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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妻昨天去世了,下午六点多女儿给我发的消息,说她妈妈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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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妻昨天去世了

前妻昨天去世了。下午六点多,女儿给我发的消息,说她妈妈去世了。

当时我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三回我才听见。等我擦着手走过去,屏幕上躺着女儿那条信息:“爸,妈走了,下午五点半。”后面跟着一个医院的定位,是市三院,离家四站公交车。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油锅还在灶上吱吱冒着烟,后来焦糊味钻进鼻子,我才慌慌张张跑回去关火。锅里的青椒肉丝已经黑成一片,粘在锅底铲都铲不下来。我索性把锅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着,水汽呼地腾上来,糊了我一脸。

我和前妻离婚整整八年了。女儿判给她,我按月给抚养费,逢年过节接过来住两天。后来女儿上了大学,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前妻一直没再找,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我在城南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凑合着过。

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就是我那几年迷上了打麻将。白天守着店心不在焉,晚上一搓就是半夜,赢了钱高兴,输了钱回家甩脸子。她跟我吵过闹过,把麻将桌掀过两回,我把茶杯摔碎了三只。最后那次吵完架,她抱着枕头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递给我一张离婚协议书,我二话没说就签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混账。可人就是这么奇怪,当时觉得天大的委屈,八年过去回头再看,全是自己作出来的。

我给女儿回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女儿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鼻音浓重得说话都含含糊糊。她说妈是肺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扩散了,撑了四个月,昨天下午在病房里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我问她怎么不早告诉我。女儿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不让,说怕你知道了瞎操心,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窗户跟前,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卖烤红薯的小贩正推着车子往小区门口走,铁皮炉子里透出橘红色的光。

我活了五十二岁,头一回觉得心里空得发慌。那个跟我过了十几年日子的女人,就这么没了。

放下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久,直到后背僵得发疼才站起来。我想去找点什么东西吃,揭开电饭煲里面是中午剩的半锅饭,冰箱里有鸡蛋和西红柿,可我懒得动。最后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冰得胃里一抽一抽的。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片段。记起头一回见她是在纺织厂的食堂里,她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个马尾,端着铝饭盒排在打菜窗口前头。我站在她后边,闻见她头发上有种淡淡的香皂味,心跳得厉害,一句话都不敢说。后来托了车间主任去说媒,她家里嫌我家穷,我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在她们家门口站了两个钟头,她推开门把我拽进去,说爸你别难为人家了,我愿意。

婚礼办得简单,在厂里食堂摆了八桌,她穿着红棉袄,耳朵上戴了副金耳环,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她坐在床边摘耳环,低头笑着说疼,耳朵眼儿刚扎没多久,耳环坠得慌。我凑过去给她吹了吹,她脸红得跟窗花纸似的。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办了停薪留职出来开店,她还在车间里熬着。刚开店那两年苦,我白天进货搬货晚上算账,她下了班过来帮忙,两个人挤在店里的小隔间里吃泡面,她总把自己碗里的火腿肠夹给我,说我干的是体力活得多吃点。那时候穷是穷,可两个人一条心,日子过得有盼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我那家店慢慢站稳了脚跟,兜里有了点闲钱,认识了一帮打牌的朋友。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越玩越大,有时候一晚上输掉店里半个月的流水。她劝过我很多回,我嘴上答应着,转身就忘。有一回女儿发高烧,她打电话让我回去送医院,我正打在兴头上,说你先打个车去,我这儿走不开。后来女儿烧成肺炎住了七天院,她一个人白天上班夜里陪床,硬是没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从那时起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以前是又气又急,后来变成了冷冷的,像是隔着层冰。

离婚那天办完手续从民政局出来,天也是这么阴。她牵着女儿走在前面,女儿才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陌生又害怕。她头也没回地上了出租车,车门砰地关上,尾气喷了我一脸。我站在路边抽了半包烟,心想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离婚以后头两年我隔一周去接女儿,她每次都把女儿送到小区门口,交到我手上转身就走,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有时候我故意磨蹭着不走,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她步子快得像后面有狗撵,几次下来我也死了心。后来女儿大了,自己坐公交车过来,我们父女俩就在店里说说话,问问学习成绩,问问班上有没有同学欺负她。女儿跟她一样,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我不问她就不说。

我找过两个女人,都是别人介绍的,处了几个月就散了。人家嫌我闷,不会哄人,心里头还装着前头那个。我嘴上不承认,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旧事。有一次在街上碰见她跟女儿逛商场,她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穿着件灰大衣,从我对面走过来。我心跳得咚咚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结果她只是点了点头,步子都没慢下来就走了。我回过头看她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会儿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昨天夜里我想着这些事,迷迷糊糊睡过去,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那年春节,她还在我身边,我在厨房里炸丸子,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笑,说油温太高了,丸子都炸黑了。我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做,她就挽起袖子走进来,接过我手里的筷子,把火调小了,丸子一个一个下进去,炸得金黄金黄的。厨房里油烟腾着,日光灯照着她的侧脸,她嘴角翘着,睫毛长长的,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伸手想去搂她的腰,梦就醒了。

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收废品的在吆喝。我坐起来发了半天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鬓角白了一半,老得自己都不敢认。

上午九点多女儿又打来电话,说后天办丧事,在殡仪馆松鹤厅,问我能不能帮着写篇悼词。我说好。女儿说妈临走前留了个信封给你,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我说我过去拿吧,你告诉我在哪儿。

女儿租的房子在城西,我骑电动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经过纺织厂旧址,那地方早拆了盖了商品房,我停下来看了两眼,高高的塔吊竖在那儿,地上挖了个大坑在打地基。想起当年厂里放电影,我带她去看,两个人搬个小马扎坐在篮球场上,她靠着我肩膀嗑瓜子,银幕上是老片子《庐山恋》,她看得认真,嗑瓜子的声音轻轻的,像小老鼠啃东西。电影散场了往家走,六月的晚风吹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咱们以后也去庐山看看吧。我说行,等攒够了钱就去。结果攒了一辈子,哪儿也没去成。

到了女儿楼下,她已经在等着了。眼睛红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瘦了一圈,穿着件黑毛衣更显得单薄。我把电动车支好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是她的字,一笔一划还是那么工整。

我说上去坐坐吧。女儿摇了摇头,说待会儿还要去医院办剩下的手续,让我先回去。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爸,妈最后那几天老念叨你,说你胃不好别老吃剩饭,说你冬天膝盖疼记得戴护膝。说完就进楼了,防盗门咣当一声关上。

我攥着信封站在楼下,风吹得眼睛发酸。电动车旁边有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几片黄的挂在那儿摇摇晃晃。我在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封揣进怀里骑车往回走。

到家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看了半天,不敢拆。想起以前吵架的时候她写过一回信,夹在户口本里,我翻东西时看到的。信上说她累了,说我在麻将桌上跟别人有说有笑,回了家就跟块木头似的,说她夜里发烧自己去医院挂水,隔壁床老太太都有老伴陪着,就她一个人举着吊瓶上厕所。那封信我看完撕了扔垃圾桶里,晚上照旧出去打牌了。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得多绝望才写那封信。

我倒了杯酒,二锅头,小玻璃杯倒满,一口闷下去,辣得嗓子眼冒火。这才拿过信封慢慢拆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是银行存折。

信纸上有她的笔迹,笔划有些抖,大概是病中写的。

“老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咱们离婚都八年了,早该各过各的,可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女儿跟我说你一直没再找,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当年离婚我怨你恨你,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恨也恨不起来了。你这个人吧,心眼不坏,就是浑,分不清轻重。那几年我一个人带孩子,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起你从前的好,你刚开店那会儿,有回我过生日你自己都忘了,晚上回家发现你买了蛋糕藏在柜子里,蜡烛都化了你还傻呵呵拿出来点,说老婆生日快乐。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能把打牌的劲头分一半给家里,咱们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去年查出来这个病,我想过告诉你,后来还是算了。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你又不会治病,还得跟着担惊受怕。我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女儿也大了能照顾自己,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存折里这点钱你拿着,是这些年我攒的,本来想给女儿结婚用,她说不要让我留着看病。你店里生意这两年不好,我知道,你把店盘出去换个轻省的活儿干,别硬撑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该歇歇就歇歇。

老陈,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咱们在一起过了十三年,分开八年,加起来二十一年。我有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跟你耗上了,离了婚也跟没离似的,心里头那个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可惜咱们都回不去了,你好好的,把烟戒了,别老喝酒,膝盖疼就贴膏药,别不当回事。

对了,女儿从小爱吃你炸的藕夹,你有空给她做一回吧,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着呢。

我走了,你保重。”

我把信看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了几个字。我又倒了杯酒,这回没喝,端在手里看着,酒杯上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她写这些字的时候该多疼啊,手抖成那样还一笔一划写得整整齐齐,怕我看不清楚。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周全了,到自己头上就那么糊弄过去。

存折上有六万八千块钱,我翻了翻存取记录,最后一笔是一万二,三个月前取的,大概是拿去付了医药费。她把剩下的都留给了我,自己一分没带走。

我拿着存折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拉开抽屉找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这些年零零碎碎收着的东西。女儿小时候画的画,我爸妈的老照片,还有一张离婚证,绿皮的,压在盒子最底下。我把存折放进去,又看见压在底下的那张离婚证,忽然想起领证那天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挽起来,办证的工作人员还问了一句,你们想好了?她点了点头,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下午我去店里把门关了,贴了张歇业三天的红纸。对面卖早点的老刘探出头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他噢了一声没再问,回去继续揉他的面团。我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货架上落了一层灰,地上堆着几箱没开封的五金件,墙角那台旧风扇扇叶上缠着蜘蛛网。这店开了十五年,墙皮都裂了,门把手换了三回,收银台的抽屉关不严实,用块砖头抵着。她以前总说要换张新桌子,我说等挣了钱就换,等到离婚也没换成。

晚上女儿发来微信,说明天上午九点去殡仪馆布置灵堂,问我能不能早点到。我说行,六点就过去。她又发了一条,说爸你别太难过了,妈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医生打了止痛针,她睡着睡着就没了。我回了个好字,看着对话框里那条消息发了半天呆,想再打点什么,手指头按在屏幕上又抬起来,最后啥也没打出去。

夜里我又没怎么睡,两点多起来把家里翻了遍,想找找还有没有她留下的东西。衣柜顶上有个纸箱子,我搬下来打开,里面是些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件红棉袄,就是结婚那天她穿的那件。我抖开来,棉袄上的金丝线绣花都褪了色,扣子掉了一个,袖子肘那儿磨得发亮。我把棉袄贴在脸上闻了闻,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皂味儿,跟三十年前在食堂排队时闻到的差不多。

我就那么捧着红棉袄在沙发上坐到天亮,窗外鸟叫了,天边泛出鱼肚白。我把棉袄叠好放进铁盒子,洗了把脸换身黑衣服出了门。

殡仪馆在城北,我骑电动车过去的时候太阳刚出来,霜铺在路边枯草上白茫茫的。松鹤厅是个不大的厅,门口摆了两排花圈,女儿已经到了,穿着黑衣服,手臂上戴着孝,正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她看见我过来,冲我点了点头,我走过去帮着搬花圈、摆遗像。

遗像是她前年照的,头发烫了卷,穿着件蓝毛衣,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镜头,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温和。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有一年冬天我感冒发烧,她请了假在家照顾我,煮姜汤、熬粥,拿凉毛巾敷我额头。我烧得糊里糊涂,拉着她的手说老婆你别走,她说我不走,就在这儿。那会儿我多大?好像才二十八,年轻得什么都不怕,以为日子长着呢,怎么过都过不完。

灵堂布置好了,亲戚朋友陆陆续续来了。她姐和她姐夫从外地赶过来,她姐一见遗像就哭出了声,趴在供桌前起不来。我过去扶了一把,她姐推开我的手,红着眼睛说你还来干什么,我妹妹跟你过了十几年,你给过她什么好日子。我站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女儿过来打圆场,说大姨别这样,爸也是刚知道。她姐抹着眼泪被女婿搀到旁边椅子上坐着,嘴里还在念叨,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同意这门婚事。

我退到灵堂角落站着,看着来吊唁的人一拨一拨上去鞠躬。有她厂里退休的老同事,有邻居,有女儿的同学朋友。每个人走过遗像前都要停一停,有的红了眼圈,有的小声说着什么。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每个人经过我身边都要看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责怪,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女儿站在遗像旁边回礼,腰弯了一遍又一遍。我看见她腿在发抖,趁没人注意走过去说你歇会儿我替你站一站。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摇摇头说不用,我能行。

下午出殡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风刮着灵堂门口的挽联哗啦啦响。我抬着棺材往灵车上送,棺材是普通的松木的,不算重,可我两只胳膊抖得厉害,差点没抬住。她姐在旁边又哭了,说你看你连抬都抬不稳,我妹妹这辈子真是瞎了眼。我没吭声,咬着牙把棺材稳在车上,转身的时候腿一软,手撑在车门上才没跪下去。

去公墓的路上我坐在灵车后面那辆面包车里,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树和房子往后倒,经过纺织厂旧址的时候我使劲往外看,那片工地还在挖地基,挖土机轰隆隆响着。三十年前我在这片地方第一次见她,三十年后她躺在前面的车里,我们去送她最后一程。

公墓在半山腰,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下葬的时候女儿抱着骨灰盒不肯撒手,她姐在旁边劝,说让妈入土为安吧。女儿哭得蹲在地上,我过去把骨灰盒接过来,轻轻放进墓穴里,手碰到骨灰盒的刹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钻到心里。工作人员开始封墓,水泥一铲一铲盖上去,盖住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痕迹。

墓碑是提前刻好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嵌着她那张蓝毛衣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我蹲在墓碑前看了好久,忽然看见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生于一九七三年三月,卒于二零二六年七月。我算了算,她才五十三岁,比我还小一岁。她走得太早了,早得我来不及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人都散了以后,女儿站在墓前不肯走。风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拢一下,就那么直直站着。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半天,女儿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说爸,妈最后那几天老跟我念叨,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离婚。她说她其实早就原谅你了,就是拉不下脸回头。她说你要是能来看看她该多好,可她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为难。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我说我知道,你妈给我留了信。

女儿转过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桃子,说那你知道吗,妈住院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你们俩的结婚照,就是照相馆里拍的那种红底儿的。她每天都要摸一摸,后来手肿得抬不起来了,就让我拿给她看。

我蹲在墓碑前,手摸着那张照片,冰凉的石头硌着掌心。我说闺女,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妈,下辈子再还吧。

女儿也蹲下来,靠在我肩膀上,瘦瘦的身体轻轻抖着。她说爸,妈不怪你了,她跟我说过,说你年轻时候对她特别好,好到她记了一辈子。

山风从松树林里穿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哭。墓碑前那束白菊花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地上。我伸手把花瓣捡起来,放在墓碑基座上,跟女儿说,走吧,天快黑了。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跟她妈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大不小。夕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在她黑衣服上,镀了层淡金色的边。我忽然想起那年女儿刚学会走路,她妈在前面张开胳膊等着,女儿摇摇晃晃扑过去,笑着喊着妈妈妈妈。她妈一把抱住她,举起来转了个圈,那天的太阳跟今天一样,也是这么黄澄澄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把铁盒子打开,拿出那件红棉袄和她的信,还有那张存折。棉袄上的金线在窗外路灯照进来的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像天上的星星。

我想起信里最后那句话,她让我给女儿做藕夹。明天吧,明天我去买藕,买肉馅,照着以前她教我的法子,裹面糊,下油锅,炸得金黄金黄的。女儿爱吃,我也爱吃,她也爱吃。那时候过年家里炸藕夹,她炸我捞,女儿蹲在厨房门口等着吃,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着,满屋子都是香味儿。

我把红棉袄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对面楼折射过来的光影,一晃一晃的。我忽然觉得她没走远,就在这屋子里,在厨房那个烧糊了的锅旁边,在茶几上那封信的字里行间,在枕头底下红棉袄的金线上。她哪儿都去了,也哪儿都在。

前妻昨天去世了。可我觉得她好像又活了回来,活在我往后每一个想起她的瞬间里。人的一辈子就那么长,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分开了才知道,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可留下的那些东西,够你嚼一辈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白白的,挂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我看着月亮,想起她说想去庐山看看,眼泪又下来了。这辈子没带她去成,下辈子吧,下辈子我早点遇见她,不打牌不犯浑,攒够了钱就去庐山,在山顶上看日出,看云海,把她想看的地方都走一遍。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香皂味儿,清清淡淡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进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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