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7岁，早没那方面想法了，今年跟45岁的老妹儿搭伙过日子。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楼道口修那把嘎吱响的旧藤椅。对门邻居递了根烟过来，他摆摆手没接，手指头搓着藤条接口处磨出来的毛刺。搬进这个小区六年，头两年还有人张罗着给介绍对象，后来看老周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就没人再提这茬。今年开春不一样，老周主动把这事办了。对方姓赵，在菜市场水产区有个摊位，离异八年，闺女在外地念大学。俩人经市场管理员撮合，吃了两顿饺子一顿涮锅，第三回老周就帮着去卸了一车带鱼，满手冰碴子没顾上擦，赵姐从棉袄兜里掏出半管护手霜挤在他手背上，说瞧你那裂的口子，跟老树皮似的。就这么搭上了。

赵姐搬进来的那天，只拎了一个蛇皮袋，里头两床棉被几件换洗衣裳。老周把主卧腾出来给她，自己挪到次卧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上。墙上挂着的挂钟还是前妻留下的，每隔半个月就得拧一次发条，赵姐头回听见那钟半夜咔咔响，还以为是老鼠啃柜子，抄起拖鞋就要拍。老周在隔壁喊了一声，是钟，别砸。赵姐哦了一声，拖鞋吧嗒掉在地上，翻个身接着睡了。那之后老周总在睡前把钟拧慢十分钟，免得半夜报时动静太大。

日子过起来没那么多花哨。赵姐凌晨四点出门上货，老周五点起来熬粥，小米红枣搁灶上小火煨着，再切一碟酱黄瓜。赵姐吃不惯他腌的咸菜，嫌糖搁多了，后来自己买了个坛子，往里扔萝卜皮、白菜帮子，撒粗盐花椒，压了块从河边捡回来的扁石头。老周看着那块石头直皱眉，到底没说什么。八月有一天暴雨，赵姐风湿犯了，膝盖肿得打不了弯，还是硬撑着要去市场，说今天进了一批活虾，放不住。老周把雨披兜头罩在她身上，自己蹬着三轮车把她推去的。路上水坑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他一脸，赵姐坐在车斗里拿塑料布盖着虾箱子，冲他后背喊，你倒是骑稳当点。老周没回头，车子拐弯的时候特意绕开了那个深坑。

真正让老周心里不痛快的是去年腊月的事。赵姐老家来了两个外甥，说是跑长途货运路过，进门就盘腿坐沙发上嗑瓜子，脚丫子翘在茶几边沿，黑袜子后跟磨出了窟窿。老周闷头在厨房炒菜，油锅溅起来的星子烫了他手背一个泡，他甩了甩手没吭声。吃饭的时候赵姐把红烧肉端到外甥跟前，一个劲往人家碗里夹，说你舅舅这手艺还行吧，比你妈强不强。老周扒拉着碗里的白菜帮子，忽然想起赵姐风湿那天他推着车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到家裤子湿到大腿根，赵姐连条干毛巾都没递过来，光顾着数虾死了几只。那晚外甥们喝多了酒，占着卫生间不出来，老周憋得在楼道里转了两圈，最后去公用厕所解决的。十二月的风从裤管钻进来，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哈出的白气，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比那会儿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窝囊。

赵姐也不是没有好处。她手快，家里利索，过年蒸的枣馒头比谁家的都喧腾。可老周渐渐摸出一个规律，但凡赵姐自己那边的人或事，优先级永远排在前头。上个月赵姐闺女说想在实习单位附近租房子，赵姐二话没说从两人共用的生活费里划了五千过去，都没跟老周打声招呼。老周是从存折上发现的，那个折子平时放在电视柜抽屉里，俩人都有钥匙。他捏着存折站了半晌，想起上回自己想换副结实点的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三圈，赵姐说凑合用呗又不耽误看。他到底没开口问那五千块的事，只是第二天自己去眼镜店花了八十五块钱配了副新的，发票揉成一团扔在菜市场门口的垃圾桶里。

真正心寒是个很平淡的下午。老周在阳台晾衣服，赵姐在客厅跟她姐通电话，声音没压着，说你姐夫那事你别急，老周这边还有点活钱，回头我匀给你应应急。老周手里那件蓝褂子滴下来的水珠砸在瓷砖上，一个接一个的小圆点。他没回头，把褂子抻平了搭在晾衣杆上，转身去厨房把晚上要炒的土豆丝切了。刀落得比平时重，案板上咚咚的闷响。赵姐挂了电话探头进来，说晚上别炒土豆了，吃面条吧，省事。老周把刀往砧板上一搁，说行。那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只是从那天起，他每晚给钟上发条的时候故意多拧两圈，半夜那钟敲得又响又急，赵姐抱怨了好几回，说这破钟早晚得扔。老周也不接话，第二天照拧不误。

昨天赵姐说想把她妈接过来住一阵子，老太太多年的哮喘，城里暖气足。老周嗯了一声，转身去楼道把修好的藤椅搬上来，搁在阳台角上。那椅子坐上去还是嘎吱响，可他没再动手修。七点钟他按时进厨房烧水，水咕嘟咕嘟滚起来的时候，蒸汽蒙了窗玻璃，他拿抹布擦了一道，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餐桌边围坐着。老周把火关了，水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捧着坐在藤椅上。椅子响了一声，他没动。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散场，人心凉透，不过是一碗面里少了两块肉，一壶水烧开了没人问你喝不喝。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早上熬粥，下午晒被，只是老周不再往粥里搁枣了。赵姐问起来，他说忘了。其实哪是忘了，是不想搁了，搁了也没人说过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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