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波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把手机倒扣过来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水灌进喉咙,冰凉一路滑下去,他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稍微散了些。85万变成13万,前后不到八个月,亏出去的钱够他在厂里干四五年。他没跟任何人说,这笔钱是他跟老婆刘芸攒了十年的全部家底,原本计划今年五一前后在城南付个首付,孩子明年要上小学,没有房子连学籍都落不下。
去年年底那阵子,办公室好几个人都在炒股,午休的时候一群人围着手机看盘,谁买了什么票赚了几个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周海波一开始只是听,后来隔壁工位的老赵拉着他看自己的账户,说这一个多月赚了辆代步车。周海波盯着那串红色的盈利数字,心里动了一下。他跟刘芸的存款放在活期理财里,一年下来利息不到两万块,可要是投进股市,按老赵说的那个涨法,几个月就能把首付缺口填上。他没跟刘芸商量,自己偷偷开了户,把钱一笔一笔转了进去。刚开始确实赚了,最多的时候账户浮盈快二十万,他心里踏实了一些,觉得这事儿总算走对了路。可年后行情忽然变脸,跌起来跟坐滑梯似的,他舍不得割肉,想着总会反弹,结果越等越深,越深越不敢动,一直拖到今天,打开账户看了一眼,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周海波把杯子搁在水池里,没洗,转身回到客厅坐下来。电视开着,正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笑得满脸褶子,周海波却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复算着一笔账:现在割肉出来,手里就剩十三万,别说首付,连装修都装不起。可不割,万一再跌呢。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沙发靠垫上,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刘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手里拎着两袋子菜,进门先喊了一声“老周”,没人应。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周海波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手机还倒扣在茶几上。刘芸把菜放进厨房,出来问他怎么了。周海波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人一辈子藏不住事儿,脸上挂相,刘芸看了他一眼就把手机拿起来翻了过去。屏幕亮着,那个三位数的余额清清楚楚。刘芸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客厅安静得只剩电视里滋滋的炒菜声。
过了半晌,刘芸问了一句:“去年底那笔定期,你也放进去了?”周海波没吭声,算是默认。刘芸点点头,没发火,没掉眼泪,也没摔东西。她只是把电视关上,站起来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夹杂着菜叶子被掰断的脆响,周海波坐在外面,觉得那些声音特别刺耳。他宁愿刘芸骂他一顿,甚至打他两下都好,可她什么也没说,这种安静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晚饭做得比平时简单,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主食是昨天剩的米饭热了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提钱的事。刘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海波碗里,说吃吧,别凉了。周海波端着碗,扒了两口饭,觉得嗓子眼发紧,硬是把饭咽了下去。他想起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租在一个没有暖气的老楼里,冬天晚上裹着两条被子还嫌冷,刘芸把热水袋塞进他被窝时也是这种语气,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那时候穷得连个像样家电都买不起,可从来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现在手里亏了几十万,反倒觉得天塌了。
晚上躺下之后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被子缝。周海波听见刘芸翻了几次身,后来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他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黄光,脑子里乱得很。他想跟刘芸说句对不起,可这几个字堵在胸口怎么都递不出去。
第二天是周六,周海波起得晚,迷迷糊糊听见厨房有动静。他穿上衣服出去,看见刘芸在擀面,面板上撒了一层面粉,她正把面团揉成一个个小剂子,准备包饺子。刘芸头也没抬地说冰箱里还有棵白菜,再不吃就蔫了。周海波愣了一会儿,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旁边帮她择菜。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忙活了一个上午,饺子包了三盖帘,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白胖胖地挤在一起。
中午下饺子的时候刘芸忽然开口说了句:“亏了就亏了吧,钱还能再挣。”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她把一盖帘饺子倒进去,用笊篱顺着锅边推了推,防止粘底。周海波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被水汽蒸得有些发红的侧脸,喉咙动了动,说芸,我对不住你。刘芸关小火,把笊篱搭在碗沿上,这才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炒股的事?你那阵子天天半夜不睡,对着手机看,我早就猜到几分。我没拦你,是想着男人都想干点自己的事,拦着反而让你心里疙瘩。现在亏了,你比谁都难受,我再骂你有什么用。
周海波眼眶一下就热了。他没接话,转身去拿醋碟,背对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等那股热意退下去才把醋端到桌上。饺子端上来,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是白菜猪肉的,还是从前那个味儿。
下午刘芸翻出一个旧账本,蓝皮塑料封面的,里边记着这些年家里每笔大项支出和结余。她一页一页翻着,指给周海波看,说你看,咱们从结婚到现在攒过三次钱,头一次给两边老人看病花掉了,第二次你骑电动车撞了人赔了,这次是第三次。前面两次都缓过来了,这次也能。她把账本上剩余那十三万圈了一下,说这钱不动了,取出来放在卡上,以后每个月工资到账先划一部分到这个卡里,别的再慢慢打算。房子今年买不了就明年,孩子上学的事总能想办法,实在不行先落户在姥姥那边,离学校也就多坐两站公交。
周海波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快一个月的大石头松动了。刘芸没有哭天抢地,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当初不商量,没有说任何一句让他觉得更羞愧的话。她就这么平铺直叙地把一个烂摊子拆开了,揉碎了,重新理出一条线。周海波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的纹路贴在一起,他攥得很紧,刘芸也没挣开。
周一上班的时候老赵又凑过来问他最近账户咋样了,周海波说清了,亏完了。老赵愣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说兄弟你这心也太大了吧。周海波笑了笑没接茬,打开电脑把股票软件卸载了。那天下班他绕了个远路去城南那片新楼盘转了一圈,售楼处的灯还亮着,门口摆着那个他看了无数遍的户型图展架。他没进去,就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烟抽完了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转身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他给刘芸发了条短信,说晚上想吃面条。刘芸秒回了一个字,好。
那些亏掉的钱像一场大雨,落下来的时候挡不住,可雨停之后地面还是会干。两口子过日子,最难的不是一起享福,是一起认栽之后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饺子,还能惦记着下一顿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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