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进城南这个老小区有三年了。
房子是离婚后租的,六楼,没电梯,每天爬上去再爬下来,出一身汗,心里的憋闷反倒能散一散。楼下五楼住着一个女人,我搬来头一天就注意到她了。准确地说,是先注意到了她的狗。
那是一条金毛,毛色很深,像是秋天熟透的麦田,骨架大,站在楼道里能把整个楼梯口堵住。它不叫,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主人的腿站着,吐着舌头,看人的眼神温吞吞的,像一潭死水里面仅剩的一点活气。女人三十岁上下,也可能更年轻些,瘦,脸色苍白,头发随便一拢扎在脑后,穿衣服没什么样式,灰扑扑的,整个人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她遛狗的时间很固定,早上五点半一次,晚上十点一次,专挑人少的时候,像是刻意躲着谁。
我们做邻居的头一年,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五次。除了在楼道里碰见,点个头,她几乎不开口。那条金毛倒是跟我混熟了,偶尔在单元门口遇到,它会摇着尾巴过来蹭我的手,拿脑袋拱我的小腿。她站在几步之外,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等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狗亲热够了,她轻轻喊一声“年糕,走了”,那狗就立刻掉头,颠颠地跟上她,一步三回头。
年糕。我在心里默念过这个名字好几遍,觉得挺好,暖和,跟她这个人不太一样。
关于她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少。只从楼下乘凉的老太太嘴里听过几句,说她姓苏,叫什么不清楚,一个人住,没见过有男人上门,也没见过亲戚朋友来走动。老太太们说起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小地方特有的人情味的怜悯,“挺可怜的,年纪轻轻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跟一条狗过日子。”也有人说她精神不太正常,“有一回大半夜的,有人听见她在屋里哭,哭得可瘆人了,狗也跟着嚎,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那时候没把这些话往心里去。谁还没有个哭的时候呢。我刚离婚那阵子,也关起门来掉过眼泪,只不过我是男的,哭完了洗把脸,第二天照常上班,没人看得出来罢了。
真正跟她有交集,是在去年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
那天降温,风刮得窗户嗡嗡响,我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看手机,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声响。起初是狗叫,年糕的叫声我认得,它平时几乎不出声,那晚却叫得又急又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声接一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清脆的一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一下子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狗还在叫,但声音变了,变成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低低的,长长的,听得人心里发紧。再然后,我隐约听见了人的声音,是她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来。
我犹豫了两分钟。大半夜的,我一个离了婚的单身男人,跑去敲独居女人的门,传出去不好听。但楼下那动静实在不对劲,狗叫得都快断气了,她那个声音也像是出了什么事。我穿上鞋,拿着手机就往下跑。
五楼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楼道里暗得很。我站在她家门口,防盗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漆都掉得斑斑驳驳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我敲了三下,没人应。我又敲,加了点力气,喊着问她怎么了。狗在门里面疯狂地挠门,爪子刮在铁皮上刺啦刺啦地响,我感觉整扇门都在抖。
大概过了有两三分钟,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露出她半张脸。楼道里暗,屋里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身体在发抖。
“我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张纸,飘飘忽忽的,刚说出口就被狗叫声盖过去了。年糕在她身后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用鼻子拱她的腿,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哼哼声。
“你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我把手撑在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院?”
她摇头,说了句“不用”,就伸手去关门。可她那只手抖得厉害,抓了两下门把手都没抓住,身体忽然往前一栽,额头咚的一声磕在了门边上。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把门链打开,我送你上医院。”我放低了声音,但语气很坚定,“我不是坏人,我是楼上老陈。”
她没动,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年糕从她腿边挤过来,把鼻子从门缝里伸出来,拼命地嗅我的手,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眼睛里全是求助的意思。那条狗我认识三年了,从来没见过它这么慌张。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不开门,我就打120了。救护车来了,整栋楼的人都得起来看热闹,你到时候更难堪。”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但管用。她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把门链摘了。门一开,屋里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脚边碎了一只白瓷碗,汤汤水水洒了一地,还有几片碎瓷崩到了墙角。茶几上放着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痛药,铝箔上空的洞眼密密麻麻,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水。她踉跄着往回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沙发边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地按着小腹,脸埋进沙发垫子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年糕立刻扑过去,趴在她身边,大脑袋拱进她的怀里,舌头不停地舔她的手背,喉咙里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我站在门口,忽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是结过婚的人,前妻也有痛经的毛病,严重的时候也吃过止痛药,但从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她这样子,不像是一般的痛经,更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活生生地绞着她的肉。
我弯腰把碎碗收拾了一下,免得扎到人,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家的厨房很小,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碗筷都整整齐齐地码着,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年糕的零食在左边第二个柜子”,字迹娟秀,跟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冰箱侧面挂着一根牵引绳,旁边还挂着一件狗狗的雨衣,叠得板板正正。
我把热水端过去,蹲在她旁边,轻声问她吃了什么药。她没抬头,闷闷地说了句“布洛芬”。我说布洛芬起效没那么快,你这样硬扛不行,得去医院。她摇头,说不去,去了也没用。
“什么叫去了也没用?”我有点急了,“你这都疼成什么样了,脸白得跟纸似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每个月都这样。”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五官其实长得很秀气,眉眼之间有一股子书卷气,但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里面有一种我从来没在活人眼里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反复折磨之后的麻木,像是已经认了命,又像是还在拼命地跟什么东西较着劲。
“每个月都这样,”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去了医院也就是打一针止痛针,回来下个月还是一样。没用的,谁也治不好。”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忽然猛地一抽,像是小腹又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她闷哼一声,身体弓成了虾米,手指死死地扣进沙发垫子里,指节白得发青。年糕急得站起来转圈,去叼她的袖子,想把她拉起来,又不知道往哪里拉,只能低低地叫着,尾巴垂下来,夹在两腿之间。
我活了三十四年,见过不少人受罪的样子,但从来没有像那一刻这么心酸过。一个人和一条狗,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关起门来,悄悄地疼,悄悄地熬,好像她们的痛苦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知道。
我没有再问她,直接掏出手机打了120。
她听见我打电话,想拦我,但疼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能靠在沙发上喘着粗气,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责怪的东西。我挂了电话,跟她说救护车一会儿就到,让她坚持一下。她不说话,偏过头去,把脸埋进年糕的毛里。那条金毛安安静静地让她靠着,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板,像是在数着时间。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把她扶上担架的时候,她拽着我的手,指了指年糕。我明白她的意思,说狗我帮你看着,你放心去。她这才松了手,闭上眼睛,被抬了下去。
那个晚上,我在她家的沙发上坐了一宿。年糕一开始趴在门口,耳朵竖着,过一会儿就去挠门,低声叫两下,像是在问主人去哪儿了。我把它叫过来,摸着它的脑袋跟它说没事没事,它似懂非懂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茶几上还放着那板止痛药,我拿起来看了看,二十片装的,只剩下三片。旁边垃圾桶里还有一板空的,也是布洛芬。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吃这么多止痛药,什么胃受得了。再想想她说的那句“每个月都这样”,我心里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那一晚上没回来。我第二天早上去医院看她,才知道她叫苏青,三十二岁,病历上写的诊断是子宫腺肌症。那个词我是头一回听说,医生跟我解释了半天,说简单点就是子宫内膜长到了子宫肌肉层里面,每次来月经的时候,那些异位的内膜也会出血,但血流不出来,就在肌肉层里憋着,引发剧烈的疼痛,而且会随着时间越来越重。
“这个病有个外号,”医生说,推了推眼镜,“叫不死的癌症。”
我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苏青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手背上扎着吊针,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得很。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床位上是个生孩子的年轻产妇,一家子人围着,有说有笑的,跟苏青这边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买了碗粥提进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把床摇起来,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年糕呢?”她第一句话问的是狗。
“在家呢,我早上遛了它一次,喂了狗粮,你放心。”我说。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搅着那碗粥,半天才喝了一口。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想了想,还是把医生跟我说的话告诉了她。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只是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医生说有治疗方案,”我试探着说,“药物、手术,都有办法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我看得出来,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指望。
“我治了三年了。”她说,“中药西药都吃过,上过曼月乐环,没用,该疼还是疼。医生说实在不行就只能切子宫,可我——”她顿住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我还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砸在我心里,闷闷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故事。她不是本地人,老家在隔壁县城,父母走得早,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奶奶在她大学毕业那年也走了,从那以后她就是一个人。谈过一个男朋友,谈了四年,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查出来这个病。医生跟她说了实话,说这个病会影响受孕,怀孕本身对这个病倒是有治疗作用,但她这个情况,怀上本身就很难。
她把这事跟男朋友说了。那男的头一个月还表现得挺有担当,说没关系,治嘛,不行就做试管。可到了第二个月,态度就冷下来了,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约他见面总是说忙。第三个月,直接发了一条微信跟她分了手,理由是“我爸妈想早点抱孙子,你别耽误我了”。
“耽误”两个字,苏青跟我说的时候,特意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
分手之后她把租在市区的房子退了,搬到了这个老小区,图便宜,也图安静。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可以在家办公,每个月去公司开几次会就行。她的生活里就只剩下三件事——工作、看病、遛狗。年糕是分手后养的,从救助站领回来的,那时候它才四个月大,被人丢在垃圾堆旁边,饿得皮包骨头。苏青说,她看见年糕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自己——都是被人丢掉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同事就是外卖小哥,逢年过节没有人给她打电话,她也想不起来要给谁打。她曾经在除夕夜一个人煮了盘饺子,给年糕分了几个,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看着看着就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有时候我想,要是哪天我死在家里了,第一个发现的估计是快递员。”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我听得出来,那笑底下全是冰碴子。
这些话不是一次性说的。从那次住院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去敲她家的门。一开始是送点吃的,今天炖了排骨汤送一碗下去,明天包了饺子带几个给她尝尝。她每次都客气地推辞一下,然后收下,第二天会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地放在我家门口。后来慢慢熟了,我下班回来会顺道在楼下喊一声,问她遛没遛狗,没遛的话我顺手帮她遛了。年糕跟我越来越亲,远远听见我的脚步声就开始挠门,苏青说那狗现在见了我比见了肉骨头还高兴。
再后来,她偶尔也会上来坐坐。我屋里乱,她看不过去,帮我收拾过两回。有一次她在我茶几底下翻出一本离婚证,愣了一下,没说话,悄悄地放了回去。第二天她做了饭,多做了两个菜,端上来叫我一起吃。我知道,那是在给我留面子,用她的方式安慰我。
我们就这样,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慢慢走进了彼此的生活。
但她的病没有好。每个月到了那几天,她还是会疼得死去活来。我查了很多资料,加了几个病友群,知道这个病最怕的就是月复一月地磨人,不光是身体上的痛,更是精神上的消耗。很多病友最后不是因为疼才崩溃的,是觉得这种日子没有尽头,一年十二次,次次像过鬼门关,不知道哪一次就熬不下去了。
我看过她在发病时候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她虽然话不多,但情绪是稳定的,洗菜做饭的时候甚至会哼两句歌,年糕蹲在脚边,尾巴摇来摇去。可一到生理期,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浑身冒冷汗,蜷在床上一动不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暗得像地窖。她不让我进去,每次只在门口把年糕递给我,说一句“帮我看两天”,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那副样子。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放心不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
那天是月底,按照她的周期,生理期就在这一两天。我提前去药店给她备了止痛药,又买了暖宝宝和红糖,放在她家门口的鞋柜上,给她发了条消息。她回了个“谢谢”,后面带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那是她极少极少会用的表情。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已经躺下了,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年糕发了疯一样的狂叫。那叫声跟以往的都不一样,不是焦急,不是求助,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活生生地从它身边被夺走。我几乎是跳起来冲下楼的。
苏青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倒在了卫生间门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光着脚,侧躺在地上,身体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卫生间的地上有血迹,不多,但星星点点的,从马桶边一路滴到她脚边。她的手边放着一把剪刀,刀刃上沾着血,她的小臂内侧有好几道浅浅的划痕,不是很深,但看着触目惊心。
我脑子嗡的一声,膝盖一软就跪到了她身边。
年糕趴在另一边,把大脑袋塞进她的怀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把那一片的睡衣都洇湿了。我颤抖着去摸她的脉搏,摸到了,跳得很快很弱,像是随时会断掉。她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着,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却先淌了下来。
“苏青!苏青你看着我!”我拍她的脸,声音都在抖,“你干嘛了?你干嘛了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线,断断续续的,我要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听得清。
“太疼了……”她说,“老陈,我太疼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说她不是想死,她只是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种疼痛像一把钝刀在她小腹里来回锯,锯了一天一夜,止痛药吃了六颗,全吐出来了,喝水都吐。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躺着,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反复撕裂的伤口,每一秒钟都是煎熬。她拿起剪刀只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想让身体别的地方也疼一疼,好让那个深不见底的坠痛不那么难以忍受。
“我以为我能扛过去……”她抓着我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每个月我都以为我能扛过去,可这一次……老陈,我好怕,我好怕下一次,我好怕我这辈子都得这么活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年糕在她身边把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那条狗的身体温热而结实,像一床厚重的毯子,把瑟瑟发抖的她裹在里面。年糕的舌头不停地舔她的脸颊,舔她的手背,把她的泪水一点一点舔干净,自己的眼睛里却全是湿的。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一人一狗,在这间又小又暗的屋子里,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取暖,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靠着最后一点余温拼命地挨着。
我把她抱起来,她轻得不像话,一米六几的个子,抱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在抱一把骨头。我让年糕跟着,把她送到了医院。这一次去的不是急诊,是我提前联系好的市里最好的妇科医院。去之前我就跟那边的主任通过电话,把苏青的情况详细说了,医生说让她来,一定给出一个彻底的治疗方案。
车上的时候,苏青靠在后座上,头枕着年糕的肚子,迷迷糊糊地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治病,我们这一次就把它治好,好不好?”
她没说话,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到了医院,做了一整套检查。主任看完结果,把我和苏青叫到一起,很认真地谈了。她说苏青的腺肌症已经到了弥漫性的程度,病灶范围很大,药物和保守治疗的效果都不会太好。目前最有效的方案有两个,一个是上曼月乐环控制症状,但苏青之前上过,效果不理想;另一个就是做病灶切除手术,把子宫肌层里的病灶尽可能清理干净,术后再用药物控制复发。
“这个手术能保住子宫吗?”苏青问。
主任点了点头,说能保,但术后需要严格管理,而且即便手术成功,将来怀孕的难度也确实比正常人要大一些,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青沉默了很久。我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细瘦,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做。”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今年三十二岁,往后还有好几十年,我不能每一年都有一百多天活在地狱里。”
主任欣慰地点了点头,开始给她安排术前检查。等医生走了,苏青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
“老陈,你觉得我值吗?”
我没听懂,问她什么值不值。
“花这么多钱,遭这么大罪,就为了保一个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子宫,”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你说我是不是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那些漂亮话到了嘴边全被我咽回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三个字:“你值。”
“这不是为了别人,”我说,“是为了你自己。你想留着它,就留着。你不想它再折磨你,就拿掉。不管选哪条路,对你自己有个交代就行。这世上没有谁规定女人一定要生孩子才算完整,你活着,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把年糕搂过来,把脸埋进狗毛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年糕被她搂得有点懵,但它没挣扎,只是安静地转过脑袋,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耳朵。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年糕趴在床边,苏青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呼吸平稳,脸色也慢慢地恢复了一点血色。我看着她,想起这大半年来我见过的她每一次崩溃,每一次硬撑,每一次在人前装作没事、人后疼得打滚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我只知道,我受不了看她疼。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那七天里,苏青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开始主动吃东西,以前来例假前后她几乎粒米不进,现在每顿都好好吃,说要把身体养好,上手术台的时候能扛得住。她还带着年糕下楼晒太阳,甚至跟楼下那群老太太打了个招呼,把那帮老太太激动得不行,当天晚上就有人端了碗桂圆红枣汤上来给她补气血。
手术那天早上,我把她送到手术室门口。她换上了病号服,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攥着年糕的牵引绳不肯松手,最后还是护士催了,她才把绳子递给我。
“帮我看好它。”她说。
“放心。”我说。
她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那一刻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活水在暗暗地涌动。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我和年糕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那条狗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脚边,耳朵却一直竖着,偶尔抬头看看手术室的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我摸着它的脑袋,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手心里全是汗。
主任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脸上是那种卸下重担的表情。她说手术很成功,病灶清得很干净,子宫保住了,接下来就看术后恢复了。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胸腔都松快了。年糕像是听懂了似的,猛地站起来,尾巴摇得飞快,冲着主任汪汪叫了两声,把她逗得哈哈大笑。
苏青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人迷迷糊糊的。她被推回病房,我给她掖好被子,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还是凉,但力气比之前大了不少。
“老陈……”她含含糊糊地说,眼睛都没睁开。
“嗯?”
“我好像……不疼了。”
她说的是小腹那个地方。那个折磨了她三年、每个月定时发作、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体里的疼痛,此刻终于安静了。我看着她沉沉睡去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术后恢复的那段日子,是苏青变化最大的时候。她开始出家门了,最开始只是下楼扔个垃圾,后来能在小区里转一圈,再后来她能牵着年糕走到两条街外的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买一把芹菜回来包饺子。她脸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亮光,那种亮光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像是被灰烬埋了很久的炭火,忽然被翻了出来,重新烧起来了。
有一次她上来给我送她包的饺子,进门之后站在客厅里,忽然说了一句:“你家窗户擦得真干净,阳光进来都是透亮的。”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束阳光里,整个人被照得暖洋洋的,头发丝都在发光。年糕坐在她脚边,伸着舌头,眯着眼睛,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本来该有的样子。
手术后第三个月,她的生理期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关门,也没有把年糕送到我这边来。她提前两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那几天快到了,心里还是有点怕”。我回她:“怕就上来,有电视,有零食,年糕也在,你在我这儿待着。”
那天晚上她果真上来了,抱着个抱枕窝在我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脚边,电视里放着一部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她看得很认真,偶尔跟着笑两声,笑完了又会下意识地摸摸小腹,像是在确认那个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地方现在是不是真的安静了。
到了第二天,她告诉我,只疼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吃了半片止痛药就没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知道,这平平淡淡的背后,是多少个生不如死的夜晚,是多少次在黑暗里咬着被子不敢哭出声的绝望。
那天傍晚我陪她去河边散步,年糕在前面撒着欢地跑,尾巴甩得像朵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苏青走在旁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
“老陈,”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都是邻居。
她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只是邻居。你是这三年里,除了年糕之外,唯一一个没有因为我的病躲开我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稳稳当当地落在我耳朵里:“以前那个人的离开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因为我身体里这个坏掉的东西,我不配被人好好对待。可你让我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是舒展的,踏实的,像一个终于从漫长的噩梦里面醒过来的人,看见清晨第一缕阳光时的那种笑。
我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解开了年糕的牵引绳,让它自己去草地上撒欢。那条金毛在草地上疯跑了两圈,又跑回来,围着我和苏青转,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把我们两个圈在了一起。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平淡了。
苏青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术后半年去复查,主任说恢复得非常好,病灶没有复发的迹象。她换了份工作,去了一家稍微大一点的公司,不用再天天闷在家里对着电脑,办公室里有了能说话的同事,茶水间里有人叫她一块儿拼奶茶。她生日那天,同事们给她买了个蛋糕,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照片上她戴着寿星帽,笑得眼睛弯弯的,年糕蹲在旁边,脑袋上不知道被谁扣了一顶纸帽子,一脸无奈的样子。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去年年底,苏青考了一个宠物护理师的证,周末开始去一家流浪动物救助站做义工。她跟年糕的感情让很多来领养的人看着都觉得暖心,救助站的大姐说她是个天生的“狗语者”,再凶的狗到了她手里,没几分钟就服服帖帖的。她把自己和年糕的故事讲给每一个来领养的人听,告诉他们,这些被遗弃过的小生命,什么都懂,你对它好,它拿一辈子来还你。
再后来,救助站里有一条被虐待过的边牧,心理创伤很重,不让任何人靠近,连工作人员都不敢碰它。苏青去了,在狗笼子前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做,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跟它说几句话。到天黑的时候,那条边牧自己从笼子里走了出来,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膝盖上。
苏青领养了它,给它取名叫“夏天”。
我问她为什么叫夏天。
她说:“因为我最怕的是冬天,又冷又疼,看不到头。现在不怕了,就想让日子一直像夏天一样,热热闹闹的。”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退了六楼的房子,搬到了五楼。
搬家那天没叫搬家公司,东西也不多,就几个箱子,我自己跑了几趟就搬完了。最后一趟搬完,我站在苏青家的客厅里——不对,现在该说是我和苏青的家了。年糕和夏天在屋里追逐打闹,两条大狗的尾巴扫得茶几上的杯子叮当响。苏青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脆生生的,一股糖醋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瘦归瘦,肩胛骨硌人,但她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热乎乎的光。
“想什么呢?”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在想我第一次来你家的时候,你疼得跪在地上,年糕趴在你身边呜呜叫,客厅地上碎了一只碗,你吃了半板止痛药,脸上全是汗和眼泪。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搬进来,跟你一起过日子。”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我那时候也没想到,”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了。”
窗外楼下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有个老太太在喊孙子回家吃饭,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飘飘悠悠地荡进来。苏青靠在我怀里,年糕和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了,两条狗并排趴在厨房门口,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上懒洋洋地扫来扫去。
我想起那个深秋的夜晚,想起她在黑暗里蜷缩的样子,想起她说过的那句“我太疼了”,想起年糕的呜咽声,想起剪刀上沾着的血,想起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
那些画面还在,但它们已经不再是带着痛感的记忆了。它们像是冬天里的一场大雪,曾经把人冻得瑟瑟发抖,可春天来了,雪化了,底下冒出来的,是新的芽。
苏青的小腹上有一道手术留下的疤,细细的,浅浅的,像一条还没干涸的河床。她洗澡的时候偶尔会摸到那里,怔一下,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情。她不再害怕生理期的到来了,因为那个曾经让她生不如死的疼痛,终于变成了每月一次、短暂的、可以承受的不适。她会在那几天给自己泡一杯红糖姜茶,抱着热水袋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年糕和夏天一边一个,把她夹在中间,暖烘烘的。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两条狗蹲在旁边,她正在跟楼上新搬来的一个小姑娘说话。那姑娘也就二十出头,脸色不太好,捂着肚子,像是也在经历那几天。苏青从包里掏出一片暖宝宝递给她,轻声细语地交代她怎么贴,又告诉她别吃凉的,那几天要对自己好一点。
那姑娘接过暖宝宝,说了声谢谢,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不舒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青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牵上狗,转头看见我站在单元门口,就冲我笑了笑,牵着狗走过来。年糕和夏天争先恐后地往我身上扑,尾巴摇得欢天喜地。
“走吧,回家。”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扶手上掉了漆的铁栏杆。她的背影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妥妥的。两条狗一左一右跟着她,大尾巴摇来摇去,把楼道里积攒的灰尘搅得飞起来,在灯光里打着旋儿,亮晶晶的。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事情,不是轰轰烈烈地战胜了什么,而是被打倒了无数次之后,还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就像苏青那样。就像她怀里那条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金毛一样。
她们都曾经被人丢下过,但她们没有丢下自己。
楼下女子常年和狗狗相伴生活,生理期到来后,她陷入巨大慌乱——这个故事的开头,听起来像是一个悲伤的孤岛。但故事的结尾,那座孤岛上来了一位居民,还带来了一条新的狗,岛上的灯亮了,烟囱里冒出了炊烟,海面上有船驶过,会冲岛上的人挥挥手。
岛,就再也不是孤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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