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整栋远洋大厦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沈屿安已经站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第三次按下了上行键。
电梯迟迟没有下来,他盯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三十二岁,鬓角居然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了。他抬手想拔,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今天没这个心情。
昨晚他又是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二十万年终奖变成一万,这个落差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季澜没说什么,只是半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腰上,含含糊糊问了句“还没睡?”他嗯了一声,她就又睡过去了。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又酸又涩,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电梯终于来了,他走进去,按了十八楼。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公司大群,群里安静得很,只有行政部的小周凌晨五点多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集团总部有领导来视察,让大家注意着装和考勤。这条消息下面一个回复都没有,大概所有人都还在睡,或者假装没看见。
沈屿安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远洋地产,他在这个公司待了整整七年。七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从一个刚毕业连CAD图纸都画不利索的毛头小子,到现在的项目经理,他把自己最好的年纪都扔在了这里。加班、出差、应酬、通宵赶方案,季澜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他在工地盯进度,儿子出生那天他还在开项目评审会,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都已经洗好包好了,季澜的妈黑着脸坐在产房外面,一句话没跟他说。
这些他都认了。他总觉得努力就会有回报,总觉得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拼命的人。可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事情的起因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那天是财务部的老刘私下找他喝茶,老刘是他进公司就认识的人了,关系一直不错。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里坐着,老刘点了杯柠檬水,喝了两口就叹气,说屿安啊,今年的年终奖方案下来了。
沈屿安当时还笑着问,怎么样,我的项目今年回款率全公司第一,应该还行吧?
老刘没接话,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柠檬片,搅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那个项目,被总部那边定性为利润率不达标,奖金池直接砍了。
沈屿安愣住了。利润率不达标?他负责的滨江公馆项目,从拿地到预售,一路过关斩将,光是拆迁就折腾了大半年,最后硬是提前两个月完成了销售目标,回款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这个项目的成绩?现在跟他说利润率不达标?
老刘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你的问题,是总部那边今年整体调整了考核标准,把营销费用和管理成本都摊到项目里算了,这一摊下来,账面利润率就不好看了。而且你也知道,今年公司整体效益一般,总部那边的意思是,管理层的奖金要带头压缩。
沈屿安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具体能拿多少?
老刘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沈屿安心里一沉。他本来以为再差也有个十万八万,毕竟去年他就拿了十五万,今年业绩更好,季澜还一直念叨着拿了年终奖就换辆车,家里那辆旧大众开了八年了,空调都不制冷了。十万虽然比预期少了一半,但咬咬牙也还能接受。
行吧,十万就十万。他苦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老刘的表情却更尴尬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不是十万,是一万。
沈屿安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老刘,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一万块钱,他在远洋地产干了七年,业绩全公司第一,年终奖一万块钱?楼下那个刚入职半年的前台小姑娘都拿了八千!
他当时就想冲上楼去找总经理赵永年理论,被老刘死活拉住了。老刘说你冷静点,这个方案是总部赵总亲自批的,你去找永年也没用,他就是个执行者。而且我实话跟你说吧,这个结果里面,可能有点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沈屿安当时没反应过来。
老刘压低了声音说,你还记不记得两个月前,总部那边有人点名要调你去集团任职的事?
沈屿安当然记得。两个月前,远洋集团总部的人力总监亲自给他打过电话,说集团战略发展部缺一个副总监,看中了他的项目经验和综合能力,问他有没有意愿。这是个好事,薪资翻倍,平台更大,他当时很心动,回去跟季澜商量了一下,季澜也很支持。但这事需要远洋地产这边的总经理赵永年签字放人,他就去找赵永年谈了。
结果赵永年当场就黑了脸,说他这是翅膀硬了想飞,说公司培养他这么多年,刚做出点成绩就想走,太让人寒心了。沈屿安解释说不是想走,是总部那边主动找的他,他觉得是个机会。赵永年哼了一声,说这事他不同意,让他安心在项目上待着。
沈屿安当时虽然不太高兴,但也没太往心里去,觉得领导嘛,舍不得得力干将也是正常的。他甚至还自我安慰地想,这说明自己有价值,是好事。总部那边后来又催了一次,他说这边领导不放人,那边也就没再坚持了,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现在老刘这么一说,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赵永年不是舍不得他,是记恨他了。这次年终奖砍到一万,恐怕也不是什么考核标准调整,而是赵永年故意在敲打他,告诉他——你不是想走吗?你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吗?那我就让你看看,在这个公司里,我说了算。
沈屿安当时坐在奶茶店里,手里的杯子被他捏得变了形,咖啡洒了一手他都没感觉到。老刘看他脸色铁青,赶紧说屿安你可别冲动,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年终奖这个事虽然不是最终定论,但也八九不离十了,你心里有个数就好,千万别去找赵总闹,闹了对你没好处。
沈屿安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刘哥,起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季澜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满屋子都是辣椒炒肉的香味。儿子小宇趴在地上玩乐高,看见他回来喊了一声爸爸就继续低头拼他的火箭。沈屿安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这套房子是两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月供七千多。当时他刚当上项目经理,收入涨了一大截,觉得咬咬牙能扛得住。季澜本来想买小一点的,他说不行,儿子慢慢大了,得有自己独立的房间,老人偶尔来住也得有地方,一步到位省得以后折腾。季澜拗不过他,就依了。结果买了房之后日子就紧巴了不少,季澜原来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师,收入还不错,但生了孩子之后没人带,两边老人身体都不好,她只好辞职在家全职带娃。一家三口全靠沈屿安一个人的工资,每个月房贷、车贷、孩子的托班费、一家人的生活费,几乎月月光。
季澜从来没抱怨过什么,但沈屿安知道她在省钱。她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化妆品也从以前的大牌换成了超市开架货,每次他问起来她都说没事,在家带孩子用不着那些。可他记得她以前多爱美的一个姑娘,衣柜里塞满了裙子,化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排,周末不出门都要画个淡妆。现在她每天素面朝天地在家带孩子做饭,他才意识到自己亏欠了她多少。
所以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今年的年终奖上。他在心里盘算过很多次,二十万到手,先给季澜买个包,她上次路过商场橱窗看了好一会儿的那个牌子的包,然后换辆车,旧的给季澜开,他开新的。剩下的钱存一部分,再留一部分过年的时候给两边老人包个大红包。他甚至已经在手机上看过好几款车了,十五万左右的合资SUV,空间大,省油,家用刚刚好。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季澜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笑着说怎么了,一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他说没事,有点累。季澜没多问,招呼他吃饭。饭桌上小宇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里的事,说今天王老师表扬他画画画得好,说同桌朵朵把他的饼干抢走了他又抢回来了。季澜一边给小宇夹菜一边笑着应和,沈屿安也跟着笑,但那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连季澜最拿手的辣椒炒肉都没吃出什么味道来。
吃完饭季澜去洗碗,他陪小宇玩了一会儿乐高,然后哄孩子洗澡睡觉。等一切都忙完了,两个人终于能坐在沙发上歇一会儿的时候,季澜忽然说,对了,我今天看了辆车,觉得挺好的,你要不要看看?
沈屿安心里咯噔一下,说,什么车?
季澜拿过手机翻给他看,是一款国产的紧凑型SUV,落地大概十二三万的样子。她说我看这款性价比挺高的,空间也够用,咱们家那辆旧车确实该换了,过年开回老家也体面一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像是已经在想象开着新车回娘家的样子了。
沈屿安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把年终奖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实在不忍心打破她这点小小的期待,更不想看到她失望的表情。他最后只是笑了笑说,行,等年终奖下来咱们就去看看。
季澜高兴地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膀上,说老公你真好。
沈屿安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心里五味杂陈。他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吧,等年终奖真的下来再说,说不定到时候会有转机呢?虽然他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抱着那么一丝侥幸。
然而侥幸终究只是侥幸。两天后,年终奖分配方案的正式文件就发下来了,沈屿安打开看了一眼,明明白白写着一万元整。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都自动熄灭了,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没有去找赵永年,也没有在办公室里发火。他默默关掉了电脑,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站在窗前喝完了,然后回到工位继续工作。他甚至比平时更加认真,把下周要提交的项目总结报告提前做完了,又把团队每个人的月度考核表都审了一遍。他就这样在公司待到晚上九点多,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把脸埋在手掌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沈屿安都表现得很正常。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跟同事们说说笑笑,谁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异样。只有季澜觉察到了一点什么,有天晚上她忽然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有啊,怎么了。她说你这两天睡觉老是翻来覆去的,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他说真没有,就是最近项目收尾事情多,有点累。季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带着担忧。
沈屿安不是不想说,他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总不能告诉季澜,自己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年终奖只有一万块,还被领导穿小鞋了。他不想让她跟着操心,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丈夫没用。他想自己消化这件事,等消化完了再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这样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根本轮不到他去说。
消息是季澜从同事那里听到的。她虽然辞职在家,但跟以前设计公司的几个同事还保持着联系,其中一个同事的老公也在远洋地产上班。年终奖方案下来的第二天,那个同事就在微信上问季澜,说你老公今年年终奖怎么回事啊?我老公说他们公司今年年终奖普遍都涨了,就你老公那个项目被砍得特别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季澜当时正在给小宇削苹果,看到这条消息,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放下刀,拿起手机仔仔细细地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她没有质问沈屿安,也没有打电话过来哭闹,她只是默默地打开了家里的记账本,开始重新规划接下来几个月的开支。她把原本计划换车的钱划掉了,把过年给老人包红包的预算减了一半,把自己想买那个包的计划直接删掉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合上记账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屿安发了一条微信: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屿安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他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回复说都行,你做的都好吃。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知道季澜肯定已经知道了,但她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她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难受。
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集团总部要来视察的消息传来了。
赵永年对这个视察非常重视,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行政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打扫卫生又是整理档案,连厕所里的洗手液都换成了新的。赵永年还专门开了个动员会,说这次来视察的是集团战略投资部的新任总监,是真正手握资金大权的人物,远洋地产明年能不能拿到集团的投资,很大程度上就看这次视察的表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目光在沈屿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屿安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对这次视察没什么兴趣,他甚至想过要不要请个病假躲过去算了。但他又觉得躲了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好像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他没做错任何事,他问心无愧。所以他决定留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就是一万块的年终奖吗?他认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命运给他准备了一个远比一万块年终奖更大的惊喜。
视察当天,沈屿安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他把自己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准备好的项目材料又检查了一遍,虽然他并不是这次视察的重点汇报对象,但他习惯把事情做在前面。八点半左右,同事们陆续到了,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大家表面上都在正常工作,但其实都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九点整,赵永年带着几个副总亲自下楼去迎接。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一群人簇拥着几个身影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集团分管投资的副总裁周秉成,赵永年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握手寒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周秉成旁边还跟着几个人,有集团的财务总监、法务总监,以及这次视察的核心人物——战略投资部的新任总监。
沈屿安本来没太在意,但当他看到那个新任总监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震,呆立当场。
那是一个女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套裙,脚踩一双黑色高跟鞋,干练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精致而冷峻的脸。她的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但气质极为出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让人不敢直视。她跟赵永年握手的时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甚至连嘴角都没怎么上扬。
但沈屿安认得那张脸,他太认得了。
那是他小姑,沈静筠。
他父亲的亲妹妹,他爷爷最小的女儿,整个沈家近百年来最出息的一个晚辈。
沈屿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跳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有多少年没见过小姑了?五年?还是六年?自从爷爷去世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再联系过。不对,应该说,自从爷爷去世之后,小姑就跟整个沈家断了联系。
沈屿安的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沈家在当地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也算书香门第。他爷爷是县中学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在当地很受人尊敬。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是沈屿安的父亲,老实本分,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地方。二儿子也就是沈屿安的二叔,在县政府当个小科员,也是安安稳稳过日子的那种人。唯独小女儿沈静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沈静筠比沈屿安大四岁,说起来是姑姑,但年龄差距不大,小时候沈屿安还不太懂事的时候,一直把她当姐姐看。沈静筠从小就聪明,聪明到什么程度呢?小学跳了两级,初中又跳了一级,十五岁就上了高中,十八岁考上了北京一所顶尖的大学,是全县城第一个考上那所大学的人。通知书下来那天,爷爷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逢人就说我家静筠出息了。
沈静筠确实出息了。大学毕业后她进了北京一家大型国企,从基层做起,一路做到了中层。后来她跳槽去了远洋集团,那时候远洋还只是一家中等规模的房地产公司,她进去之后凭着自己的能力和手腕,在集团内部迅速崛起,成了投资部门的核心人物。爷爷在世的时候,每次提起小姑都满脸骄傲,说她是我们沈家的骄傲。
但沈屿安对这个姑姑的感情很复杂。说不上亲,也说不上不亲。小时候他其实有点怕她,沈静筠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表达感情,不像别的长辈那样会逗孩子玩、会给孩子买零食。她每次回老家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跟家里人吃顿饭就回北京了,话也不多。沈屿安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沈静筠回老家过年,坐在院子里看书,他跑过去问她看什么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不懂”,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那时候他小,没觉得有什么,但长大以后回想起来,总觉得这个小姑身上带着一种疏离感,好像她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这种疏离感彻底变成了裂痕。
沈屿安高考那年,成绩考得不太理想,比平时模考少了将近四十分,他的分数上不了什么好学校,勉强能去个二本。他父母急得团团转,想来想去想到了沈静筠。那时候沈静筠已经在远洋集团站稳了脚跟,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他父亲就厚着脸皮给妹妹打了电话,说屿安这孩子平时成绩挺好的,就是高考发挥失常了,你看能不能帮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学校或者专业能托托关系。
沈静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高考是最公平的选拔机制,他考了多少分就上什么学校,这个忙我帮不了。
他父亲当时就愣住了,他母亲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说你妹妹怎么这样,家里就这么一个侄子,她就不能帮一把?他父亲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强撑着说,静筠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别为难她了。但沈屿安知道,他父亲心里是失望的。在那之后,他父亲再也没主动给沈静筠打过电话。
后来沈屿安去了省城一所普通的二本大学,学了工程管理。大学四年,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别人打游戏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在工地实习,别人混日子的时候他在考各种证书。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想证明给所有人看,尤其是想证明给他小姑看——我不需要你的帮忙,我一样能混出个样子来。
大学毕业那年,他本来有机会去更好的公司,但他偏偏选择了远洋地产。他投简历的时候看到这家公司是远洋集团的子公司,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态,也许是想让小姑看看,我自己也能进你们集团的公司,也许只是单纯觉得这家公司还不错。总之他来了,并且一待就是七年。这七年里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有一个在集团总部当高管的姑姑,连季澜都不知道这件事。他刻意跟沈静筠保持着距离,每年过年回老家,沈静筠偶尔也会回去,他就尽量避开,实在避不开就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小姑,然后就不再说话。
爷爷去世那年是他们最后一次比较正式的接触。葬礼上沈静筠穿了一身黑衣,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站在灵堂旁边,帮忙招呼前来吊唁的亲友。葬礼结束后,家族里的人坐在一起商量爷爷遗产的事,爷爷名下有一套老房子和一些存款,按道理三个子女平分。但沈静筠当场就说,她什么都不要,全部给两个哥哥。沈屿安的父亲说这不合适,该你的就是你的。沈静筠说我不缺这些,你们留着吧。说完她就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沈屿安有时候会想起这个小姑,想起她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在爷爷葬礼上冷冰冰地说“我不缺这些”的样子。他觉得她活得太清醒、太理智了,清醒到让人觉得冷。他曾经想过,也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她有什么交集了,她在北京当她的高管,他在南方的城市里做他的项目经理,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沈屿安躲在柱子后面,看着沈静筠在赵永年等人的簇拥下走进会议室,心脏砰砰直跳。他的第一反应是,她知不知道我在这里上班?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肯定不知道。当年他进远洋地产的时候,她是集团的高管,子公司的普通员工入职根本不需要经过她那里。而且沈屿安这个名字在公司的系统里也不起眼,没有人会把一个子公司的项目经理跟集团的高管联系起来,毕竟沈这个姓虽然不算太常见,但也不算太罕见。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察就视察吧,他不主动跟她相认,她也不会注意到他。她就待一天,明天就走了,一切照旧。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就是平复不下来,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
上午的安排是参观公司各部门和项目展示,沈屿安所在的工程部是第三站。他提前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把桌上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然后坐在那里假装在看资料,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他的手心在出汗,鼠标上都沾了一层湿意。
十点半左右,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赵永年殷勤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沈总监,这边就是我们工程部了,我们公司几个核心项目的管理团队都在这里。沈屿安听到沈总监三个字,心跳又漏了一拍。
门被推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入。赵永年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给沈静筠引路,脸上堆着笑,一边走一边介绍工程部的情况。沈静筠微微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目光从沈屿安身上掠过的时候,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停留。
沈屿安松了一口气,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些失落。果然,她根本不记得他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注意到这里有她一个侄子。他低下头继续看资料,打算就这样混过去。
但命运偏偏不让他如愿。
赵永年介绍完工程部的整体情况之后,忽然朝沈屿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沈静筠说:沈总监,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公司最年轻有为的项目经理,沈屿安,他负责的滨江公馆项目是今年我们公司回款率最高的项目,非常优秀。
沈屿安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赵永年会在这个时候点名提到他。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僵硬地朝沈静筠的方向点了点头。赵永年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介绍他的业绩,什么回款率全公司第一,什么项目提前两个月完成销售目标,什么团队管理能力突出,说得天花乱坠,好像之前给人家穿小鞋、砍年终奖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屿安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进去赵永年在说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沈静筠的反应上。
沈静筠在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可能只有半秒钟,但沈屿安捕捉到了。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这次不再是漫不经心地扫过,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转瞬即逝。
沈屿安?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永年连忙说是的是的,沈屿安,姓沈,跟沈总监您还是本家呢,真是缘分。
沈静筠没有接这个话,她看了沈屿安几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对赵永年说:走吧,去下一个部门。
赵永年愣了一下,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有些过于冷淡,但也没敢多问,赶紧引着她往外走。一群人呼啦啦地离开了工程部,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沈屿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她认出他了吗?他不确定。也许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也许只是多看了一眼,毕竟同姓。他安慰自己说不会的,这么多年没见了,她又是那种性子,未必记得他长什么样。
但他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上午的视察在十一点半结束,按照赵永年的安排,中午在附近的酒店订了包间,请集团领导吃饭。几个部门负责人作陪,沈屿安也在名单里,但他实在不想去,找了个借口说项目上有个急事要处理,让副手替他去了。赵永年不太高兴,但在集团领导面前也不好发作,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行吧。
沈屿安一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快餐店,点了份套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他的食欲不太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着杯可乐发呆。他在想沈静筠看他的那一眼,想她到底有没有认出他来,想她这次来视察到底是什么目的,想如果她真的认出他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沈静筠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看书的样子,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里她的侧脸很安静。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这个姑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不跟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听母亲跟邻居闲聊时提起过一些关于小姑的旧事,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经历过一段伤得很深的感情。对方是她在北京认识的,据说是个很有背景的人家的儿子,两个人谈了三年,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最后男方家里嫌她是小县城出来的,门不当户不对,硬生生给拆散了。从那以后沈静筠就再没谈过恋爱,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一路做到了现在的位置。
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同情,但也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说你小姑就是太要强了,女人太要强了不好,容易伤着自己。沈屿安那时候不太懂,现在想想,也许小姑的冷漠和疏离,只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下午的安排是一场座谈会,集团领导和子公司管理层坐在一起,聊聊今年的工作情况和明年的规划。沈屿安作为项目经理代表被要求参加,他没办法推脱,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会议室里摆了一圈沙发和茶几,主位上坐着集团副总裁周秉成和沈静筠,赵永年坐在对面,其他人依次排开。沈屿安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隐形起来。但会议室就这么大,总共也就十来个人,他想隐形也隐不了。
座谈会的氛围比上午的视察要正式得多,赵永年率先汇报了远洋地产今年的整体经营情况,说了一堆漂亮的数字和空洞的套话,什么“逆势增长”“稳中求进”“实现了高质量发展”。沈屿安听着觉得好笑,公司的真实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几个项目都在亏,回款周期越来越长,资金链紧得都快喘不过气了,赵永年还好意思在这里吹。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他只是低着头在本子上假装记录,实际上在画圈圈。
周秉成听完了赵永年的汇报,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把话题抛给了沈静筠。沈静筠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表情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周秉成示意她发言的时候,她才微微坐直了身子,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斟酌过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说,在座的都是远洋地产的核心骨干,我今天来,不是来听汇报的,说实话,那些PPT上的数字我看得太多了,真的假的我也分得清。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真实的东西,比如你们对公司的现状怎么看,对未来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和问题,都可以直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气氛有些微妙。赵永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哈哈笑着说沈总监说得对,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
但谁真的敢畅所欲言呢?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领导说让你直说,你就真的直说了?那你的职业生涯差不多也就到头了。于是接下来的发言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套话,这个说要加强团队建设,那个说要提升管理水平,说来说去都是些正确的废话。
沈屿安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不想说话,也没心情说话。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座谈会,回家陪季澜和小宇。他在桌子底下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季澜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是一张小宇画画的照片,画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旁边用蜡笔写着“爸爸妈妈和我”。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暖了一点。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沈静筠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沈经理,你有什么看法?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沈屿安。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手忙脚乱地塞回兜里,抬起头来,发现沈静筠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像是在等他回答。
赵永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但嘴上还是说,对对对,屿安你说说,你在项目一线,感受最深。
沈屿安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看着沈静筠的眼睛,那双眼睛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多了很多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比从前更深了,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糊弄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变了。
沈总监,我想问一个问题。
沈静筠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沈屿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想问一下,在集团的考核体系里,一个项目经理全年无休地扑在项目上,回款率全公司第一,客户满意度全公司第一,团队流失率全公司最低,这样的项目经理,年终奖应该拿多少?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仿佛凝固了。
赵永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瞪着沈屿安,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在集团领导面前又不好发作。其他几个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知道沈屿安年终奖被砍的事,但谁都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直接捅出来。
沈静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屿安,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过了几秒钟,她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拿了多少?
一万。沈屿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说出来了反而轻松了。
沈静筠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赵永年,赵总,这是怎么回事?
赵永年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擦了擦额头,干笑着说,这个,沈总监,这个是有原因的,滨江公馆项目虽然回款率不错,但按照集团新的考核标准,利润率这块没有达标,所以奖金池相应做了调整,而且这个方案也是经过集团审批的。
集团审批的?沈静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怎么不知道集团有这么一个考核标准?你把文件拿出来我看看。
赵永年彻底慌了,他没想到沈静筠会当场追查这件事。他支支吾吾地说文件在财务那边,回头调出来给沈总监看。沈静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对沈屿安说:你的问题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沈屿安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坚定。那种坚定他小时候见过,是在她决定要去北京读书的时候,全家人都不太赞成,觉得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不好,她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决定了”,然后就再也没人劝得动她。
座谈会结束后,沈屿安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他的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偷偷给他竖大拇指,有人眼神躲闪着不敢跟他对视,还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你疯了,你当着集团领导的面告赵总的状,你不怕他以后给你穿小鞋?
沈屿安笑了笑说,穿就穿吧,反正已经穿上了,还怕再多穿几双吗?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刚才那番话完全是冲动之下说出来的,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也许沈静筠根本不会管这种事,毕竟她只是来视察的,走个过场就回北京了,犯不着为了一个子公司的项目经理得罪人。也许赵永年事后会变本加厉地针对他,甚至找个理由把他开了。他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觉得自己确实太冲动了。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来不及了。
下午四点左右,视察团准备离开。赵永年带着一群人送他们到电梯口,沈静筠跟周秉成走在最前面。电梯还没来的时候,沈静筠忽然停下脚步,朝办公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在人群中找到了沈屿安的身影。
沈屿安正站在自己工位旁边,跟同事们一起“列队欢送”。他感觉到沈静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浑身不自觉地绷紧了。
沈静筠看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屿安,下班后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静止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沈屿安,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赵永年那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的复杂表情。
屿安?叫得这么亲?他们是什么关系?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运转着同样的问题。
沈屿安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看着沈静筠,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好像是期待,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他点了点头,说,好。
沈静筠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沈屿安看到赵永年转过头来看他,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他心里一凛。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办公区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像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同事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跟沈总监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亲戚,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沈屿安应付了几句,说回头再说,赶紧找借口溜了。
他回到工位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他不知道沈静筠要跟他说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认出他没有。她叫他“屿安”,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但她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姑姑”的样子,始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下班后,沈屿安给季澜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有个应酬,要晚点回去。季澜说好,让他少喝点酒。他说好,挂了电话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静筠约的地方在江边的一家私房菜馆,环境很安静,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屿安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
沈屿安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进来倒茶点菜,沈静筠点了几道菜,都是些清淡的家常菜,没什么排场。等服务员出去了,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沈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你怎么在远洋地产?沈静筠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大学毕业就来了,七年了。沈屿安说。
沈静筠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看着沈屿安,目光里有了一丝温度,不像在公司里那么冷了。你长大了,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沈屿安笑了一下,你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沈屿安想了想,以前你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会笑。现在好像连笑都不会了。
沈静筠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她说,是啊,老了吧。
菜陆续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比沈屿安想象的要轻松一些,没有那么多隔阂和尴尬。沈静筠问了他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房子买在哪里,结婚了没有,孩子多大了。沈屿安一一回答了,他说妻子叫季澜,以前是做室内设计的,现在在家带孩子,儿子叫小宇,四岁了,在小区旁边的幼儿园上中班。他说这些的时候,沈静筠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眼神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柔和。
你爸身体怎么样?沈静筠忽然问。
沈屿安愣了一下,说,还行,老毛病了,血压高,腿脚也不太好,但还算硬朗。
沈静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很久没回去了。
沈屿安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想说“你可以回去看看”,但又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太合适。说到底,他并不了解小姑和父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陈年的旧事,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季澜知道我吗?沈静筠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沈屿安老实回答,我没跟她说起过。
为什么不说?
沈屿安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吧,你在北京,我在这边,这么多年也没联系过,说了反而怪怪的。
他说完这句话,看到沈静筠的眼神暗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捕捉到了。他心里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了,像是在指责她什么。
但沈静筠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沈屿安的眼睛说,你年终奖的事,我会处理的。
沈屿安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愣了一下说,不用麻烦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当没听见就行。
不是随口一说。沈静筠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在座谈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你觉得我能当没听见吗?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件事本来就不对,就算你不是我侄子,我也应该管。
沈屿安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冷漠。她只是不擅长表达,但心里不是没有温度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沈静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赵永年这个人怎么样?
沈屿安犹豫了一下。说实话,他对赵永年确实没什么好感,这个人能力一般,但很会拍马屁,对上谄媚对下苛刻,公司的风气被他带得很不好。但这话他不太敢直说,毕竟赵永年是他的直属领导,背后说领导坏话是大忌。
沈静筠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说,你直说就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沈屿安想了想,说,业务能力一般,管理能力也一般,但很会做人,至少在领导面前很会做人。
沈静筠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沈屿安吃了一惊。她说,赵永年在滨江公馆项目上有问题,你知道这事吗?
沈屿安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供应商那边有猫腻。沈静筠说,我这次来之前做过一些调查,滨江公馆项目的建材供应商和园林施工单位,都是赵永年老婆那边的亲戚,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了不少,但一直没人管过。你作为项目经理,没发现吗?
沈屿安皱起了眉头。他当然发现过,他刚接手项目的时候就发现供应商的报价偏高,他当时就提出来了,但赵永年说这些供应商是长期合作的,质量有保证,价格高一点没关系。他是项目经理,但在采购这件事上他只有建议权,真正的决策权在赵永年手里,他提了两次没用,后来就没再提了。
我提过,但没被采纳。他说。
沈静筠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让沈屿安心里咯噔一下的话:这件事可能不止赵永年一个人,集团那边应该也有人。我来远洋地产,不是单纯来视察的。
沈屿安忽然明白了什么。沈静筠这次来远洋地产视察,恐怕不是表面上的例行公事那么简单,她手里应该握着一些东西,赵永年只是一个突破口。而他自己在座谈会上那句冲动的提问,恰好给了她一个顺理成章的切入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棋子,这种感觉让他有点不舒服。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他的年终奖说不定真能要回来。
饭吃得差不多了,沈静筠叫服务员来买单。沈屿安下意识地想去抢单,但被沈静筠一个眼神制止了。她付完账之后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屿安一眼。
你老婆孩子,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沈屿安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她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她主动提出想见他们,这意味着她想重新建立联系,想重新回到他的生活里。
好啊。沈屿安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两个人走出私房菜馆,江边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城市夜晚特有的气味。沈静筠站在门口,望了一眼远处的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屿安猝不及防的话。
你爷爷去世之前,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
沈屿安一怔,转头看着她。沈静筠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沈屿安从未听过的东西,好像是悲伤,又好像是愧疚。
他说了什么?沈屿安问。
他说,静筠啊,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别的没什么,就是别太要强了,累了就回家。
沈静筠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江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抬手捋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当时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说了两句就挂了。她说,后来我想,我为什么不多说几句呢?那是我爸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
沈屿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沈静筠的侧脸,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瘦。他忽然觉得,这个被称为“沈家近百年来最出息的晚辈”的女人,也许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坚不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江面。
小姑。他叫了一声。
沈静筠转过头来,看着他。
欢迎你回沈家。
沈静筠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一个弧度,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走吧,我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你那辆破大众?沈静筠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揶揄,沈屿安愣住了,她怎么知道他开的是大众?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转身朝停车场走去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些积压了很多年的距离和隔阂,好像在这个晚上,有了一道裂缝。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暖气还没上来,车里有点冷。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怎么知道他开的是破大众?他确定自己今天没有开那辆车来公司,因为怕在集团领导面前丢面子,他特意骑了共享单车来的。
唯一的解释是,她查过他的资料。或者说,在来远洋地产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他在远洋地产了。
这个念头让沈屿安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原来她不是刚认出他,她一直都在关注他,只是没有让他知道。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夜晚的车流。手机响了一下,是季澜发来的微信:小宇刚才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说他要等你回来再睡,现在已经撑不住睡着了,但你回来的时候轻一点,别吵醒他。
沈屿安看着这条消息,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专心开车。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灯汇成了一条流动的河。他在这条河里有自己的方向,有等他的妻儿,还有一个刚刚重新认识的姑姑。一切都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但又好像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他踩下油门,加速驶向了家的方向。后视镜里,江边的灯火渐渐远去,像一场刚刚开始的梦。
第二天早上,沈屿安到公司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假装在整理文件。走廊里遇到两个别的部门的同事,平时见面都会打个招呼的,今天却像躲瘟神一样绕着他走。就连工程部自己的几个人,看到他来上班,表情都有些微妙。
小周凑过来低声说,沈哥,你昨天晚上走了之后,赵总在办公室里发了好大的火,把茶杯都摔了。
沈屿安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弹出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行政部,主题是“关于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他心里咯噔一下,点开一看,内容很简单——即日起,工程部与项目运营部合并,原工程部项目经理沈屿安调任新成立的“市场研究组”,不再负责滨江公馆项目。市场研究组的具体职责和人员配置另行通知。
沈屿安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手指僵在了键盘上。
市场研究组。他干了七年项目管理,从一个画图纸的毛头小子一路做到项目经理,经手的项目大大小小十几个,业绩摆在那里。现在他被调去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市场研究组”,这跟发配充军有什么区别?
邮件是今天早上八点发的,也就是说,赵永年昨天晚上连夜就做了这个决定,迫不及待地要把他踢走。
沈屿安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管。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想冲进赵永年的办公室拍桌子。但他很快就把这股火压了下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赵永年这么急着收拾他,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赵永年慌了。
如果赵永年真的什么都不怕,大可以等风声过了再慢慢收拾他,没必要这么急。连夜发邮件调岗,这种操作太急躁了,急躁得不像一个老练的管理者。唯一的解释是,赵永年感觉到了威胁——来自沈静筠的威胁。
想到这里,沈屿安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关掉邮件,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滨江公馆项目供应商的资料。他记得沈静筠昨晚说的话,供应商那边的猫腻,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不少。这些东西他之前虽然提过,但并没有系统地整理过,现在他打算好好梳理一下。
他刚整理了不到十分钟,座机就响了,是赵永年的秘书打来的,说赵总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沈屿安挂了电话,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赵永年的办公室走去。经过办公区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投来的目光,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赵永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着就不太高兴。
沈屿安推门进去,赵永年正坐在大班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还浮在水面上,看样子是刚沏的。他抬眼看了沈屿安一眼,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屿安啊,坐。赵永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屿安坐下了,没有先开口,等着赵永年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赵永年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屿安,邮件你看到了吧?市场研究组这个事,是公司战略调整的需要,你别多想。赵永年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教导晚辈,你在项目上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个环境了,老在一个位置上待着,容易产生惰性。市场研究组虽然目前规模不大,但未来的发展空间很大,我是看重你的能力才让你去的。
沈屿安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冷笑了一声。市场研究组,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目前的人员配置就是他一个人,发展空间很大?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拙劣的谎言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赵总,我服从公司的安排。不过我想确认一下,滨江公馆项目后续的交接工作,我需要把资料整理到什么程度?
赵永年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个你不用担心,项目那边小周会接手,你把该交接的都交给他就行。你这边尽快搬到新办公室去,我已经让行政部给你安排好了,在B区的那个小会议室旁边。
B区小会议室旁边。沈屿安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堆杂物的房间,满打满算不到十平米,连窗户都没有,原本是保洁阿姨放工具用的。赵永年这是在赤裸裸地羞辱他。
行,我下午就搬。沈屿安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那赵总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赵永年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有些不甘心。他在沈屿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叫住了他。
对了屿安,昨天座谈会上你跟沈总监说的那些话,赵永年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希望你以后注意一下场合。有什么意见可以内部反映,当着集团领导的面说那些,对公司的影响不好。你说是不是?
沈屿安转过身来,看着赵永年。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可笑,明明是在公报私仇,还要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
赵总,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沈屿安平静地问。
赵永年的脸色变了,嘴张了张,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来,沈屿安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回自己工位的路上,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本来没在意,但走过两步之后,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我听说那个沈总监是他姑姑,茶水间里传来一个同事压低的声音,真的假的?他要是真有这层关系,怎么这些年从来没提过?
谁知道呢,另一个声音说,也许是闹掰了呢?你看昨天那样子,也不像是多亲的关系。而且你想想,他姑姑要是真罩着他,赵总能这么整他?
说的也是。
沈屿安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没有推门进去解释什么,也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他看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季澜发来的,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另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今晚七点,老地方,有事跟你谈。发件人没有署名,但沈屿安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的归属地,北京。
是沈静筠。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工位。小周过来帮忙,一边搬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低声说沈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赵总这人就这样,等他气消了说不定就好了。
沈屿安笑了笑,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说,没事,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来就行。
他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电脑、文件、水杯、桌面上季澜和小宇的合影相框。七年了,他在这个工位上坐了七年,收拾起来也就一个纸箱的事。他抱起纸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了七年的位置,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B区的杂物间果然跟他想象的一样,又小又闷,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旧办公桌和一把吱嘎作响的椅子。墙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日历,是前年的。沈屿安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窗户透气,窗外是一堵水泥墙,根本看不到任何风景。
他在这个逼仄的小房间里坐下来,拿起手机,给沈静筠回了条消息:好,七点见。
晚上七点,沈屿安准时到了江边那家私房菜馆。沈静筠已经到了,坐在跟昨天同一个包间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比昨天那套灰色更显得凌厉,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柔和了一些。
她看到沈屿安进来,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沈屿安在她对面坐下,被调岗了,去了市场研究组。
沈静筠挑了挑眉,市场研究组?
嗯,就是一个人待在小黑屋里,什么都不用干,等你自己受不了主动辞职。沈屿安笑了笑,赵总的一贯手法。
你倒是挺淡定。沈静筠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
不淡定能怎么办?哭吗?沈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小到大,比这更憋屈的事我经历得多了,这点还真不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沈静筠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屿安接过来翻了两页,表情就变了。这是一份供应商报价对比表,左边是滨江公馆项目实际采购的价格,右边是同期市场上同类材料的均价。左边的数字几乎每一项都比右边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不等,最离谱的一项防水材料,价格差了将近四成。表格下面还附了供应商的工商登记信息,股东那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名字——孙美芬。
孙美芬,赵永年的妻子。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搞到的?沈屿安抬起头,看着沈静筠。
沈静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查这些东西,不难。
沈屿安把文件合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份文件的分量。往小了说,这是赵永年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家捞钱,往大了说,这就是职务侵占,数额足够的话,是要吃牢饭的。
赵永年在公司干了很多年了,上面的关系盘根错节。沈屿安说,你拿这份文件动他,能行吗?
不是我要动他。沈静筠看着沈屿安的眼睛,是你。
沈屿安一愣,我?
你被调岗,被穿小鞋,被克扣年终奖,你是受害人,也是知情人。沈静筠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你拿着这份文件走正规渠道举报,名正言顺。我在后面推你,但你得自己站出来。
沈屿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那些数字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眼睛里。他不是没有想过反击,但他一直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和能力,根本撼不动赵永年这棵大树。现在沈静筠把证据塞到了他手里,把路铺到了他脚下,问他敢不敢走。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没有窗户的杂物间,想起赵永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季澜默默划掉换车计划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七年的青春和汗水换来的那一万块钱。
他抬起头,看着沈静筠。
怎么做?他说。
沈静筠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浅,但眼睛里有了光。
她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所有的电子版资料都在里面,包括供应商的银行流水和对账单。你回去写一份举报材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连同这些证据一起,直接发给集团审计监察部。抄送一份给我。
沈屿安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外壳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集团那边会查吗?
会。沈静筠的声音很笃定,因为不止你一个人在举报,集团审计监察部那边已经有人在盯这个案子了,你这份举报材料,是最后一块拼图。
沈屿安愣住了。原来沈静筠这次来远洋地产,根本就不是什么视察,她手里早就有了一副完整的牌,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打出去。而他在座谈会上的那番冲动发言,不过是刚好撞到了她的枪口上,让她找到了一个顺理成章的发难理由。
你早就计划好了?沈屿安问。
三个月前就开始了。沈静筠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赵永年在滨江公馆项目上的问题,集团审计监察部半年前就接到了匿名举报,但一直没有足够证据。我这趟来,本来是想从内部打开突破口,没想到第一天就碰到了你。
沈屿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认出我才来远洋地产的。
沈静筠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来远洋地产,是因为工作需要。但我在来之前就知道你在这里,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你的每一份工作汇报,每一次绩效考核,每一个项目的完成情况,我都看过。你做得很好,比你想象的更好。
沈屿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单打独斗,没有任何亲人在意他的成败得失。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终于问出了口。
沈静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手指转动着茶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这个人,不太会处理关系。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冷漠,觉得我瞧不起老家的人,觉得我翅膀硬了就忘了本。她抬起头,看着沈屿安,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脆弱,还是疲惫?说不清。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相处。在北京这些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或者说,我习惯了。习惯到忘了家里还有人。
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江面上有货船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划过,像夜空中坠落的星星。
爷爷去世那次,你什么都不要就走了。沈屿安说,我们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静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屿安浑身一震的话。
那套老房子,在你名下。
什么?
爷爷生前做过公证,那套房子留给你。沈静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没有告诉你爸和你二叔,因为怕他们多想。但爷爷的意思很明确,他说屿安这孩子像我,以后是要走出去的,走出去之前,得有个家能回。
沈屿安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想让沈静筠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他的记忆里,爷爷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教师,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坐在院子里看报纸能看一下午。他从来没听爷爷当面对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没想到爷爷在背后做了这样的安排。
那套房子,他不知道这件事。沈屿安说。
现在你知道了。沈静筠看着他,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在撑着。你身后有爷爷,有你爸,有二叔,有我。我们沈家的人,没那么容易被人欺负。
沈屿安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写。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后续的事情商量了一遍。沈静筠让他这周内把举报材料写好发出去,集团审计监察部那边她会提前打好招呼,保证材料到了之后会立刻启动调查程序。赵永年那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照常,该上班上班,该交接交接,不要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
临走的时候,沈静筠忽然叫住他。
屿安,她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这个周末,有空的话,带你老婆孩子出来吃顿饭吧。
沈屿安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着小姑真心实意地笑。
好啊。他说,季澜做饭特别好吃,要不你别请我们吃饭了,你上我们家来,让季澜做给你吃。
沈静筠的表情明显地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车钥匙,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个字。
好。
沈屿安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今晚的事。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他的心情却不像昨晚那么沉重了。那些压在他胸口的大石头,好像被一块一块地搬走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季澜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吃了没?她问。
吃了。沈屿安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小宇睡了?
早睡了,今天在幼儿园玩疯了,回来洗了澡倒头就睡,故事都没听完。季澜把手机放下,歪着头看他,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沈屿安看着季澜。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很柔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事。他忽然觉得,瞒着她这么久,实在是一件很蠢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软软的,暖暖的。
澜澜,我跟你说件事。他说,关于我那个姑姑。
季澜眨了眨眼睛,你姑姑?你什么时候有个姑姑?
她一直在北京。沈屿安苦笑了一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是因为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但她昨天忽然出现在我们公司,她是远洋集团战略投资部的新任总监,这次来我们公司视察的。
季澜愣住了,眼睛睁得溜圆。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姑姑是集团的高管?那赵永年还敢欺负你?
说来话长。沈屿安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座谈会上的冲动发问到晚上的私房菜馆,从沈静筠的身份到那份供应商的证据,从自己被发配到杂物间到爷爷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他讲得很慢,把每一个细节都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季澜从始至终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表情随着他的讲述不断变化,时而皱眉,时而惊讶,时而愤怒,时而眼眶发红。
等他说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在放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男女主角正在雨中争吵,声音调得很低,像是背景的白噪音。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季澜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年终奖的事,还有你姑姑的事,所有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屿安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刺痛。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你跟着操心。
我是什么人啊沈屿安?季澜从他怀里挣出来,红着眼睛瞪着他,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叫不想让我跟着操心?你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了怎么办?你以为你这样就是为我好吗?
沈屿安被她吼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季澜生气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她是能跟他一起扛事的人。
对不起,我错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诚恳了。
季澜瞪了他几秒钟,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拽过来握在自己手里,十指交叉,握得紧紧的。
那现在怎么办?你那个赵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打算写举报材料。沈屿安说,小姑给了我证据,我直接报集团审计监察部。
季澜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你好好写,写完了给我看看,我帮你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他写的是工作报告而不是举报信,她帮他把把关而已。
沈屿安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行,你给我改。
笑什么笑?季澜白了他一眼,然后站了起来,我去给你热杯牛奶,你明天还要上班,喝了早点睡。
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厨房,沈屿安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微波炉嗡嗡声和杯子碰撞的声响,心里暖得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沈静筠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从江边私房菜馆望出去的夜景,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远处的跨江大桥像一道彩虹横跨两岸。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这座城市挺好的。
沈屿安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周末来家里吃饭,让季澜给你做红烧排骨。
过了几秒,沈静筠回了一个字:好。
季澜端着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在笑,疑惑地问:跟谁聊天呢这么高兴?
我小姑。沈屿安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她周末来咱家吃饭,你做红烧排骨吧。
季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她真的来啊?那我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你姑姑在集团当那么大官,咱家这么乱让人家看了笑话。
沈屿安笑了,伸手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她不在乎这些,真的。
季澜靠在他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姑姑一个人在北京,也挺不容易的吧。
沈屿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想起沈静筠今晚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或者说,我习惯了”时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末,他要好好跟小姑吃一顿饭。
接下来的几天,沈屿安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他每天按时去公司上班,只不过办公地点从原来宽敞明亮的工程部工位,变成了B区那间没有窗户的杂物间。他没有抱怨,也没有找任何人诉苦,只是每天准时打卡,在杂物间里坐着,对着那台老旧电脑整理滨江公馆项目的材料。表面上是在做交接,实际上他是在把供应商的每一笔合同、每一张发票、每一次付款记录都仔细地梳理了一遍,跟沈静筠给他的那份对比表一一核对。
越核对他越心惊。滨江公馆项目从开工到竣工,涉及的供应商多达二十余家,其中至少有五六家跟赵永年的妻子孙美芬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这些供应商提供的材料和服务的价格普遍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以上,最离谱的一项景观绿化工程,报价比市场均价高了将近四成。沈屿安粗略算了一下,光是这一个项目,赵永年通过这种方式拿走的不正当利益,保守估计也在八位数以上。
八位数,一千万。沈屿安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算出来的数字,手指都凉了。他干了七年项目经理,每年经手的项目资金上亿,但那些钱都是公司的,是走账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赵永年做的这些事,完全是在暗处进行的,如果不是沈静筠给了他这些材料,他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一次,赵永年叫了几个项目负责人一起吃饭,酒过三巡之后赵永年喝得有点多,拍着他的肩膀说,屿安啊,你这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实在了。在这个圈子里混,太实在了不行,你得学会变通。当时他以为赵永年说的是酒话,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那句“变通”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沈屿安花了两天时间,写出了一份近万字的举报材料。他把赵永年在滨江公馆项目上的问题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每条都有证据支撑,来源清晰,时间明确,金额精确。他把材料写完的那天晚上,季澜真的帮他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改,把他那些过于情绪化的措辞全部删掉,换成了客观冷静的陈述,把他引用不规范的地方一一标注出来,让他补充了出处。改完之后季澜说,这样就没问题了,你发吧。
沈屿安坐在电脑前,鼠标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钟。季澜站在他身后,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他说,我这一发,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季澜说,你本来也没有回头路。从赵永年把你年终奖砍到一万的那天起,他就在逼着你走。你要么走,要么把他拉下来,没有第三条路。
沈屿安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反而平静了下来。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一切如常,赵永年依然坐在他那间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偶尔出来巡视一圈,经过B区杂物间的时候脚步都不带停的。沈屿安从门缝里看到他的皮鞋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继续整理材料。
风暴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周三下午,沈屿安在杂物间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集团审计监察部的,姓郑,说已经收到了他提交的举报材料,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实。沈屿安约了下班后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来的人是两个,一男一女,都穿得很低调,看不出是什么身份。男的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但问题很尖锐;女的年轻一些,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负责记录。沈屿安把手里所有的材料都带了过去,一份一份地给他们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等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
姓郑的男人收起材料,起身告辞的时候握了握沈屿安的手。他说,沈经理,你提供的这些材料非常重要,后续如果有进展我们会及时通知你。另外,这段时间请你保持正常的工作状态,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你姑姑托我跟你带句话,周末的饭局她记着呢。
沈屿安一愣,随即笑了。这个郑组长,原来是沈静筠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沈屿安照常上班,照常在那间杂物间里待着。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渐渐从同情变成了好奇——这个人被整成这样了,怎么每天还笑嘻嘻的,跟没事人似的?有人私下议论说沈屿安是不是受刺激了,有人说他大概是找到下家了,还有人说他仗着集团有姑姑撑腰,有恃无恐。沈屿安一概不理会,每天朝九晚五,该干嘛干嘛。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滨江公馆项目的新负责人小周遇到了一个技术难题,跑到杂物间来找他请教。沈屿安花了一个下午帮他把问题解决了,小周感激得不得了,说沈哥你要是不走就好了。沈屿安笑着说,我不走,我只是换个地方办公。
小周走了之后,沈屿安看着他那张吱嘎作响的旧椅子,忽然觉得挺好笑的。赵永年把他关在这个小房间里,大概是想让他自生自灭,但这个小房间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这里做什么,也没有人关心他在整理什么材料。他就像一个潜伏在阴影里的狙击手,而赵永年还浑然不觉地站在聚光灯下。
周末终于到了。
周六早上,沈屿安是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摸了一把旁边,季澜的枕头已经凉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七点半。周末的早上七点半,对于平时睡到九点都嫌不够的季澜来说,这个时间简直反常。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看到厨房里的景象忍不住笑了。季澜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正站在灶台前煎蛋。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样备好的菜——排骨腌在盆里、鱼处理干净了放在盘子里、青菜洗好沥着水、还有一盆和好的面团。她一边煎蛋一边跟旁边的小宇说话,小宇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抱着他的乐高火箭,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你起这么早干嘛?沈屿安靠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季澜头也不回地说,你姑姑下午要来,我不得提前准备啊?去去去,别挡路,把小宇带出去洗脸刷牙。
沈屿安把小宇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说今天有个姑奶奶要来,姑奶奶是什么呀?
沈屿安想了想说,姑奶奶就是爸爸的姑姑,是咱们家的亲人。
小宇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那她会给我买玩具吗?
沈屿安被逗笑了,可能会吧,但你不能主动问人家要,知不知道?
好吧。小宇嘟着嘴,不知道有没有把这个嘱咐当回事。
上午的时间在忙碌的准备中飞快地过去了。季澜像个陀螺一样在厨房里转,沈屿安负责打扫卫生和带娃,把客厅的地拖了两遍,茶几擦得能照出人影,连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被他浇了水、擦了叶子。季澜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客厅,说行啊沈屿安,你平时怎么没这么勤快?
沈屿安认真地说,平时我姑姑又不会来。
季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沈屿安正在帮季澜剥蒜,听到门铃声手一抖,蒜瓣掉进了碗里。他擦了擦手,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没认出沈静筠。
眼前这个女人,跟他在公司里看到的那个沈总监判若两人。她今天没有穿西装套裙,而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单鞋,脸上化着淡妆,头发比上班时松散了一些,随意地搭在肩头。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水果,另一个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最让沈屿安意外的是她的表情。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拘谨,像一个去别人家做客、怕失礼的客人,站在门口微微弯着嘴角,眼神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屿安。她叫了一声。
小姑,请进。沈屿安侧身让开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受。这个在集团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此刻站在他家门口,竟然像一个第一次走亲戚的普通女人。
季澜从厨房里迎出来,围裙还没摘,手上沾着面粉,看到沈静筠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姑姑您好,我是季澜。
沈静筠看着她,目光从她沾着面粉的手移到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得多了一些,你好,屿安常跟我提起你。
是吗?季澜回头瞪了沈屿安一眼,他可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您。
沈屿安在旁边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听见。
小宇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姑奶奶”。沈静筠也看到了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小宇先开了口。
你是姑奶奶吗?
沈静筠蹲下来,视线跟小宇平齐。她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眼睛里有一种沈屿安从没见过的柔软。
是,我是姑奶奶。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小宇认真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长得跟我爸爸有点像。
沈静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而是眼睛都弯了起来,眼角露出了细密的鱼尾纹。沈屿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笑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敲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温暖的光。
沈静筠把带来的水果递给季澜,然后把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小宇,这是给你的。
小宇接过盒子,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可以现在拆吗?
拆吧。沈静筠说。
小宇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套精致的乐高航天飞机模型,比他平时玩的那些都要高级得多。他哇了一声,抱着盒子在客厅里转圈圈,然后跑到沈静筠面前大声说,谢谢姑奶奶!
沈静筠蹲在那里,看着小宇兴奋的样子,脸上的表情让沈屿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片段。那时候她还年轻,刚从北京回来过年,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看书,他跑过去想跟她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懂”。那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是疏离的、冷淡的,跟现在判若两人。
时间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季澜把沈静筠让到沙发上坐,又是倒茶又是端水果,热情得像一团火。沈静筠明显不太习惯这种热情,坐在沙发上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端着茶杯不知道说什么。沈屿安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原来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小姑也有应付不来的场面。
最后还是小宇打破了僵局。他抱着新玩具跑到沈静筠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姑奶奶你会玩乐高吗?你帮我拼好不好?
沈静筠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手指的小手,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接下来的一幕让沈屿安终生难忘。远洋集团战略投资部的总监,那个手握数十亿投资决策权、让无数人敬畏三分的女人,此刻正盘腿坐在他家的地板上,跟一个四岁的小男孩一起拼乐高。她的动作很认真,眉头微蹙,一边看图一边找零件,偶尔抬起头问小宇“这个应该装在哪里”。小宇叽叽喳喳地指挥她,一会儿说不对不对,一会儿说对对对就是这样。两个人的画风截然不同,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季澜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发红。她走到沈屿安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说,你姑姑挺好的呀,你怎么之前从来不带她来家里?
沈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她也有五六年没见了。
季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沈屿安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左边是小宇和沈静筠趴在地板上玩乐高的画面,右边是季澜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撞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红烧排骨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小宇咯咯地笑着,沈静筠低声跟他说着话,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画面,他在梦里都没见过。
晚饭很丰盛。季澜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炒蛋,外加一锅老火靓汤。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碗筷都是新洗的,还特意翻出了那套平时舍不得用的青花瓷餐具。
沈静筠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沉默了好几秒。沈屿安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很快眨了眨眼睛,那个表情就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
季澜,辛苦你了。沈静筠说,声音有些发紧。
不辛苦不辛苦,季澜笑着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您尝尝这个,我的拿手菜。
沈静筠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很好吃。
季澜开心得眉眼弯弯的,又给她夹了鱼和鸡翅,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沈静筠看着自己碗里的菜,表情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沈屿安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上一次吃家里做的饭是什么时候?沈屿安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说她在北京一个人生活,她这样的人,大概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吃的吧。应酬的饭局,商务的宴请,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看起来热闹,但实际上没有一筷子菜是带着家的温度的。
小宇坐在他的儿童餐椅上,吃得不亦乐乎,满嘴都是可乐鸡翅的酱汁。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沈静筠,奶声奶气地问,姑奶奶,你下次还来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沈静筠看着小宇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来。她说,以后常来。
沈屿安低下头扒饭,假装被辣椒呛到了,咳了两声,趁机揉了揉眼睛。
吃完饭,季澜去洗碗,沈屿安陪沈静筠在客厅喝茶。小宇抱着他的新乐高在地上玩,嘴里念念有词,说他的火箭要飞到月亮上去了。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只是当个背景音。
沈静筠端着茶杯,目光一直落在小宇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沈屿安意外的话。
我以前也差点有个孩子。
沈屿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沈静筠没有看他,目光依然看着地上的小宇,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我刚到北京不久,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很开心。后来怀孕了,我们打算结婚,但男方家里不同意。她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他家里条件很好,父母都是体制内的,看不起我这种小地方来的。他妈找到我,说只要我肯把孩子打掉,就给我一笔钱。我没要她的钱,但还是去了医院。
沈屿安感觉自己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记得小时候听母亲提过一嘴,但那些话经过大人的过滤和包装,传到孩子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小姑年轻时候谈恋爱受了点伤”这种轻飘飘的表述。他从来不知道,这背后的真相是这样血淋淋的。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相信什么感情了。沈静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也可能不是不信,是怕了。怕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所以就干脆不去碰了。工作上努力一点没什么,至少努力就有结果。但感情不是这样的,有时候你付出了全部,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小宇还在自言自语地拼他的火箭,嘴里发出咻咻咻的声音,把他的航天飞机从地板这头推到那头。
沈屿安放下茶杯,转头看着沈静筠,认真地说,小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沈静筠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但最终都化作了嘴角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知道。她说。
季澜洗完碗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见两个人坐着不说话,敏锐地觉察到气氛有些微妙,但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姑姑吃水果,这是今天早上刚买的哈密瓜,特别甜。
沈静筠接过果叉,叉了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说确实甜。季澜挨着她坐下来,开始跟她聊些家长里短的事,说小宇在幼儿园的趣事,说小区里新开的菜市场菜价便宜,说南方回南天的时候衣服晾不干有多烦人。这些话题琐碎而平凡,跟沈静筠平时接触的那些动辄上亿的投资决策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事。但沈静筠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是吗”“然后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像一个普通的长辈在跟晚辈唠家常。
沈屿安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临走的时候,沈静筠站在门口换鞋,季澜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的是剩下的红烧排骨和几个可乐鸡翅。沈静筠推辞了一下,季澜说您一个人在北京吃不上家里的饭,带回去热热就能吃,别客气。沈静筠就收下了,抱着那个保鲜盒的样子,跟她在会议室里翻阅投资报告时的气场截然不同。
她走到电梯口,转过身来,看着沈屿安一家人站在门口送她。小宇挥着小手喊姑奶奶再见,季澜笑着说明天来啊,沈屿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笑。
沈静筠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屿安看到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电梯下去了,楼道里恢复了安静。沈屿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季澜靠在他旁边,轻声说,你姑姑其实挺不容易的。
沈屿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以后多叫她来家里吃饭。季澜说。
好。
小宇抱着他的新乐高跑过来,仰着头说,爸爸,我喜欢姑奶奶。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很快就来。沈屿安蹲下来,揉了揉小宇的头发,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沈静筠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这个南方城市的万家灯火里,有一盏灯是留给她的。
然而,温馨的家庭时光终究要回到冷酷的现实中去。周末过后的周一,沈屿安照常去上班,发现公司的气氛变得非常诡异。
他一进公司大门就感觉到了。前台小姑娘看到他,表情明显不对劲,眼神躲闪,连招呼都没打就低下了头。走廊里遇到的同事一个个神情紧张,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工程部的小周在茶水间碰到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哥,出事了。
沈屿安心里咯噔一下,问出了什么事。
小周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从赵永年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中间夹着一个人——正是赵永年本人。赵永年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头发也有些凌乱,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他被那几个黑西装的人带着往外走,经过办公区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屿安站在茶水间门口,跟赵永年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那一瞬间,赵永年的眼神里闪过很多东西——震惊、愤怒、不甘,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被黑西装的人推着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区像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说赵永年被集团带走调查了,有人说是因为贪污受贿,有人说数额特别巨大可能要坐牢。各种小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办公室里飞来飞去,每个人都想打听更多的细节。
沈屿安没有说话,默默回到了他那间杂物间里。他关上门,坐在吱嘎作响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自己会有一种复仇的快感,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但实际上,他的心情比想象中复杂得多。赵永年确实不是个好人,给他穿小鞋、克扣年终奖、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这个人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但沈屿安也在想,是什么让一个人变成了这样?赵永年刚来公司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满怀理想和热情,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事业?后来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是诱惑太大,还是底线太低?又或者是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看到的肮脏事太多,慢慢就觉得自己做一点也无所谓了?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再想了。
上午十点,公司发了全员邮件。发件人是集团人力资源部,内容简洁明了:远洋地产总经理赵永年因涉嫌严重违纪,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相关工作由常务副总经理暂代。邮件的最后附了一句话:集团审计监察部将对远洋地产近三年所有项目的采购和财务记录进行全面审计,请各部门积极配合。
这封邮件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整个公司引发了轩然大波。沈屿安的手机从邮件发出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有同事来问他知不知道内幕的,有供应商来打听情况的,还有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忽然来套近乎的。他一个都没回,把手机调到静音,继续整理手里的材料。
下午,沈静筠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看到邮件了?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到了。
审计组这周就会进驻远洋地产,全面审查赵永年经手的所有项目。沈静筠说,你的年终奖,还有你的岗位,应该很快会有个说法。另外,滨江公馆那边查出来的资金漏洞,涉及的不止赵永年一个人,集团那边也有几个人会被牵扯出来。这件事结束之后,远洋地产的管理层会有一个大的调整。
沈屿安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赵永年会被判多少年?
不好说,要看最终的调查结果和涉案金额。沈静筠顿了顿,又问,你怎么了?听你的语气,好像不太高兴。
不是不高兴。沈屿安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管,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够了,以为做出了成绩就一定会被看见、被认可。但现在回头看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赵永年这样的人能在上面坐这么多年,说明这个体系本身就有问题。我把他拉下来了,然后呢?下一个坐上去的人,会不会还是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沈静筠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平时轻了一些,也比平时暖了一些。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十几年。她说,我刚进这个行业的时候,跟你一样,觉得只要有能力、够努力,就一定能出头。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这个行业里有太多潜规则,有太多我不能接受的东西。有人劝我同流合污,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没必要太较真。我没听,咬着牙走我自己的路。十几年走过来,得罪了很多人,也错过了很多机会,但我不后悔。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屿安,你可以选择离开这个行业,也可以选择留下来改变它。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支持你。但是不要因为一个赵永年就对所有事情失去信心。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只是你需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那些好人,也保护你自己不做坏人。
沈屿安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知道了,小姑。他最后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那间杂物间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一份新的材料。这次不是举报信,而是一份关于远洋地产采购制度和项目管理流程的改革建议。他把这七年来在一线工作中遇到的制度漏洞和管理问题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每一条都附上了具体的案例和改进建议。
他知道这份材料交上去,未必会有人看,也未必会被采纳。但他还是想写。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七年青春的一个交代。
下班后,他开车回家。路过那家卖大众的4S店时,他忽然打了转向灯,把车开了进去。展厅里灯火通明,销售顾问热情地迎上来,问他想看什么车。他说,我想换辆车。
他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辆白色SUV面前。不是他之前看的那款十五万的,而是一辆二十万出头的,空间更大,配置更高,后排装了儿童安全座椅接口,后备箱能放下小宇的婴儿车。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季澜。
季澜秒回了三个问号,然后跟了一句:你疯了?年终奖的事还没解决呢!
沈屿安笑了笑,打字回复:今天赵永年被带走了,年终奖应该能要回来。这辆车,我早就想给你换了。
季澜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语音消息。沈屿安点开,听到季澜的声音带着鼻音,但语气却很凶:沈屿安你这个败家爷们!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乱花钱,今晚就别进家门了!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笑着把手机放回兜里,对销售顾问说,就这辆,全款,什么时候能提车?
销售顾问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客户,愣了一秒之后赶紧满脸堆笑地把他请到VIP室。手续办得很快,签完合同、刷完卡,约定三天后提车。沈屿安走出4S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他站在4S店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但很舒服。他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手机又响了,是季澜。
你到底买没买?季澜劈头就问。
买了。沈屿安老实交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一连串的“沈屿安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咱家还有房贷你知不知道小宇明年就要上小学了你知不知道……”沈屿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她骂完了,他才把手机贴回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澜澜,这些年辛苦你了。这辆车,是我欠你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很久,季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明显哭腔,但依然倔强:晚上你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等着,我先骂完你再让你进门。
好。沈屿安笑着说。
挂了电话,他打开车门坐进那辆破旧的大众里,发动引擎。发动机发出熟悉的突突声,像一位老朋友的叹息。他拍了拍方向盘,心里默默地说了声谢谢。这辆车陪了他八年,从单身到结婚到生子,见证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每一个时刻。现在,是时候说再见了。
三天后的周四,沈屿安开着他的新车去公司上班。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小周。小周围着他的新车转了一圈,羡慕得眼睛都直了,说沈哥你这是鸟枪换炮啊!
沈屿安笑了笑,锁了车往电梯走。电梯里遇到的人看他的眼神明显跟上周不一样了,一个个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有人还特意说了一句“沈经理恭喜啊”。他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恭喜什么,直到走到办公区,行政部的小陈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说,沈经理,您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在A区经理办公室,我带您过去?
沈屿安愣了一下,什么经理办公室?
您还不知道啊?小陈压低声音,今天早上集团刚发的邮件,赵永年被免职了,新的人事安排今天会公布。我听人说,您可能要升了。
沈屿安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去了A区,路过原来赵永年那间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时,看到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清空了,办公桌上空空荡荡的,连窗帘都换成了新的,整间屋子像被格式化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前任主人的痕迹。
他在那间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B区那间杂物间。
他的东西还在里面,那个装着妻儿照片的相框,那台老旧的电脑,那把吱嘎作响的椅子,墙上那张前年的旧日历。他在这里待了不到半个月,但这间小屋子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是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他写完了那封改变一切的举报信,也写完了他关于制度改革的思考和建议。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吱嘎一声,椅子发出熟悉的呻吟。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管,忽然笑了。
手机响了,是沈静筠。
你在哪?她问。
B区杂物间。沈屿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你应该去A区,那里有你的新办公室。
我知道,但我想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沈静筠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说,集团的人事任免邮件还有五分钟就发了。滨江公馆项目的后续审计工作由你来牵头,另外公司会补发你被克扣的年终奖和绩效奖金,加起来大概有二十五万。
沈屿安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二十五万,比原本该拿的二十万还多了五万。这笔钱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数字,更是一个交代,一个迟到的认可。
谢谢小姑。他说。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沈静筠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赵永年被带走之后,他老婆那边的人可能会找人托关系说情。如果有人找你,不管对方开什么条件,都不能答应。这件事已经到了集团层面,谁也拦不住了,你不要在最后关头把自己弄脏了。
我知道。沈屿安说,我不会的。
好。沈静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欣慰,屿安,你比你爸强。他太老实了,老实了一辈子。你不一样,你有底线,但也不傻。好好干。
挂了电话,沈屿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上。照片是去年春天在公园里拍的,季澜穿着碎花裙子,小宇骑在他脖子上,三个人笑得很灿烂。那时候他刚当上项目经理,生活虽然紧巴但充满了希望。后来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他被穿小鞋、被克扣奖金、被调岗,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但现在回头看看,这些挫折反而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看清了谁是对他好的人,看清了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也看清了那个失散多年的姑姑,其实一直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
他站起身来,拿起相框,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纸箱里。然后他抱起纸箱,关上了杂物间的门,朝A区走去。
新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风景,远处能看到那条穿城而过的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相框放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坐进那把崭新的人体工学椅里,感觉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舒服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他说了声请进,门推开,外面站着一群人——工程部的、行政部的、财务部的,几十号人挤在走廊里,最前面的是小周,手里举着一瓶香槟,脸上笑得像朵花。
沈哥!恭喜高升!小周大声喊道,身后一群人跟着起哄,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闹哄哄的像是过年。
沈屿安哭笑不得地站起来,什么高升,我就是个项目经理,办公室换了一间而已。
那不一样!小周把香槟塞进他手里,你现在是代理副总经理兼滨江公馆项目总负责人了,邮件刚发的!
沈屿安愣住了。代理副总经理?他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刚刚收到的邮件,发件人是集团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关于远洋地产管理层调整的通知”。他快速浏览了一下,核心内容就几条:赵永年被免去远洋地产总经理职务,由集团委派一名新总经理到任,在新总经理到任之前,由沈屿安代理副总经理职务,负责公司日常运营管理,并全面负责滨江公馆项目的后续审计和整改工作。
他把邮件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才缓缓放下手机。代理副总经理——七年前他刚进远洋地产的时候,只是一个连CAD图纸都画不利索的毛头小子。七年后,他坐在了这间能俯瞰江景的办公室里。这中间的过程,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不容易。
开香槟开香槟!同事们起哄着。
沈屿安笑着摇了摇头,把香槟递给小周,你开吧,我手抖,别喷得到处都是。
小周接过香槟,使劲摇了几下,砰的一声,木塞飞了出去,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人一身。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拿杯子来接,有人直接用手捧着喝,场面热闹非凡。
沈屿安站在人群中,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嘴角带着笑。他透过人群看着窗外那条波光粼粼的江,想起沈静筠说的一句话:“这座城市挺好的。”是啊,这座城市挺好的。他在这里扎下了根,有了家,有了事业,有了失而复得的亲人。一切都刚刚开始。
然而,就在庆祝的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沈屿安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笑容慢慢收敛了。
来电人:孙美芬。
赵永年的妻子。
沈屿安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沈经理,不,沈总。孙美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恭喜恭喜啊,听说你高升了。我家永年以前对你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但好歹也是多年的同事,能不能出来坐坐?有些话,当面说比较方便。
沈屿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沈静筠的提醒,如果有人找你,不管对方开什么条件,都不能答应。
孙女士,他平静地说,赵总的事是集团审计监察部在处理,我这边无权过问。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反映的情况,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提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孙美芬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屿安,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以为把永年拉下来你就赢了?你知道他背后还有多少人吗?
沈屿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重新走进了办公室。同事们的庆祝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他短暂地离开过。他端起香槟杯,对着窗外的江景,无声地举了一下杯。敬自己,敬季澜,敬小姑,敬所有在黑暗中咬着牙坚持过来的人。
晚上回到家,季澜正在厨房里热饭。小宇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正在用他姑奶奶送的乐高拼一个庞大的航天站,已经拼了好几天了,初具规模。沈屿安换了鞋走过去,在小宇旁边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家伙头也不抬,专注地往航天站上安装一个太阳能板,嘴里念念有词。
媳妇,我升职了。沈屿安对着厨房的方向说。
季澜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真的?什么职位?
代理副总经理。
季澜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扔了锅铲就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宇被他们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看抱在一起的爸爸妈妈,然后低下头继续拼他的乐高,显然对大人们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工资涨多少?季澜松开他,第一句话就问了这个。
沈屿安忍不住笑了,还没谈,但年终奖补了我二十五万。
什么?!
季澜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摇,那我的车呢?你答应我的车呢?
买了!三天前就买了!周六提车!沈屿安被她摇得头晕,大笑着说,白色的SUV,后排有儿童安全座椅接口,后备箱能放下小宇的婴儿车,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这一款吗?
季澜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眼眶忽然就红了。沈屿安慌了,赶紧说怎么了怎么了,你不喜欢那个颜色吗?可以换的。
季澜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哑,沈屿安,你老实告诉我,你姑姑那边,咱们是不是欠了很大的人情?以后怎么还?
沈屿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季澜在这个时候想到的是这个。他把她拉过来,轻轻抱住,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心里又暖又酸。
不用还。他说,她是咱姑姑。不是外人。
季澜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周六提了新车,周日叫她来家里吃饭,我做她爱吃的。
好。
周六上午,沈屿安带着季澜和小宇去了4S店提车。销售顾问提前把新车擦得锃亮,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季澜围着车转了三圈,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摸摸这里,按按那里,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小宇在后排爬上爬下,对他的专属座位非常满意,宣称以后只坐这辆车,不坐爸爸那辆了。
沈屿安站在旁边,看着老婆孩子在车里闹成一团的样子,心里涌上一种巨大的满足感。这一年多来的委屈、焦虑、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
回家的路上是季澜开的车,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一路上都在念叨“好紧张好紧张”。沈屿安坐在副驾驶上忍俊不禁,说你考驾照的时候不是开得挺好的吗,多少年没摸车了才紧张成这样。季澜白了他一眼说,驾校的车能和咱家的新车比吗?这可是二十多万的车!刮了我心疼!
还算顺利地到家了,季澜在地下车库里停好车,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方向盘,才三步一回头地上了楼。
周日晚上,沈静筠如约而至。
她这次来比上次放松了很多,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手里照例拎着东西——给小宇的一套乐高,给季澜的一套护肤品,品牌是季澜以前常用的那个。沈屿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惊讶,小姑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上次来的时候季澜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以前喜欢用这个牌子的,后来带孩子就随便用了”,沈静筠就记住了。
季澜接过护肤品的时候眼眶又红了,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说我去看看汤。沈屿安知道她是进去擦眼泪了。
这次的家宴比上次更加温馨,沈静筠已经完全没有了第一次来时的拘谨,她甚至主动帮忙摆碗筷,虽然被季澜赶出了厨房,但还是站在厨房门口跟季澜聊了好一会儿。季澜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聊天,问她在北京一个人住要好好吃饭,问她有没有胃病要记得按时体检,跟嘱咐自家老妈一样,完全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小心和客套。
饭桌上的气氛也轻松了很多。季澜给沈静筠夹菜,沈静筠也不推辞了,碗里堆得跟小山一样就低头慢慢吃。小宇吃了一半忽然跑下桌,抱来他拼了一个星期的乐高航天站,郑重其事地摆在沈静筠面前。
姑奶奶,这个是我给你拼的!他说,以后你坐这个去月亮上,就不用一个人了!
沈静筠看着那个歪歪扭扭、颜色混搭的航天站,手微微颤了一下。她伸手把小宇揽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姑奶奶以后就去月亮上。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笑意,到时候带着你一起去。
季澜在一旁别过头去,装作在看窗外的夜景。沈屿安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什么都没夹起来。
这天晚上沈静筠走的时候,季澜没有给她带剩菜,而是递给她一个保温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保鲜盒。红烧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鲈鱼,每样都有,还有一个单独的盒子里装着满满一盒饺子,是季澜今天下午现包的。
姑姑,这些饺子您带回去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煮就行。季澜说,不要老是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沈静筠接过保温袋,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季澜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跟她在会议室里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完全不同,是暖的,从眼底暖到了嘴角。
谢谢你,季澜。她说。
小宇从沙发后面跑过来,抱住沈静筠的腿,仰着头说,姑奶奶,你下个星期还来不来?
来。沈静筠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小宇的眼睛,以后姑奶奶每个星期都来,好不好?
好!小宇欢呼起来,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跟沈静筠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姑奶奶我告诉你,我妈妈说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就是太孤单了。什么是孤单啊?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季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想解释什么。沈静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浅笑,而是真的笑了,笑声轻轻的,眼角弯出了细密的鱼尾纹。
孤单啊,就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说话。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不过没关系,以后姑奶奶不会再孤单了。
她站起身,拎着保温袋和乐高航天站,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屿安看到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袋,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容。
送走了沈静筠,沈屿安和季澜一起收拾桌子。季澜在厨房里洗碗,沈屿安在旁边擦盘子,小宇在客厅里看动画片,一切都跟无数个平凡的周末夜晚一样。但沈屿安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停下擦盘子的手,从背后抱住季澜,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季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头微微往他的方向偏了偏,算是回应了他的拥抱。
屿安。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之前其实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怕你觉得我不理解你,怕你一个人扛着扛着就不要我了。季澜的声音闷闷的,手上洗碗的动作没停,你这个人心事太重了,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表面上看着没事人一样,但我知道你很难受。那天晚上你回来告诉我年终奖只有一万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了,但我没问你,我在等你主动告诉我。结果你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我看了你很久,想把你叫醒跟你说,没关系,咱们家不缺那一万块钱。但我又怕你觉得伤自尊,就没说。
沈屿安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他低头把脸埋在季澜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混合了洗洁精和油烟味的气息,心里一阵阵地发烫。
对不起。他闷声说。
季澜把手里的碗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沈屿安,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踏实、上进、有担当,但你也固执、好强、不肯示弱。这些我都知道,我都接受。她伸手捧着他的脸,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我要的从来不是你赚多少钱、当多大的官,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要第一个告诉我,好不好?
沈屿安看着季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厨房暖黄的灯光和他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好,以后什么事都第一个告诉你。
季澜笑了,在他嘴唇上快速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洗碗。沈屿安站在她身后,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刚跑完了一千米。
这天晚上,哄睡了小宇之后,沈屿安和季澜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都没看。季澜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衣领上的扣子。
你姑姑的事,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她问。
沈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以为她不想跟我们有什么来往。小时候她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的,冷冷淡淡的,跟谁都不亲。我高考那年,我爸找她帮我托关系,她一口就回绝了,说高考是最公平的机制,考多少分就上什么学校。我妈为这事念叨了很多年,说她没良心,说她在北京混好了就忘了本。后来爷爷去世,她回来参加完葬礼,什么都不要就走了,再也没回去过。我一直以为她瞧不起我们这些老家的亲戚,瞧不起我爸和我二叔,瞧不起我。
现在呢?季澜问。
现在我觉得,也许我们都误解她了。沈屿安说,她不是瞧不起我们,她是不知道怎么跟我们相处。她这个人太要强了,要强到什么程度呢,连亲人之间最基本的关心和牵挂,她都不会表达。但她不是没有心,只是把心藏得太深了。
季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套房子,你知道吗?
沈屿安摇了摇头,不知道。要不是小姑告诉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爷爷是什么时候做的公证,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爷爷这个人,跟我小姑有点像,一辈子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他走了以后,我有时候会想,我有没有让他失望过?他教书教了一辈子,教出那么多有出息的学生,我这个亲孙子,就考了个二本,他是不是挺遗憾的?
不会的。季澜的语气很笃定,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沈屿安的眼睛,你爷爷把房子留给你,不是因为觉得你没出息,恰恰相反,他一定是觉得你是最有希望走出去的那个人。你小姑说得对,你是要走出去的人,但在走出去之前,得有个家能回。那不是一套普通的房子,那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底气。
沈屿安看着季澜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他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澜澜。
嗯?
我觉得我其实挺幸运的。
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有个好老婆,有个好儿子,现在又多了个好姑姑。沈屿安说,还有我爷爷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你说得对,那不是一套普通的房子,那是我的底气。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怕了。
季澜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然后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
沈屿安没有动,就那样搂着她,听着她轻微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变换着,光影在客厅里流转,像流水一样温柔。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从北方小县城背着铺盖卷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来到南方城市的少年。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口袋里揣着父亲塞给他的两千块钱和一张二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仰头看着这座城市高耸的天际线,心里又激动又害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扎下根。
十几年后的今天,他在这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业。他有了一个理解他、支持他的妻子,有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还有一个在暗处默默关注了他这么多年的姑姑。他曾经的委屈和不甘,都在这个周末的夜晚,化作了满室的宁静与温暖。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把一切都裹进它宽大的袍子里。沈屿安轻轻地抱起熟睡的季澜,把她送回了卧室,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小宇的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小家伙抱着他的乐高火箭睡得正香,被子被蹬到了一边,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小宇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回到客厅,他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点燃了一支烟。他平时不怎么抽,只在偶尔心烦的时候点一支,但今天他抽烟不是因为心烦。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悠长而深沉。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沈静筠的名字。他想给她发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再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小姑,到家了说一声。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沈静筠回复:到了。饺子放在冰箱里了,明天煮。
下面还跟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她家厨房的一角,暖黄色的灯光下,冰箱门上整整齐齐地贴着几个便利贴,写着“周一:饺子”“周二:排骨”“周三:鸡翅”,字迹娟秀而认真。冰箱旁边的台面上,小宇拼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乐高航天站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透明的收纳盒里,占据着厨房最显眼的位置。
沈屿安看着这张照片,笑了。他的小姑,那个曾经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说“你不懂”的冷面少女,那个在葬礼上说完“我不缺这些”就转身离开的决绝女人,终于也学会了一个人好好地过。不,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望着这座南方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他的眼中闪烁如星河。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不远处的立交桥上有车灯连成的金色弧线,更远处的高楼上信号灯一明一灭,像城市的心跳。他家阳台上那盆季澜养的茉莉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爷爷,你看到了吗?我们都好好的。小姑好好的,我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沈静筠。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老照片的翻拍。照片已经泛黄了,但画面还很清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怀里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老人笑得很开心,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个纸飞机,嘴巴张得大大的,应该是在喊着什么。照片的右下角,是沈屿安从未见过的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吾孙屿安,六岁,活泼可爱,志在远方。
沈屿安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记得这张照片,那是他六岁那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他让爷爷教他折纸飞机,折好了就拿着满院子跑,嘴里喊着“飞了飞了飞了”。但他从来不知道这张照片背面还有字,更不知道爷爷在下面写了这样一句话。
志在远方。
他想起高考那年,爷爷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看着他的录取通知书,很久没说话。他以为爷爷是失望,是觉得他考得不好。但现在他明白了,爷爷不是失望,爷爷是在想,这个从小在他怀里折纸飞机的小孙子,终于要飞出这座小县城,飞向更远的地方了。
沈屿安擦了一把眼角,把那根快烧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进了屋。关阳台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座城市挺好的。他要在这里,跟他的家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此后很长一段日子,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远洋地产在新任总经理到任之前,由沈屿安代理副总经理,他一边处理日常的管理工作,一边主导滨江公馆项目的审计和整改。审计组在远洋地产驻场了将近一个月,把过去三年所有项目的采购和财务记录翻了个底朝天。最终的结果比沈屿安预想的还要严重——赵永年在任期间,通过虚增采购成本、收受供应商回扣、虚构工程量等手段,造成公司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一千五百万元,另有多个项目存在不同程度的违规操作。
审计报告上报集团之后,赵永年被正式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据说他被带走的那天,孙美芬在公司门口堵着审计组的人又哭又闹,但已经无济于事了。与赵永年案牵连的还有集团总部的两名中层管理人员,他们利用职权为赵永年的违规操作提供便利,一并被带走调查。这件事在整个远洋体系内引发了不小的震动,集团趁机在全公司范围内开展了一次合规整顿,沈屿安写的那份关于采购制度和项目管理流程的改革建议,也被集团采纳了一部分,纳入了新修订的合规手册中。
沈屿安在代理副总经理的位置上坐了两个月,新总经理终于到位了——是集团从外面挖来的一个资深地产人,姓何,四十多岁,之前在行业龙头做区域总裁,履历很漂亮。何总到任之后跟沈屿安谈了一次,很坦诚地说,他看了沈屿安的履历和这段时间代管公司的表现,认为沈屿安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希望他能留在远洋地产继续做下去,职务是副总经理兼工程总监,全面负责公司的项目管理和工程运营。薪资方面,在原来的基础上翻了一倍,还有配套的股权激励。
沈屿安考虑了两天,最终接受了。他给沈静筠打了个电话,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她。
挺好的。沈静筠在电话那头说,语气淡淡的,但沈屿安听得出她是高兴的,何明远这个人我认识,在行业里口碑不错,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不过你要记住,不管在什么位置上,不要忘了你自己是谁。
我知道,小姑。
还有,沈静筠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爸那边,我跟他通过一次电话。
沈屿安愣了一下,他们兄妹多少年没说过话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沈静筠的声音很轻,他就说,让我有空回去看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身体不太好,怕以后没机会了。
沈屿安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爸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不会表达感情,想妹妹了也不会直说,非要用“我身体不好怕没机会”这种话来暗示。沈屿安太了解他爸了,那个坐在小县城五金店里修了一辈子水龙头的男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比谁都不少。
那你回去吗?沈屿安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沈静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迷茫,这在沈屿安的印象中是极其罕见的,他的小姑从来都是一个目标明确、不会犹豫的人。我怕回去之后,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这么多年了,你妈当年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得。我不是记恨她,但那个坎,我不知道怎么迈过去。
沈屿安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隐约约。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静筠意外的话。
小姑,过年跟我一起回老家吧。
什么?
今年过年,我带着季澜和小宇回去,你也一起。沈屿安说,有我在旁边,有季澜在旁边,有小宇在旁边,你不会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我爸看到你回去,他就会明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屿安以为她挂断了。窗外的暮色渐渐浓重起来,江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好。沈静筠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过年,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沈屿安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着窗外那条穿城而过的江,在暮色中像一条深色的绸带,蜿蜒着流向远方。江的尽头是大海,大海的北面就是他的家乡,那个北方的小县城,那个爷爷教了一辈子书、父亲修了一辈子水龙头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地方。想念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想念过年时满屋子的饺子香,想念爷爷坐在树下看报纸的样子,想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但没关系,回不去的时光就让它留在记忆里吧。他现在有了新的家人,新的牵挂,新的责任。他要带着她们往前走,走到更远更好的地方去。
晚上回到家,沈屿安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季澜。季澜正在叠衣服,听完了之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只是嘴角多了一个笑意。
行啊,那今年过年咱们就回你老家。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转身看着他说,正好我也好多年没回去了,上次回去还是小宇刚出生那年。你爸妈身体还好吧?你爸那个血压,也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药。
沈屿安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闷声说,澜澜,谢谢你。
谢我干嘛?季澜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笑,去看公婆不是应该的吗?
不是这个。沈屿安说,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离开我,谢谢你帮我把我小姑找回来。
季澜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窗外的夜色温柔地覆盖着这座城市,远处的高楼上,万家灯火如星河般璀璨。客厅里小宇正在看他最爱的动画片,主题曲欢快地响着,小家伙跟着旋律摇头晃脑。
这一刻,沈屿安觉得,他拥有了一切。
过年的时候,沈屿安兑现了他的承诺。大年三十的前一天,他开着新买的车,载着季澜和小宇,在高速上开了六个多小时,回到了那个北方的小县城。
沈静筠比他们早到了一天,坐的高铁。沈屿安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隔着车窗就看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冬天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有些萧瑟,但他觉得亲切极了。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沈明德,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背也有些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袄。另一个人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身形瘦削而笔挺,站在沈明德旁边,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是沈静筠。
沈屿安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小宇在后排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季澜坐在副驾驶上,也在看着院子里的那两个身影。
他们兄妹俩,好像比以前亲了。季澜轻声说。
沈屿安点了点头。从他记事起,他就没见过父亲和姑姑站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小时候他们偶尔见面,父亲总是板着脸,姑姑总是冷冷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现在那堵墙还在吗?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们站在了一起。
他推开车门,季澜也跟着下了车,又从后座把迷迷糊糊的小宇抱出来。沈明德第一个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嘴里喊着“小宇来了”。小宇还没睡醒,趴在季澜肩膀上揉眼睛,看到爷爷跑过来,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爷爷,然后就被沈明德一把抱了过去,裹在他那件旧棉袄里。
妈呢?沈屿安问。
屋里包饺子呢。沈明德抱着小宇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沈静筠喊,静筠,站外面干嘛,进屋,冷。
沈静筠点了点头,跟在他们后面往屋里走。经过沈屿安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刚才跟我说,院子里的梧桐树今年开春要发新芽了。
沈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挺好的。他说。
院子里飘出了饺子的香味,混杂着炖肉和葱姜的气息,那是他记忆里过年的味道。堂屋里生着火炉,炉火旺旺地烧着,把满屋子映得通红。他母亲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迎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看到小宇就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我的宝贝孙子回来了”。季澜把带来的大包小包的年货往屋里搬,嫂子跟在她后面帮忙。沈明德抱着小宇坐在火炉旁边,问他幼儿园里的事。沈静筠站在堂屋的门口,看着这满屋子的人间烟火,看了很久很久。
沈屿安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炉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小宇骑在爷爷腿上,奶声奶气地讲他在幼儿园的“光辉事迹”,所有人都配合地发出惊叹声,连他父亲这个一辈子不苟言笑的老实人都笑得眼角堆满了褶子。
挺好的。沈静筠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屿安转头看着她。炉火的光映在沈静筠的侧脸上,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鬓边有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但她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宁静和满足,像是一个在外漂泊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是啊,挺好的。沈屿安说。
除夕夜的团圆饭摆了一大桌。沈屿安的母亲和季澜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沈明德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老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包括沈静筠。沈静筠端着那杯酒,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透明液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敬咱们沈家。沈明德举起杯子,难得地说了一句漂亮话,今年人到齐了,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静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地移开了,像是在掩饰什么。但他举起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被沈屿安看在了眼里。静筠,多吃点。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仰头把酒干了。
沈静筠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吃过饭,一家人在堂屋里围炉守岁。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热热闹闹的,但没几个人真的在看。小宇早就撑不住了,窝在季澜怀里睡得香甜。沈明德喝了不少酒,靠在椅子上打盹。沈屿安的母亲坐在沈静筠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沈屿安看了一眼,没有过去打扰。他知道,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隔阂和误解,不是一顿饭就能化解的,但至少她们愿意说话了,这是一个开始。
过了零点,外面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北方小县城的年味比南方城市浓厚得多,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沈屿安走到院子里,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的星光。沈静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寒风中并肩站着,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午后,她坐在树下看书,他蹲在旁边的泥地上玩蚂蚁。
你爸刚才说,开春这棵树要发新芽了。沈静筠说。
嗯。
这棵树是你爷爷种的,种的那年我刚上大学。沈静筠看着梧桐树粗糙的树干,语气平缓,像在讲一个遥远的往事,你爷爷说,梧桐树长得快,等我毕业了就能在树下乘凉了。后来我毕业了,进了远洋,在北京买了房,把这棵树忘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你爷爷走的那年,我回来参加葬礼。灵堂就设在这个院子里,这棵树下面。那天晚上守灵,我一个人坐在树下,想着小时候的事。你爷爷教我写字,教我背诗,教我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我那时候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个家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
沈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根又长回来了。
沈静筠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对,又长回来了。
院子外面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几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脸。沈屿安看着那棵梧桐树,心里默默地说,爷爷,你看到了吗,我们都回来了。
正月初五,沈屿安一家人踏上返程。临走的时候,沈明德塞了满满一后备箱的年货,腊肉、香肠、冻饺子、炸丸子,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上车。沈屿安的母亲红着眼眶,拉着季澜的手嘱咐了一遍又一遍,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小宇。沈明德站在一旁,嘴里叼着烟,沉默地看着儿子一家收拾东西。
沈屿安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爸。沈明德嗯了一声,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然后抬手拍了拍沈屿安的肩膀。
跟你姑姑好好的。他说,声音有点哑,她在北京一个人,不容易。
我知道了,爸。
沈明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屋里走去。沈屿安看到他的背比从前更驼了,走路也有些蹒跚。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老了。
沈静筠比他们晚一天走,她还有两天假,想在老家多待一待。沈屿安上车前,沈静筠走到车窗边,弯腰跟后排的小宇说了几句话,又跟副驾驶上的季澜道了别,最后直起身,看着沈屿安,把手搭在车窗上。
回去开车慢点,高速上别跟人抢。她说。
知道了,小姑。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沈屿安发动了车,缓缓驶出了那条老巷。后视镜里,沈静筠还站在老宅门口,旁边是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手朝车的方向挥了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季澜转头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轻声说,你姑姑好像哭了。
沈屿安没有说话。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驶向了高速公路。后视镜里的老宅越来越远,但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始终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车子驶出小城,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北方萧瑟的冬景渐渐变成了南方葱茏的绿意。小宇在后排睡得香甜,季澜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一切都跟来的时候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屿安把车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音响里放着季澜选的老歌。他忽然想到,来的时候他是去接小姑回家的,走的时候他把她留在了家里。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循环终于完整地合拢了。
他想起那间B区的杂物间,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管,和自己在灯下写举报信的那个孤独的夜晚。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现在他才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季澜,有小宇,有小姑,有父亲,有那个已经故去但从未真正离开的爷爷。他们是他的后盾,也是他的软肋,是他最坚硬的铠甲,也是他最柔软的角落。
他降下车窗,让风吹进来。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能嗅到春天的气息。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里有油菜花在开,一大片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屿安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熟睡的小宇和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季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生活。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守护它。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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