了灶房,把门轻轻关上,一个人在里面哭了好一会儿。
从那以后,刘德宝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的脚伤还没完全好利索,就拄着棍子出去找活了。工地的活干不了,他就去镇上的菜市场帮人搬货,一天挣个几十块钱。他还把院子后面的荒地开出来,准备来年春天种点经济作物。晚上回来,他也不再闲着,学会了帮陈秀兰整理柳条,两个人坐在灯下一起编筐,虽然他的手笨,编得又慢又难看,但他编得很认真,一个筐翻来覆去拆了好几遍,直到满意为止。
第九章
过年的时候,刘德宝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两斤肉,包了一顿饺子。三个人围坐在炕上,小军吃得满嘴流油,陈秀兰的脸上终于有了红润的颜色,刘德宝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头热乎乎的,比自己吃饺子还高兴。
除夕夜,村里放起了鞭炮,远处近处的烟火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刘德宝站在院子里,陈秀兰站在他旁边,小军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烟花棒,兴奋地又喊又叫。刘德宝仰头看着漫天的烟火,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低头擦了一下眼睛,陈秀兰看见了,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德宝。”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刘德宝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十指交扣,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了笑,说:“看烟火吧。”
春天来了以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刘德宝的脚伤彻底好了,他在镇上的建筑队重新找到了活,工钱比之前还高了一些。他把后院的荒地种上了花生和地瓜,长势喜人,到了秋天应该能有一笔不错的收成。陈秀兰的编筐手艺越来越好,编织厂给她涨了工钱,她还带了村里两个妇女一起干,一个月能挣小两千块。
小军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他举着成绩单跑回家,老远就开始喊:“爸!妈!我考了全班第三!”刘德宝接过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他认不全上面的字,但那个大红的三名次他看得懂。他高兴得把小军举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刘德宝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拉着陈秀兰坐在枣树下喝酒。月光洒在院子里,枣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空气里弥漫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刘德宝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起来。他拉着陈秀兰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娘走得早的事,说他这么多年一个人过的日子,说东说西,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他握着陈秀兰的手不放,说:“秀兰,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了你。”
陈秀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她伸手摸了摸刘德宝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德宝,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愿意跟你吗?”
刘德宝摇了摇头。
陈秀兰望着远处的山影,轻声说:“那天在饭馆里,我跟你说我是坐过牢的人,问你嫌不嫌弃。你没跑,也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你挠了挠后脑勺,跟我说了一句‘谁还没犯过错呢’。就那一句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那种真正的、骨子里的好人。”
刘德宝听得眼眶发红,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陈秀兰手背上那些被柳条划出的疤痕,轻声说:“我哪是什么好人,我就是……就是想有个人能看得起我。”
陈秀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我看得起你。不光我看得起你,小军也看得起你,你是他心里的英雄。”
刘德宝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把陈秀兰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陈秀兰轻轻拍着他的背,自己也哭成了泪人。
月亮爬上了枣树的枝头,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给他们披了一层温柔的光。屋里的小军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安宁,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大概正在做一个好梦。
第十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第二年的秋天。
有一天傍晚,刘德宝从工地回来,发现家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摩托车。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院子,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跟陈秀兰面对面站着。那男人穿得邋里邋遢的,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酒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刘德宝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他快步走过去,站在陈秀兰前面,沉声问:“你是谁?来我家干啥?”
那男人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哟,这就是你找的那个老光棍?陈秀兰,你眼光可真不咋地。”
刘德宝听见这语气,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但他忍住了,转头看了陈秀兰一眼。陈秀兰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秀兰,这人是谁?”刘德宝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秀兰还没开口,那男人就先说话了,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腔调:“我是谁?我是她男人!小军是我儿子!怎么着,她没跟你说过?”
刘德宝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又看了看陈秀兰。陈秀兰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哭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周大胜,你还敢来找我?”
那个叫周大胜的男人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了一步:“秀兰,我这不是想你了嘛。当年的事儿是我不对,我这不是回来补偿你了嘛。听说你现在过得不错啊,编筐挣钱了?还找了个老实人当接盘侠?”
“你闭嘴!”陈秀兰的声音忽然炸开了,尖锐得像是要把喉咙撕破。她浑身剧烈地抖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周大胜,当年你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把我和孩子扔在家里,让人家上门逼债,我拿刀吓唬人,被判了四年!你知道那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出来以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现在跑回来跟我说想我了?你还要不要脸!”
周大胜被她吼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收敛,反而更加无赖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嘛,我现在改了,我想回来好好过日子。秀兰,咱俩还没离婚呢,法律上你还是我老婆,我回我自己家,天经地义!”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刘德宝的心脏里。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陈秀兰,声音有些发抖:“秀兰……你们……你们没离婚?”
陈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刘德宝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闷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没有大喊大叫。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周大胜,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滚。”
周大胜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他上下打量了刘德宝一眼,嗤笑了一声:“你算老几?这是我家——”
他的话没说完,刘德宝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大门外搡。刘德宝在工地上搬了十几年的砖,虽然看起来瘦,但胳膊上的力气不是闹着玩的。周大胜被他一把搡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了个跟头。
“你敢动手?”周大胜站稳了脚跟,脸上闪过一丝凶狠,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
这时候,小军从屋里冲了出来。他刚才一直躲在门后面听着,此刻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冲到了周大胜面前,张开双臂挡在刘德宝和陈秀兰前面,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声音却出奇地响亮:“你走!你不是我爸爸!他才是我爸爸!”
他指着刘德宝,手指头都在发抖,但语气坚定得像一块铁。
周大胜被自己亲儿子这么一吼,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指着陈秀兰说:“行,你等着,这事没完!”说完跨上摩托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一阵,扬长而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陈秀兰压抑的抽泣声。小军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站在原地,肩膀抖得厉害,但他没有哭,就那么倔强地站着。刘德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他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小军的肩膀上,那孩子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他怀里,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你别不要我们……”小军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会好好学习的,我长大了挣钱养你,你别赶我妈走……”
刘德宝蹲下来,把小军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瘦小的肩膀上,眼睛红得吓人,但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拍着小军的背,声音沙哑但很稳:“傻孩子,谁说爸不要你们了。爸哪儿也不去,这就是咱的家。”
陈秀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谁都没吃饭。
小军哭累了,被陈秀兰哄着睡了。孩子睡着以后,陈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刘德宝一个人坐在枣树下面的石墩上,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脚边已经散落了一地的烟蒂。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满脸的泪痕还没有干,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德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骗了你。”
刘德宝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石墩上,又点了一根。
“我跟周大胜没有离婚,是真的。我进去之前他就跑了,我在牢里的时候,他从来没来看过我,也没管过小军。我出来以后找过他,想办离婚,但找不到人,后来就算了。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所以……所以我想着先跟你过日子,等他哪天冒出来了再处理。可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要赶我走,我明天就带小军走。”
刘德宝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散成一片淡淡的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秀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静:“你要去哪儿?”
陈秀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要去哪儿?”刘德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转过头看着她,“回你表姐家?还是带着小军去外面租房子?你有钱吗?小军的学怎么办?”
陈秀兰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眼泪掉得更凶了。
刘德宝站起来,把陈秀兰也拉了起来。他看着她,月光下这个女人的脸上全是眼泪和愧疚,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当初在饭馆里他就看见了的——那种被生活折腾够了,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的神情。这东西没有变过,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秀兰,你骗我,我心里确实不好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我想了一个晚上,想明白了。你瞒着我这件事,不是要害我,是怕我不要你。你怕我不要你,是因为你在乎这个家。对不对?”
陈秀兰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那就行了,”刘德宝说,“日子还得往下过。他周大胜来了又怎么样?他当年扔下你们娘俩跑了,现在回来说是你男人就是你男人?没这个道理。他要跟你离婚,咱就跟他离。离完了,咱俩堂堂正正地把证领了,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陈秀兰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了,扑进刘德宝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哭得浑身都在抖,哭得声音都哑了。刘德宝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刚才哄小军一样。
“别哭了,别哭了,”他笨拙地安慰着,“天塌不下来。有我在呢。”
陈秀兰在他怀里哭了好久,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刘德宝,说:“德宝,你不怕周大胜再来闹?”
刘德宝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庄户人的硬气:“我怕他?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他敢来闹,我就敢报警。你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坐在枣树下说了好多话,一直说到月亮偏西了才回屋。刘德宝把周大胜来闹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跟陈秀兰商量好了下一步该怎么办。陈秀兰听完他的打算,心里那块压了这么多年的大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
第十二章
第二天,刘德宝果然说到做到。他一大早就去了镇上,找了司法所的人咨询离婚的事情。司法所的工作人员听了他的情况,告诉他,陈秀兰这种情况属于事实上的婚姻关系破裂,加上周大胜有赌博恶习且长期不履行抚养义务,完全可以起诉离婚。刘德宝把工作人员说的要点一条一条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虽然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记得很认真。
从司法所出来,他又去了派出所备案,把周大胜上门闹事的情况跟民警说了。民警的态度很好,说这种情况他们可以出面调解,如果周大胜再来闹事,就让刘德宝直接打派出所的电话。
做完这些事,刘德宝骑着三轮车回了村,心里头踏实了不少。他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陈秀兰站在门口张望,显然等了他很久。看见他回来,她赶紧迎上来,脸上满是紧张的神色。
刘德宝把三轮车停好,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把司法所和派出所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陈秀兰讲了。陈秀兰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动了。
“德宝,”她轻声说,“等这事办完了,咱重新领个证。这回,我堂堂正正地嫁给你。”
刘德宝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行。到时候咱办两桌酒,把村里人请来吃顿饭。虽然咱没啥钱,但这个脸面,我得给你挣回来。”
陈秀兰听了这话,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秋天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好看。
刘德宝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他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枣树,枣子已经红透了,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红灯笼。他走过去摘了一把枣子,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陈秀兰。
“今年的枣子特别甜,你尝尝。”
陈秀兰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甜到了心里。
第十三章
周大胜果然没死心,过了几天又来了一趟。这回他带了一个跟他一样流里流气的男的,两个人骑着摩托车堵在刘德宝家门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说要刘德宝赔他钱,说什么刘德宝睡了他老婆,不拿五万块钱出来这事没完。
村里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有几个好心的邻居偷偷跑去工地给刘德宝报了信,刘德宝二话没说,扔下手里的砖头就往家跑。他到家的时候,周大胜正站在院子门口指着陈秀兰的鼻子骂,骂得极其难听,陈秀兰站在院子里,脸色煞白,但她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站着,把小军护在身后。
刘德宝跑过去挡在陈秀兰前面,瞪着周大胜,说:“你再骂一句试试?”
周大胜仗着自己带了个人,气势比上次嚣张了不少:“老子就骂了怎么着?刘德宝我告诉你,你睡我老婆这事儿,没五万块钱过不去!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去法院告你!告你破坏别人家庭!”
刘德宝听了这话,不但没发火,反而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是他上个月刚买的,一个最便宜的老年机——不紧不慢地按了三个数字。
“你告我?行,我等着。不过在你告我之前,我先帮你报个警。”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周大胜看,上面赫然显示着“110”三个数字,“你刚才说的话,周围这些乡亲们都听见了。敲诈勒索五万块钱,够判几年的,你坐过牢没有?没有吧?要不要进去体验体验?”
周大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居然有这一手,更没想到刘德宝居然真的敢报警。他旁边那个男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走吧”,周大胜恨恨地瞪了刘德宝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跨上摩托车,油门一轰,两个人一溜烟跑了。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冲周大胜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什么玩意儿,跑这儿来讹人!”
刘德宝收起手机,转过身看着陈秀兰。陈秀兰靠在门框上,腿软得差点站不住,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看着刘德宝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感激。小军从他妈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刘德宝,大声说了句:“爸,你真厉害!”
刘德宝把手机揣回兜里,摸了摸小军的头,嘿嘿一笑:“这算啥,你爸在工地上跟包工头吵架比这厉害多了。”
陈秀兰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你就吹吧你。”
刘德宝咧嘴笑了,笑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第十四章
那天晚上,刘德宝家的院子里难得地热闹了一回。几个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邻居主动过来串门,有人带了半瓶酒,有人端了一盘花生米,围坐在枣树下面唠嗑。
邻居老孙头拍着刘德宝的肩膀说:“德宝,你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那个周大胜算什么东西,也敢跑咱刘家沟来撒野!”
刘德宝端着酒碗,笑了笑没说话。
另一个邻居李大嫂拉着陈秀兰的手说:“秀兰妹子,以前嫂子不了解你,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是个好女人,德宝跟你过日子是他的福气。”
陈秀兰听了这话,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去,说了句“谢谢嫂子”。
小军被几个邻居家的孩子拉着在院子里疯跑,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刘德宝端着酒碗,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个村子里真正活出了一个人样来。
那天晚上散了以后,刘德宝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陈秀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说:“德宝,谢谢你。”
刘德宝笑了笑,说:“又说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秀兰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在一起,粗糙的粗糙,带伤的带伤,但握得很紧很紧。
第二天一早,刘德宝正在院子里喂鸡,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很冲:“你就是刘德宝?我告诉你,周大胜是我兄弟,你敢欺负他,老子饶不了你!”
刘德宝皱了皱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又放回去,平静地说了句:“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我就问你,五万块钱你给不给?不给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刘德宝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跟周大胜说一声,要离婚,走法律程序,我们奉陪到底。要是再敢来闹事,来一次我报一次警,来两次我报两次,看谁耗得过谁。我刘德宝没啥本事,但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们要是觉得自己命硬,尽管来试试。”
说完,他没等对方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陈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刚才那通电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刘德宝,发现这个男人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硬气和果决。这个在村里窝囊了大半辈子的老光棍,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却比谁都靠得住。
刘德宝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看见陈秀兰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这么看我干啥?”
陈秀兰没说话,走过去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鸡毛摘掉,轻声说:“饭好了,洗手吃饭吧。”
第十五章
刘德宝的狠话放出去以后,效果还真就有了。周大胜那边消停了好一阵子,再没有电话打来,也没有人上门闹事。刘德宝心里清楚,像周大胜这种欺软怕硬的主,你越是怕他,他越是蹬鼻子上脸;你真跟他硬碰硬,他反倒怂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刘德宝每天去工地上班,陈秀兰在家编筐种菜,小军在学校好好读书。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的枣子已经摘完了,陈秀兰晒了一大簸箕的红枣干,打算留到冬天泡水喝。
但离婚的事情不能拖。刘德宝找了个在镇上司法所上班的远房亲戚帮忙写了诉状,又带着陈秀兰去县城的法院立了案。法院的人说,像这种情况,只要证实夫妻感情确已破裂且分居多年,判决离婚的概率很大,但需要时间走流程,大概要等一两个月。
从法院出来,陈秀兰站在门口的大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压抑全都吐出去。她转过头看着刘德宝,说:“德宝,等离婚判下来了,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刘德宝一愣:“找啥工作?在家编筐不是挺好的吗?”
陈秀兰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过的坚定:“编筐是好,但挣得太少了。我想去镇上的服装厂上班,我一个以前的狱友在那儿干活,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呢。小军越来越大,以后上初中、上高中都要花钱,我不能光靠你一个人。”
刘德宝想了想,说:“行,你想去就去。但别太累着自己,家里的事有我呢。”
陈秀兰笑了:“你?你会做饭吗?你会洗衣服吗?”
刘德宝被她问住了,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那……那我学呗。”
陈秀兰看着他那副憨厚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个男人没什么本事,没什么钱,嘴也笨,但他从来不会拦着她做任何事情,从来不会说“你是女人就该待在家里”。他尊重她,真心实意地尊重她,比这世上大多数的男人都强。
两个人坐上了回村的公交车,车子在乡间的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的秋色。刘德宝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脑袋歪过来靠在了陈秀兰的肩膀上。陈秀兰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挂着一丝安静的笑。
第十六章
法院的传票寄到周大胜手里的时候,他又炸了一回。这回他没敢上门闹事,但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一开始是骂骂咧咧的,后来看骂没有用,又换了一副嘴脸,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让陈秀兰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别做得太绝。
陈秀兰接电话的时候,刘德宝就在旁边坐着。她听周大胜在电话里说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话:“你要是真念着小军,这十年你上哪儿去了?现在跟我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觉得晚了吗?”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挂完以后手还在抖。刘德宝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手掌里,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陈秀兰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已经为那个男人哭了太多回了,从今以后,她一滴眼泪都不想再为他流了。
冬天快到了,刘德宝趁着工地停工之前多接了几个活,想着多攒点钱,等法院判决下来以后好办两桌酒席。他还特意去镇上订了一套新被褥,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陈秀兰说他乱花钱,但刘德宝执意要买,说是“新婚”就该有新被褥,这是规矩。
陈秀兰拗不过他,嘴上说他浪费,心里却甜得很。那天晚上她坐在炕上,把那床红被褥铺好,用手抚摸着上面绣的鸳鸯,好半天没说话。
刘德宝洗漱完进来,看见她坐在炕边发呆,问了句:“咋了?”
陈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但脸上带着笑:“没啥,就是觉得……这辈子还能盖上这样的被褥,跟做梦似的。”
刘德宝听了这话,心里酸酸的,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笨拙地搂住了她的肩膀,说:“不是梦,是真的。以后年年都能盖新被褥,我挣钱给你买。”
陈秀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十七章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陈秀兰的服装厂里来了一个访客。门卫大爷对着车间喊了一声陈秀兰的名字,说有人找。陈秀兰擦了擦手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是她的表姐,那个帮她养了小军好几年的表姐。表姐姓吴,叫吴秀梅,比陈秀兰大五岁,住在隔壁镇上。当年陈秀兰进去的时候,小军才一岁多,是吴秀梅把孩子抱回家养着的。虽然吴秀梅自己也有两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好歹把小军拉扯到了十一岁,这份恩情,陈秀兰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吴秀梅平时不怎么跟陈秀兰联系,除了那次实在养不起孩子了打电话让她去接人以外,这一年多来几乎没有来往。现在突然出现在厂门口,陈秀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吴秀梅站在厂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陈秀兰走过去叫了声“表姐”,吴秀梅应了一声,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陈秀兰先开了口:“表姐你咋来了?有啥事吗?”
吴秀梅搓了搓手,说:“秀兰,姐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小军这孩子……你看能不能让他在我家再住一阵子?”
陈秀兰愣了一下:“小军现在在我这边挺好的啊,上学也上着,成绩也不错。表姐你那边是不是有啥难处?”
吴秀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不是我有难处,是我家你姐夫他……他听说周大胜回来闹了,说这事要是闹大了,搞不好会把我们家也牵扯进去。你知道的,当年你进去以后,是我把你家小军接过来的,周大胜现在到处跟人说,说我和你串通好了把孩子藏起来的。你姐夫怕惹麻烦,让我来跟你说,暂时先别让小军在你这边待着了,省得周大胜狗急跳墙,找我们家的事。”
陈秀兰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的表情。有难过,有寒心,也有一丝她努力压制的怒意。但她没有发火,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表姐,你帮我养了小军那么多年,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但是小军是我的儿子,他现在已经在我这边安顿下来了,学校也上了,我不想再让他折腾了。你回去跟姐夫说,周大胜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不会连累到你们家的。”
吴秀梅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说:“秀兰,不是姐不帮你,实在是……你也知道你姐夫那个人,他……”
“我知道,”陈秀兰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坚定,“表姐,你和姐夫要是怕被牵连,以后咱们就少来往。但我不会因为怕周大胜闹,就把自己的儿子往外推。这辈子我欠小军的太多了,往后一天都不想再欠了。”
吴秀梅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讪讪地说了句“那行吧”,转身走了。
陈秀兰站在原地,看着她表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碎了,凉凉的,空空的。
第十八章
陈秀兰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门的时候,刘德宝正在院子里劈柴,小军趴在屋里的桌上写作业。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温暖而平静。
陈秀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凉意慢慢被这股暖意驱散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院子。刘德宝抬头看见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回来了?今天咋样,累不累?”
陈秀兰摇了摇头,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斧头,说:“我来劈吧,你歇会儿。”
刘德宝没松手,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出啥事了?”
陈秀兰愣了一下:“没出啥事啊。”
“别骗我,”刘德宝把斧头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脸上写着呢。是不是厂里有人欺负你了?”
陈秀兰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下午表姐来厂里找她的事说了。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说到表姐让她把小军送回去的时候,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抖。
刘德宝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秀兰意想不到的话:“你表姐也不容易。”
陈秀兰愣住了,她以为刘德宝会生气,会说她表姐势利眼、忘恩负义什么的,但刘德宝说的是“你表姐也不容易”。
“人家帮你养了小军那么多年,”刘德宝慢慢地说,“这份恩情是实打实的,咱得认。现在她怕被牵连,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周大胜那德性你也知道,谁沾上谁倒霉。她来跟你说这些话,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陈秀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今天在厂门口蹲着的时候,心里想了好多,越想越觉得她表姐太绝情,越想越心寒。可刘德宝这三言两语,却让她忽然想通了——是啊,表姐帮她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就算现在怕事了,那也是人之常情,她有什么资格怨恨人家呢?
“德宝,”她轻声说,“你这个人,心怎么这么大呢?”
刘德宝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心大不好吗?心大装的事多,不累。”
陈秀兰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就你会说。”
刘德宝嘿嘿一笑,重新拿起斧头劈柴。陈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些细纹都照得柔和了,她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轻声哼起了沂蒙小调。
院子里的刘德宝听见灶房里传出来的小调声,手里的斧头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第十九章
日子又往前走了半个月,村里发生了一件事,让刘德宝再次成了焦点。
那天傍晚,村里大喇叭忽然响了,村长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了整个刘家沟:“全体村民注意了啊,今天下午县里公布了今年镇上的好人好事评选结果,咱们村的刘德宝同志,被评为镇上的好人好事先进个人!大家鼓掌!”
大喇叭里的声音还没落,村里就炸了锅。刘德宝当时正蹲在院子里修鸡窝,听见大喇叭里喊自己的名字,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自己脚上。他愣了好半天,然后转过头看着陈秀兰,一脸懵:“啥?啥先进个人?”
陈秀兰也懵了,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后来才知道,是镇上小学的老师把小军入学的事情报了上去。小军的班主任在了解到刘德宝一个非亲非故的继父,拿出全部积蓄供孩子上学的事迹后,觉得特别感人,就写了一篇材料报到镇上。镇上正好在搞好人好事的评选活动,一看这材料,直接就把刘德宝评上了。
第二天,镇上的宣传委员带着记者来刘德宝家里采访。刘德宝这辈子头一回面对镜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话直结巴。记者问他对小军好是不是因为爱屋及乌,刘德宝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啥屋啥乌的我也不懂,我就知道孩子得上学,不上学以后咋办?”
记者又问他对家庭的理解是什么。刘德宝挠了挠后脑勺,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陈秀兰,说:“家嘛,就是有口热饭吃,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记者走后,刘德宝被评为好人的消息在村里传得更开了。那些以前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现在见了刘德宝都客客气气的,有人还主动跟他打招呼。刘德宝心里明白,这些人对他的态度之所以变了,不是因为评了个什么先进个人,而是因为他用实际行动让这些人看到了,他刘德宝不是窝囊废,他刘德宝能撑起一个家。
陈秀兰厂里的工友们也知道了这事,纷纷来跟她道喜,说陈秀兰找了个好男人。陈秀兰嘴上说着“一般一般”,脸上的笑容却藏都藏不住。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个小饭馆里遇见了刘德宝。
第二十章
就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法院的传票正式送达了,离婚案的开庭日期定在了半个月后。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陈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接过刘德宝递过来的法院通知书,手抖了好一阵子,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她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继续喂鸡,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但刘德宝知道她心里不平静。那天晚上,陈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德宝也没睡,在黑暗里轻声问她:“怕不怕?”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怕。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那就好,”刘德宝说,“开庭那天我陪你去。”
陈秀兰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刘德宝的轮廓,轻声说了句:“德宝,等这事完了,咱俩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都翻篇了,往后每一天都是新的。”
刘德宝“嗯”了一声,把手伸过去,在黑暗里握住了她的手。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刘德宝和陈秀兰早早地到了县法院,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周大胜骑着那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来了。他今天倒没喝酒,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没把这场官司当回事。
两个人在法庭门口打了个照面,周大胜斜着眼睛看了刘德宝一眼,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不干不净的话,但看见法院门口站着的法警,又把话咽了回去。
开庭的过程比陈秀兰想象的要顺利。法官在了解了基本情况后,确认双方已分居超过十年,且周大胜有赌博恶习、长期不履行抚养义务,认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当庭宣判准予离婚。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陈秀兰坐在原告席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淌了满脸。刘德宝坐在旁听席上,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从法院出来,陈秀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她转过身看着刘德宝,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德宝,”她说,“我自由了。”
刘德宝看着她,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但他没擦,就那么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章
从法院回来的当天晚上,刘德宝兑现了他说过的话——办了酒席。
说是酒席,其实就是在他家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请了村里关系不错的几户邻居,加上陈秀兰厂里的几个工友,拢共不过二十来个人。菜是陈秀兰自己下厨做的,有红烧肉、炖鸡、炒花生米、凉拌萝卜丝,还有一大盆手擀面。酒是刘德宝在镇上买的最便宜的散装白酒,但他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得满满的。
开席之前,刘德宝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紧张。他看着满院子的人,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告诉大家一声,我和秀兰……我们正式在一起了。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感谢大家来捧场,我刘德宝没啥文化,不会说话,就……就敬大家一杯!”
说完他一仰脖子把酒干了,喝得太猛,呛得直咳嗽。满院子的人都笑了,有人起哄让陈秀兰也说两句。陈秀兰站起来,脸红红的,看了看刘德宝,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儿子,说了一句话:“谢谢德宝,给了我一个家。”
就这一句话,院子里的笑声忽然静了下来。几个女工友偷偷抹了抹眼睛,邻居李大嫂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仰头一口把酒干了。
小军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他妈特意给他留的鸡腿,但他没顾上吃,一直在看着他妈和刘德宝。等陈秀兰坐下来,小军忽然站起来,端着面前的橘子水杯子,大声说:“爸,妈,我敬你们一杯!”
刘德宝和陈秀兰同时愣住了。
小军端着杯子,认认真真地说:“谢谢爸供我上学,谢谢妈把我生下来。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等我长大了,我来养你们。”
刘德宝端着酒杯的手直发抖,酒都洒出来了。他扭过头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他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好儿子,”他说,“爸等着那一天。”
院子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大家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聊天的聊天,笑声一阵一阵地从院子里传出去,飘进秋天的夜风里。
第二十二章
酒席散后,刘德宝一个人坐在枣树下面,面前的小桌上放着还没收拾完的酒碗和菜碟。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邻居们都散了,陈秀兰在屋里哄小军睡觉,窗口透出来的灯光暖暖的。
刘德宝抬头看着头顶的枣树。已经是深秋了,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向夜空。他还记得夏天的时候,这棵枣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陈秀兰在灶房门口编筐,小军在枣树下写作业,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现在,这个愿望好像真的实现了。
陈秀兰从屋里出来,端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他,自己端着一杯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枣树下,谁也没说话。夜风凉凉的,吹得枣树枝轻轻摇晃,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头顶上,像一盏天灯。
“德宝。”陈秀兰忽然开口了。
“嗯?”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记得。”刘德宝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你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起来,坐在饭馆里,紧张得手都在抖。”
陈秀兰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刘德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你付饭钱的时候,我看见你钱包里只有几十块钱了,但你抢着付,死活不让我掏。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人,心真好。”
陈秀兰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来的时候笑了笑,说:“我也记得你说的话。你说‘谁还没犯过错呢’,就那一句话,我知道你是好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茶杯里的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慢慢地散在夜风里。过了好一会儿,刘德宝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陈秀兰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刘德宝点了点头,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端起茶杯跟陈秀兰碰了一下,说:“那咱以后就图个心安。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每一天,咱都好好过。”
陈秀兰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热茶,那茶水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了心里。她靠在刘德宝的肩膀上,轻声说:“好。”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枣树的枝丫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温柔得不像话。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是秋虫唧唧的鸣声,灶房里的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偶尔传来柴火塌落的细微声响。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寻常,那么刚刚好。
第二十三章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转眼又过了一年,小军升上了六年级,个子蹿了一大截,都快到陈秀兰的肩膀了。学习成绩一直保持在全班前三名,班主任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让刘德宝和陈秀兰好好培养,将来考个县里的重点初中不成问题。刘德宝听了这话,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就多喝了两杯酒。
陈秀兰在服装厂也干得越来越顺手,从一个普工升到了小组长,工资涨到了两千八。虽然跟城里比不算什么,但在刘家沟,一个妇女一个月能挣两千八,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她把每个月工资的一部分攒起来,打算等小军上初中的时候用。
刘德宝还是老样子,在工地上搬砖、和泥、扛水泥,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挣着最干净的钱。他不觉得苦,因为他心里有了奔头。以前他干活是为了吃饭,现在他干活是为了让老婆孩子过得更好,这完全是两回事。
周大胜再也没来闹过事。听人说他又跑到外地去了,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得到处躲。陈秀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毕竟是小军的亲爹,她恨他,但也不至于希望他混得有多惨。她只是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男人,终于不用再活在恐惧和屈辱里了。
秋天的枣子又红了。那天下午,刘德宝搬了梯子架在枣树上,小军在下面扶着梯子,陈秀兰在树下铺了一张塑料布接着。刘德宝爬到树上,拿竹竿打枣子,红彤彤的枣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塑料布上,弹得到处都是。小军手忙脚乱地去捡,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陈秀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笑着,笑得很开心,是那种从心底里泛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开心。刘德宝在树上低头看见她的笑,手里的竹竿停了停,心想,这辈子值了。
打完枣子,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挑枣子,把好的挑出来晒干,不太好的留着自己吃。挑到一半,陈秀兰忽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刘德宝,说:“德宝,我想跟你说个事。”
刘德宝嘴里嚼着枣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啥事?”
“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一阵子。”陈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小心,眼睛一直看着刘德宝的脸。
刘德宝嚼枣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秀兰的娘家在邻县一个更偏远的山村里,她爹早些年就没了,她娘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不太好,一直一个人住在山里的老屋里。当年陈秀兰出事以后,她娘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跟女儿的联系越来越少,后来基本上就不来往了。陈秀兰从牢里出来以后,回过一趟娘家,她娘没让她进门,只隔着门板说了句“你走吧,别让人家看见”。
这件事陈秀兰跟刘德宝提过一次,说起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刘德宝当时心里就堵得慌,但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插嘴。
现在陈秀兰忽然说要接她娘过来,刘德宝知道,这说明她心里那根刺终于松动了。他看了看陈秀兰,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他明白,她怕他不同意。
刘德宝把嘴里的枣核吐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啊,那就接过来呗。咱屋里还有一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老太太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山上住着不方便,接过来咱也放心。”
陈秀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你……你不介意?”
“介意啥?”刘德宝反问了一句,“你妈就是我妈,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陈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继续挑枣子,手却抖得厉害,枣子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小军在旁边听见了,大声问:“姥姥要来咱家吗?太好了!我还没见过姥姥呢!”
刘德宝摸了摸小军的头,说:“对,姥姥要来咱家了。到时候你可要乖,不能惹姥姥生气。”
小军使劲点头,高兴得蹦了起来。
过了几天,刘德宝专门请了一天假,借了村里的一辆面包车,带着陈秀兰和小军去了邻县的山村。车子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陈秀兰娘家那个小村子。村子很小,拢共不过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刘德宝把车停在山脚下,三个人又走了十几分钟的山路,才到了陈秀兰娘家的老屋前。
那是一座很旧的石头房子,墙上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一看就是一个独居老人住的地方。陈秀兰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去,反复了好几回,始终不敢敲下去。
刘德宝站在她身后,没催她,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陈秀兰终于鼓起勇气,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娘,是我,秀兰。”陈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
门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秀兰以为她娘不会开门了。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陈秀兰,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刘德宝和小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来:“你……你咋来了?”
陈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娘,我来接你去我那儿住。我找了个男人,是好人,有家了。我把小军也接回来了。娘,你跟我走吧,别一个人在这儿住了。”
老太太站在门里面,布满老茧的手扶着门框,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泛起了水光。她看着陈秀兰,看了好久好久,然后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陈秀兰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动作轻得很,好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瘦了。”老太太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陈秀兰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进她娘怀里,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山坳里回荡着,惊起了远处的几只鸟。
刘德宝站在旁边,扭过头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睛。小军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小声叫了声“爸”,刘德宝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你妈是想姥姥了。”
那天下午,刘德宝帮着老太太收拾了东西,把老屋的门窗关好锁好。老太太只带了一个旧藤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陈秀兰小时候的黑白照片。临走的时候,她站在老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脱。
回程的路上,老太太坐在后座,陈秀兰挨着她坐着,母女俩握着手,谁都没说话。小军坐在前面副驾驶上,不时地回头偷偷看姥姥。刘德宝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女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酸酸的,胀胀的,热热的。
他想,这个家,越来越完整了。
第二十四章
老太太来了以后,刘德宝家的三间石头屋忽然就变得热闹了。老太太虽然年过七十,但身子骨还算硬朗,来了以后闲不住,帮着陈秀兰喂鸡、种菜、晒枣子,有时候还跟陈秀兰一起编柳筐。她的手虽然粗糙,但编出来的筐比陈秀兰编的还细密,毕竟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了。
小军对姥姥的到来表现得格外兴奋,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姥姥屋里去,缠着姥姥给他讲以前的事情。老太太一开始不太爱说话,但架不住小军天天磨,慢慢地也打开了话匣子,给小军讲山里的事情,讲她小时候的事情,讲陈秀兰小时候的事情。
刘德宝有时候下班回来,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一边编筐一边听老太太讲古。那些故事离他很遥远,山里的生活、几十年前的岁月,他听着听着就觉得心里很静,好像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有老有小,有说有笑,日子虽然清苦,但踏实。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乘凉,老太太忽然叫了一声:“德宝。”
刘德宝赶紧答应:“哎,娘,啥事?”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德宝,秀兰这辈子吃了不少苦,我跟你说实话,当年我听说她找了个老光棍,心里不是滋味。但今天我得跟你说一句,你是个好人,秀兰跟了你,是她的福气。”
刘德宝被老太太这么一夸,脸腾地就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声说:“不不不,娘,是我的福气,是我的福气。”
陈秀兰在旁边抿着嘴笑,小军也咯咯地笑。老太太看着这一家人,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刘德宝认识她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那天晚上,刘德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陈秀兰问他咋了,他说:“没咋,就是心里高兴。”陈秀兰笑了一下,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刘德宝搂着她的肩膀,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香味,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第二十五章
日子又往前走了一个季节。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枣树抽出了新芽,陈秀兰在菜地里种的小葱和菠菜也冒出了绿油油的嫩苗。后院的桃花开了两三株,是刘德宝去年冬天从镇上移栽过来的,虽然长得还不太精神,但好歹是活了。
小军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班主任专门给刘德宝打了个电话,说小军的成绩考县重点初中绰绰有余,让他们做好准备。刘德宝挂了电话以后,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跑去鸡窝里摸了两个鸡蛋,让陈秀兰晚上给小军加菜。
陈秀兰也挺高兴,但她比刘德宝想得远。小军要是去县里上初中,就得住校,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和刘德宝攒的钱虽然够用,但日子肯定要紧巴一阵子。她想了想,跟刘德宝商量,说想在厂里多加点班,多挣点钱。
刘德宝听了以后,说:“加班可以,但不能太累。钱的事你不用太操心,我一个人多干点活,能挣出来。”
陈秀兰摇了摇头:“咱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一起扛。你一个人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我在家里闲着算怎么回事?”
刘德宝张了张嘴,想说“你在家也不闲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陈秀兰的脾气,这个女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谁说都没用。他想了想,说:“那行,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天天加班,身体要紧。”
陈秀兰笑了笑,说:“知道了。”
小军考完试以后,在家等了半个月,成绩出来了——他考了全镇第七名,稳稳地进了县重点初中的录取线。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全村都轰动了。刘家沟这么多年,能考进县重点初中的孩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小军算一个。村里人纷纷来道喜,有人送鸡蛋,有人送花生,有人直接往刘德宝手里塞钱,说给孩子买件新衣服。
刘德宝收下了鸡蛋和花生,钱一分没要,全都退了回去。他心里清楚,村里人对他态度这么好,不光是看在他评了好人好事的份上,更是因为他们真心觉得小军这孩子有出息。在这个穷山沟里,谁家出了一个读书的苗子,那就是整个村子的光荣。
那天傍晚,刘德宝一个人去了他爹娘的坟前。爹娘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杂草。刘德宝蹲在坟前,把杂草一根一根地拔干净,然后从兜里掏出小军的录取通知书,放在坟前,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
“爹,娘,你们孙子考上县重点了,”他对着坟头说,声音有些哑,“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他供出来。咱刘家几辈子没出过读书人,这一辈,有了。”
说完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他没哭。他站在那里,看着山坡下炊烟袅袅的村子,看着那三间石头屋的院子里亮起的灯光,心里头特别踏实。
第二十六章
入夏以后,日子忽然变得忙碌起来。
刘德宝在工地上接了一个急活,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回来吃。他算了算,这个活干完,能拿到三千多块钱,够小军半个学期的花销了。所以他干得特别卖力,别人扛一袋水泥,他扛两袋,别人中午歇一个钟头,他只歇半个小时。
陈秀兰在厂里也忙得脚不沾地。夏天是服装厂的旺季,订单多得做不完,她主动要求加班,每天比别人多干三个小时。厂里的工友都说她不要命了,她只是笑笑,说多挣点钱给孩子上学用。
老太太也坐不住了,她重新拾起了编柳筐的手艺,每天坐在枣树下面编筐,一天能编两个,每个五块钱,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三百块钱。陈秀兰劝她别太累了,老太太不听,说闲着也是闲着,能动弹就是福气。
小军是最懂事的那个。他知道家里为了他上学的事都在拼命挣钱,所以他放了暑假也不出去玩,每天早上起来帮姥姥喂鸡,然后去后院的菜地里拔草浇水,下午帮陈秀兰整理柳条,晚上自己预习初中的课本。他还跑去村口的小卖部问老板要不要帮工,说可以帮忙搬货、扫地,不要钱,管顿饭就行。老板觉得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就让他每天下午来干两个小时的活,给他十块钱工钱。
刘德宝知道这事以后,心里头又酸又暖。他把小军拉到跟前,说:“小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挣钱的活有爸和你妈来干,你不用操心,听见没有?”
小军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想帮你们分担一点。”
刘德宝摸了摸他的头,喉咙有些发紧,半天才说了句:“好孩子。”
那天傍晚,刘德宝把全家叫到枣树下,开了个小会。他说:“我知道大家都想多挣点钱,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为了挣钱把身体累垮了。秀兰你加班不能超过九点,小军你不准再去小卖部打工了,娘你编筐也不能坐太久,腰受不了。至于我,你们放心,我身体壮着呢,多干点活没事。”
陈秀兰刚要开口反驳,刘德宝摆摆手打断了她:“你听我说完。咱们家现在确实需要钱,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小军还要上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后面还有大学呢。咱不能一开始就把劲儿全使完了,得细水长流,慢慢来。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钱是一块一块攒的,急不来。”
陈秀兰听了这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当初在饭馆里见到的那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好像不太一样了。他还是那么老实,还是那么憨厚,但骨子里多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和坚韧。这种笃定不是大富大贵带来的底气,而是他在日复一日的苦日子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对生活的理解和坚持。
那天晚上散了以后,陈秀兰在灶房里洗碗,刘德宝在旁边擦桌子。陈秀兰忽然说了一句:“德宝,你变了好多。”
刘德宝愣了一下:“我变啥了?”
“说不上来,”陈秀兰把洗好的碗码进碗柜里,转过身看着他,“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
刘德宝被她这么一说,脸又红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啥当家的,就是嘴笨,想到啥说啥。”
陈秀兰笑了笑,走过去把他肩膀上沾的面粉拍掉,轻声说:“嘴笨的人说出来的话,最踏实。”
第二十七章
转眼到了小军开学前的一个星期。那天是周末,刘德宝特意跟工地上请了一天假,带着小军去县城买住校需要的生活用品。陈秀兰本来也要跟着去的,但厂里临时有批急单要赶,她走不开,只好让刘德宝一个人带着小军去了。
父子俩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到了县城。刘德宝虽然经常去镇上,但来县城的次数并不多,街道上车水马龙的,他走在路上有些局促,但为了不给小军丢脸,他尽量让自己走得从容一些。小军倒是挺兴奋,一路走一路看,对什么东西都好奇。
他们先去县一中看了看——虽然小军考上的只是初中部,但初中部和高中部在一个校园里,刘德宝觉得先让孩子看看以后要上学的地方,心里有个念想。两个人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看着宽敞的操场、明亮的教学楼、整齐的宿舍楼,刘德宝心里说不出的感慨。他这辈子连初中都没上过,现在自己的儿子要进这么好的学校读书了,他觉得跟做梦一样。
“小军,”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绿茵茵的足球场,对小军说,“你看这学校多好。你到了这儿,一定要好好学习。爸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在工地上搬砖,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你要是能读出来,以后坐办公室,就不用像我这么辛苦了。”
小军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爸,我以后一定挣好多好多钱,让你和妈享福。”
刘德宝听了这话,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眼眶微红,但脸上带着笑:“好,爸等着。”
从学校出来,刘德宝带着小军去了批发市场,买了被褥、枕头、床单、脸盆、暖壶、毛巾、牙刷,还有两身换洗的衣服和一双新球鞋。他买东西的时候很仔细,每一样都要挑性价比最高的,既要质量好又不能太贵。小军站在旁边看着他爸为了省五块钱跟摊主磨了半天嘴皮子,心里酸酸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帮刘德宝拎东西。
东西买齐了以后,刘德宝带着小军去吃了一顿好的——一人一碗牛肉拉面,外加两个肉夹馍。小军吃得满嘴流油,刘德宝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面却没怎么动,说是不饿,其实是想多留点给孩子。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父子俩拎着大包小包去赶长途车,坐在回村的车上,小军靠着刘德宝的肩膀,不知不觉睡着了。刘德宝一动不敢动,就那么让他靠着,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和田野,心里头特别满足。
第二十八章
小军去县城上学的日子终于到了。开学那天早上,刘德宝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把借来的面包车的车座擦了又擦。陈秀兰给小军收拾了行李,一个大编织袋装被褥,一个小行李箱装衣服和日用品,还有一个书包背着书本和文具。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孙子忙前忙后地搬东西,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拢共大概有两三百块钱。她把钱塞到小军手里,说:“拿着,姥姥攒的,到了学校别亏着自己。”
小军推辞不要,老太太硬塞进了他的口袋里,说:“你要是不拿,姥姥就不高兴了。”小军看了看他妈,陈秀兰点了点头,小军这才收下,抱着姥姥说了句“谢谢姥姥”。
出发的时候,天色刚刚泛白,天边有一抹浅浅的橘红色的朝霞。刘德宝把车发动起来,陈秀兰坐在副驾驶上,小军坐在后座,身边堆满了行李。老太太站在院子门口,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冲他们挥着。
车子缓缓开出村子,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快进城的时候,刘德宝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小军,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打架,吃饭别省着,不够了给爸打电话,爸给你送。”
小军在后座说了句“知道了”,声音也有些哑。
到了学校,校园里到处都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熙熙攘攘的,热闹非凡。刘德宝扛着被褥,陈秀兰拎着行李箱,小军背著书包,三个人穿过人群,找到了小军的宿舍。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刘德宝扛着被褥一口气爬上四楼,累得满头大汗,但他没歇,放下被褥又跑下去帮陈秀兰拎箱子。
收拾好床铺,铺好被褥,摆好脸盆暖壶,刘德宝站在宿舍里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说:“行了,挺好的。”然后他看了看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小军站在宿舍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的。陈秀兰走过去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小军点了点头。然后陈秀兰松开他,转身走出了宿舍,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刘德宝走到小军面前,低头看着他,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最后只是用力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咧嘴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小军追到宿舍门口,看着刘德宝和陈秀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给爸妈争光。
回程的车上,陈秀兰一直扭头看着窗外,肩膀轻轻抽动着。刘德宝开着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陈秀兰的手。陈秀兰转过头看着他,满脸都是泪痕,但她笑了一下,说:“我没事。”
刘德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说:“孩子长大了,总得离开家。这是好事,咱应该高兴。”
陈秀兰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贴了一下,然后放回去,让他好好开车。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路两边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去,他们的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而他们的儿子,正在走向属于他自己的未来。
第二十九章
家里少了一个人,三间石头屋忽然就空了许多。小军在家的时候,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读书声、笑声、喊“爸”喊“妈”的声音不断。现在小军去住校了,两周才回来一次,院子里安静了不少,刘德宝有时候在枣树下坐着,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总觉得那孩子下一秒就会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陈秀兰也明显不太适应。她以前每天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给小军做饭,现在小军不在家了,她做饭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多放一把米,等下了锅才反应过来,又默默地捞出来。老太太倒是看得开,说孩子大了就是要往外飞的,老鹰把小鹰推下悬崖,不是不要它了,是让它学会飞。陈秀兰觉得老太太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惦记。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五,小军要回来了。刘德宝提前一天就把家里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让陈秀兰多买了半斤肉,又去鸡窝里摸了三个鸡蛋。小军坐长途车到镇上,刘德宝骑着三轮车去接他,远远地看见那孩子站在站台上,穿着校服,背着那个他带着他去买的书包,刘德宝就觉得这孩子好像又长高了,精神了,跟以前在村里上小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爸!”小军看见他,老远就挥手。
刘德宝把三轮车骑过去,小军跳上车斗,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情。他说学校的食堂特别大,能坐好几百人,有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他说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教数学教得特别好;他说他交了两个朋友,一个叫李浩,一个叫张文涛,三个人住一个宿舍,关系特别铁。刘德宝在前面蹬着三轮车,听着小军在后头说个不停,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时不时地应一声。
到家以后,陈秀兰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满满一桌子,有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小军最爱吃的手擀面。老太太坐在桌边,看见小军进门,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小军一边吃一边继续讲学校的事,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逗得大家也跟着笑。刘德宝端着酒碗,看着满桌子的人和笑声,觉得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第三十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安稳、踏实。小军在学校里的成绩一直不错,每次回来都会带成绩单给刘德宝看,名次一直在年级前十名之内。刘德宝虽然不认字太多,但他把每一张成绩单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炕席底下,没事就拿出来看看。他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看着那红红的分数和排名,心里就特别满足。
陈秀兰在厂里干得也不错,她已经升到了车间副班长,管着二十几号人,一个月能挣三千出头。刘德宝的工地活也稳定,加上后院的菜地和鸡窝,一家人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多块钱,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比起以前那是天壤之别。
老太太的身体倒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她的腿脚越来越不好,走路要拄拐杖,编筐的手也没以前利索了。但她从来不抱怨,每天还是早早起来,能干的活都干,不能干的就坐在枣树下晒太阳,看着院子里的鸡跑来跑去,看着刘德宝和陈秀兰进进出出,看着小军两周回来一次又离开。她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陈秀兰知道她娘的时间不多了。有一天晚上,她坐在老太太的床边,给她泡脚。老太太的脚已经肿了,皮肤上全是岁月留下的沟壑和斑点。陈秀兰低着头,用手轻轻地往她脚上撩水,老太太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秀兰,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陈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撩水,声音很轻:“娘,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当年你出了事,娘没帮你,连门都没让你进。娘这些年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
陈秀兰把毛巾拧干,给老太太擦干净脚,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娘,我真的不怨你。那时候村里人都戳咱家的脊梁骨,你也是没办法。现在咱日子好过了,以前的事就别想了。你好好养身子,小军还等着你看着他上大学呢。”
老太太听了这话,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滴在陈秀兰的手背上。她紧紧握着陈秀兰的手,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第三十一章
日子又走到了秋天。那棵歪脖子枣树又红了,满树的枣子像一盏盏小红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刘德宝搬了梯子上去打枣子,小军周末回来也帮着一块打,陈秀兰和老太太在树下捡。一家四口各忙各的,配合默契,笑声不断。
打完枣子,刘德宝把一部分晒成红枣干,一部分拿去镇上卖了,还有一部分留着自家吃。他把卖枣子的钱交给陈秀兰,陈秀兰数了数,笑着说:“今年枣子收成好,卖了三百多呢。”刘德宝得意地挺了挺胸,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种的树。”
陈秀兰白了他一眼:“那树是你种的?那是野生的,你搬来的时候就有了。”
刘德宝嘿嘿笑:“那我浇了这么多年的水,也算半个主人了。”
小军在一旁插嘴:“爸,那我小时候天天在树下玩,我是不是也算半个主人?”
刘德宝被逗得哈哈大笑,把小军搂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算算算,这树是咱全家人的。”
老太太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斗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阳光穿过枣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的身上,秋天的风轻轻吹过,带走了夏日的燥热,留下了一院子的清凉和安宁。
第三十二章
日子过着过着,刘德宝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如从前了。
他今年四十四了,按说不算太老,但工地上干了十几年的重体力活,身体早就透支了不少。尤其是腰,每天从工地上下来,疼得直不起来,晚上躺在炕上翻个身都费劲。以前疼的时候他还能忍着,这段时间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扛完一袋水泥,腰就像断了似的,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他不敢跟陈秀兰说。他知道,要是让陈秀兰知道了,她肯定要让他歇着,不让他去工地了。可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小军上初中要花钱,老太太看病要花钱,家里的日常开销也不少,他要是不干了,光靠陈秀兰一个人那点工资怎么够。
所以他每天咬着牙硬撑,早上出门前偷偷在腰上贴两片膏药,回来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步子走得稳当一点,不让陈秀兰看出来。可他的掩饰并不成功,陈秀兰是什么人?她连他碗里的饭吃了几口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腰疼。
有一天晚上,刘德宝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陈秀兰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腰,轻声说:“你又疼了?”
刘德宝还在嘴硬:“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陈秀兰没说话,起身去灶房烧了热水,用毛巾浸透了拧干,敷在他腰上。热毛巾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刘德宝浑身都松快了,就像两年前她第一次给他敷腰的时候一样。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陈秀兰的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压着他的腰,力道不大不小,还是那么舒服。
“德宝,”陈秀兰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明天别去工地了,歇两天吧。”
刘德宝没吭声。
“我说真的,”她的声音更轻了,但语气很坚定,“你不能再这么干了。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我怎么办?”
刘德宝沉默了良久,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好,我歇两天。”
说是歇两天,其实他只歇了一天,第三天又扛着工具去了工地。陈秀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骑三轮车远去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拦不住他,这个男人犟起来像头牛。但她也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不能让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从那天开始,陈秀兰在厂里更加拼命了。她主动揽了最累最麻烦的工序,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她抢着干,月底结算的时候,她的计件工资在车间里排到了第一。拿到工资那天,她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分成了三份:一份给小军存着,一份给老太太买药,还有一份,她偷偷存了起来,打算等攒够了,就带刘德宝去县医院好好看看腰。
刘德宝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陈秀兰最近好像比之前更累了,每天回来倒在炕上就睡着,有时候连晚饭都不想吃。他说她太辛苦了,让她少干点,陈秀兰只是笑笑,说没事,习惯了。
他们两个就这样互相心疼着,互相瞒着,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撑起这个家。
第三十三章
过了不久,刘德宝带陈秀兰去县医院做了个体检。陈秀兰最近老是觉得累,有时候干着活会突然头晕,她以为是加班加多了,没太在意。但刘德宝不放心,硬拉着她去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长期劳累加上饮食不规律,有点贫血和低血压。医生开了点药,嘱咐她多休息,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陈秀兰松了一口气,刘德宝也松了一口气,但他心里清楚,陈秀兰贫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一年多来她为了这个家拼了命地干,身体能好才怪。
从医院出来,刘德宝拉着陈秀兰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陈秀兰说他浪费钱,刘德宝不听,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说:“你多吃点,医生说了,营养要跟上。”陈秀兰拗不过他,只好低头吃,吃到一半忽然笑了,说:“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吃饭吗?”
刘德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记得,也是在饭馆里,两个素菜一个汤,还是你抢着付的钱。”
“那时候我钱包里就只有几十块钱了,”陈秀兰笑了笑,“但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也不知道为什么。”
刘德宝端起茶杯,跟她的茶杯碰了一下,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心真好。”
陈秀兰看着他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但她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着茶杯蒸腾的热气,她看着对面这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男人,觉得这两年的日子虽然苦,但比之前的三十八年加起来都甜。
第三十四章
日子一步步往好里走。刘德宝去县医院看了看腰,医生说没大事,就是腰肌劳损加一点椎间盘突出,开了点药,嘱咐他注意休息。刘德宝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去以后照样天天往工地上跑。但他也学聪明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猛干蛮干,学会了悠着点力气,实在扛不动了就歇一歇。
小军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二名,年级前十。这个成绩稳稳地能上县里的重点高中,要是发挥好,考市里的重点高中也有希望。陈秀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灶房里和面,手里的面盆差点没端住。她放下盆,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刘德宝倒没哭,他坐在门槛上,把小军的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二十遍,虽然大部分字他都认不全,但每个数字他都看得懂。他越看越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跑到鸡窝里摸了两个鸡蛋,让陈秀兰给小军加菜。
傍晚的时候,他一个人又去了后山的爹娘坟前。这回他没带什么东西,空着手去的,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蹲在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他说爹娘你们放心吧,咱家出了个读书人,小军这孩子争气,比我有出息。他还说秀兰是个好女人,家里现在什么都好,你们在那边也放心吧。
说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个天空,把山下的村庄照得暖洋洋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鸡鸣狗吠声远远地传来,一切都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山,步子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轻快。
第三十五章
日子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个季节。转眼间,又是一个除夕。
这个除夕跟去年的除夕不一样。去年的时候,他们还住在三间石头屋里,心里还装着周大胜那个定时炸弹,陈秀兰和她娘之间还有没解开的疙瘩,小军也才刚刚适应住校的生活。短短一年过去,一切都变了。周大胜彻底消失了,陈秀兰和她娘和好了,小军的成绩越来越好,刘德宝的腰虽然还疼,但心里不再有那么多疙瘩和不安。
年夜饭是陈秀兰和老太太一起张罗的,比去年丰盛了不少。桌上有鸡有鱼有红烧肉,还有小军最爱吃的饺子和手擀面。刘德宝破例多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对老太太说:“娘,谢谢您生了秀兰这么好的女儿,让我刘德宝有福气娶到她。”
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一杯橘子水,她不能喝酒。她跟刘德宝碰了一下,说:“德宝,是你救了秀兰。你们好好的,娘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小军端着橘子水也凑过来:“还有我还有我,爸,妈,姥姥,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烟火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刘德宝站在院子里,陈秀兰站在他旁边,小军骑在他脖子上,举着烟花棒又喊又叫,就像去年除夕一样。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个坐在石墩上笑眯眯看着的老太太。
刘德宝仰头看着漫天的烟火,陈秀兰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德宝。”她叫他。
“嗯?”
“以后每年除夕,都这样过,好不好?”
刘德宝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头顶璀璨的烟火,轻轻地、坚定地说了一个字:“好。”
第三十六章
开春以后,刘德宝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修房子。
那三间石头屋住了这么些年,墙上的石头缝越来越大,下雨天漏雨,刮风天灌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无所谓,凑合着就行。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老婆有孩子,还有老太太,不能再让一家人住这种破房子了。
他跟陈秀兰商量这事的时候,陈秀兰有些犹豫。修房子不是小数目,就算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可能也还差不少。刘德宝说他知道差钱,但他算了算,可以把后院的荒地租给别人种,他再在工地上多接点活,加上陈秀兰的工资,咬咬牙撑一年,应该能把房子修起来。
陈秀兰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她知道刘德宝说得对,这房子确实该修了,再不修说不定哪天就塌了。而且小军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到时候回家住的地方更不像样子,总不能让孩子的同学来了看见家里是这副光景。
说干就干,刘德宝找了村里的几个熟人帮忙,自己当小工,买不起太好的材料就挑性价比高的,能自己干的活绝不请人。陈秀兰负责给工人们做饭,每天变着花样做,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味道好分量足,工人们都夸刘德宝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老太太也没闲着,坐在院子里帮忙递工具、看材料,做些力所能及的零碎活。
修房子那两个月,刘德宝几乎每天都从早忙到晚。白天在工地搬砖挣钱,下了班回来继续搬砖修自己的房子,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使。他的腰疼得更厉害了,但他咬着牙不吭声。有一天晚上收工以后,他累得连饭都没吃就倒在了炕上,陈秀兰端着一碗面条过来,看见他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她把面条放在旁边,给他盖好被子,坐在炕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悄悄地转身出去了。
两个月后,房子修好了。还是那三间石头屋,但从里到外翻了个新。墙面重新抹了水泥,屋顶换了新瓦,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院子里的地面也铺了水泥,不再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院子了。最让陈秀兰高兴的是,刘德宝专门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凉棚,凉棚下面摆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夏天的时候可以在下面乘凉、吃饭、编筐,枣树的树荫刚好能遮住大半个凉棚。
搬进修好的房子那天,陈秀兰在新厨房里转了好几圈,摸摸水池,摸摸灶台,又摸摸新装的抽油烟机,高兴得像个刚收到新玩具的孩子。刘德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在里面转来转去,心里头特别满足。他修这房子,就是为了看她这个表情。值了,再苦再累都值了。
第三十七章
一眨眼,又是一年的秋天,小军要上高一了。他中考成绩很好,考上了县一中的高中部,虽然没进重点班,但在普通班也是前几名。班主任对他也格外看重,说他只要保持下去,考个本科不成问题。
高中比初中花销更大,学费、住宿费、资料费,还有吃喝拉撒,一个月下来比以前多了将近一倍。刘德宝又开始暗暗发愁了,但他从来不把这些表现在脸上。他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要是发愁,全家都得跟着愁。所以他每天还是笑呵呵的,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他会掏出那个旧手绢,默默地数一数里面的钱,然后叠好揣回口袋,继续去工地上扛水泥。
陈秀兰也在想办法。她听厂里的工友说,镇上有一家新开的电子厂,工资比服装厂高不少,但是要考试才能进。陈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名。她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考试,当年就是因为没文化吃了大亏。可她更怕穷,更怕看着刘德宝一个人把命都搭进去。所以她每天晚上下了班以后就抱着那本电子厂发的培训手册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不懂的就问小军。
小军周末回来,看见他妈抱着一本手册在灯下用功,心里酸酸的。他走过去,把他妈看不懂的地方一个一个地讲给她听。陈秀兰听得很认真,拿个小本子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记得很认真。刘德宝坐在旁边编筐,看着娘俩头挨着头凑在灯下学习的模样,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考完试那天,陈秀兰回到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刘德宝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八成没考上。他正想着怎么安慰她,陈秀兰忽然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录用通知书,拍在桌上,说:“考上了!下个月一号去报到!”
刘德宝愣了两秒钟,然后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正好是周末,小军也在家,看见这一幕,冲过来抱住了他们俩,三个人在院子里又蹦又跳,笑声传得老远老远。
第三十八章
陈秀兰进了电子厂以后,工资确实比之前高了不少,一个月能拿到四千出头,这在当地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她干得很卖力,学东西也快,短短两三个月就被提拔成了小组长,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她的工友们都说陈姐厉害,陈秀兰只是笑笑,说都是逼出来的。
刘德宝的腰伤复发了。入冬以后,他的腰痛得越来越厉害,有一天在工地上,扛着一袋水泥下楼梯的时候,腰忽然一阵剧痛,整个人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旁边的工友赶紧扶住他,劝他去医院,他硬撑着说没事,坐到旁边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家,他忍着疼没吭声,但陈秀兰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走路的时候腰是歪的,坐下的时候龇牙咧嘴的,躺下的时候翻个身要吭哧好几下。陈秀兰把饭端上桌以后,没急着动筷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德宝,明天不去工地了。”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刘德宝张了张嘴:“那个……这阵子是旺季,工头——”
“我说不去就不去。”陈秀兰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德宝,你不能为了挣钱把命搭上。现在我的工资够用了,你好好歇一阵子,把腰养好。你要是再这样下去,真要出大事的。”
刘德宝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句:“我就是觉得……让老婆挣钱养家,我一个大男人在家歇着,说出去不像话。”
陈秀兰听了这话,声音柔了下来:“谁说你在家歇着了?你歇着的时候正好可以看着咱妈,编编筐,种种菜,养养鸡。那些活也是活,也是给咱家做贡献。再说了,谁说男人就一定要挣得比女人多?谁定的规矩?咱俩是夫妻,谁挣的多谁挣的少有什么关系?只要这个家在,只要咱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刘德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松动了一些,但他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在他的观念里,男人养家天经地义,现在要让老婆成为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他总觉得别扭。
陈秀兰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再逼他,只是说了句:“你先歇几天,腰好了再说。”然后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转移了话题。
那天晚上,刘德宝躺在炕上,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陈秀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想他这一辈子的窝囊,想陈秀兰对他的好,想这个家从无到有的点点滴滴,想他自己那点该死的自尊心。最后他想通了——面子值几个钱?一家人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不比啥都强?
第二天,他没去工地。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主动休息。早上起来,他拄着腰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喂了鸡,浇了菜,又帮老太太把柳条搬出来。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慢了下来。
第三十九章
刘德宝在家歇了半个月,腰好了不少。他慢慢地接受了这个新角色,不再觉得自己在家待着是吃软饭。他每天早起喂鸡浇菜,上午编两个筐,下午收拾收拾院子,傍晚做好饭等陈秀兰下班。日子过得虽然平淡,但规律而安详,他的气色反而比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好了很多。
陈秀兰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着热菜热饭,刘德宝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心里暖得很。她发现刘德宝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做饭很用心,什么菜都切得整整齐齐,盐放多少都要用勺子量一下,生怕咸了淡了。他做的菜味道一般,但每一道菜里都能吃出他的心意来。
陈秀兰有时候会在饭桌上想起从前——从前她刚到刘德宝家的时候,灶台上只有半袋煎饼和一罐咸菜疙瘩,锅里的稀饭已经馊了。那时候她心疼得不行,撸起袖子就给他做了一锅手擀面。现在呢,轮到刘德宝给她做饭了。日子就是这么奇妙,风水轮流转,但转来转去,始终离不开互相心疼这四个字。
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军打来电话,说学校要开家长会,班主任想跟家长交流一下每个学生的学习情况。以前开家长会都是陈秀兰去,但这次正好赶上陈秀兰厂里加班走不开,刘德宝就说他去。
挂了电话,刘德宝有些坐立不安。他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学校,更别说参加家长会了。他怕自己不会说话,怕自己穿得太寒酸给小军丢脸,怕别的家长都是有文化的城里人,就他一个满手老茧的庄稼汉。
陈秀兰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说:“怕啥,你是小军的爸爸,你去天经地义。穿那件我去年给你买的新衬衫去,精神得很。小军的成绩那么好,老师们都喜欢他,你去了只有脸上有光的份儿,哪来的丢脸?”
刘德宝被她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紧张。家长会那天,他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出发了,穿着那件新衬衫,头发也特意梳了一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到了学校,他找到小军的教室,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大部分是中年夫妇,有的穿得挺体面的。刘德宝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班主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老师,姓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一个一个地跟家长交流孩子的学习情况,说到小军的时候,李老师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小军这个孩子,是我带过的学生里特别懂事的几个之一,”李老师说,“他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五名,很稳定。但这还不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我最欣赏的是这孩子的品格,踏实、肯吃苦、有担当。我知道他家里条件不算好,但他从来不跟别人攀比,也不抱怨,反而比很多家庭条件好的孩子更加努力。刘师傅,你把孩子教育得很好。”
刘德宝听了这番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赶紧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他笑着,说:“谢谢李老师,我没怎么教育他,都是他自己争气。他妈教得好。”
李老师笑了笑,说:“你们都是好家长。”
家长会结束以后,小军送他到校门口。刘德宝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小军,说:“小军,刚才李老师夸你了。说你是他带过的最懂事的孩子之一。爸没文化,说不来啥大道理,但爸想跟你说,这辈子能当你爸,是我刘德宝最大的福气。”
小军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爸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的脸,看着他眼眶里还没干的泪痕,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爸”,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刘德宝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笑,说:“行了,好好学习。爸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小军站在校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穿着新衬衫的瘦小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回教室。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在心里又给自己加了一份责任——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第四十章
日子在平淡和忙碌中走到了又一年。枣树青了又红,红了又落,落了又青,周而复始。
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入冬以后,她大病了一场,发烧、咳嗽、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刘德宝和陈秀兰把她送到县医院住了十天,花了小一万块钱,老太太的病情总算稳定了下来。医生说她这是年纪大了,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衰退,没有什么大病,就是衰老。这种情况急不来,只能慢慢养着。
陈秀兰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床,刘德宝白天在家干活、编筐,晚上骑三轮车去医院送饭。他每天变着花样给老太太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蒸蛋羹,后天熬小米粥。老太太吃不了多少,但他还是每天认真地做,认真地送,风雨无阻。
有一天晚上,刘德宝送完饭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骑着三轮车在回村的路上,寒风呼呼地刮着,他裹着一件旧棉袄,冻得直打哆嗦。骑到半路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夹雪,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他把车停在路边,躲在一棵大树下避雨,冷得浑身发抖。
他蹲在树下,看着漆黑的夜空和漫天的雨雪,心里忽然觉得特别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光是身体的累,更是心里的累。他想,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轻松一点呢?从他记事起,好像就没过过几天舒服日子。小时候穷,长大了更穷,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有了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天天为钱发愁,为这个那个操心。
他在树下蹲了好一会儿,雨雪还没有停的意思。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推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雨水和雪水混在一起,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领口流进衣服里,冷得他直哆嗦。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推着车往前走。
快到家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院子的门口亮着一盏灯。走近了才看清,是小军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充电的应急灯,正踮着脚往路这边张望。陈秀兰在医院陪床,小军今天周末放假回家,发现他爸不在,就一直在门口等着。
刘德宝推着车走到门口,小军赶紧迎上来,把伞撑到他头上,急急地问:“爸你咋才回来?淋成这样了!快去换衣服!”
刘德宝看着他儿子焦急的脸,看着那把撑在自己头顶的伞,看着那盏在雨雪中摇晃的应急灯,刚才在树下的那些疲惫和沮丧忽然就散了。他笑了,冻得发紫的嘴唇咧开来,说:“没事没事,爸结实着呢。你吃了没有?爸给你做饭去。”
小军把他推进屋里,给他找干衣服,又跑去灶房给他烧热水。刘德宝坐在炕边,看着小军在灶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比喝了热汤还暖和。他忽然觉得,刚才在树下的那些念头很可笑。日子再苦,有老婆有孩子有家,就不是真的苦。真正的苦是孤零零一个人扛着,现在有人跟他一起扛,再沉的东西也轻了。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炕上,一人端着一碗热汤面,呼噜呼噜地吃着。窗外的雨雪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屋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都烤得暖融融的。小军吃完面,靠在刘德宝的肩膀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刘德宝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心里特别安静。
他想,这辈子值了。不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坎,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第四十一章
老太太出院以后,身体虽然稳定了,但到底不比从前了。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天气好的时候,陈秀兰会扶着她到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她的耳朵也越来越背了,跟她说话要凑到耳朵边大声说才行。但她看到小军还是会笑,眼睛里的光虽然浑浊,却始终透着慈爱。
小军每个周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姥姥屋里报到。他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凑到姥姥耳边大声汇报这一周的学习情况、考试名次、学校的趣事。老太太听不太清,但看着孙子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她就笑眯眯地点头,偶尔伸出手摸摸小军的脸,那双手枯瘦得像秋天的树枝,但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温柔。
有一天周末,小军正在院子里帮刘德宝劈柴,忽然听见屋里传来陈秀兰的哭声。他吓了一跳,扔下斧头就往屋里跑。进了屋,看见陈秀兰跪在老太太的床前,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小军愣在原地,手里的斧头套还攥着没放。刘德宝跟着跑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秀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慢慢地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两行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
老太太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一片枯叶从树上飘落下来,那么轻,那么静。
丧事办得很简单,刘德宝请了村里的几个老人来帮忙,按照当地的规矩,守了一天一夜的灵,第二天一早就送上山埋了。坟地选在后山坡上,离刘德宝爹娘的坟不远,地势高,向阳,站在坟前能看到整个村子的全貌。
下葬的时候,陈秀兰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她这些年心里一直压着的对母亲的愧疚、感恩、不舍,全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小军跪在她旁边,一边哭一边扶着他妈的肩膀,他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刘德宝站在后面,红着眼眶,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一直在微微发抖。
填土的时候,刘德宝拿起铁锹,铲了第一锹土。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娘,您放心走吧,我会替您照顾好秀兰和小军的。
第四十二章
老太太走了以后,家里忽然安静了许多。以前她虽然不太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踏实。现在她不在了,院子里少了一个坐在石墩上晒太阳的身影,屋里少了一个需要端水送饭的病人,刘德宝和陈秀兰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陈秀兰缓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她把老太太的遗物整理出来,那个旧藤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一张她小时候的黑白照片,还有那个用手绢包着的、攒了好多年的零钱。陈秀兰捧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柜子里。那些零钱她没动,全部用红纸包好,说等小军考上大学的时候用,算是姥姥给孙子的心意。
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小军上了高二,学业更重了,周末回家的次数从两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每次回来,刘德宝都觉得这孩子又瘦了,脸色不太好,估计是在学校学习太拼命了。他每次都嘱咐陈秀兰多做几个菜,给小军补补,陈秀兰自然是变着花样地做好吃的。
有一次小军回来,吃饭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刘德宝和陈秀兰,说:“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刘德宝放下酒碗,看着他:“啥事?你说。”
小军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考军校。”
刘德宝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陈秀兰。陈秀兰也愣了,问:“为啥想考军校?”
小军说:“我听老师说,军校免学费,每个月还有津贴,毕业了直接分配工作。我想考军校,这样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刘德宝和陈秀兰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刘德宝开口了:“小军,爸问你,你是真心想考军校,还是因为怕家里负担重才想考的?”
小军被问住了,低下头不说话。
刘德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小军,说:“小军,爸知道你是好孩子,心疼爸妈。但是你得想明白,考军校是一辈子的事,你得真心想当军人,真心愿意干那一行,才能考。你要是光为了省学费就去考,到时候后悔了怎么办?你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你就去考什么。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你妈挣得不多,但供你上大学的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陈秀兰在旁边点头:“你爸说得对。小军,你不用替我们省。我和你爸吃苦吃了一辈子了,也不差这几年。你要是真心想考军校,我们支持你。但你要是为了省钱,我们不答应。”
小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说:“我知道了。那我再想想。”
后来小军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报考省城的师范大学。他跟刘德宝说,他想当老师,想像李老师那样,帮助更多像他一样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刘德宝听了以后特别高兴,连说了三声好。他觉得当老师好,教书育人,体面又稳定,比他这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强一万倍。
第四十三章
高三那年,是小军最辛苦的一年,也是全家人最紧张的一年。小军每个月只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着一大包书和卷子,在家也不怎么休息,天天趴在桌上刷题、背课文。陈秀兰心疼儿子,每天变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但他吃不了几口就又去学习了,陈秀兰看着桌上剩了大半的饭菜,又心疼又无奈。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回家,是在五月份。小军回来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了看院子里的鸡和狗,又看了看刘德宝和陈秀兰,说:“爸,妈,下次回来我就是大学生了。”
陈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笑着擦了擦眼睛,说:“好,妈等着。”
刘德宝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考,别紧张。”
小军点了点头,背著书包走了。他走出村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刘德宝和陈秀兰还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他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他没有哭,但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一个月后的六月,高考如期而至。那三天,刘德宝和陈秀兰都没怎么睡着觉。刘德宝嘴上说着“不紧张不紧张”,但每天晚上都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陈秀兰也好不到哪儿去,厂里干活的时候好几次走神,被组长提醒了好几回。
最后一天考完的时候,小军从考场出来,给刘德宝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刘德宝的手都在抖。“爸,我考完了,”小军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静,“我觉得考得还可以。”
刘德宝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考完就好,考完就好。快回来,你妈给你做了手擀面。”
成绩出来的那天,刘德宝家的院子里坐满了人。村里的邻居、陈秀兰厂里的工友、还有小军的几个同学,都挤在院子里等成绩。小军坐在屋里的电脑前查成绩——那台电脑是陈秀兰专门给他买的,花了两千多块钱,是家里最贵的一件电器。
小军点开查询页面的那一刻,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刘德宝和陈秀兰,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爸,妈,我考上了。”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邻居们欢呼起来,有人鼓掌,有人拍刘德宝的肩膀,有人拉着陈秀兰的手说恭喜。小军的总分超过了省重点线,稳稳地进了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线。这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孩子,真的考上大学了。
刘德宝站在人群中央,被邻居们簇拥着,脸上的表情却很呆。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看电脑屏幕,看看小军,又看看陈秀兰。陈秀兰已经哭了,但她是在笑,笑得特别灿烂,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刘德宝忽然拨开人群,一个人走出了院子。陈秀兰追出去,看见他蹲在枣树下面,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哭。她知道,这个汉子憋了太久了,让他哭一哭也好。
那是他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场哭。
第四十四章
送小军去省城上大学那天,刘德宝和陈秀兰都去了。他们坐了大半天的长途车,把小军送到了学校。省城很大,楼很高,车很多,刘德宝站在大学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的校名牌匾,看了很久很久。
“爸,妈,咱们进去吧。”小军拎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冲他们笑。
刘德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着小军走进了校园。校园很漂亮,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教学楼红砖白墙,操场比县一中的还要大好几倍,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充满了青春的气息。刘德宝走在这条林荫道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他的儿子,他刘德宝的儿子,要在这么好的地方读书了。
到了宿舍,刘德宝又像当年送小军上初中时一样,帮他铺床叠被、整理行李。这回宿舍在六楼,有电梯,不用爬楼梯了。宿舍是四人间的,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条件比他想象的好了太多。小军的三个室友也都到了,家长们互相打招呼,客客气气的。刘德宝不太会跟陌生人寒暄,只是憨厚地笑着点了点头。
收拾完东西,一家三口在校园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顿饭。这顿饭是小军用自己暑假打工挣的钱请的——他高考结束后在镇上的超市打了一个多月的工,挣了一千多块钱。刘德宝本来不想让他花钱,但小军执意要请,说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挣的钱请爸妈吃饭。
饭桌上,小军端起茶杯,郑重地敬了刘德宝和陈秀兰一杯:“爸,妈,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
刘德宝端着茶杯,手有些抖。他看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少年,想起了六年前在村东头老井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瘦成豆芽菜、怯生生地躲在陈秀兰身后的小男孩。六年过去了,那个孩子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自信、阳光、有出息。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老天爷赐给他的一场好梦,他生怕哪天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好儿子,”他哑着嗓子说,“到了大学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家里。我跟你妈都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陈秀兰在旁边抹着眼泪,笑着点了点头。
吃完饭,小军送他们去长途车站。在车站门口,陈秀兰拉着小军的手说了好多话,无非是“好好学习”“按时吃饭”“天冷多穿衣服”“别舍不得花钱”之类的老生常谈,每一样都叮嘱了好几遍。小军耐心地听着,一一应下来,没有一丝不耐烦。
最后,刘德宝拍了拍小军的肩膀,说了句:“去吧,好好念书。爸在家等你。”
小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校园。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刘德宝和陈秀兰还站在车站门口望着他。他冲他们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校园深处,背影挺拔而坚定。
回程的车上,陈秀兰靠着刘德宝的肩膀,轻声说:“德宝,咱们把儿子养大了。”
刘德宝握着她的手,目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说:“是啊,养大了。”
第四十五章
小军上了大学以后,家里又恢复了两口子的日子。刘德宝的腰伤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干点零活,坏的时候连弯腰系鞋带都困难。他彻底从工地上退了下来,不再逞强了。陈秀兰在电子厂干得越来越好,已经升到了车间副主任,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在这个小镇上算是高收入了。
刘德宝偶尔会觉得别扭,总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让老婆养着不像话。但陈秀兰每次都拿他当年的话堵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刘德宝被堵得没话说,只好悻悻地去院子里喂鸡。
其实他在家也没闲着。院子的菜地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吃;鸡窝里的鸡从十几只养到了三十几只,鸡蛋除了自家吃的还能卖不少钱;编筐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一个月能编四五十个筐,挣个千把块钱贴补家用。他还在枣树下搭了一个葡萄架,种了两株葡萄,虽然还没结过果,但藤蔓爬满了架子,夏天的时候绿荫荫的一片,特别好看。
陈秀兰每天下班回来,经过院子的时候都要在葡萄架下站一会儿,仰头看看那些绿油油的叶子,觉得特别治愈。她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大概就是为了换来现在这份安宁吧。如果是这样,那也值了。
小军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回来汇报学习情况。他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成绩在班里保持前三名,还当上了班里的学习委员,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写的文章在校报上发表了好几篇。刘德宝虽然看不太懂那些文章,但每次小军寄校报回来,他都会让陈秀兰读给他听,听完以后小心翼翼地叠好,压在炕席底下,跟那些成绩单放在一起。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大喜大悲,柴米油盐,锅碗瓢盆,过得跟天下所有的普通夫妻一样。刘德宝有时候坐在枣树下,看着夕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去,心里特别平静。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过得踏实而心安。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镇上那个小饭馆里,陈秀兰跟他说:“我就是想有个家,有个不嫌弃我的人。”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家不是一套房子、一铺炕、一顿饭,家是有人在等你,有人在惦记你,有人把你放在心里最暖的那个位置。
尾声
一转眼,又是好些年过去了。那棵歪脖子枣树越发粗壮了,每年秋天依然结满红彤彤的枣子,像一盏盏小红灯笼挂在枝头。
刘德宝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要拄一根棍子。但他精神头还不错,每天早上还是早早起来喂鸡浇菜,傍晚坐在枣树下听收音机里放的沂蒙小调。陈秀兰也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深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在厂里退了休,每个月有退休金,老两口的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不愁吃穿。
小军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教了几年书,评上了优秀教师,去年还当了年级主任。他娶了一个同校的英语老师,姑娘是城里人,长得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对刘德宝和陈秀兰特别孝顺。两年前生了个大胖小子,刘德宝当爷爷了。
那年国庆节,小军带着媳妇和儿子回刘家沟过节。刘德宝一早就站在院子门口等着,远远地看见小军的车开过来,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车停在院子门口,小军和他媳妇从车上下来,小军的儿子从后座蹦下来,一下车就往刘德宝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爷爷!爷爷!”
刘德宝蹲下来,把孙子一把抱进怀里,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晚上,陈秀兰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笑声不断。小军的媳妇不停地夸陈秀兰手艺好,陈秀兰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往儿媳妇碗里夹菜。
吃完饭,刘德宝一个人走到了枣树下,坐在石墩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陈秀兰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枣树下,就像这么多年来无数个傍晚一样。
“德宝,”陈秀兰轻声叫他。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刘德宝端着茶杯,望着远处山影朦胧的轮廓,想了很久,然后侧过头看了看屋里——透过窗户,能看见小军正抱着儿子在灯下教他认字,儿媳妇在一旁笑着看着他们。屋里的灯光暖暖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是秋虫唧唧的鸣声,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回过头,看着陈秀兰,这个陪他走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如今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跟枣树皮似的,但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碎花衬衫、坐在饭馆角落里、紧张得双手绞在一起的女人。他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图个心安。”他说。
陈秀兰也笑了。这句话,是好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对他说的。他还记得,一个字都没忘。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枣树的枝丫上,洒在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晚风轻轻吹过,带来山里头草木的气息,灶房里的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偶尔传来柴火塌落的细微声响。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寻常,那么刚刚好。
刘德宝伸出手,握住了陈秀兰的手。那只手跟他的手一样,布满了老茧和岁月的沟壑,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温暖的一双手。他握着她,就像握住了这辈子的全部。
院子里的葡萄架上,今年终于结出了第一串葡萄,小小的,绿绿的,藏在茂密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刘德宝看见了,他还打算明天早上起来给它浇浇水,等它长大了,摘下来给孙子吃。
日子嘛,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点一点地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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