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路上捡到装有三十八万现金的皮包,我没有丝毫贪念,第一时间联系失主全数归还。对方取回巨款后态度冷淡,连一句道谢、一瓶水都未曾表示。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不料隔天失主带着六个人专程登门,他刚说出第一句话,完全超出我的预想,当场让我愣在原地。
第一章 意外拾包,巨额三十八万摆在眼前
那天下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从快递站出来,电动车后座绑着几个要送的包裹,沿着青河路往南骑。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蒸笼里的水汽。骑到老供销社门口那段,路边花坛沿上搁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方方正正的,看着挺旧,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我刹车停下来,脚撑着地看了两眼。那地方前后没什么人,包就那么孤零零地摆着。我喊了一声:"谁的包落这儿了?"
没人应。
我支好电动车走过去。包是那种老式的公文包,拉链头是铜的,磨得锃亮。我弯腰拎起来,沉得差点没拿稳。拉开一道缝往里瞅了一眼,心跳瞬间就空了半拍。
全是钱。
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用白色纸带捆着,塞得鼓鼓囊囊。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眼前。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手心里却全是冷汗。我赶紧把拉链拉上,左右看了看,街道上安安静静的,一个行人都没有。
我蹲在花坛边上,把包搁在膝盖上,脑子里嗡嗡响。这钱是谁的?丢了的人这会儿该急成什么样?我掏出手机想报警,又觉得还是先等等,万一失主找回来呢。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太阳晒得我胳膊发红。我站起来又蹲下,反复了好几回。这时候有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经过,停下来问我:"小伙子,等人呢?"
我说:"捡了个包,等等看有没有人来找。"
大爷看了我一眼,说:"这年头,捡到东西还给人的不多了。你心眼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大爷蹬着三轮车走了,链条吱嘎吱嘎响。我又等了十来分钟,实在不是办法。包里这么多钱,万一被人盯上,或者失主一直不来,我抱着个装满现金的包在路上晃悠算怎么回事。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皮包的照片,又拍了张路边的门牌号。然后打开本地的便民APP,找到失物招领的板块,把信息和联系方式填了上去。想了想,又给辖区的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说了情况。接电话的民警问了我的位置和包的特征,说他们会登记,如果有人报案找钱,会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把包放进电动车座桶里,坐垫盖上的时候我手还在抖。这三十八万,对我一个送快递的来说是什么概念?我跑一个月,风里来雨里去,也就挣个七八千。三十八万够我不吃不喝干四年。
我重新发动电动车,心里七上八下的。送完手头这几个包裹,我就直接去派出所把包交给民警。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靠边停车接起来。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急:"喂,你是不是捡到一个棕色皮包?那是我的!"
我问他:"您贵姓?包里有什么能说一下吗?"
他说:"我姓顾,包里是货款,三十八万整,用白纸带捆的,一共三十八沓。包是旧的,拉链头是铜的。"
都对上了。我说:"包在我这儿。您在哪儿?我给您送过去。"
他报了地址,就在青河路往北走两公里的一个五金店门口。我掉转车头往那边骑,心里松了一口气。能找到失主就好,这么大一笔钱,搁谁身上都得急疯。
骑到那家五金店门口,一个穿蓝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正踮着脚往路上望。他身边还站着个女人,年纪和他差不多,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停好车,从座桶里拿出那个皮包。男人几步就冲了下来,走到我跟前。我递过去:"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他接过包,动作很快地拉开拉链,翻了翻里面。他女人也凑过来看。两人头挨着头,一张一张地翻了一会儿。他女人抬起头,脸色松了下来,拍了拍男人的胳膊说:"对,都在,没少。"
男人拉上拉链,把包往怀里一夹。他看着我,说了句:"行,没少就行。"
然后他转身就要往店里走。他女人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也跟进店里去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手还悬在半空。就,这样了?
我等了等,想着他们至少会出来说声谢谢。哪怕就是客气一句,让我进去喝口水也行。但门帘子垂着,里面安安静静,再没人出来。
五金店隔壁是个小卖部,老板坐在门口扇扇子,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脸上有点发烫。路过的电瓶车按了声喇叭,我才回过神来。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风还是热的,吹得眼睛发干。路上我想着那包钱,沉甸甸的,从我捡到到交出去,前后不到一个钟头。那么多钱就在我手里过了这么一趟,我连多想一下都没有,就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我不是图什么。真的不是。但人蹲在路边等了快半小时,顶着太阳给人送过去,至少该有个"谢谢"吧?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媳妇儿问我今天跑了几单。我扒着饭,说还行。她又问我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事儿跟她说了。
她筷子搁在碗上,愣了好一会儿。"三十八万?你就直接还给他了?"
"那不还怎么办?"我说,"又不是我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还就还了吧。但他连个谢字都没说?"
"说了句'没少就行'。"我夹了一筷子菜。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得劲儿。我们俩都是本分人,没想着要占谁便宜。可对方这个态度,着实让人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本地便民APP上那条失物招领帖子,底下已经有好几个人留言了。有人说"现在拾金不昧的人少了,点赞",有人说"三十八万啊,这都还,太实在了"。我看了看,把帖子删了。
我媳妇儿问删它干嘛。我说:"事儿已经完了,留着也没用。"
躺下的时候我想,这事儿就算翻篇了。钱是别人的,我做了我该做的。至于对方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的事。我尽力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第二天一早照常起来上班。六点出门,天刚亮透。我骑着电动车去站点分拣包裹,忙到上午九点多才喘口气。正蹲在路边吃包子,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昨天那个顾老板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打电话来干嘛?钱数不对?还是落下什么东西在包里了?
接起来,那边说:"你住哪儿?我找你有点事。"
我说:"什么事啊?钱都当面点清了,没错吧?"
他说:"没错。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我现在过来。"
我说:"顾老板,真不用麻烦了。事儿过去了,您忙您的吧。"
他顿了一下:"你别说这些。地址给我。"
我报了小区的名字,告诉他到了给我打电话。挂了之后我心里直犯嘀咕。他找我还能有什么事?该不会是当时当着面不好说,后来发现少了什么,或者钱有假?不对啊,他和他媳妇儿一张一张翻过的。
我跟我媳妇儿说了一声。她正洗衣服,甩了甩手上的水:"他带几个人来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知道。"
"那你叫他来干嘛?"她皱着眉,"万一有什么事呢?"
"能有什么事?"我说,"钱都还给他了,光天化日的。"
我媳妇儿没说话,但明显不放心。她进屋换了件衣服出来,说要跟我一块儿等。我说行。
十点刚过,楼下传来汽车声。我从窗户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顾老板,还是昨天那件蓝衬衫。接着后座门开了,陆陆续续下来好几个人。我数了数,加上顾老板,一共六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被一个年轻姑娘扶着。
我媳妇儿站在我旁边,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她低声说:"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我盯着楼下,那六个人在单元门口站定了。顾老板抬起头,往我家窗户这边看过来。他手里没拿别的东西,只拎着昨天那个棕色的旧皮包。
我没动。心跳快了起来。他带这么多人上门,开口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有点重。我媳妇儿攥着我胳膊的手越来越紧。楼下的顾老板把手里的包换了只手拎着,然后冲我窗户的方向招了招手。
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第二章 坚守本心,多方联络寻来失主归还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媳妇儿的手还攥在我胳膊上。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走过去开门。门把手是凉的,我拧开的时候手心有点潮。
门开了,顾老板站在最前面。他身后那五个人挤在楼道里,老太太扶着墙,年轻姑娘搀着她,另外三个男的站在楼梯拐角处,都看着我。
顾老板往前迈了半步,把手里那个旧皮包拎起来晃了晃。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兄弟,昨天对不住。我今天来,是来还你这个的。"
我愣住了。
"还我?"我看着他手里的包,"那不是你的钱吗?"
顾老板没接话,侧身让了让。他身后那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看我。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亮的。她打量了我两眼,然后转头跟顾老板说了句:"就是这个小伙子?"
顾老板点点头:"妈,就是他。"
老太太把手伸过来,她手上青筋凸起,皮肤皱巴巴的。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她说:"孩子,你是个好人。我们全家来谢谢你。"
我媳妇儿从我身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茫然。她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我,小声问了句:"这怎么回事?"
顾老板把包夹在腋下,朝我媳妇儿点了点头:"嫂子,昨天我太不像话了。拿了钱就走,连句谢谢都没说。回去一晚上没睡好,越想越觉得不是人干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楼道里站着的那三个男的其中一个开口了,嗓门挺大:"哥,你就别搁门口说了,让人家进去坐坐。"
顾老板这才回过神似的,看着我:"能进去说几句话不?"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敞开了。六个人呼啦啦进了屋,客厅一下子挤满了。我媳妇儿赶紧去搬凳子,把吃饭的椅子都拉出来,又去卧室搬了把小马扎。老太太被扶着坐到沙发上,其他几个人有的坐椅子,有的站着靠墙。
顾老板没急着坐。他站在客厅中间,把手里的包放在茶几上。他说:"兄弟,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我说:"顾老板您别这样,坐下来慢慢说。"
他摆了摆手,还是站着。他挠了挠后脑勺,说话的时候目光看着地板:"昨天我那个态度,是我不对。实话跟你说,那笔钱差点出大事。"
我媳妇儿端了几杯水过来,一人递了一杯。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她旁边那个年轻姑娘说了声谢谢嫂子。
顾老板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来了。他说:"那三十八万是我借遍了亲戚朋友凑的,打算去进一批货。我开那个五金店你知道,小本买卖,压不起库存。这批货要是拿不下来,下半年的生意就黄了。"
他媳妇儿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拉了拉他衣袖:"你就跟人家好好说,别站着。"她转头看着我,"大哥,昨天真的是我们急糊涂了。钱找回来的时候我俩腿都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不是故意的。"
顾老板被她拉着坐到沙发扶手上。他搓了搓脸,长长呼了口气:"回去之后我媳妇儿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懂事。我妈知道了这事儿,把我骂了一顿,让我今天必须上门来。"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下。我坐过去,她侧过身面对着我,说:"孩子,你捡到钱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说:"没怎么想,就觉得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老太太点点头:"这三十八万,是我儿子借来的。如果真丢了,他这辈子都还不起这个人情债。你是救了他一命。"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睛红了。她旁边的年轻姑娘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擦了擦眼角。
顾老板低头沉默了会儿,又抬起头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扒拉了两下翻出个页面递到我面前。他说:"兄弟,我知道你昨天在便民APP上发过寻物启事。底下有人给你留言夸你,也有人傻了吧唧说风凉话,说这年头谁还这么老实。"
他没往下说,把手机收回去。他说:"我看了那些评论,越看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你一个快递员,冒着太阳在路边等那么久,电话打过去二话不说亲自送来,我连声谢都没吭。那些不认识你的人都在夸你,我拿了钱的人反倒跟个哑巴似的。"
他媳妇儿在旁边插话:"大哥,他昨晚翻来覆去到三点多才睡,天没亮就把我摇醒,说今天必须来找你。他说得对,咱不能让人家好心没好报。"
我媳妇儿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听着。她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了,嘴角抿着,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说:"顾老板,事情过去了就不提了。钱是您的,还给您是应当的。您今天能来这一趟,我挺意外的,但真不用这样兴师动众。"
顾老板拍了拍膝头:"你这人实在太实在了。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欠你。"
他又把那个旧皮包拎起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一沓钱。
他说:"这是两万块钱,你务必收下。"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说:"这不行。我要是图钱,昨天就不会把包还你。"
顾老板也站起来,把信封往我手里塞:"这不是谢礼,这是你自己该得的。耽误你半天工,跑了一趟腿,这两万连你的误工费都算不上。"
我攥着信封推回去:"顾老板,你听我说,我昨天根本没想那些。什么误工不误工的,我跑快递本身就是在路上跑,路过的事。你把钱收回去,不然我这心里不得劲儿。"
老太太撑着拐杖站起来,把信封从顾老板手里拿过去,走过来塞到我媳妇儿手里。她说:"闺女,收着。这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今天这把老骨头就坐在你家不走了。"
我媳妇儿捧着信封,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我说:"阿姨,真不用这样。我昨天还包真没想别的,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老太太摆摆手:"孩子,你该这么做是你的事。但我们该谢也是我们的事。你帮了我们全家这么大的忙,我们就当是认个亲,走动走动还不行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攥着拐杖的手,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顾老板把信封又重新搁在茶几上,拍了拍我肩膀:"兄弟,这钱你拿着。你要是不收,我妈回去又该念叨我了,念叨得我连门都出不了。"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带着点笑。旁边站着他那几个朋友也笑了,有人接了句:"他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妈唠叨。"
客厅里气氛松了下来。我媳妇儿端着水杯抿了一口,嘴角弯起来了。
顾老板又说:"还有件事。我家老太太知道这事儿之后,非让我查查你昨天等了多久、跑了多远的路。我把便民APP上你那条帖子从头看到尾,又问了旁边小卖部的人,说你一个人在花坛边上等了快半小时。"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那个时间段,按理说正是派件高峰。你就那么蹲在那儿干等着,包搁在膝盖上动都没动。"
我说:"也不全是干等,还打了电话报警来着。"
顾老板被他媳妇儿捣了一胳膊肘,赶紧说:"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他媳妇儿提醒我了,你还报警登记了。派出所那边说昨天有人报案丢钱,特征一对,就是你捡的那个包。"
老太太拉着我手说:"孩子,你做事周全。换了别人,捡了那么多钱,第一反应可能想的是别的。你没有,你又是等又是问又是报警的,一样一样都在替丢钱的人想。"
我说:"阿姨,我就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好。钱太多了,我不敢拿,拿了睡觉都不踏实。"
老太太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这话实在。你越实在,我越喜欢。"
顾老板在边上站了会儿,又蹲下来跟我平视着说话:"兄弟,今天我来,主要是当面给你道个歉。昨天是我的问题,你别往心里去。这个钱你收着,以后你往青河路那边送快递,路过我店里进来喝口水,任何时候都行。"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的模样,蓝衬衫领口有点皱,眼圈底下青黑一片。确实像是一宿没睡好的样子。我点了下头:"钱我先收着,但以后您甭跟我这么客气。咱们就当认识了,街上碰着打个招呼。"
老太太拍了下膝盖:"这就对了。以后有难处跟我们说,别见外。"
那年轻姑娘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凑过来跟我说:"大哥,我叫顾小曼,他是我堂叔。我爷爷走得早,我奶奶就一直跟着堂叔过。昨晚上奶奶把我叫过去,说堂叔糊涂,让我今天一定跟着过来认认门,以后有什么事多照应。"
我媳妇儿在厨房那边切了盘西瓜端出来,搁在茶几上说:"天热,吃点西瓜。"
老太太吃了一块,拿手帕擦了擦嘴角:"闺女,你也是个善心人。你男人做了好事,你肯定也支持吧?"
我媳妇儿笑了笑:"头天晚上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不得劲儿。但今天您一家人这么过来,我那点不得劲儿早没了。"
顾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招呼其他人:"行了,人见着了,话也说开了,别在这儿挤着人家了。"他又转向我,"兄弟,留个电话吧。昨天那个号我存了,你也存下我的。以后有事没事都说句话。"
我跟他交换了电话。他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茶几上的信封说:"那个你收好。别退回来,退了我还得跑一趟。"
我媳妇儿送他们到单元门口。我站在阳台往下看,顾老板扶着他妈上了车,回头往楼上望了一眼,冲我这边挥了挥手。
那辆黑车开走了。我回到客厅,茶几上那个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答滴水,西瓜皮搁在盘子边上,空气里是淡淡的甜味。
我媳妇儿关上门回来,看着我问:"真收啊?"
我说:"先放着吧。他们有他们的心意,咱们也领了这份情。以后多走动就是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但我知道她心里是踏实的,跟我一样。
第三章 冷漠收场,失主领钱毫无感激之意
那天傍晚天暗得特别慢,我送了最后一趟包裹回来,电动车停进车棚,拔钥匙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僵。早上那包钱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天,像块小石头搁在心里,不大不小,但硌得慌。
我上楼进屋,我媳妇儿已经把饭做好了。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就问:"咋了?送件不顺?"
我说:"没有,挺顺的。"
"那你耷拉着脸。"她把饭搁在桌上,坐下拿了筷子,"还在想早上那事儿?"
我嗯了一声。她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我跟你说,好人做了就做了,别惦记人家谢不谢的。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人家钱找着了,光顾着高兴忘了道谢也正常。"
我说:"我知道。"
可吃饭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个场景。我站在五金店门口,太阳晒着后脖子,那男人接过包翻了翻,说了句"行,没少就行",转身就走了。门帘子落下来晃了几晃,里头就没了动静。隔壁小卖部老板扇扇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特别清楚。
我媳妇儿看我走神,把筷子搁了:"你还琢磨呢?"
我说:"不是琢磨,就是觉得有点怪。你想想,三十八万,那么大一笔钱,丢了他得多着急。找回来了,他好像也没多高兴,就说了那四个字。"
"有的人就是不善于表达呗。"她端起碗喝了口汤,"你也不能指望谁都跟你似的,心里有啥都写在脸上。"
我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我媳妇儿说得对,做都做了,图个心安就行了。可我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浮现那个皮包的画面。铜拉链头在太阳底下反光,白纸带捆着的钞票一沓一沓的,我拉开拉链那一下看到的景象,到现在还特别清楚。
那是我头一回见那么多现金。说心里没动过一丝念头那是假话,谁见了不晃眼?可那念头也就是一闪,就跟火柴头擦了一下似的,还没着起来就灭了。不是我的东西就是不是我的,这道理从小我爹就跟我讲过。
我爹以前在村里当会计,经手的钱也不少,但从来没往家里多拿过一分。他跟我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些钱能碰,有些钱碰了就是一辈子的疙瘩。我爹不在了,但他这话我记得清。
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底下有点青。我媳妇儿在边上刷牙,含糊不清地说:"昨晚没睡好吧你?"
"还行。"我拧上水龙头。
她说:"要我说,这事儿你就忘了吧。钱还给人家了,你也尽了心,别的都跟你没关系了。"
我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蹲在站点门口吃。同事老刘过来跟我搭话,问我昨天是不是捡着钱了。
"你咋知道的?"我咬了口包子。
老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手机给我看:"你看这个,便民APP上有人截图转群里了,说青河路有人捡了三十八万还回去了,底下好几个评论都是夸你的。"
我看了看,那条帖子还在,底下评论多了不少。有人说"好人一生平安",有人说"快递员不容易还能拾金不昧,值得点赞",也有人说"换了我肯定不还,这年头傻子才这么干"。最后那条评论底下跟了好几条骂他的。
我把手机还给老刘:"帖子我都删了,怎么还能看见?"
"截图呗,这年头啥都能截图。"老刘咬了口油条,"哎,那失主后来找着没?人家谢你没?"
我说找着了,亲自送过去的。
"那他谢你没?"老刘又追问。
我嚼着包子没说话。老刘看我表情,嘿嘿笑了两声:"明白了,碰上个不讲究的。这种事多了去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干这行的,每天遇见的人多了去了,啥样的都有。"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把豆浆杯子扔进垃圾桶。今天包裹还多着呢,没工夫在这儿想东想西。我捆好货开始装车,一辆电瓶车塞得满满当当的。后视镜里我的脸被晒得有点红,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上午跑了两趟,中间路过青河路那家五金店。我刻意没往那边看,但余光还是扫到了。门帘子还是昨天那样半垂着,门口停着辆三轮车,有人在往下搬东西。我加速骑过去了,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去,热烘烘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在路边找了个树荫蹲着,盒饭是早上出门带的,已经温了。我扒拉着饭粒,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便民APP上那条帖子已经找不到了,但微信群里的截图还在传。有个群友发消息说"这是咱们这一片的人吗?有认识的说一声,给人家点个赞"。我没吱声。
正吃着,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你好,我看到你捡到钱包归还的帖子了,我丢过东西从没人还过,你是好样的。"没有署名,应该是同城的人看到了帖子找来的号码。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去了。这条短信比那顾老板说的四个字加起来都暖和。其实我要的不多,就一句谢谢就够了。哪怕当时那男人回过头来说一句"兄弟,麻烦你了",我扭头就走,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可他没说。
下午送件的时候,碰到个老大爷拦着我问路。我停下车给他指了方向,大爷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还从兜里掏了颗糖非要塞给我。我没要,但心里挺舒服的。你看,就这么简单个事,人家大爷都知道说声谢。
傍晚收工回家,我媳妇儿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看我进门就喊我:"哎,你今天又上APP了?有个邻居问我,说网上那个捡钱的快递员是不是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重名吧。"她把晾衣杆放下来,"你也别到处说,省得人家觉得你图名声。"
我说:"我本来就啥也没图。对了,今天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不认识的人,说是看了帖子来夸我的。"
我媳妇儿走进屋擦了把手:"你看,这不就有人念你的好嘛。那顾老板不说话,是他自己的事。别人看到的是你做的事,你做好了就行了。"
她说得轻快,我也跟着笑了笑。可躺床上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那包钱从我手里交出去的时候,我是真心实意的,没想过交换啥。但对方那个态度,就像往一碗热汤里倒了瓢凉水,一下子把人的心气儿给浇下来了。
我转了个身面朝墙。我媳妇儿在背后轻声问了句:"还没睡着?"
"快了。"
"我跟你说明天咱去买个西瓜吧,天太热了。"
我说行。
她说:"你别想了啊,早点睡。"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点疙瘩还在,但比白天小了些。人家不谢是人家的事,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从小到大我爹教我的就是做人要有底线,底线就是不该拿的别拿。我守住了这条线,没碰那三十八万,这比什么都强。
这么想着,我慢慢也就睡过去了。外面有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上躺着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打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出头。我看了一眼那号码,是昨天那个顾老板。
我愣了愣。他大清早给我打电话干嘛?钱已经当面点清了,也没说少了什么。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正犹豫着要不要回过去,手机又震了,还是他。
我接起来,那头他声音听着挺急:"你在家吧?我过来找你,有点事。"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什么事啊你说就行,电话里能解决的不用跑一趟。"
他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就在家等着,我马上到。还有,我带了几个家里人一起过来,你别多想。"
我握着手机,听见那头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上,耳朵里嗡嗡的。他带家里人过来?带家里人过来干什么?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怎么着?
我媳妇儿被电话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我谁打的。我说那个顾老板,说要带人上门。
她一下子坐起来:"带人?带什么人?该不会是来找事的吧?"
我说:"他说是家里人。"
"家里人上门干啥?昨天连句谢谢都没有,今天倒想起来串门了?"我媳妇儿脸色变了,"你赶紧给他回个电话,说咱们不在家,有什么事外面说。"
我握着手机没动。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落在床单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包钱的画面,铜拉链头反着光,白纸带捆着三十八沓,一沓一沓的。
车声在楼下停了。我听见车门开关的声音,好几下。
第四章 心生落差,我坦然放下不再计较
楼道里脚步声停下来了。我听见有人清了清嗓子,然后就是敲门声。两下,不重,指关节敲在铁皮门上发出闷响。
我媳妇儿抓着我的袖子,我拍了拍她的手,把门打开。
顾老板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件白短袖,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比昨天精神了些。他身后站着五个人,老太太在最前面扶着墙,旁边是昨天那年轻姑娘,另外三个男的站在楼梯拐角,穿着也利落,不像是来找事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先说话了,语气比昨天电话里平静多了:"兄弟,昨天的事对不住,我回去越想越不是滋味儿。今天带家里人来,当面跟你道个谢。"
我媳妇儿从我身后探出头,脸上的警惕还没完全褪下去。她看着顾老板,又看看老太太,嘴张了张没出声。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拄着拐杖的手抬起来朝我摆了摆:"孩子,你别怕,我们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她转过头冲后面几个人说,"你们都杵那儿干啥,站近点让人家看清楚。"
那几个人往前走两步,在门口站了一排。三个男的里头有一个年纪大的,看着五十出头,另一个年轻些三十来岁,还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都冲我点了点头。
老太太说:"我姓周,这是我儿子顾建国,你昨天见过了。这是老二顾建设,老三顾建平,这是建平媳妇儿小莲,这丫头是我孙女顾小曼。我今天把能来的都叫来了,让大家都认认你。"
老太太一个一个指过去,被指到的人就跟我点个头。她说完了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发亮:"孩子,你救了我儿子一命,也救了我们老顾家一大家子。我们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
顾建国站在他妈旁边,他听了老太太这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兄弟,昨天是我态度不好。钱找回来了我脑子还没转过来,慌了一天一夜,人都懵了。后来我媳妇儿骂我,我妈也骂我,我一晚上翻来覆去,才知道自己干了件多混账的事。"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你蹲在路边等了那么久,又专门给送过来,我连口水都没让人家喝。我媳妇儿后来跟我说,她当时也想说话来着,但看我扭头走了,也跟着走了。我俩都糊涂。"
他媳妇儿不在场,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年轻姑娘顾小曼点了下头。
我往旁边侧了侧身:"进来说吧,门口站着不像话。"
一大家子人进了屋,客厅顿时挤了。我媳妇儿端水倒茶,又去切了个西瓜。老太太被扶着坐在沙发上,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过去坐。
我坐过去,老太太侧着身子看我,忽然笑了:"你这孩子,面相老实,眼睛干净。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见了钱走不动道的人。"
我说:"阿姨,我就是个普通的送快递的,没那么神。"
"送快递咋了?"老太太摆手,"送快递的人多了,你把三十八万现金原封不动地还给人家,这事儿换了别人不一定干得出来。"
老二顾建设坐在椅子上接了句:"大哥,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儿聊这事儿的时候就说,换了我,说实话我不一定做得到。那么一大笔钱,搁谁面前都得犹豫。"
老三顾建平靠着墙站着,他媳妇儿小莲在旁边搬了个小马扎坐下。顾建平说:"我跟老二的看法不一样,我觉着能还的始终会还,不能还的想破天也不会还。大哥你属于前者,这是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年轻姑娘顾小曼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凑过来蹲在我前面,仰着头说:"大哥,我昨晚听我叔说了这事之后,我就跟我爸说我要跟着来。我就是想见见你,当面跟你说句谢谢。你那天要是没捡那个包,或者捡了藏着不给,我叔这个家就完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嘴皮子利索。我被她这么一说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媳妇儿在厨房门口站着,端着一杯水没喝。她听了顾小曼的话,嘴角弯了弯。
顾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兄弟,这是两万块钱,不是我谢你的,是你该得的。你耽误了时间,还跑了腿,这钱你收着。"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顾老板,钱收回去。我要是图钱,当时就不会打电话找你。"
老太太一听这话,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信封拿过去塞到我媳妇儿手里:"闺女,拿着。我们家的规矩,救了命就得谢。你们要是不收,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
我媳妇儿捧着信封手足无措,看着我。我说:"阿姨,真不用这样。我昨天还包的时候就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您今天一家人跑这一趟跟我说说话,我心里已经够暖和的了。"
老太太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咋这么犟?这是我的心意,你拿着我心里才踏实。你要是不拿,我回去连觉都睡不好。"
顾建国在旁边接了句:"我妈说了,你要是不收这个钱,她天天念叨我,念叨得我耳朵起茧子。兄弟你就当帮我个忙,收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轻松,带着笑。顾建设也在旁边说:"大哥,我妈这人倔得很,她说出口的事就一定要办到。你就收下,以后走亲戚走动走动,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我媳妇儿,她把信封搁在茶几中间,冲我点了点头,意思是你来定。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那这钱我先拿着。但咱们说好了,这事翻篇了,以后你们别再提什么谢不谢的。"
老太太拍了下手:"这才是明白人。"
顾建国搓了搓脸,呼了口气:"兄弟,还有件事。你那便民APP上的帖子我看了,下面有人骂你说什么傻子才不拿。那种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些嘴上没把门的人。"
我笑了一下:"那些评论我看见了,不在意。我自己对得起良心就行了。"
"对,就是这个理。"顾建设拍了下大腿,"那些人隔着屏幕嘴皮子一碰就说风凉话,真让他们碰上了,他们自己指不定慌成啥样呢。"
屋里气氛彻底松下来了。顾小曼蹲在我面前吃西瓜,汁水滴到裙子上被她妈瞪了一眼。老太太跟我媳妇儿聊起了天,问她老家哪里的,家里几口人。我媳妇儿开始还有点拘谨,说着说着也放开了。
顾建国坐在沙发扶手上跟我说话:"兄弟,以后你往青河路那边送件,路过我店里就进来喝口水。我那儿有冰柜,冰的有汽水。"
我说行。
他又说:"你要是啥时候有空,晚上来店里坐坐,咱们喝两杯。我那几个兄弟都爱喝酒,认识认识。"
我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就像认识了很久的人在约饭。我心里那点疙瘩就在这时候慢慢化开了,像冰块搁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消下去。
其实我要的就这么多。一句谢,一个态度,让我知道我做的事没白做,人家心里是记着的。昨天那个转身就走的背影让我难受了一整天,但今天这一屋子人坐在我家客厅里,吵吵嚷嚷地吃着西瓜说着话,那股难受就散了。
他们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老太太拉着我媳妇儿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顾小曼加了我媳妇儿的微信,说以后姐姐逛街叫上她。顾建国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兄弟,咱们算认识了",然后就带着人下楼了。
黑车开走之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客厅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旁边是一圈西瓜皮,地上有脚印和水渍,空气里还留着几拨人说话的热乎劲儿。
我媳妇儿把西瓜皮收进垃圾桶,走过来戳了戳我胳膊:"真就这么收了?"
"人家都那样说了,再推就不像话了。"我说,"回头找个机会,给他们家老太太买点东西送过去。"
我媳妇儿点了点头:"我看那老太太人挺好的,实在。那顾老板昨天确实不像话,但他今天能带全家来,说明也是个知道好歹的人。"
我嗯了一声。
下午我去送件的时候,天还是热,但心里已经不一样了。电动车骑过青河路那段,我往五金店那边看了一眼,门帘子半开着,顾建国站在门口跟人在说话。他看见我了,冲我招了招手。
我刹了下车,冲他点了个头,又继续骑走了。没停下来说话,但那个招呼就够用了。
晚上回家吃饭,我媳妇儿做了番茄炒蛋和凉拌黄瓜。我吃得比昨天香,添了第二碗饭。她看我这样子就笑:"今天心情好了?"
"本来也没多差。"我扒了口饭,"就是昨天那一下心里堵得慌。今天他带着人来,把话说开了,堵的那块就通了。"
她夹了块番茄放我碗里:"我就说你是个犟脾气,心里有事儿非得捋顺了才舒坦。"
我说:"人都是这样吧。做好事不图回报,但总得让人知道这好事是好的。你要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谁也受不了。"
她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洗碗,水流冲在手上温温的。窗口吹进来的风终于有点凉意了,外头蝉还在叫,但不像白天那么吵了。我想着这一天的事儿,从早上接到电话的紧张,到开门看见一群人的忐忑,再到他们走了之后的心平气和,兜了这么一大圈,总算落停了。
那两万块钱我还搁在茶几抽屉里,没动。我跟我媳妇儿说好了,回头给老太太买点补品,再去给顾建国的店里送个花篮,就当是走亲戚认门了。剩下的先放着,以后再说。
至于那三十八万,从今往后就跟我没关系了。钱是顾建国的,事儿是我做的,两边都清了。我翻篇了,今天跟昨天不一样了。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站了会儿。楼下路灯亮起来,有人在遛狗,有小孩骑着自行车转圈,远处夜市摊子的灯一串一串地亮着。我伸了个懒腰,吸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里。
第五章 隔日叩门,失主带六人一同找上门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心里那块疙瘩化开了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躺下没多会儿就着了。我媳妇儿后来跟我说,她还听见我打了两声呼噜,好长时间没听我睡得这么沉过。
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震醒的。六点刚过,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顾建国。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又打电话来了?昨天不是已经说开了吗?钱也收了,话也说了,老太太也见了,我觉着这事已经彻底翻篇了,他大清早的找我还能有什么事?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听着挺清醒的,不像刚醒的样子:"兄弟,起来没?打扰你睡觉了吧?"
我说起了,没事。问他什么事。
他那边顿了一下,开口说:"你今天在不在家?我想过去一趟,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紧了紧。"商量事"这三个字听着轻巧,但加上他昨天带一家人上门的阵仗,我总觉得不那么简单。我说:"顾老板,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不用再跑一趟。"
他那边笑了笑,跟昨天那种沉重完全不一样,听着轻松了不少:"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见面聊聊。你放心,我这次就一个人过来,不带人。"
我说你不用带人,可我听到这话反而觉得更怪了。昨天带了六个人来道谢,今天又说要"商量事",这顺序咋反过来了。我心里犯嘀咕,但嘴上还是应了,说我在家,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愣。我媳妇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打的。我说顾建国,又要过来。她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问我:"又过来?又来干什么?"
"他说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事?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钱也给了,谢也道了,还有啥事好商量的?"我媳妇儿皱起眉头,脸上明显带着不安。
我说不知道,他也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媳妇儿嘟囔了两句,掀开被子下床,说我去洗把脸换件衣服。我看她那个架势,分明是又紧张起来了。
我刷完牙洗完脸,把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茶几上昨天剩的西瓜皮和一次性杯子昨天都收拾干净了,沙发垫子也摆整齐了。我媳妇儿换了件干净衣裳出来,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她说:"车还没来。你说他到底什么事?"
"猜不着。"我坐到沙发上,"等他来了不就知道了。"
我说得轻松,但心里也不踏实。昨天他带六个人来道谢,今天单独来商量事,这两件事合在一块儿怎么想怎么别扭。我一个送快递的,跟他一个开五金店的老板,除了那个包之外没有任何交集。他能有什么事非得跟我面对面商量?
我媳妇儿在屋里转了两圈,又站到窗边去了。她说:"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说你有事出去了,让他改天再来。"
"人都说马上到了,我临时躲出去算怎么回事。"
"我是怕他又有别的事找麻烦。"她转过身看着我,"你说他昨天又是道歉又是给钱的,今天突然又说商量事,会不会是那钱有什么问题?"
我说能有什么问题,钱都是当面点清的,一分没少。我媳妇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坐到我对面,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就这么等了十来分钟。楼下终于传来汽车声,我媳妇儿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看。她说:"来了,就一辆车,就他一个人。"
我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顾建国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件灰色短袖,手里夹着个文件夹。他锁了车抬头往上看了看,冲我摆了下手,然后进了单元门。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不紧不慢的,一步一顿。我开门站在门口等他,他上到楼梯转角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兄弟,麻烦你了,又跑一趟。"
我侧身让他进来:"没事,进来坐。"
他进了屋,看见我媳妇儿也在,冲她打了个招呼:"嫂子好。又打扰你们了。"
我媳妇儿笑了笑说没事,给他倒了杯水。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打开。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媳妇儿一眼。
他说:"兄弟,我昨天回家之后一直在想一个事儿。你昨天说你是送快递的,在站点跑件是吧?"
我说对,干了两年多了。
"一个月能挣多少?"他问得很直接。
我没瞒他:"好的时候七八千,淡季五六千,看单量。"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我在青河路那个五金店开了八年了,店不大,但生意稳。昨晚上我跟我媳妇儿商量了一宿,今天来跟你聊个事。"
我坐直了身体。我媳妇儿也凑过来坐到边上,手放在膝盖上捏着。
顾建国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协议,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标题写着"合作意向书"四个字。
我看愣了。合作?我和他合作什么?
顾建国往后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表情很放松。他说:"兄弟,我想让你来我店里干。不是给你个岗位干活那种,是合伙。我出店面出进货渠道,你出人出力气,赚的咱们对半分。"
我和我媳妇儿互相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跟我一样——懵的。
我说:"顾老板,你这……你这什么意思?我不懂做生意,我就是个送快递的。"
"送快递的你每天跑多少路?对这片熟不熟?"他问。
"这一片我都跑两年了,哪条巷子通哪我都清楚。"
"那就行了。"他拍了下膝盖,"我这个店有个问题,大件货送不动。好多客户从我这买了东西,说你们不给送我就不买了。我雇过人送货,雇一个跑不了两天嫌累不干了。你天天在外面跑,路熟人也熟,你来做这个事最合适。"
他把那张纸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具体怎么干咱们好商量,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店面水电都是我出,你只管跑单送货,接一单我给你一单的钱,另外年底我再给你分纯利。"
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他说:"昨天你给我送包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那个电动车后座绑着绳子,绑得规规整整的,一看就是个利索人。我当时脑子没转过来,后来一想,你这人靠谱,做事有分寸。我店里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我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意向书。纸上的字条理分明,把责权利写得清清楚楚的,不像是临时起意写出来的东西。
我媳妇儿在旁边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
我咽了口唾沫,说:"顾老板,你这是因为我给你还了钱,才来找我的?"
顾建国听了这话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他笑得挺大声的,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兄弟,我顾建国做事讲究个实在。我承认,你帮我那个事让我看上了你这个人。但我今天来请你,是因为你合适,不是因为你帮过我。帮过归帮过,合作归合作,一码归一码。"
他说完靠在沙发上,等我的回答。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老高了,阳光从窗帘边缝照进来,落在那张意向书的边上。我看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顾建国的脸。他表情坦坦荡荡的,跟昨天那个蹲在我面前道歉的人判若两人。
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昨天他带六个人上门道谢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故事的结尾了。今天他一个人上门来谈合作,这事儿的走向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说:"顾老板,你给我点时间想一想行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不能当场拍板。"
顾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应该的。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不急,你慢慢考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兄弟,昨天你让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我让你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光会谢你,我还会用你。"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没动。我媳妇儿走过来,把那页意向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看着我。
她说:"这人,到底是来干啥的?"
第六章 心生警惕,暗自揣测对方来意不善
顾建国的车从楼下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消失了。回到客厅,那张意向书还摊在茶几上,白色的纸面在日光灯底下照得有点晃眼。
我媳妇儿坐在沙发上又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抬头看我:"他这写的跟真的一样,连怎么分钱都列出来了,一条一条的。"
"应该是昨晚连夜写的。"我坐到她对面,"你看他纸上那个字迹,圆珠笔写的,有几处还有涂改的痕迹,不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把纸放下,手指点在桌面上:"我就纳闷了,就凭你给他还了一次钱,他就能让你去合伙?又不是几万块的小买卖,他那店面我路过看过,虽然不大,但位置好,青河路那一排就数他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多。"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我脑子里也在想这个事,顾建国这个人做事挺让人捉摸不透的。昨天之前他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今天突然跑来说要跟我合伙开买卖,这转折也太大了点。
我媳妇儿又说:"你别怪我多想。他昨天带了六个人上门来,又是道歉又是给钱的,把戏做足了。今天又拿来这么个东西,会不会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
"什么弯弯绕绕?"
"比如说,他那钱来路不正?让你入了伙给他顶缸?"她压低了声音,"三十八万现金,谁做生意带那么多现钱在街上晃悠?"
我愣了一下。她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现在谁还揣着这么多现金在马路上跑?转账不就行了吗?顾建国说是货款,可货款一般不都是打到账户上吗?
我说:"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天他媳妇儿一张一张翻钱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那捆钱的纸带,上面印着银行的名字,是正规渠道出来的。"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她站起来把意向书拿起来折好,"你先收着,别急着答应。万一是坑呢?咱们家虽然穷,但稳稳当当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接过那张纸放进抽屉里。她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顾建国昨天带老太太上门那个样子不像是装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话时候眼睛里那层亮光骗不了人。
但这种直觉没法拿来当证据。我媳妇儿的担心才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中午我在站点分拣包裹的时候,老刘凑过来跟我搭话。他看我今儿个一直走神就问我:"咋了?这两天老看你魂不守舍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顾建国来找我的事大概说了说。老刘听完瞪圆了眼睛:"你说那天那个失主?昨天带了全家来谢你,今天又来让你去他店里合伙?"
"对,他写了个意向书,说是让我跑送货这块,年底给分成。"
老刘把手里那个包裹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换了我我不敢去。你跟他才认识几天?就凭一个捡钱包的交情,他能把店里的生意分你一半?你别是被人当枪使了。"
"你也觉得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是太好听了。"老刘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着没点,"你想啊,他又给你钱又给你买卖,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我跟我媳妇儿结婚的时候她娘家还跟我要彩礼呢,他一个陌生人凭啥对你这么好?"
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你自己掂量着办,反正我觉得你现在的日子虽然苦点累点,但不亏心不担惊受怕的,挺好。"
老刘这话撂在我心里,沉甸甸的。下午送件的时候我特意绕了趟青河路,远远往顾建国的五金店看了一眼。店门口有辆三轮车在卸货,他站在店里面正跟一个顾客说话,手里拿着把卷尺比划着什么。看那个样子就是个正常的生意人,跟其他开店卖东西的没啥区别。
我骑过去的时候没停,后视镜里那家店慢慢变小了。风从耳边刮过去,热乎乎的,带着柏油路晒出来的味道。
晚上回家我媳妇儿已经做好了饭,炖了个排骨汤,桌上一荤两素。她看我脸色就知道我还在想那个事,给我盛了碗汤放在面前说:"先吃饭,别想那些。"
我喝了口汤,还是憋不住:"你说我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清楚?"
"问什么?"
"问他到底为什么找我。他把话说清楚了,我才能决定去不去。"我拿筷子夹了块排骨,"昨天他带老太太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人还行,可今天他单独拿这么个意向书来,我反而心里没底了。说白了,我怕他是因为欠我人情才硬拉我入伙,到时候生意做不好两边都难受。"
我媳妇儿端着碗想了会儿,把筷子搁下来:"你要真想去,你先去看看他店里什么样。别光听他嘴上说,你自个儿进去转转,看看他有多少货,进进出出的人多不多,生意到底怎么样。心里有了底再决定。"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我明天正好往那边送几个件,抽空进去待一会儿。"
她又说:"但是你别露馅儿,别让他觉着你是去打探的。你就说路过顺便看看,当聊天。"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顾建国那张意向书上的字。那上面写的分成比例不算高也不算低,比我现在送快递挣得多是肯定的,但前提是生意真能像他说的那样稳。如果去了之后才发现店里没多少送货的单子,那我两头都落空,快递这份工作也丢了,那就亏大了。
第二天早上我特地多带了几个要送的包裹,把青河路周边的几单都揽下来了。骑到五金店门口的时候九点多,太阳已经晒得人出汗。我停了车往店里张望了一眼,顾建国正弯着腰在整理货架上的扳手,听见门口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过来掀开门帘子:"兄弟,你怎么来了?想好了?"
"没想好呢,"我把电动车停好进了店,"正好路过送件,顺便看看你的店。"
店不算大,但货架摆得挺满。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扳手钳子螺丝刀,地上堆着几个大纸箱子,上面印着电锯电钻的字样。收银台后面坐着顾建国的媳妇儿,她看见我也站起来笑了笑,跟我打了个招呼:"大哥来了?快坐。"
我站在货架旁边转了一圈,随手拿起一个角磨机看了看价钱,然后又放回去了。顾建国跟在我身后不说话,等我转完了才开口:"怎么样,看出来什么了?"
"你这货挺全的。"
"还行,周围几个小区的装修都跑我这儿买。"他走到收银台后面翻了个本子给我看,"你看,这是上个月的出货单,光电钻就卖了四十多把。每把我都得包好让客户自己扛走,好多人嫌重不乐意,跑了好几个单子。"
我翻了翻那个本子,上面字写得潦草,但数量确实不少。他说的送货问题应该不是编的。
但他媳妇儿在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她说:"大哥,你来的正好。昨晚上我们家老顾跟我商量了一宿,他说要是你愿意来,店里的电动三轮车他明天就去买,钱已经备好了。"
买电动三轮车?我一个送快递的自己有电动车,送货也能用,他为什么要专门买车?
我看了顾建国一眼,他摸了摸后脖子说:"我那意思是,你要是来了就得跑大件,你那两轮的后座绑不了多少东西,三轮车一趟能装好多货。"
话是说得通,但专门为我买一辆车,这投入也太大了。我和他认识才三天,他凭什么敢这么往我身上砸钱?
我媳妇儿昨晚那番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别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笑了笑把本子还给他:"顾老板,我那边还有几个件要送,先走了。你的提议我还在想,再给我两天时间。"
顾建国也没催我,点了点头说行,你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往外走的时候他媳妇儿从收银台后面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瓶冰镇汽水说:"大哥拿上喝,天热。"
我握着那瓶冰汽水骑上车走了。瓶身凉丝丝的贴着掌心,可我后背全是汗。他媳妇儿那句话说得好,老顾跟她商量了一宿,专门买车,所有安排都做好了,就等我点头。这准备也太充分了,充分到让人发毛。
晚上回家我把今天去店里的事跟我媳妇儿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觉得他那店怎么样?"
"生意看着还行,人来人往的。"
"那你怕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我怕什么?怕他骗我,怕生意做不下去,怕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可我仔细一想,他真要骗我也没必要先还我两万块钱。两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骗个快递员图什么呢?
我坐在沙发上抠着汽水瓶盖上的拉环,一下一下地抠着。
我媳妇儿过来坐到我身边,声音轻了:"你要是想去,咱们就一起赌一把。反正你现在这份工也挣不了大钱,赌输了咱回老本行接着送快递。赌赢了日子就好过多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掏出手机翻到顾建国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我媳妇儿在旁边说了句:"打吧。"
我按了下去。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顾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兄弟,想好了?"
我说:"顾老板,我想跟你见面再聊聊。这次你别去我家,我去你店里找你。你把所有事儿摊开了跟我说清楚,我不问你别的,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为什么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顾建国笑了。他笑得很轻,说:"你来吧,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我媳妇儿起身去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她的表情比我镇定。
她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第七章 语出意外,对方一席话让我当场怔住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媳妇儿说好了,送完上午的件就去顾建国的店里。她请了半天假,说好十点在五金店门口碰头。我骑车把几个要送的包裹跑完之后看了看表,九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我把电动车停在离五金店十几米远的树荫底下,没急着过去。远远看着那家店,门帘子已经全掀开了,顾建国正在门口扫地,扫把一下一下地划拉地面,灰尘在太阳底下飘起来。他媳妇儿在店里头拿抹布擦货架,两个人各干各的,看着就是普通夫妻开店过日子的样子。
我走过去的时候顾建国抬起头,看见我来了就把扫把靠墙放了,朝我招了招手。他媳妇儿也从店里探出头来,冲我笑了笑:"大哥来了?嫂子呢,不是说要一起来吗?"
"她马上就过来。"我话音刚落,就看见我媳妇儿从街那头走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短袖衫,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平时精神。她走到我身边站定,冲顾建国和他媳妇儿点了个头。
顾建国把两个人让进店里,他媳妇儿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收银台边上让我们坐,又转身去倒水。店里开着风扇,嗡嗡转着,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铁器机油的味道。
我坐下来,我媳妇儿坐我旁边。顾建国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他手里没拿东西,就是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然后拉了一把折叠凳坐到了我们对面。他媳妇儿端了水过来,又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四个人面对面坐着,风扇在头顶转。
顾建国先开了口:"兄弟,嫂子,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踏实。换了我,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人跑来说要合伙开买卖,我也得琢磨琢磨里头有没有坑。今天你们能来店里坐着跟我面对面谈,这态度我就领了。"
我媳妇儿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我想的稳当:"顾老板,我们不是不信任你,是这事儿来得太快了。那天你拿了包就走,第二天带着全家来道歉,第三天又拿了意向书来谈合伙,没给我们喘气的功夫。我们两口子都是过小日子的,经不起大起大落。"
顾建国听完这话点了一下头,他侧过脸看了他媳妇儿一眼,他媳妇儿也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过来面对我们,说:"嫂子说得对,是太快了。但有些事快了才能成,慢了就凉了。"
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目光对着我:"兄弟,你昨天问我到底为什么选你。我今天就给你一句实话——那天你在路边蹲着等失主的全部过程,我全看见了。"
我愣住了。
我媳妇儿也转过头来看我,又看了看顾建国。她脸上明显写着"什么意思"四个字。
顾建国往后靠了靠,风扇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他伸手往下压了压,继续说:"那天我丢了包之后,开着车在这条路上来回找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你蹲在花坛边上,膝盖上搁着个棕色的包。我当时就认出来了,那个包是我的。"
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我本来想直接冲过去跟你拿,但我停车的时候突然改了主意。我想看看,一个捡了三十八万现金的人,在没见着失主之前会干什么。"
我听到这儿喉咙发紧,水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我媳妇儿在桌子底下把手伸过来攥了攥我的胳膊。
顾建国说:"我车停在路边那棵大槐树后面,离你大概三十多米。你在那儿坐了多久我看了多久。你蹲在花坛边把包放在膝盖上,先朝左右看了两遍,然后掏出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东西。我当时以为你在拍钱,后来才知道你是在拍路牌和包的照片发寻物启事。"
他媳妇儿在旁边接了一句:"老顾那天晚上回来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说哪有捡了钱还拍照发启事的,拍了不就让别人知道钱在你手里了吗?他说是真的,他亲眼看见的。"
顾建国点了下头,继续说:"你拍了照之后打电话,我远远听不清你说什么,但你挂了电话之后就蹲在那儿没走。那天天热得很,你后脖子晒得通红,一直蹲着。中间有个收破烂的老头儿跟你说话,你们聊了几句,你也没走。后来你骑车走了,我一看你往派出所那个方向去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我媳妇儿握着我的手指头紧了紧。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建国抬手示意我听完。
他说:"兄弟,我后来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电话里问我包里有什么。我说了钱数说了捆法说了拉链头,你全对上了。然后你说'您在哪儿,我给您送过去'。你给我送过来的时候我脑子其实还是懵的,我那会儿心里想的全是钱回来了,别的什么都没顾上。"
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风扇嗡嗡转着,他媳妇儿在旁边给他递了张纸巾,他没接。
"但我回家之后,一晚上没睡着。"顾建国声音低下来了,"我把当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不对。你蹲在路边等了那么久,顶着大太阳拍了照报了警,最后还亲自给我送过来。我接过包翻了翻说了句没少就行,扭头就走了。连杯水都没给你倒,我连你是送快递的还是干什么的都没问。"
他抬起眼看着我:"兄弟,我顾建国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我服你。那包钱在我手里是我的命,在你手里就是个捡来的东西。你对它怎么处理,没人知道。你但凡起一点点心思,三十八万就没了。可你没起。"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手心全是汗。我说不出话。
我媳妇儿在旁边轻声问了句:"所以你是觉得他人好,才想拉他来合伙?"
顾建国摆了摆手:"嫂子,人好是前提,但不是全部。我那天看见他在花坛边蹲着的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他是个坐得住、有规矩、办事靠谱的人。我店里送货这个事,要的不是跑得快,是答应的事一定能办到。我在他蹲着等的那半个小时里,已经看见他是什么人了。"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店里货架那一排排的扳手电钻:"我找合伙的找了快半年了。之前找过两个,第一个跑了两天说太累了不干了,第二个手脚不干净,送了一趟货少了两把电钻的钱。我损失不大,但心里凉了。再后来我就不敢随便找人了。"
他媳妇儿在旁边接话说:"大哥,老顾这个人平时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他心里有数。他说你行,你就一定行。那晚他从你家道完歉回来之后,在客厅坐到半夜没睡,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第二天早上才整出那个意向书来。他是认真的。"
我看着顾建国,他坐在折叠凳上,两只手还是搭在膝盖上,目光坦坦荡荡的,跟那天在五金店门口接过包转身就走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我说:"顾老板,所以你那天从始至终都看见我在那儿等着?"
"看见了。"
"你看见我又是拍照又是打电话,然后才开车走了?"
"对。"
"那你电话里怎么一句话都没提?"
顾建国搓了搓后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怕我说了我一直看着你,你觉得我这人怪。再说,我当时确实脑子懵的,光顾着高兴钱回来了,哪还顾得上说别的。"
我媳妇儿突然笑了一下。她笑得声音很轻,但屋里人都听见了。她说:"顾老板,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你不是来还人情的,你是真的看中他这个人了。"
顾建国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嫂子你这话说透亮了。"
他看着我说:"兄弟,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谢你是应该的。但你仔细想想,我开店八年了,什么人没见过?我犯不着为了还人情搭进去半个店。我看中你,是因为你这个人值。"
他说完这话,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本身有多震惊。而是因为——原来那天在路边的那半个小时,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看在眼里。我以为那天只有我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太阳晒着后脖子,四顾无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等了多久做了些什么。
可顾建国在三十米外的大槐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我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媳妇儿的手还攥着我的胳膊,手指头温热温热的。
顾建国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拿起一个电钻盒子掂了掂又放回去,转回身看着我:"兄弟,我那意向书里的条件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可以谈。电动三轮车我已经约好了明天去看车,你要是点头,我下午就去下单。你要是不想干,那也成,咱们就当交了个朋友。"
他说完看着我,等我回答。
风扇继续转着,嗡嗡的。店门口有人骑着电瓶车过去了,铃铛响了一声。顾建国他媳妇儿站起来把水杯又续满了,搁在我面前。
我看着我媳妇儿。她也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说:"顾老板,那个意向书,你还留着吗?"
顾建国看了我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他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翻了两页抽出那张纸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圆珠笔写的字条理分明,有一处涂改的痕迹,像是写错了什么数字又划掉重写的。
我说:"这个我拿回去再看看。明天给你答复。"
顾建国点点头说行。
我跟我媳妇儿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停住了,转回身看了顾建国一眼。他站在收银台边上,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正望着我。
我说:"顾老板。"
"嗯?"
"那天我蹲在花坛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拿着那个包骑走?"
顾建国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站直了身体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出奇:"我看见了你在那儿拍了照片打了电话,我就知道你不会走。你要走的话,根本用不着做那些。"
我站在门帘子旁边,屋外的热浪扑进来裹在我身上。我媳妇儿站在我旁边,也在看着顾建国。风扇还在头顶转着,铁器机油的味道混在空气里。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掀开门帘子出去了。太阳晒在脸上热辣辣的,我媳妇儿跟在我后面出了店门,我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顾建国站在门口朝我摆了摆手。
我媳妇儿凑过来小声说:"怪不得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这事儿确实没法在电话里讲。"
我说:"走吧,回去把那张意向书再看一遍。"
我推着电动车往前走,我媳妇儿走在旁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贴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顾建国说的那些话——我在花坛边蹲了多久,拍了什么照,打了什么电话,他全看见了。
那天我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原来还有第二双眼睛在看着。
我把意向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阳光把纸照得透亮,上面的字一个比一个清楚。
第八章 善意回甘,真诚回馈不负拾金初心
那张意向书我拿回家之后放在茶几上整整看了一个下午。我媳妇儿在旁边织毛衣,针脚一针一针地走过去,偶尔停下来看我一眼。窗帘开着半截,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面的边角上。
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把分成比例重新算了算,又看了看他列的那些条件。每条都写得很清楚,没有含糊的地方。水电他包,店面他出,电动三轮车他买,我只管把货送到客户手上。每单给固定的送货费,年底再拿总利润的三成。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写。我又翻回正面,把上面的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字一字地读。
我媳妇儿把毛线团搁在膝盖上,问我:"怎么样,想好了吗?"
"我想问问你。"我放下纸看着她,"你觉得呢?"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往前倾了倾身子:"昨天去他店里之前我是不放心的。但今天他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心里有底了。他那个店我实地看了,货架子摆得满满当当的,人来人往的确实有生意。再说了,人家能把蹲在路边等失主那半小时的事记得这么清楚,说明他这个人记恩情。"
我说:"你意思是去?"
"去。"她答得干脆,"你总不能送一辈子快递。夏天晒冬天冻的,刮风下雨也得往外跑。他那个活儿也是往外跑,但好歹有个奔头,干好了是自己给自己干,比给站点打工强。"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厨房给我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你担心他是因为欠人情才找你,今天他说清楚了不是。既然不是人情,那就是你这个人本身值那个机会。他看上的不是那个包,是你蹲在路边干的事。"
我喝了口水,温的。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顾建国打了电话,说我考虑好了,愿意试试。他在电话那头连着说了三个好,然后说电动三轮车他已经看好了,让我下午跟他一块儿去提车。
下午两点我到了他店里,他正站在门口等着,换了件干净的深色短袖,皮鞋也擦亮了。他看见我就招手:"走,车行在东边那条路,走路过去五分钟,顺便跟你说说送货的事。"
我们俩并排走着,下午的太阳从头顶晒下来,路边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说:"以后你的活儿就是接单送货。客户在我这买了大件的东西,电钻电锤角磨机这些,你负责送到他们家里。远的近的都有,远的出了这片区要跑七八公里,近的就在旁边小区。"
"有固定的线路吗?"
"没有,全看当天的订单。"他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这是我昨天整理出来的,最近三个月从我这儿买过大件的老客户名单,一共四十多个,地址和电话都写上了。你先认认路,回头有他们的单子送起来也方便。"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的,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门牌号和电话。有的后面还注了备注,比如"六楼没电梯"或者"小区后门能进车"这种。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说:"咱们走着走着就到了。"
车行不大,门口摆着几辆电动三轮车,蓝的铁皮车厢,后头印着送货车几个字。顾建国围着转了一圈,指了指其中一辆说:"就这个吧,车厢够大,电瓶续航也够跑一天。"
他跟老板谈了价钱,当场付了钱。老板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钥匙上挂着个塑料牌,上面印着新车号。我接过来攥在手里,钥匙扣是凉的。
顾建国拍了拍车厢:"你先试试,在旁边那条巷子里转两圈,熟悉熟悉。"
我骑上去打了火,三轮车嗡嗡响着动了起来。比两轮电动车笨重不少,方向也不一样,转弯的时候要打大圈。我在巷子里来来回回骑了两趟,顾建国站在路口看着我,两只手叉在腰上。
他喊了句:"怎么样,上手没?"
我停在他跟前说还行,得适应两天。
"不着急,头一个星期你不接单,就骑着车满城跑,把路都摸熟了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轻松得很,好像在教一个刚学车的人。
那辆车我就这么骑回去了。崭新的一辆蓝三轮,停在顾建国店门口的时候他媳妇儿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又看,笑着说真好看这个色儿。
第二天我正式开始跑。头三天不接送货单,就是骑着三轮车在周边转,把顾建国给那张名单上的地址全跑了一遍。哪个小区几号楼在哪,哪条路高峰时段堵车,哪个客户家门口楼梯窄不好搬东西,我都拿小本子记下来了。第四天顾建国把第一单派给了我。
是个住六楼的老大爷,买了台大功率电锤。我扛着电锤箱子爬上去敲门,老大爷开了门让我放客厅就行。他问我多少钱运费,我说顾老板说了这单不收运费。老大爷挺高兴,连连说你们家送货态度好,下回还去你们店买。
我下楼的时候顾建国电话打过来了,问我送到了没有。我说送到了,他说好,晚上店里碰个头。
晚上六点多我到了店里,他把当天的几单送货记录拿给我看,指着最上面我那一单说:"老大爷刚才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态度好,爬六楼也没怨言,走的时候还帮他把门口那袋垃圾提下去了。"
我说顺手的。
顾建国把笔往桌上一搁,看着我笑:"兄弟,我就说你行。"
就这么干了半个多月,送货的路全跑顺了。哪条路好走走哪条,哪个客户什么脾气怎么应付,我心里都有了数。店里的生意也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大件送货这块打通了之后买的人比以前多了,连着好几个老客户都推荐了邻居来买。
老太太中途来了一趟店里。顾小曼开车送她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收拾车厢里的纸箱子。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弯着腰看了我一会儿,说:"孩子,我听说你来店里了,我过来瞧瞧你。"
我站起来扶她到店里坐着。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建国跟我说了,说你干得挺好的。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我给她倒了杯水,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着我说:"孩子,你那天捡了那个包,是你心好。你来了这个店,是你命好。心好的人命一般都好,这话我信了一辈子。"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又拉着我的手说有空去家里吃饭。
顾建国送完他妈回来,靠在柜台边上看我搬货,忽然说了一句:"兄弟,月底结账的时候我把这半个月的送货费算给你,另外还有一笔分成,不多,但也是你的。"
我说不急。
"我知道你不急,但我得给。"他站直了身子,"说好的事就得办到,这是我的规矩。"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我骑着三轮车回家,路上经过青河路那段花坛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就是在那棵大槐树后面,顾建国蹲在车里看了我整整半个小时。我那时候以为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太阳晒着后脖子,我一个人蹲在那儿数着时间等人来。
可事实上那半个小时有人一直在看着。他看着我又拍照又打电话又等在那儿不走,然后才放心地打了那通电话给我。
我到今天才知道,那天捡到的其实不光是三十八万。
那包钱我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可顾建国还给我的,比那三十八万多得多。他给了我一个站在店里的位置,给了我一个不用再看天吃饭的活路,给了我一个从"送快递的小张"变成有人叫一声"兄弟"的机会。
我媳妇儿说那叫善有善报。我说不上来那么大的词,我就是觉得,当初蹲在花坛边那半个小时做的那些事,每件都没白做。
三轮车拐进我家那片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我停好车拔了钥匙往楼上走。楼道里的灯坏了几天了,我摸黑上到二楼,刚想掏钥匙开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我媳妇儿站在门口,背后客厅的灯亮着,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她闻了闻我身上的味儿,说你又搬了多少东西一身汗。
我说还行,今天送了五单。
她侧身让我进去,厨房里飘着饭香。我换了鞋走到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两盘菜,冒着热气。她关了厨房的火端着一碗汤出来搁在桌上,冲我说了句:
"吃饭吧。明天不是还有单要送吗。"
我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窗外的路灯亮着,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罩在两个人的碗沿上。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又夹了一口菜,闷着头吃,什么都没说。
我媳妇儿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汤。
可我坐在这个刚收拾好的小客厅里,闻着饭香,觉得日子忽然有了一个之前没想过的走向。顾建国店里那个电动三轮车每天停在店门口等着我,车厢里装着要送出去的电钻电锤角磨机,每一件都有它的去处。
当初那包钱装在一个旧皮包里,铜拉链头磨得锃亮。我拉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后拍照,打电话,蹲在花坛边上等着。
那时候我没想过任何回报。但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把一件该做的事做好了,后头自然会有人把路给你铺开。顾建国那天在槐树后面看完我做的所有事,他什么都没说,可他把该记的都记在心里。
我后来再路过青河路那个花坛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花坛里种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从来没摘过一朵。
那三十八万我是一次都没碰过的。可有时候我想,做人跟种花差不多,你只管把好的种子埋下去,浇水施肥不管刮风下雨都守着,到了季节它自己就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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