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当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疗法时，我简直震惊了。”瑞士伯尔尼大学的Steven Proulx教授这样评价一种在中国引发巨大关注的阿尔茨海默病实验性手术。他的态度代表了不少神经科学家的看法：“基本上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方法。”
说人话就是，这种手术的思路听起来并不复杂。我们的大脑会产生一些代谢废物，比如与阿尔茨海默病密切相关的β-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正常情况下，身体里有一套叫做“淋巴系统”的管道网络，负责收集这些废物并运出去处理掉。而这种名为“深部颈淋巴-静脉吻合术”（DCLVA）的手术，想做的事就是通过外科手段，把这套排污管道直接连接到附近的静脉上，好比给排污系统加装了一个高速排水泵，理论上能更快、更高效地清除那些堵在大脑里的“垃圾蛋白”。
这个大胆的想法由中国杭州求是医院的谢庆平医生团队开发，其原理借鉴了针对慢性肢体肿胀的一种常规疗法。那么，这个手术真的在患者身上尝试了吗？答案是肯定的。根据谢庆平及其同事2024年发表在《整形与重建外科》期刊上的论文，他们当时已经为50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实施了DCLVA手术。伴随这篇论文，他们还发布了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视频：一位原本卧床不起的男性患者在术后八个月，竟能精神抖擞地快步行走。
正是这段视频，成了点燃公众热情的导火索。佐治亚州奥古斯塔大学的Fan Fan表示，视频在中国迅速走红。到2025年5月，据估计已有数千人在全国范围内大约300家私立和公立医院接受了这项手术。有报道称，许多手术是由整形外科医生完成的，费用从几万元到几十万元人民币不等。
然而，一家病例报告里的一个视频，在严格的科学审视面前，显得远远不够。Proulx教授就直截了当地指出：“只凭一位患者的视频，我觉得是不可信的。”他补充说，研究者并未评估该患者的其他改善指标，例如脑部影像扫描上的变化。换句话说，一个病人能走了，不等于他的阿尔茨海默病病理发生了逆转，也更不能直接等同于这个手术对其他人安全有效。
那么，科学界目前真正掌握的证据有多少呢？就在本月早些时候，来自美国和新加坡的小型安全性试验的初步结果，在伦敦举行的阿尔茨海默病协会国际会议上公布了。这些数据表明，手术在长达六个月的时间里似乎是安全的，并且也观察到了一些认知功能改善的信号。请注意这里的限定词——“初步结果”“似乎安全”“信号”。这意味着它刚刚跨过“零证据”的门槛，离“被证明有效”还有遥远的距离。
正在进行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正在努力填补这个证据空白。这项试验将真正接受DCLVA手术的患者与接受“假手术”（即只做出切口但不进行关键操作）的患者进行对比，以期提供更具说服力的潜在疗效评估。但即便对于这项试验本身，学术界也存在一些质疑声，包括其伦理问题以及最终结果的参考价值。毕竟，给对照组的患者进行一次“假手术”，只为了排除安慰剂效应，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反复权衡的事。
在巨大的需求与远未成熟的证据之间，监管之手开始介入。2025年6月，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正式叫停了DCLVA手术在研究环境之外的临床应用，给出的理由直指核心——关于该手术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的证据不足。曾于哈佛大学研究阿尔茨海默病的顾世举（Shiju Gu）对此表示：“中国停止将DCLVA作为阿尔茨海默病的治疗手段进行推广，是恰当的。”目前，谢庆平医生与中国国家卫健委均未回应《新科学家》杂志的置评请求。
从一位外科医生基于常规疗法的创新改造，到一段视频引发的全国性热潮，再到被官方紧急叫停，DCLVA手术的故事就像一面镜子。它映照出在阿尔茨海默病这个全球性难题面前，任何一丝微弱的希望都可能被迅速放大。但没有捷径能绕过长时间、大规模的随机对照试验。在“可能有效”和“被证实有效”之间，横亘着科学必须遵守的铁律。这条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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