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四岁守寡那年,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慢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早上五点半醒来,翻个身,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哒,咔哒,像什么小动物在啃木头。老伴活着的时候,这声音是听不见的,他打呼噜,翻身的时候床板咯吱响,早晨起来烧水煮面,水沸了咕嘟咕嘟地顶锅盖,那些声音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他走了以后,那些声音一下子全撤了,只剩下秒针,咔哒,咔哒,提醒我时间还在过,但我不知道往哪儿过。
老伴走的那天是个雾蒙蒙的清晨。他跑长途跑了二十多年,一周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赶上旺季连轴转,半个月不着家也是有的。那天他照例五点起床,我知道他要走,其实已经醒了,但闭着眼没动。他轻手轻脚地开了灯,那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卧室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他去厨房煮了碗面,我听见他吸溜面条的声音,吸一口,停一下,像在想什么事。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没进来,就在门框那儿站着,轻声说了句,秀兰我走了。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起来送他到门口,哪怕多看他一眼,说一句路上小心,我心里会不会好受些。可我没有。我贪了那二十分钟的回笼觉,再醒来的时候,电话就响了。
交警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嘶嘶啦啦的,先说你是赵德海的家属吗,我说是。那边顿了一下,说他在国道上出了交通事故,一辆失控的油罐车逆行撞过来,他的车头整个扁了,人当场就走了。我握着话筒站在客厅里,赤着脚,脚底下的瓷砖冰凉冰凉的,那股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我愣愣地说了句哦,就挂了电话。然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了大概有十分钟,忽然看见茶几上还有他昨天买回来的橘子,黄澄澄的搁在果盘里,皮上还带着两片叶子。我伸手拿了一个,慢慢剥开,橘子皮被指甲掐破了,一股清香味窜出来,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酸得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交警队打来的,说让我去一趟,确认些事情。我哦哦应着,换了衣服,穿袜子的时候手抖得系不上扣,干脆胡乱塞在鞋里就出了门。到了现场我也没哭,就那么站着,听交警讲事故经过,看着那辆被拖车拉来的货车,车头扁得像一张纸,挡风玻璃全碎了,方向盘上还有血迹。我盯着那个血迹看了很久,心里想的竟然是,他昨晚上熬夜看的那部电视剧今天该演大结局了,他看不上了。
后来那几年,我就是一个人过的。女儿赵晴在省城读完大学就留那儿了,在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不低,找了个本地人结婚,男方家里条件一般,两口子背着房贷车贷,日子紧巴巴的。晴晴一年回来两三趟,五一一趟,国庆一趟,过年一趟,每趟都是急急忙忙的,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进门先喊妈你瘦了,然后钻进厨房忙活一桌子菜。她做饭的手艺不错,随我,但比我利索,一边炒菜一边接工作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颠勺的动作不停。我在旁边打下手,洗葱剥蒜,看着她,心里又骄傲又酸。她忙啊,三十出头的人,事业正是爬坡的时候,还要管孩子管老公,能把这两三趟回来看看我,已经是尽力了。
每次走的时候她都抱抱我,说妈你要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嗯,没事,你忙你的。然后站在阳台上看她的车拐出小区,尾灯在暮色里亮成两个红点,慢慢就看不见了。我就那么在阳台上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小时,看楼下的车来车往,看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天从灰蓝变成墨蓝,然后转身回屋,把剩菜热热吃了,电视打开,随便找个台放着,声音开得大些,好像屋里人多点似的。
其实我没怎么瘦,就是脸上松了,皮肤往下垮,嘴角两边的纹路越刻越深。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觉着苦相,像谁欠了我钱似的。邻居张姐拉我去跳广场舞,说秀兰你别老闷家里,出来活动活动,人一活动气色就好了。我去了两回,站在最后一排,手脚比划着,跟那些红红绿绿的扇子掺在一块,可心里怎么也融不进去。那些歌太闹了,什么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节奏咚咚咚的,震得人心脏发颤。旁边的大姐们嘻嘻哈哈地聊着家长里短,谁家儿媳又给买了金镯子,谁家老伴退休金涨了几百块,我插不上嘴,只是笑,笑得嘴角发僵。后来我就不去了,张姐来叫我,我说这两天腰不舒服,她叹口气,说秀兰你别老一个人待着,越待越闷。我说知道了。
可我还是一个人待着。日子就那么过,买菜做饭擦地,洗衣机转起来的声音轰隆隆的,灌满了整个阳台。我把老伴的遗照放在电视柜上,黑胡桃木的相框,边角被他生前摔过一次,磕掉了一小块漆,我用黑色记号笔涂了涂,不细看看不出来。每天早上我都擦一遍,先用湿布,再用干布,擦得镜面亮亮的,能照见我的脸。擦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说话,说今天楼下那棵桂花开了,香味一直飘到五楼来,说你以前最爱摘桂花泡酒,今年我不泡了,一个人喝不完。又说对面那对小年轻昨天晚上又吵架了,摔了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后来女的哭了大半夜。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个圈,又回到我自己耳朵里。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在照片里只是笑,那笑容是固定的,不管我说什么,他都那么笑。我就把抹布放回水盆里,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声,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有一天下午,我在柜子最底层翻东西,想找一床厚被子出来晒晒,结果翻出来一个铁盒子。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红彤彤的大牡丹,盖子有点锈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信,信封都黄了,边角卷起来。是我和老伴刚认识那两年他写给我的。那时候他在部队当兵,我在乡供销社当售货员,隔着几百公里,全靠写信。我一封一封翻开看,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不少,有一封写秀兰,这周我打靶全连第一名,连长表扬我了,我心里高兴,想第一个告诉你。你别嫌我字丑,我练着呢,等回去给你写好看的字。我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把信捂在胸口,那纸薄薄的,凉凉的,贴着皮肤。后来他复员回来,我们结了婚,有了晴晴,日子忙起来,信就不写了。那些话都变成了柴米油盐,变成了他每次出车前交代我别忘了关煤气,变成了我在阳台上等他回家的那盏灯。
我觉着自己像个漏气的皮球,一天比一天瘪,没什么盼头。晴晴叫我过去跟她住,说妈你把房子租出去,过来跟我们一起,还能帮我看孩子。我去了两个月,住在他们家那间朝北的小次卧里,窗户外面就是一堵墙,白天也见不着太阳。每天接送外孙上下学,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晴晴和女婿早出晚归,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吃完饭一人抱一个手机瘫在沙发上。我知道他们不容易,房贷一个月八千多,孩子的补习费又涨了,两个人工资加起来紧巴巴的,可我还是觉着憋闷。有回晚上我起夜,听见他们在卧室里小声说话,女婿说要不让你妈回去吧,咱这房子太小了,挤得慌。晴晴说那怎么开口,她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后来他们没再说什么,但我心里有数了。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我主动提出来,说我还是回去吧,老家的菜园子该种了,我不放心。晴晴有点不好意思,妈你多住几个月呗,我说不住了,我认床,换个地方睡不着。
就回来了。从那以后我没再提过去,晴晴也没再提,母女俩就这么心照不宣地隔着几百公里,靠每周一通电话联系着。电话里她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问我身体咋样,我说挺好,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她说那你注意点,天冷了多穿衣服。我说好。然后就没话了,两边都沉默几秒,她说那妈我挂了,还有事。我说好。电话断了,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姐夫来的时候,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那个周四傍晚,天上堆了厚厚的乌云,风刮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咣当咣当响。我正在收被单,抱在怀里一大捧,腾不出手来,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我没接。等进了屋把被单堆在沙发上,才回拨过去。是姐姐赵秀英。
我姐比我大六岁,从小就是家里拿主意的人。爹妈走得早,她十八岁就出来做工供我读书,其实我也没读多高,初中毕业就不念了,但姐姐那份心我一直记着。她嫁给我姐夫孙建国的时候我还在念书,婚礼上的事我记得清楚,姐夫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姐姐穿着大红缎面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排小珍珠的发卡。那时候姐夫在建筑公司当技术员,高高瘦瘦的,一张脸生得白净,看着斯斯文文的。他敬酒的时候紧张,手一直抖,酒洒出来打湿了袖口,姐姐在旁边笑,拿手帕给他擦,两个人眼睛对上的时候,亮晶晶的。
后来姐夫工作调动去外省,姐姐跟着去住了十几年,直到姐夫调回来,姐姐却因为腰不好提前办了退休。再后来外孙出生,姐姐索性搬去儿子家帮忙带孩子,和姐夫就这么分开了。两个人分开得很安静,没有吵架,没有撕破脸,就是姐姐搬走那天,姐夫帮她提箱子下楼,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几句话,姐夫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姐姐说嗯。然后姐夫上楼了,姐姐上了儿子来接的车,就走了。就这么简单。但有些事情看着简单,里面藏的东西却深。我知道姐姐这些年心里是委屈的,她伺候了姐夫半辈子,到头来两个人却像合租的室友,各住各的,连个微信都很少发。我也知道姐夫心里也有疙瘩,他觉着自己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拼了那么多年,回来之后姐姐却没给他好脸色,两个人一说话就呛,呛着呛着就不说了。
姐姐在电话里说秀兰,建国要去你们那儿出差一个月,一个什么建筑项目的验收,公司派他去的。你能不能让他住家里?宾馆太贵了,一天好几百,他们公司也不给全报,他自己还得贴钱。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背景里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估计是外孙在闹。我说行啊姐,家里有客房,床单都是现成的。她说那你帮我照看他几天,他胃不好,别让他老在外面吃。我应着,心里动了动,想说姐你们俩要不趁这个机会见见,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知道姐姐的脾气,她自己不提的事,你不能替她提。
挂了电话我就忙起来。先把客房收拾了一遍,那间屋子从老伴走了以后就没人住过,平时堆些杂物。我把纸箱子搬出来,用抹布把床头柜和窗台擦干净,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我搬了凳子踩上去,够着擦,胳膊举得酸了才擦完。又翻了柜子,把压在底下的那床薄被子抱出来,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股樟脑丸的味儿,还行,不算重。拿去阳台上拍了半天,灰尘在夕阳里飘成金色的雾。铺床的时候我把床单四个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的,像部队里叠被子那样,这是老伴教的,他当兵那些年养成的习惯,后来我也跟着学会了。
弄完这些,我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新牙刷,新毛巾,牙膏要买那种薄荷味的,我不知道姐夫用不用得惯,但家里原来那支是水果味的,太甜了。想了想又拎了一袋苹果,几个西红柿,一筒挂面,两桶方便面。方便面我犹豫了一下,姐姐说他胃不好,吃这个怕是伤胃,但想着他万一回来晚了,煮个面也比空着肚子强。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小姑娘问我,阿姨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来人了?我说嗯,亲戚来住几天。她笑笑说那挺好,热闹。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拉长了我拎着塑料袋的影子。我走得很慢,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紧张。我跟姐夫其实不常见面,以前姐姐在家的时候,逢年过节两家聚一聚,后来姐姐搬走了,姐夫一个人,就更少见了。印象里他话不多,坐在那儿喝酒,一杯一杯地喝,喝到脸上泛红,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姐姐在旁边数落他,说你少喝点,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笑,把酒杯放下。我有时候想劝劝姐姐,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人家两口子的事,外人插不上嘴。
姐夫是晚上九点多到的,我听见门口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的。我打开门,他拖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站在那儿,轮子上沾了些泥点子。比记忆里老了很多,真的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一半,不是那种匀称的花白,是一撮黑一撮白,像草地里冒出了霜。额头上的抬头纹深了,以前只有两道,现在成了三道,最上面那道弯弯地横着,像用刀刻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领子有点歪,里面是件格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勒着脖子。他看见我,笑了笑,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密密地炸开,说秀兰,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快进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箱子不重,拎着往客房走的时候他跟在后面,我听见他鼻子哼了一声,像是吸了吸冷气。进了屋他四下打量,目光从客厅的沙发扫到电视柜上的照片,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说你一个人收拾得真利索,比我那儿强多了。我笑了一下,说姐夫你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然后给他指了指卫生间,告诉他热水器怎么调温度,冷水往左,热水往右,又说WiFi密码贴在墙上了,六个八。他点点头,说记住了。
我退出来,把客房门带上,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屋里忽然有了另一个人的气息,窗帘被穿堂风掀了一下,带着股淡淡的烟味,可能是姐夫身上沾的。客厅的灯亮堂堂的,电视柜上老伴的照片被灯光映得反光。我走过去,拿起抹布又擦了擦镜面,小声跟他说,德海,姐夫来了,住一个月,家里热闹几天。照片里的他只是笑,没说话。
头一个星期,我们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同事。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红枣小米粥,或者南瓜粥,有时候炒个鸡蛋,腌的萝卜条从坛子里夹出来几根,切碎了淋上香油。他大概六点半出来,穿戴齐整,头发拿水抿过,服服帖帖地梳向一边。衬衫领子终于整好了,扣子松开最上面那颗,看着松快了些。他坐餐桌对面,安安静静地喝粥,喝一口,嚼一口腌萝卜,偶尔夸一句,说秀兰你这萝卜腌得脆,我学了好几次都腌不出这个味。我说那有什么难的,盐少放点,糖多放点,十天就能吃了。他说那我记下来,回头试试。然后又是安静,只听见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
白天他去见客户,出门前总在玄关那儿站一会儿,弯腰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拍拍裤腿,回头跟我打声招呼,说秀兰我走了,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你别等我。我说好,注意安全。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照常买菜做饭擦地,但心里好像有个小钩子,时不时地往外探一下。到了傍晚我就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发微信来。他偶尔发,就几个字,秀兰晚饭别等我,或者今天有饭局不回了。我回个好,多做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第二天中午自己热了吃。
有时候他回来得早,六七点钟就进门了,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一天奔波的倦色。我听见门锁转开的声音就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饭吃了吗。他说吃了,在客户那边随便对付了一口。我说那再吃点吧,我做了西红柿鸡蛋汤。他想了想说不饿,又站了一会儿,又说那喝一碗也行。我就盛一碗端到餐桌上,他坐下来慢慢喝,我继续在厨房擦灶台。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我们中间隔着一道推拉门,门上是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的。
有天傍晚他回来得早,我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绿萝换土。绿萝这东西好养活,但长得太疯,盆里全是根,缠在一起打架,得定期分根。我拿了把小铲子,把整坨土倒出来,慢慢把根须一点点拆开,手上全是泥。姐夫搬了个小马扎坐旁边,说你这是干什么。我说分根,不然长不好。他噢了一声,没走,就那么坐着看我弄。我分了一盆又一盆,他忽然说,以前你姐也爱侍弄这些,家里的阳台被她搞得像个花园,什么茉莉啊月季啊,到了夏天香得不得了。后来她腰不行了,蹲不下去,那些花慢慢就全送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那些花我知道,有一回姐姐还给我抱过一盆茉莉来,说养得太多,分我一盆。那盆茉莉在我家活了三年,后来我搬家的时候没照看好,枯了。姐夫又说,她腰最厉害那会儿,在床上一躺就是大半年,翻个身都疼得冒汗。我请了长假回来照顾她,给她翻身,给她擦身,炖排骨汤,她有时候疼得厉害就骂人,骂得很难听,我不吭声。后来她好了些,能下地了,却开始跟我生分。我说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了工作,我一个人行。我不肯回去,她就天天冷着脸,不跟我说话。再后来,她就搬走了。他顿了顿,说秀兰,有时候我想,要是那会儿我顺着她的意思,早点回去上班,是不是她就不走了。
我把手里的土拍干净,看着他。他的眼睛望着阳台外面的天,天边有火烧云,红彤彤的一大片,把半个天空染得跟泼了颜料似的。我说姐夫,你觉着你走了她就不生气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错过了那个时机,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姐夫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回不去了。我想到老伴有天晚上出车回来,浑身被雨淋透了,站在门口跺脚上的泥,我一边拿毛巾给他擦一边埋怨他,说你就不能等雨小了再走,感冒了怎么办。他不吭声,只是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后来他洗了热水澡出来,坐在沙发上喝姜汤,我坐在旁边织毛衣,电视里放着新闻,谁也没说话。那时候觉着多平常的一幕啊,可现在想找回来,怎么也找不回来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子是新换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暖融融的,但我心里头凉。
又过了几天,有天晚上痛风犯了。左脚大拇趾肿起来,又红又亮,碰一下就跟针扎似的疼。我咬住被角不敢出声,怕吵醒姐夫。折腾了大半夜,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早上起来去厨房倒水,一瘸一拐的,姐夫正端着杯子喝水,看见我这样马上放下杯子过来扶我。他皱着眉,低头看我的脚,说怎么了这是。我说老毛病,尿酸高,吃两口肉就犯。他说你吃药了吗。我说还没,我去倒水。他说你回床上躺着,我给你倒。不由分说把我扶回卧室,按着我的肩膀让我躺下。我躺在那儿,听着他在客厅翻箱倒柜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热水袋,毛巾裹着,塞到我脚边,说热敷能缓点疼。然后他又出去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端了碗粥进来,青菜切的碎碎的,卧了个荷包蛋,清清淡淡的。他说我查了手机,痛风不能吃豆制品不能喝肉汤,青菜粥没事,你吃了再吃药。
我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喝着粥。那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化开了,青菜的清香和蛋香混在一起,暖融融地顺着喉咙滑下去。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无声地往外淌,一滴一滴掉进碗里,粥面上浮起小小的涟漪。他也不问,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纸巾盒往我手边推了推,然后拿起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原位。整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回一样。
我哑着嗓子说,姐夫,这些年我一个人,生病了都是自己扛。有一回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想倒杯水喝,走到客厅就晕了,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醒过来天都黑了。那回我想,要是我就这么死了,可能得臭了才有人发现。他不说话,只是听着。我又说,我不敢告诉晴晴,她忙,她知道了又该请假回来,回来一趟误工费好几百,我心里过意不去。可我又盼着她能回来,哪怕就是回来陪我说说话呢。人就是这么矛盾,又想孩子好,又想孩子陪,两头吊着,没个着落。
姐夫叹了口气。他说秀兰,我懂。我有一回高烧三十九度,在床上躺了两天,手机没电关机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星期一没去公司,星期二也没去,星期三同事打不通电话觉得不对劲,找上门来,敲门没人开,还是找的物业把门撬开的。进去的时候我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被他们送去医院,住了三天院。出院以后我儿子打电话来埋怨我,说爸你怎么搞的,这么大岁数了不知道照顾自己。我没说话,挂了电话以后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着自己像个被扔在路边的旧沙发。
他说的时候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眼睛却看着窗外。那天上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照见他鬓角的白发,一根一根,清清楚楚。我忽然觉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跟我姐嘴里的那个姐夫不是一个人。姐姐说起他的时候总是带着怨气,说他倔,说他一辈子不会低头,说他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可他现在坐在这里,手上还残留着热敷袋沾上的水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晒得黑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全憋在了血管里。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那层客套的膜慢慢变薄了。他开始跟我讲他出差遇到的事,讲那些刁钻的客户怎么在酒桌上灌他喝酒,讲高速服务区十五块钱一份的盒饭又咸又油,讲他在酒店半夜醒来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个城市,要打开床头灯找房卡上的酒店名字。我听着,手里织着毛衣,偶尔抬头插几句,说那你该带点茶叶自己泡着喝,酒店的茶包都不行,涩得很。他说对,下回记住了。我也跟他讲楼下那只瘸腿的流浪猫,黄白花的,不知道被谁伤了后腿,走起来一拐一拐的。我每天下楼喂它一根火腿肠,现在它看见我就跟上来,绕着我脚踝蹭。他说那猫心里记着你呢,猫这东西有灵性,你对它好它都知道。
有一回他回来得早,手里拎了条鲫鱼,活蹦乱跳的,装在红色塑料袋里,哗啦哗啦地响。他说秀兰,楼下菜市场看到的,新鲜,你炖个汤喝。我接过来,说你怎么还买东西。他说我白吃白住这么多天,心里过意不去。那条鱼我炖了汤,奶白色的,放了豆腐和葱花,端上桌的时候他尝了一口,说鲜。我也尝了一口,确实鲜。我们面对面坐着喝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绕成一道朦胧的帘子。他忽然说,秀兰,你手艺比我认识的所有女人都好。你姐不会炖鱼,她嫌腥,要么就放一堆辣椒把味全盖住。我说我姐以前是工作忙,没时间琢磨这些。他说也不是,她就是没那个心。他顿了顿,又说我倒是有那个心,可她没给我机会。说完他低头喝汤,不再说了。
我没有接话。有些话接不住,接了反而轻了。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客厅看电视,放的是一部老片子,讲一对夫妻从年轻吵到老,吵了一辈子,到最后老伴病倒在床上,另一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你骂我一句吧,你再骂我一句我就舒坦了。看到那一段的时候姐夫忽然说,秀兰,你觉着人这一辈子,什么最可惜。我想了想,说大概是该说的话没说出口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他才说了句,是啊,我跟你姐,就是有些话拖着拖着就说不出口了,后来也不用说了。
他跟我说起他年轻的时候。他说秀兰你不知道,我跟你姐刚结婚那会儿,我特别怕她。怕她什么呢,怕她嫌我没出息。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几块钱,她怀着我儿子,想吃个橘子都舍不得买。有回她站在水果摊前看了半天,那个橘子五毛钱一斤,她站了站就走了。我追上去买了三斤,塞到她手里。她瞪了我一眼,说买这个干嘛,浪费钱。可回去的路上她吃了一个,嘴角翘着,我知道她是高兴的。他说我就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所以才主动申请去外省的项目,出差补贴高一些。一年能多挣两千多块呢。那会儿两千多块是很大一笔钱了。可我去了以后,家里就全扔给她一个人了。孩子病了是她背去医院,水管漏了是她找人来修,我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不了几天又走了。她从来没抱怨过,可我回来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了。我以为等攒够了钱,调回来就好了。可调回来以后,什么都变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沙发那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脊背微微佝偻着。电视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点沙。他说秀兰,我后悔。我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你姐要的从来不是那两千多块钱,她就是要我在边上。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听着,心里像有一根细细的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颤。我想起老伴跑长途那些年,我每次在窗口看着他发动车子,尾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然后车子慢慢开远,后视镜里他冲我摆摆手。那会儿我也盼着他在家,可从来没说出口。我觉得说了也没用,他得出车挣钱,一家老小要吃饭。可如果我说了呢,说德海你别跑了,咱们少花点,你就在家待着。他会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永远也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姐夫回房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关了电视,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清冷的白。我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我想了很多事情,想姐姐年轻时候的样子,两条大辫子甩来甩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想姐夫骑着自行车带她,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裙角被风吹得鼓起来。想后来他们各自坐在沙发两头看电视,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够坐两个人。想我每次给姐姐打电话,问她你和姐夫咋样了,她总说还是那样,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我知道她的心没有死透,如果死透了,她不会在电话里停顿那几秒,不会听见姐夫的名字时声音变轻。
我想帮他们。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个守寡的老太太,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能帮谁呢。可这念头像颗种子,落进土里就扎了根,按都按不下去。我想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地琢磨,天亮的时候终于有了个模糊的主意。
第三天,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先是聊了些家常,问她膝盖还疼不疼,外孙上学乖不乖,儿子工作累不累。她都一一答了,声音平平的。然后我假装不经意地说,姐,姐夫住我这儿,他胃好像不太好,晚上老反酸水,我听见他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我让他去医院查查他不肯,说就是老毛病了。姐姐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让他吃点苏打饼干,压一压,以前他就这样,一喝酒就反酸。我说我不懂这些,要不你自己跟他说。她说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块冻硬的豆腐。
挂了电话我觉得不太妙,但也没辙,话已经递出去了,再说什么就显得刻意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姐夫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自然。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半天没放嘴里,忽然说秀兰,你姐今天给我发微信了。我心里一动,面上不显,说哦,说什么了。他说她就问我胃怎么样了,让我少喝酒,睡前吃点东西垫垫。他慢慢把菜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半天,咽下去,又说她有三年没主动找过我了。她上次发微信还是我过生日,她转了个红包过来,写了句生日快乐,连个表情都没加。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心里又酸又喜。
那几天姐夫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早上起来居然哼了几句歌,调子跑得厉害,但能听出来是高兴的。他跟我说秀兰,你姐说下个月他们那儿有个老中医看膝盖特别好,她想去试试。我说那你去陪她呀。他说我提了,她没回。我说你多提几回,她早晚会回。他笑了一下,像是自己想通了什么,说也行,我脸皮厚点。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又过了一个礼拜,有天下午我买菜回来,在楼道里听见姐夫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是在吵架。他说你就不能回来一趟,老大的事就那么重要?我孙子重要,你自己的身体就不重要了?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说你愿意怎么着怎么着吧,我不管了。然后电话就挂了,我听见他啪的一声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我站在二楼拐角,手里拎着塑料袋,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开门进屋。姐夫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眼睛红红的。他看见我进来,勉强扯了扯嘴角,说回来了。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把菜拎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芹菜,水声哗哗的,一片一片叶子揪下来,揪得很慢。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说秀兰,你姐下个月要动个手术,膝盖的,半月板磨损严重。她一直没跟我说,今天老大才告诉我。我说我去照顾她,她说不用,老大请假回去。她说我不回去她还少操份心。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像一根被折弯了的竹竿,肩膀垮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通话记录,姐姐的名字后面打了个红色的未接标记。我说姐夫,你心里怎么想的。他说我想去,可她不让。我说你不去你怎么知道她不让。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怯,又像是怕。他说秀兰,我怕,我怕去了她还是不给我好脸,两个人再吵一架,那点念想就全没了。不如就这样,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我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说姐夫,你在我这儿住了一个月了,天天跟我说那些遗憾。你跟我姐的遗憾,从头到尾就是你在这件事上退了一步,在那件事上又退了一步,退来退去就把两个人退散了。现在她生病了,那是你老婆,你不管谁管。她嘴上硬心里软,你去了她就算骂你你也听着,你欠她的。他站在那里没动,低着头,过了好半天,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他说秀兰,你说得对,我去。
他订了后天的机票。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就静静地坐着。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阳台的遮雨棚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小鼓。他忽然笑了,说秀兰,我想着你姐看见我的样子,先是瞪眼,然后肯定得哭。我说她哭了你给她递纸巾,别光站着。他说我记得了,这回记得了。
他低头想了想,又说,秀兰,这一个月我其实心里挺有触动的。我来了以后,看你一个人过日子,买菜做饭收拾屋子,生病了自己扛,想闺女了也不说,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可我看着你,你脸上也没见多少愁,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什么。我心里想,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没你一个老太太扛得住。他顿了顿,又说,我在你这儿说了那么多话,你也没嫌我烦,我自己说着说着,有些东西好像就理清了。以前在脑子里是一团乱麻,现在能一根一根捋出来了。你姐那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去了以后不管她怎么对我,我都不会再躲了。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秀兰,他说,你也别老一个人闷着,晴晴离得不远,你想她了就让她回来。别老怕耽误她,耽误几天工作怎么了,你养她那么大,她回来陪陪你天经地义。日子还长,你别把日子过成一个人的。我点点头,嗓子眼发酸,说不出话。他摆摆手,回房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下得大了些,哗哗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我把腿蜷在沙发上,抱着个靠垫,看着窗玻璃上淌下来的雨水一道道地流。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卧室门口说秀兰我走了,声音那么轻,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一句话还是我的一个梦。如果那会儿我起来了,哪怕就是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吃完那碗面,跟他说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现在我想起来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可世上没有如果,人都是一边后悔一边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姐夫走的那天早上,我起来熬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碟小咸菜。他出来的时候穿戴好了,头发梳得整齐,深蓝夹克换成了件灰外套,看着精神了些。他坐下来吃早饭,吃得很快,像赶时间似的。吃完了他站起来去换鞋,鞋带系了两遍都系不好,手指头有点抖。我蹲下去帮他系了,系了个双结,结结实实的。他愣了愣,说秀兰你手真巧。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他拎起箱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秀兰,你也好好的。我说嗯,你到了给我发个信。他说好。然后门开了,他走了出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我站在门里面,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昨晚那场雨把地面洗得干干净净,桂花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姐夫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拖着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穿过小区花园的石子路,轮子压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我家这栋楼看了一眼。虽然隔了那么远,我觉着他是在冲我这边笑。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从楼道的空隙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晾在栏杆上的被单被风吹起来,呼啦一下贴在我脸上,又飘开了。我伸手把被单拽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布是凉的,但抱了一会儿就热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姐夫的短信,说到了,在去姐姐那儿的出租车上。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说见到了,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哭了。我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去厨房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
后来几天,我时不时收到姐夫发来的消息。有时候是文字,说秀兰你姐今天做理疗了,疼得直叫唤,我在外面听着心里跟刀割似的。有时候是照片,拍的是姐姐在病床上吃饭,面前摆着几个饭盒,清炒的菜,炖的汤,还有一碗白米饭。姐姐靠在床头,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你姐说等我好了,让我带她去吃火锅。她说她馋重庆火锅馋了三年了。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松了一大块。
过了大概十天,姐姐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软了很多,带着点鼻音,像刚哭过,又像刚睡醒。她说秀兰,你姐夫天天在这儿炖骨头汤,难喝得要命,又油又腥,我还得喝完,不喝完他就站在那儿不走。我说那你就喝完呗。她说我喝完了他又端一碗来,说再喝一碗,这碗放了玉米,甜。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笑了。我也笑了。她说秀兰,谢谢。我说你谢我干什么。她说就谢谢你,我也说不上来。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日历上把今天圈了个圈。楼下那只瘸腿猫又来了,趴在窗台上叫,黄白花的毛被雨淋得一缕一缕的。我拿了根火腿肠出去剥开给它,它吃完了仰着脸看我,拿脑袋蹭我的手指。我蹲着摸了摸它的背,毛已经干了,软软的。我说你也是一个人吗。它喵了一声,像是回答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往常都早,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我想象着姐姐和姐夫现在的样子,他肯定还是笨手笨脚的,炖汤的时候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然后姐姐躺在病床上指挥他,盐少了,再放点,火关小点。两个人可能还是会顶嘴,一个说你不懂,一个说你才不懂。但那种顶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真的气,现在大概就是嘴上过过瘾。两口子过了一辈子,到最后,拌嘴都是亲热。
又过了两天,女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妈,晴晴这周出差,我带孩子回我爸妈那儿,家里没人,你要不要过来住两天。我说不用了,我这儿挺好。他说那你一个人行吗。我说行,我有什么不行的。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给晴晴发了条微信,说囡囡,周末有空回来吗,妈包饺子给你吃。那边隔了好久才回,说她周末加班,下周末行不行。我说行,下周末就下周末。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说妈,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你姐夫来住了一个月,刚走。她说哦,那挺好的,有人陪你说说话。我说是啊。
其实我说的"挺好"是真的挺好。这段时间我心里那个漏气的孔好像被什么堵上了,不那么瘪了。每天早上起来我还是熬粥,但粥里会多放几颗红枣,有时候放几粒枸杞,红红黄黄地飘在碗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我把客房又重新收拾了一遍,床单拆下来洗了,晒在阳台上,风吹起来呼啦啦的。我还把那床薄被拿出去晒了两个大太阳,收回来的时候满满都是阳光的味道,塞进柜子里压好,等下次有人来住。
我参加的那个社区手工班又开课了,这次学的是编那种中国结。我之前编不好,手指头粗,绳子老绕不到一块去。这回我带了副老花镜去,看得清了,跟着老师一步一步来,虽然还是慢,但好歹能编出个像样的形状来。老师夸我进步大,旁边几个大姐也凑过来看,说赵姐你这个结打得紧实,好看。我笑了笑,低头继续编,手指头缠着红线,绕来绕去,心里很静。
有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又碰见那个卖鱼的。他问我大姐今天来条鲫鱼不,新鲜着呢。我想了想说来一条吧。拎回家炖了汤,一个人喝了一大碗,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下了面条。汤还是鲜的,但我喝着喝着忽然觉得,一个人喝汤和两个人喝汤确实不一样。一个人喝就只是喝,两个人喝的时候,你会看对方喝了一口之后的表情,会说一句怎么样,咸了还是淡了,然后对方吧唧吧唧嘴说正好,你就放心了。那个过程很重要,比汤本身重要。
我站在厨房里洗着碗,水流哗哗的,泡沫溢出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泡沫映成七彩的颜色。我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掏出手机来,翻了翻相册,找出一张老照片。那是很多年前拍的,应该是过年的时候,在姐姐家,一大家子人围着圆桌吃饭。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老伴坐在我旁边,举着酒杯冲镜头笑,脸红扑扑的。姐姐和姐夫坐在对面,姐夫正给姐姐夹菜,夹了一筷子鱼,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碗里。姐姐低头看着碗,嘴角含着笑。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没那么多褶子,眼睛里有光。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的屏保。每次点亮屏幕的时候就能看见那一桌子人,热气腾腾的,像日子还在继续。
又过了半个多月,姐夫发来一条消息,很长。他说秀兰,你姐的膝盖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现在在家里休养。我打算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等她能利索走路了再说。儿子看我在这儿挺意外,说爸你怎么来了,我说你妈生病我不来谁来。他没说什么,但晚上吃饭的时候给我倒了杯酒。我和儿子喝了半斤白酒,我喝多了,跟他说了些话,说了这些年跟他妈的事,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儿子也哭了,他说爸,你们俩别折腾了,都这么大岁数了。我想了想,跟他说,不折腾了。你姐这次没赶我走,我就赖着不走了。
我回他说,这就对了。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姐姐坐在轮椅上拍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姐夫蹲在旁边仰着脸跟她说话,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姐姐低头看着姐夫,表情有点嫌弃,但嫌弃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笑意。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浇花,绿萝又长出新叶子了,嫩绿的,卷着边,像婴儿的小拳头。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我听见楼下有人喊阿姨,探头一看,是楼上那个小学生放学回来了,仰着脸冲我喊,阿姨,你家猫在花坛里拉屎了。我说知道了,一会儿我去收拾。那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开了。我笑了,继续浇花。那只瘸腿猫趴在阳台栏杆下面的遮雨棚上,眯着眼晒太阳,尾巴尖一甩一甩的,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我想起来前些天翻到的那盒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老伴的信里有一封提到他训练的时候把腰扭了,疼得一宿没睡着,但他没去医务室,怕耽误训练进度。他说秀兰,你别担心,我年轻,抗一抗就过去了。我又看了一遍那封信,手指头在"别担心"那三个字上摸了摸。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还是清楚的,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怕我看不清似的。我把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盖好盖子,又放回了柜子最底层。这次放回去的时候心里没那么酸了,像是把一个老朋友安顿好了一样。
日子还是要过。我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该擦地擦地。只是擦老伴照片的时候,话比以前多了些。我说德海,姐夫的出差结束了,他去找姐姐了,两个人好像缓和了,你说好不好。我说咱晴晴上回打电话来,说她升职了,当了个小主管,工资涨了五百块。我说咱楼下那窝小猫生崽了,三只,挤在花坛下面喵喵叫,我每天去喂,大猫现在不太怕我了,有时候让我摸一下。我说德海,我想你了,但我好像没那么难过了。说完这句话我站了一会儿,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当然没有。但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得高高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地板。
有一天傍晚,我在楼下碰到张姐。她正跟几个老姐妹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舞鞋袋子,看见我就喊,秀兰,好久没见你出来了。我说最近忙,家里有客。她说你气色好多了,看着比以前精神。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是吗。她说真的,眼角纹都少了。我被她逗乐了,说你这是哄我呢,眼角纹还能少了。她也笑,说真的真的,你最近是不是吃什么补品了。我说没有,就是心情好点了。
回到家我照了照镜子,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脸上的纹路还在,嘴角还是往下垮,但眼睛里好像确实亮了一些,不那么死气沉沉了。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虽然还是那个老太太,但看着顺眼了些。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上次买的韭菜还剩一把,有点蔫了,得赶紧吃。我拿出来摘了洗了,切碎了拌上肉馅,和了面,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擀面杖滚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轻,很稳。我包了三十几个,排成两排,圆圆胖胖的,中间捏了褶子,像一个月亮。包完了烧水,水开了下饺子,白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来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我直哈气,但味道正好,鲜。
手机响了一声,是姐夫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到他那边吵吵嚷嚷的,有电视的声音,有小孩的笑声,还有姐姐在喊,建国你把我拖鞋拿过来。姐夫在那头说秀兰,你姐今天能扶着墙走两步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他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我听着那边的热闹,嘴里嚼着饺子,忽然觉得,这饺子好像比往常包的都好吃。
我回了一条语音给他,说我包了韭菜饺子,刚出锅。他回了句,馋了,下回带着你姐去你家蹭一顿。我说行,管够。然后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楼群里万家灯火,一格一格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我吃完了饺子,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到阳台上,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最后的香气,甜甜的,淡淡的。我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满的,不像以前那样总觉得虚着缺着什么。
回到客厅,我拿起抹布,照例把老伴的相框擦了一遍。然后我站定了,看着他的笑容,轻声说,德海,日子还在过。你放心,我过得还行。你也好好儿的。
相框里的他还是笑着,眼睛弯弯的,跟我认识他那会儿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是个大晴天,鸟叫得欢。我起了床,煮了粥,煎了个荷包蛋,自己慢慢吃完。然后换了身干净衣服,拎上菜篮子出门。楼道里碰见邻居,笑着打了声招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我眯了眯眼,步子迈得很稳。
路过花坛的时候,那只瘸腿猫趴在那儿晒太阳,怀里搂着三只小奶猫,正闭着眼舔它们的脑门。小奶猫挤成一团,毛茸茸的,发出细细的叫声。我蹲下来看了看,从兜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剥开放在花坛边上。大猫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摇。我笑了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鱼的吆喝,卖菜的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青菜的清鲜。我穿过人群,走到常去的那家豆腐摊前,说老板,来块嫩豆腐。老板利索地切了一块装袋递给我,说大姐今天精神好啊。我说还行。他说你多来,咱们这儿热闹。
我拎着豆腐往家走,想着中午做个豆腐汤,再炒个青椒肉丝。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一餐一餐,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以前我觉着这些事没意思,做了也是白做,没人看,没人吃,没人夸。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做给自己吃,做给自己看,也是过日子。
回到家,我把豆腐放进冰箱,洗了手。经过客房的时候,门开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上,暖融融的。我走进去,把枕头拍了拍,让它更蓬松一些,然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地飘着,像谁在招手。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间屋子,心里想,下回谁再来呢。晴晴和她老公带着孩子来也行,住几天,把床弄得乱糟糟的也没事,乱就乱了,热闹。或者姐姐和姐夫来,他们俩现在和好了,一起来我这儿住两天,我给他们炖鱼吃。我的厨房够大,可以同时炖两锅汤。一锅鲫鱼豆腐汤,一锅排骨玉米汤,他们爱喝哪个喝哪个。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我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就让它那么翘着。然后我转身走出客房,去厨房系上围裙,准备开始一天的事情。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个屋子。窗外的鸟还在叫着,阳光从窗台上爬进来,一寸一寸,爬过灶台,爬过案板,爬过我洗菜的手。水是温的,太阳是暖的,日子是活的。我低下头,继续洗着手里那把碧绿的青菜,心里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洗着,一片一片,洗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淌,不紧不慢的。姐夫走后,家里少了个人的动静,最开始那两天我还有点不习惯。早上熬粥的时候会不自觉多盛一碗,端到桌上才想起来,对面没人了。吃饭的时候也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忽然冒出个念头想说点什么,抬头一看,椅子空着。那种空跟以前的空不太一样,以前的空是屋子里本来就没人,习惯了也就那样了。现在的空是你知道前几天这屋里还有个人,他坐在那儿喝粥,夸你腌的萝卜脆,你一边擦灶台一边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就翘起来。然后他走了,那个位置又空了,但这回你知道那空不是彻底的,那个人在别处,在另一个城市,在姐姐身边,他心里记着你这碗粥的好。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综艺节目,闹哄哄的,年轻人在台上跑来跑去。我看了十来分钟,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我想给姐夫发条微信问问姐姐恢复得怎么样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怕打扰他们。后来又拿起来,翻到和姐夫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看到那些他发来的照片,姐姐喝汤的,姐姐做理疗的,姐姐靠在床头冲镜头皱眉头的。每一张我都点开放大看过,看清楚姐姐脸上的神色,看清楚姐夫的手是不是在旁边扶着,看清楚窗台上摆的是什么花。那种看不是随便扫一眼,是一种仔细的、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看。确认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确认姐姐确实好起来了,确认姐夫确实在那里,确认我没白操心。
翻到最底下,我打了一行字:姐夫,我姐今天咋样。打完了又删了,觉得问得太勤显得我不放心似的。又打了几个字:姐膝盖好点没。删掉。最后我发了一句: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发完我自己都笑了,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话。可姐夫回得挺快,他说你姐刚才还念叨想吃饺子呢,等我回去你得给我们留一锅。我说行,冻在冰箱里,你们来了现煮。他说那就这么定了,你姐听见了乐得直拍巴掌。
我看着那个"拍巴掌",能想象出来姐姐的样子,她高兴的时候手舞足蹈的,腰虽然不好,但巴掌拍得响。以前在家的时候她就这样,姐夫带回来她爱吃的东西,她也不说谢,就是啪啪拍两下巴掌,眼睛亮亮的。姐夫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嘴角往上扬着,那表情我看着都替他高兴。
那天下午我翻了翻冰箱,冻柜里确实还有上次包的一批饺子,韭菜猪肉的,满满码了两盒子。我数了数,大概五十来个,够两个人吃两顿。我又看了看日期,是五天前包的了,冻得硬邦邦的,一个个白胖胖地挤在盒子里。我拿出来换了个密封袋装好,又放回去,想着等他们来的时候,这个也算是个由头,来吃饺子嘛,多自然的理由。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九点多就躺下了。以前我睡得晚,十一点十二点还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也看不进去,就是不想回屋。那间卧室床太大,一个人睡在上面翻个身身边都是空的,被子盖着半边,另半边叠过去压在身下,像有个人在旁边似的,其实是空的。后来我不那么干了,该睡就睡,躺下去闭着眼,想着第二天的菜谱,想着楼下那只猫今天吃了多少,想着晴晴周末回来我要不要包点她爱吃的虾饺,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有时候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中间不醒。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半夜总要醒一两回,醒了就翻来覆去地熬,熬到天蒙蒙亮才能再眯一会儿。
大概是姐夫走后第十天吧,那天早上我醒得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我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鸟还没叫,偶尔有辆车从楼下马路经过,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忽然听见什么声音,细细的,从客厅那边传过来。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隔几秒一下。我披了件外衣起来看,跑到卫生间一看,是洗脸池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拧紧了,水声没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刚才慌了一下。我以为是别的声音,我以为是谁在门口,我以为是有人回来了。那股慌很短,就那么几秒钟,但它是实实在在的。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盼一个人回来和等一个人回来,终究是不一样的。我知道姐夫不会回来了,他去了姐姐那里,那是他该去的地方。我也没盼着他回来,可听见水声的那一瞬间,我竟然奢望了一下。
那天早上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切了把小葱撒在上面,绿莹莹的。吃完了把碗洗了,换了衣服出门买菜。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楼上的王老太,她拎着个鸟笼子,里头两只画眉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她看见我就笑,说赵姐今天穿这件蓝褂子好看,精神。我说你天天遛鸟也挺精神。她说瞎遛,儿子买的,不遛不行,鸟憋坏了。我们俩站在楼道口说了几句话,她问我最近家里是不是来人了,我说我姐夫来出差住了些日子。她说那挺好啊,家里有人气。我说是啊,热闹了一阵。她说热闹了好,人就怕冷清。
买菜回来路上我绕到花坛那边看了看那只瘸腿猫。它正趴在花坛沿上晒太阳,旁边三只小奶猫挤成一团在喝奶。大猫看见我,尾巴抬了抬,算是打了招呼。我蹲下来看了看小猫,毛茸茸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挤在大猫肚皮底下拱来拱去。我说你辛苦了,带着三个娃。大猫眯着眼不理我。我摸了摸它的背,它没躲,只是耳朵动了动。我心里软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暖化了。
回到家把菜放好,我忽然想给晴晴打个电话。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她应该还没上班。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她接了,妈,咋了。声音有点含糊,像还在吃早饭。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她那边停了一下,说妈你咋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事,真的,就是刚才在楼下看见一只猫带着三只小崽,忽然想你了。她笑了,说妈你这思维跳得够快的。我说你周末到底回不回来,我虾都买好了。她说回,这周一定回,不加班了。我说那你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她说不用,我打车回去,方便得很。我说那行,你把孩子也带回来吧,我好久没见他了。她说行,带你外孙回去烦你。我说我不怕烦,你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去厨房把虾拿出来化冻,准备周末包虾饺。虾是海虾,个头不大,但新鲜,壳还亮亮的。我一头一只剥壳挑虾线,手指头浸在凉水里,冻得有点红,但心里高兴。
到了周六上午,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揉面擀皮,剁虾泥拌肉馅,加了点笋丁和姜末,香味一出来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快十一点的时候听见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晴晴站在门口,一手拎着水果一手牵着外孙,身后跟着女婿。外孙一进门就喊外婆,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脑袋顶在我腰上。我弯腰搂了搂他,说长高了,又胖了。晴晴在换鞋,说妈你别惯他,现在挑食得很,肉也不吃菜也不吃,就爱吃零食。我说小孩子嘛,回来外婆给你包饺子吃,鲜虾的,你肯定爱。外孙使劲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厨房。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四口围在餐桌前吃饺子,外孙一个人吃了七八个,满嘴都是油。晴晴和女婿吃着聊着,说公司最近的事,说房贷利率又降了点,说他们打算明年换个车。我坐在旁边听着,手里夹着饺子蘸醋,也不怎么插话,就那么听着。外面的太阳照进来,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挨挤挤的。晴晴忽然说,妈,你最近气色真好,比以前白了些。我说是吗,天天在家待着,晒不着太阳。她说不是白,是脸上有光了,看着不一样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又夹了个饺子放到外孙碗里。
下午他们没走,说吃了晚饭再回去。我挺高兴,把冰箱里存的菜全翻了出来,又去楼下买了一条鲈鱼回来清蒸。晴晴帮我打下手,母女俩站在厨房里,她切姜丝我洗鱼,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说妈,我听小姨说你姐夫来你这儿住了。我说嗯,出差一个月。她说那他现在回去了?我说没,他去你大姨那儿了,你大姨膝盖动手术,他去照顾。晴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他们和好了?我说好像有那么点意思了。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切姜丝,过了一会儿说,那挺好的,大姨那个人吧,嘴硬心软,其实心里盼着呢。我说是啊,盼着。
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的车开远。晴晴降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外孙把脑袋挤出来喊外婆再见。我冲他们挥着手,直到车拐过了路口看不见了才放下。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中午没吃完的饺子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厨房里还有晴晴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碟,我系上围裙慢慢洗着,水流哗哗的,泡沫在手心里打着转。洗完了用抹布把灶台擦得锃亮,又把地拖了一遍。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把腿翘起来搁在茶几上,脚底板有些酸,但心里是满的。
那天晚上姐夫给我发了条消息,说秀兰,你姐今天能拄着拐走二十步了,她可得意了,让我给你拍视频。过了一会儿真发来一段视频,姐姐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右手拄着根铝合金拐杖,在客厅里一步一步往前蹭,姐夫跟在后面弯着腰两手虚虚地护着,像老母鸡护崽。姐姐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下来喘气,回头冲着镜头说,建国你拍够了没有。视频里传来姐夫的笑声,说拍够了拍够了,你歇会儿。然后视频就断了。我看了两遍,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看到姐姐喘气那一段,看到姐夫弯着腰跟在她后面的那一段,心里暖暖的。
我回了一条语音,说视频看了,我姐恢复得不错,你辛苦了。姐夫回了个嘿嘿的笑,说我不辛苦,我乐意。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姐夫就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一张照片。说得最多的就是姐姐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是骂他了还是夸他了。姐姐骂他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带着笑,姐姐夸他的时候他的语气里也带着笑,反正不管怎样都是笑的。有一回他发来张照片,是姐姐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男士毛衣,袖子刚起了个头。他配了句话:你姐说等我过生日的时候差不多就能穿上了。我放大照片看了看,姐姐低着头织,针脚密密的,看着就暖和。我回说那你可得好好表现,不然毛衣没了。他说我天天表现,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就差给她洗脚了。我说洗脚也行,你以前也没少干。他没再回了,估计是去洗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想着这些事,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想给他们做点什么。光操心光打电话光发消息总觉得不够,得来点实在的。我想了半天,想出来一个主意,我可以给姐姐织条毯子,那种厚实的羊毛毯,铺在膝盖上,冬天坐在轮椅上的时候盖着暖和。说干就干,第二天我去毛线店挑了四两深紫色羊毛线,姐姐年轻时候就喜欢紫色,有一件紫毛衣穿了好多年,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线买回来我晚上就开了工,起了一百二十针,织最简单的平针,一行上一行下,不费脑子,手上有活心里就踏实。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饭后就在沙发上织毯子,电视开着也没怎么认真看,手上一针一针地走,毛线团在脚边滚来滚去。织着织着我就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来姐姐刚结婚那会儿,我和老伴去他们新家看他们,姐夫自己打的家具,一个衣柜一个写字台,刷了清漆,柜门上还雕了朵花,虽然雕得有点歪,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姐姐站在新家具前面摸来摸去,说建国你手真巧,姐夫在旁边嘿嘿笑,耳朵根都红了。又想起来有一年姐姐生日,姐夫那天出差回不来,提前订了蛋糕让人送上门来,姐姐打开蛋糕盒子一看,上面用奶油写了一行字:秀英生日快乐,我下周就回。姐姐看了半天,跟我和老伴说,你看他这个人,写个生日快乐就行了,还加个我下周就回,谁稀罕他下周回。嘴上这么说着,但那天她吃蛋糕的时候吃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切,吃完了把盒子折好收了起来,没扔。
这些事隔着好多年了,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我手里的针一下一下走,毛线在指间穿梭,那些模糊的影子就一下一下变得清晰起来。我觉着我不是在织毯子,我是在把那些好日子重新织回来。虽然织回来也不是我的日子,是姐姐的,是姐夫的,但我也高兴。
有天晚上织到十点多,打了个哈欠,低头一看,毯子已经有小半条了,深紫色的底子,中间夹了几道浅灰色的条纹,是我自己加上去的,怕全紫的太闷。我抻开来比了比,宽度够了,长度还得再织个两三拃才行。我把针别好,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喝了。外面夜色沉沉的,月亮不大,但星星多,密密麻麻地撒了满天。我端着杯子看了半天星星,想着姐夫发给我的那些消息,想着姐姐拄着拐杖一步一挪的样子,想着视频里他们两个人的笑声。我忽然想起来,上次听见姐姐这么笑,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有个周二的上午我正织着毯子,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姐姐打来的,我有点意外,她平时不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都是我给姐夫发消息然后再传到她耳朵里。我接起来,姐姐在那边喊了声秀兰,声音脆生生的。我说姐,你好点没。她说好多了,能自己拄着拐去卫生间了,大夫说再过两周可以试着不用拐走几步。我说那你悠着点,别急。她说我不急,建国急,他天天催我走路,比我儿子还唠叨。我说他不是唠叨,他是盼你好。她那边顿了一下,说我知道。然后沉默了几秒钟,她又开口了,说秀兰,你姐夫跟我说了,说你帮了他很多,跟他说了好多话他才过来的。我听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说我没帮什么,是他自己想通的。姐姐说,秀兰,以前我觉着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各过各的,互不碍着谁,也挺好。可他现在在这儿,天天给我做饭端水,有时候做得不好我骂他,他也不还嘴,就站那儿听着。骂完了我自己反而难受了,我说你走吧,别在这儿受气了。他不走,他说你骂你的,我不走。姐姐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拿着手机安安静静地听。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说秀兰,我忽然觉着,我好像还是舍不得他。我说姐,那就别舍了,都这个岁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毛线针还别在毯子上,线团滚到了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捏了捏那团软软的毛线,心里又酸又热。姐姐那句话,我好像还是舍不得他,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想起我自己,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早上他在卧室门口说秀兰我走了,我迷迷糊糊应了声就又睡过去了。我舍不得他吗,我当然舍得不得,可等我真意识到舍不得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姐姐比我幸运,她还有个机会,还有一个人让她舍不得,那个人还在。
那天晚上我织毯子织到很晚,一口气把最后两拃织完了,收了边,把线头藏进去,整条毯子铺开来看了又看。深紫色的底子上两道浅灰色的条纹,简简单单的,针脚匀称,软软厚厚的一摞。我把它叠起来抱在怀里,脸在上面蹭了蹭,羊毛的触感暖暖的,有点扎脸,但舒服。我想着这条毯子过几天就能寄到姐姐那儿去了,她冬天看电视的时候盖在膝盖上,姐夫坐在旁边,两个人可能各看各的手机,但毯子下面挨着的腿是暖的。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的,我光是想着就笑了。
毯子寄出去以后我又闲下来了。也不是真闲,每天买菜做饭擦地,日子照常过,但手头没个活计了就觉得空落落的。晴晴给我下了个抖音,说妈你看看上面那些做菜的短视频,学着做点新花样。我翻了翻,看到一个教做红烧肉的,步骤倒是不难,就是老抽生抽比例拿捏不准。我照着做了回,颜色黑乎乎的,肉倒是烂了,但咸得下不去嘴。我拍了个照片发给晴晴,说失败。她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说妈你少放点酱油就行了,下次我回去手把手教你。我说行,等你回来。
有天下午我去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取包裹,是姐姐寄来的,一个小小的纸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围巾,大红色的,毛线的质地,织得不算精细,有几个地方漏了针,但很暖和。围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姐姐的字歪歪扭扭的,她腰不好之后很少写字了。纸条上写:秀兰,这是我这几天没事学着织的,不好看但你戴着暖和。另外告诉你个事,建国今天跟我说明年开春他想带我回老家住一阵,我说行。我也跟他说了,等我能利索走路了,就搬回去跟他一起住。你姐夫高兴得晚饭多吃了两碗。我看完了纸条,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红彤彤的衬得脸色好了不少。我把围巾叠好放进衣柜里,留到天再冷点戴。然后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那个牡丹饼干盒里,和老伴的信放在一起。纸条薄薄的,压在那些旧信上面,也不显得突兀,像是又一段日子住了进来。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去楼下走一走。原来不出门,嫌麻烦,嫌外面吵。后来发现傍晚那会儿其实挺好的,太阳将落没落的,光线柔和,小区里老头老太太带着孩子在花坛边玩,几个中年人在楼下打羽毛球,球拍挥来挥去,砰砰响。我沿着小区的石板路慢慢走一圈,大概二十来分钟,步子不紧不慢的,看见认识的人就打声招呼,不认识的就擦肩而过。走完了回来在楼下长椅上坐一会儿,看天边的云被太阳染成橘红的粉紫的,层层叠叠的,像谁把颜料泼翻了。那只瘸腿猫有时候会带着它的小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玩,小猫现在能跑能跳了,追着片落叶滚来滚去,大猫趴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爪子把小崽拨拉回来。我看得入神,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钟头,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楼里的灯一盏盏亮了,我才起身回家。
有天傍晚我坐在长椅上看猫,旁边来了个老大姐,瘦瘦小小的,剪着短发,穿了件灰布衫。她在我旁边坐下,也看着那几只猫,说这猫是你喂的吧。我说是,喂了有半年了。她说好人啊,猫知道感恩,你看它看你那眼神都不一样。我没说话,笑了笑。她又说她住三号楼,姓刘,刚搬来不久,儿子在这边给她买的房子养老。我说我姓赵,住五号楼。她说赵姐你看着面善,以后多走动。我说好。那天我们聊了会儿家常,她说她老伴前年走的,儿子不放心她一个人,非让她搬过来。我说我老伴也走了,三年了。她看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你看着不像苦的。我说还行,日子总要过。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刘大姐那句话,你看着不像苦的。我自己琢磨了一下,她说的可能没错,现在的我看起来确实不像以前那么苦了。虽然还是一个人住,每天早上睁开眼还是那张熟悉的房顶,晚上睡觉还是那张大床半截空着,但心里头装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心里装的是亏空,是少了什么,是这屋里缺了一个人那屋里缺了一把椅子。现在心里装的好像满了一些,有姐姐和姐夫和好的消息,有晴晴周末要回来的盼头,有楼下那几只猫等着我去喂,有那条红色围巾挂在衣柜里等着天冷。这些东西不大,但凑在一起就把那个洞补上了一些。也不是全补上了,还有些地方漏着风,但比从前强多了。
过了几天,姐夫又发消息来,说秀兰,你姐今天不用拐杖了,走了快五十步,她自己都不敢信。我听着语音里他兴奋的声音,正想回恭喜,他又发来一条,说秀兰,我下个月可能要出趟差,就三天,在省城,你姐说让我顺道去看看你,给你带点东西。我说我有什么好看的,带什么带,你们俩好好的就行了。他说你姐织的那条围巾我帮你寄了,她还给你做了罐辣酱,说你以前爱吃她做的那个味。我说那行,辣酱我要。
下个月快到了的时候,我真接到了姐夫的电话,说定了后天到。我说你来就来,别买东西。他说不买,就带两罐辣酱,你姐非让带的,还有一包她自己晒的萝卜干。我说好,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他说不用,我打车过来,熟门熟路了。
姐夫来的那天是个周三,上午下了点毛毛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水雾。我把家里又收拾了一遍,客房床单换了干净的,把窗户打开通了风。中午的时候他到了,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了两个玻璃罐的辣酱和一包用报纸裹着的萝卜干。他比上次看着精神了很多,脸上那三道抬头纹浅了些,大概是不那么老皱着眉了。穿了件新外套,深棕色的,看着板板正正。我说姐夫你来了,快坐。他换了鞋坐下来,四下看了看,说秀兰你这屋还是那么整洁。我说你喝什么,茶还是白水。他说白水就行。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在沙发上坐着喝了,跟我说姐姐现在的情况,说大夫说恢复得很好,说姐姐现在天天在家练走路,客厅里绕着圈走,一趟能走十几分钟了。他说着说着掏出来手机给我看视频,姐姐在客厅里走得稳稳当当的,虽然速度不快,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表情有点得意,冲着镜头说你看我走得咋样。姐夫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说你走得比我都好。姐姐白了他一眼,但眼角是弯着的。
我看了视频心里高兴,说姐夫你功不可没。他摆摆手说她自己的毅力。聊了一会儿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电视柜上老伴的照片,看了一会儿说,德海哥要是还在,这会儿咱俩应该能喝两盅。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好像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我说没事,他要是在肯定陪你喝,他酒量不如你,两杯就倒。姐夫笑了笑,说他那个人实在,不藏酒。
那天下午我们在家待着,也没干别的,就聊天。他跟我说他这次出差的情况,说是去省城参加一个工程验收的会,两天就结束了,第三天他专门腾出来来看我。我说你回去跟我姐说,让她放心,我这儿好着呢。他说你姐其实挺惦记你,就是嘴硬,她老说你一个人不容易。我说我一个人容易不容易的,也都过了三年了,习惯了。他摇了摇头,说秀兰,习惯这东西不好说。有些习惯是好的,有些习惯是你把自己给框住了。我之前就框住了,跟你姐分开那几年,我一个人住,一开始觉得轻松,后来就觉得空了。但那空我不去碰它,碰了难受,我就绕着走。绕着绕着就成了习惯,以为日子就该那么过。他说完喝了口水,顿了顿又说,但来了你这儿一趟,跟你说了那么多话,我才发现那个习惯是可以改的。你跟你姐一样,都是能把日子过好的人。
我听着这些话没接茬,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过去。他拿牙签叉了一块吃了,说秀兰你这苹果削得干净,皮都没断。我说手熟了,天天削。
傍晚我带他去小区旁边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点了几个家常菜,青椒肉丝,干煸四季豆,一条红烧鲫鱼。他要了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我本来不喝的,那天破例陪他喝了半杯。啤酒凉凉的,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有股麦香味。他喝完一杯又续了半杯,脸上泛了红,话也多起来了。他说秀兰,我跟你姐商量好了,过了年我就申请提前退休,工龄够了。退了休我们打算到处走走,她膝盖好了以后,能走多远走多远。她想去看看海,说这辈子还没看过海。我说那你带她去啊,山东的海就挺好。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带她去青岛住几天,在海边上走走。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像个年轻人似的。
我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心里替他高兴。一顿饭吃了快俩小时,结账的时候他跟我抢,我把他拦住了,说你来我这儿哪能让你掏钱,下回去你家你请。他说行,下回你来我家,我下厨。我说你会做什么。他说我学了好几个菜,都是你姐爱吃的,回锅肉和蒜蓉西兰花,虽然做得不算好,但能吃。我说那我等着。
吃完饭他把我送回家,在门口站了站,说秀兰我明天一早就走了,上午九点多的车。我说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熬粥。他说行,你熬粥我喝粥。他进了客房,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然后我站在客厅里把剩的半杯啤酒慢慢喝了。啤酒已经不凉了,但喝着还是顺口。窗外的夜黑沉沉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暖黄的长条。
第二天早上我熬了红薯粥,煎了几个小包子,切了碟榨菜。姐夫出来的时候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拖着他那个深蓝色的箱子。他坐下来吃早饭,吃得很香,一口粥一口包子,最后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他说秀兰你这粥熬得好,米都化开了。我说那你下回再来,我给你熬八宝粥。他说行,我记着。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换鞋,这回鞋带系得利索,一下就系好了,双结,服服帖帖的。他直起身来,跟我握了握手,我说你搞这么正式干什么。他说秀兰,真的谢谢你。这一年我最大的收获就是来你这儿住了一个月。以前我不信人能变,现在信了。他说完没再多说,拎着箱子出了门,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冲我摆摆手,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门口,听着电梯下去的声音,然后转身回了屋。今天的太阳特别好,从阳台那边照进来,照得客厅里亮堂堂的。我把姐夫用过的碗筷收了洗了,把客房收拾干净,窗子推开通风。然后我给自己又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了。粥还温着,红薯的甜味溶在米汤里,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下午我去了趟手工班,带了那两条织剩的毛线过去,想问问老师还能编个什么小东西。到了活动室,几个大姐已经到了,围着桌子在编那种杯垫,五颜六色的线缠在一起。刘大姐也在,就是那天在楼下碰到的那个,她冲我招手,说赵姐你过来坐。我在她旁边坐下,拿出毛线来给老师看,老师说你这线不错,织个围脖也行,简单。我就跟着她们编起围脖来,线在手里绕来绕去,旁边几个大姐聊着天,说的都是谁家孩子又升职了谁家婆媳闹别扭了。我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听着,手里的活不停。阳光从活动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那些彩色的线团上,花花绿绿的,像一小片花园。我坐在那片阳光里,手指头动着,心里头静。
那个围脖我花了两天就编好了,浅灰色,针法简单,但戴起来暖和。晴晴下周末回来的时候我给她戴上试了试,她说妈你手艺见长。我说这算啥,下回给你织件毛衣。她说别别别,那太费工夫了,你眼睛累。我说不累,你小时候的毛衣不全是我织的。她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我说怎么不记得,你三岁那件红毛衣,袖口织短了,你胳膊伸出来一大截,像个长臂猿,你爸笑得前仰后合。晴晴听了也笑了,说那件毛衣我现在还有印象,穿着挺暖和,就是袖口确实短,我妈那时候刚学织毛衣,针数算错了。我说你还嫌弃。她说我不嫌弃,那是妈给我织的。
那天晚上晴晴带着外孙住下了,没回省城。外孙睡在客房的那张床上,被子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上面印着小恐龙。晴晴睡在沙发上,我让她跟我睡大床,她说不用,沙发挺舒服的。我知道她是怕我大床旁边多个人不习惯。其实我想告诉她,我已经慢慢习惯了,习惯身边偶尔有个人,习惯有人气。但我没说,只是给她多拿了个枕头。
半夜我醒了,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晴晴蜷在沙发上睡着,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大概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个样,嘴巴微微张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匀匀的。我站了几秒钟,没叫她,把她手里的手机轻轻拿下来放到茶几上,又给她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好。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映着的微光,心里忽然很踏实。那种踏实不是别的东西能给的,就是家里人都在,都在一个屋顶底下,各睡各的,隔着一两道墙一扇门,你知道他们在。那种感觉我好久没有过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轻手轻脚去厨房熬粥,又拿出冰箱里那包鲜虾解冻了,准备中午包虾饺给他们吃。晴晴起来的时候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头发乱蓬蓬的,说你几点起的。我说六点。她说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我说睡不着了,年纪大了觉少。她凑过来看了看锅里,说妈你熬的八宝粥?我说嗯,你不是爱喝这个嘛。她没说话,从背后抱了我一下,很快松开了,然后去卫生间洗漱了。我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了水渍,手里的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粥,嘴角翘着,半天没落下来。
中午吃完饭晴晴带着孩子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又抱了我一下,说妈我们下个月还回来。我说行,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做排骨。她说不光我们回来,下回我把大姨也叫上。我一愣,说你大姨能来?她说她电话里跟我说的,说等她腿再好利索点,跟小姨夫一块儿来咱家看看。我说那好啊。晴晴笑着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还冲我挤挤眼。
我回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姐夫发来的一条微信,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看着就家常。配了一句话:你姐今天下厨了,虽然煮的是速冻面,但她说以后天天给我做。我回了个大拇指,然后放下手机,靠着沙发靠垫闭了会儿眼。阳光隔着窗帘照进来,薄薄地铺在脸上,暖的。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又好像过得很慢。快的是日历一页一页翻,不知不觉梧桐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掉,铺了满地。慢的是每一天都很具体,早上吃了什么,中午见了什么人,傍晚走了多少步,晚上的月亮圆不圆,这些都清清楚楚地留在记忆里。我以前的日子是糊的,一天跟一天分不开,像一团揉皱的纸。现在日子是一页一页展开的,能翻得动。
十月底的时候,姐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秀兰,我能拄着登山杖走两公里了。我说你注意点别逞强。她说我不逞强,走累了就歇,建国在旁边跟着,水壶湿毛巾都带着。她说秀兰,我跟建国商量了,下个月中旬我们回老家一趟,想路过你那儿停一天,看看你。我说行啊,我把客房给你们准备好。她说你不用忙,我们就住一晚。我说一晚也是住,床单被罩都得换新的。她笑了,说你还是那个性子,什么都得弄得齐齐整整的。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准备。把客房又彻底打扫了一遍,床单换了新买的浅蓝色那套,窗帘洗了挂回去,窗户擦得透亮。想了想又把家里那几盆绿萝重新归置了一下,长疯了的剪了枝,蔫了叶的浇了水,摆在阳台的花架上整整齐齐。我去超市买了新的毛巾浴巾,薄荷味牙膏,还买了一束干花插在客房床头柜的花瓶里。干花是淡黄色的雏菊,不香,但看着精神。
那几天我晚上躺在床上想着姐姐和姐夫要来,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期待。不是那种激动的期待,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水慢慢满了的期待。我想象着他们到了门口的样子,姐姐走路可能还有点慢,但肯定不让人扶。姐夫跟在后头拎着东西,嘴里说着慢点慢点。进门以后姐姐四下一看,说秀兰你这房子还是那么干净。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茶,姐夫在旁边坐下,三个人聊着有的没的。那个画面让我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们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不冷,有点风。我早早起来把屋里又过了一遍,该摆的摆好,该收的收好。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我过去开门,姐姐站在门口。她瘦了些,但精神头足,脸上红润润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我她笑了,说秀兰我来了。我一把拉过她的手,攥了攥,说我姐来了。她后面站着姐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冲我点点头,说秀兰我们来蹭饭了。我说饭早备好了,进来进来。
姐姐换了鞋,拄着登山杖慢慢往屋里走,姐夫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她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电视柜上的照片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说你这儿真亮堂,我喜欢。我引她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说你先歇会儿,我去把菜端出来。她说你别忙,咱俩说说话。我就坐下来了,姐夫也在旁边坐下,三个人在沙发上坐成一排,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聊着。
姐姐说她的膝盖,说那些理疗和康复训练,说姐夫天天给她炖汤炖得她看见汤就想跑。姐夫在旁边嘿嘿笑,说我那是为你好。姐姐白了他一眼,说你那是折磨我。我说姐你别不知好歹,姐夫炖的汤我上次尝了,挺好喝的。姐姐说那是因为你没连着喝一个月。姐夫说那等你好了咱换换口味,我学学做红烧的。姐姐扭头看他,说你是不是就惦记着你的红烧肉。姐夫说不是,我是惦记着你多吃点,你瘦了。
我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地拌嘴,那种拌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生硬的带刺的,现在软绵绵的,像两团棉花碰来碰去,打不起来。我心里高兴,起身去厨房把做好的菜端出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姐夫看见排骨眼睛亮了,说秀兰你太知道我爱吃什么了。姐姐又瞪他了,说你就知道吃。但他还是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中午我们吃得很好,一桌子菜扫了大半。姐姐胃口也不错,吃了半条鱼,又喝了碗汤。吃完了她抢着帮我收拾碗筷,我不让,说你是客。她说我是你姐,不是客。最后还是她帮我端了几个盘子进厨房,我洗碗她擦盘子,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头挨着头,水流哗哗的。她说秀兰,你这几个月变了好多。我说哪儿变了。她说脸上有笑了,说话也快了,不跟以前似的半天闷不出一句。我说那是因为你们都来了,热闹。她说不是因为这个,是你自己想开了。想开了人就松快了。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碗一个个递给姐姐,她用干布擦着,碗沿转一圈,水珠就没了。窗户外面风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但厨房里暖烘烘的,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饭菜余香,好闻得很。
下午我们坐在客厅喝茶,姐夫拿手机给我们看他在省城出差时拍的照片,有建筑工地的,有会议室的,还有他在宾馆窗外拍的夜景。姐姐凑过去看,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好看,灯亮亮的。姐夫说那咱明年去那儿住两天,我订个高层的房间,你看夜景。姐姐说行,带上秀兰一块儿。我说我就不去了,你们俩去。姐姐说那不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说我现在好得很,你们放心去,回来给我带个纪念品就行。姐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但我从她眼神里看出来,她心里是惦记着我的。那种惦记不沉重,就是温暖的,像一条围巾搭在肩膀上,不觉得重,但挡风。
那天晚上他们住下了。我给姐姐铺了床,枕头拍得松软软的,姐姐躺上去试了试,说舒服。我退出来的时候她叫住我,说秀兰,你过来。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暖乎乎的,指节上还缠着块创可贴,大概是织围巾的时候弄伤的。她说秀兰,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咱们这一辈子,走了那么多弯路,绕了那么多圈子,到最后才发现,能攥在手里的就那么点东西。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互相惦记着,吵了架还能坐一起吃饭,就是最大的福气。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她攥了攥我的手,说你也要好好的,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姐夫都不答应。我说我好好的,你放心。她松开手,我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躺下去了,被子拉到下巴,脸上的表情松松弛弛的,像一片安静的湖面。
第二天早上他们走的时候,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光铺了满地。姐姐不用登山杖了,换了一根更轻便的手杖,步子虽然不快但稳稳的。姐夫拎着行李站在门口,说秀兰我们走了,下回你来我那儿,我给你做回锅肉。我说行,我记着。姐姐跟我抱了一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头发蹭在我脸上,软软的。她说秀兰,常打电话。我说好。
看着他们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姐姐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门口听着电梯下去的声音,然后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客厅里亮堂堂的。我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姐姐和姐夫的身影出现在楼下通道里,姐姐走着,姐夫在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挨着肩膀,在阳光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他们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姐姐忽然停下来指了指花坛那边,大概是看见了那几只猫。姐夫也停下来,两个人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继续往外走,出了大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那几只猫还在花坛边上,大猫趴着,小崽们在它身边打滚。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特别好,天是蓝的,风是轻的,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个孩子在骑小自行车,铃铛一路叮叮当当响。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此时此刻在我眼里都闪着光。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一直到风吹得脸上有点凉了才回屋。进了客厅,我拿起抹布把茶几擦了擦,又把沙发靠垫摆正。走到电视柜前,我停下来看着老伴的照片。他的笑脸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我说德海,我姐和姐夫今天来了,他们好了,你也看见了。我说咱晴晴上回回来长胖了点,看着比以前壮实了。我说楼下的猫下崽了,三只,都活蹦乱跳的。我说家里热闹了一阵,现在又安静了,但我心里不空。我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说到最后自己笑了。我对着照片摆了摆手,说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买菜。
拎着菜篮子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碰见了刘大姐。她拎着个鸟笼子正要上楼,看见我就喊赵姐,今天太阳好,我带我鸟出去溜了一圈。我说刘姐你精神真好。她说那是,日子嘛,过一天乐一天。我说对,过一天乐一天。
我下了楼,穿过小区花园,花坛边的猫看见我就喵喵叫着迎上来。我蹲下来摸了摸大猫的脑袋,它眯着眼呼噜呼噜的。我说你等着,买完菜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它好像听懂了,又喵了一声,领着三只小崽钻回花坛里去了。
我继续往菜市场走,阳光照着后背,暖暖的。路上碰到那个卖豆腐的老板骑着三轮车从身边经过,他冲我喊大姐今天来块嫩豆腐不。我说来,给我留一块。他说好嘞。我走着他的三轮车咯吱咯吱远了,又听见前面巷子里传来谁家在炒菜的滋啦声,油锅里翻腾着香味飘过来。菜市场口上围着一堆人,我凑过去一看,是有人在卖新到的柿子,红彤彤的摆了一筐,皮薄得透亮。我挑了几个装袋,卖柿子的大姐说这柿子甜得很,回去放两天再吃。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手里拎着菜和柿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头有点红,但没觉着不舒服。路边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就是不落。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澄澄的,像被水洗过了。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扑棱棱响,飞向了远处。
回到楼下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人家在放音乐,很老的一首歌,旋律悠扬的,顺着楼道飘下来。我站在单元门口听了一会儿,是那首《光阴的故事》,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我年轻时候也喜欢这首歌,那会儿觉着日子长着呢,怎么挥霍都挥霍不完。现在再听,一句一句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多站,进了楼道上了楼,进了家门。
把菜放进厨房,柿子摆在果盘里,红彤彤的很好看。我洗了手,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把围裙系上。中午想做个简单的,炒个青菜,煮个蛋花汤,再蒸个红薯。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铺满了半个灶台,暖融融的。
我站在灶台前洗着青菜,一片一片叶子掰开来冲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我低着头,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的。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起来,在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我透过那层雾往外看了看,外面天蓝蓝的,树梢上停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我。
我转回头,把青菜下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香味腾起来了。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窗台上那盆绿萝新发了三片叶子,嫩绿的卷着边,我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叶子微微颤了颤,像在回应我。我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小区围墙根下一排矮冬青上,有只黑白花的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嘴里衔着一小根枯草,大概是忙着筑巢。
入冬前那段时间,我去社区手工班的次数多了起来。每周二周四下午固定去,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手工班原本是个松散的小团体,加上老师统共十来个人,都是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太太,有些比我大些,七十出头了还在那儿穿针引线。我们围着那张大长桌子坐成一圈,桌面上铺着绒布,五颜六色的毛线团、棉线团在每个人面前堆成小山。老师姓吴,六十多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过技术员,手巧得很,什么花样到她手里三两下就出来了。她对我们这群老太太耐心十足,一个结教八遍也不烦,还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大姐们不急,慢慢来,手工活就是这个慢功夫。
我跟着她们学了不少东西。先是把那条围脖编完了,浅灰色的,又软又厚,晴晴戴着拍了张自拍发给我,说同事都夸好看,问她在哪儿买的。我听了心里美得很,去手工班的时候跟吴老师说了,吴老师说你底子好,学什么都快,要不你试试钩针,钩个小毯子或者抱枕套。我说钩针我从来没碰过。她说没事,我教你,上手了比织毛衣还快。
于是就学起了钩针。吴老师给每个人发了根不锈钢钩针,又分了一小卷棉线练手。我头一回拿钩针,手指头笨得像棒槌,线绕来绕去就是挂不住,钩出来的东西松松垮垮,不知道是个什么形状。旁边坐着的李大姐探头看了看,说赵姐你这钩的是什么,不像花也不像叶子。我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坨线疙瘩,自己也乐了,说我也看不出来。吴老师走过来,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绕线怎么挂针怎么拉出来,她说你这大拇指稍微用点力压着线,别让它滑了。我照着她说的试了几回,总算钩出了几针像样的辫子针,歪歪扭扭的,但好歹像个东西了。
刘大姐那段时间也来得勤,她就住三号楼,跟我隔着一片小花园。她在手工班坐在我对面,我们俩熟了以后话也多了。她比我大三岁,老伴走了一年多,儿子给她买了这边的房子安顿下来,可她总说住不惯,不认得人,天天闷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她听说了这个手工班,就来了,头回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坐在角落里闷着头织,织错了也不问。是我先跟她搭的话,我坐到她旁边说我看看你织的,针脚挺匀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赵姐你也来学啊。我说我来混日子,学不学得会两说。她笑了,那以后慢慢就熟了。
这天下午钩针课快结束的时候,刘大姐忽然说,赵姐,我家那把旧藤椅破了条口子,我想拿线补补,你说用哪种线合适。我说你把椅子拍个照给我看看,回头我帮你问问吴老师。她说行,又说赵姐你晚上要没事来我家坐坐吧,我一个人也是一个人,咱俩说说话。我说好,我去。
那天晚上我吃了饭,换了件干净外套,拎了袋橘子去三号楼。刘大姐住在五楼,我敲了门她来开,屋里亮堂堂的,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不大,但摆了些绿植,看着有生气。她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茉莉花茶,杯子是那种带盖的玻璃杯,茶汤清清亮亮的。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看那把藤椅,果然破了条口子,在扶手的位置,大概两指宽,能看见里面的藤芯了。我说这个好办,用那种棕色的麻线顺着纹路一针一针缝上就行,看不出来。刘大姐说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买线。
我们就那么坐着聊天,她指着阳台上的几盆花说是儿子买的,说儿子怕她闷,让她养点东西。可她说她养什么死什么,那几盆绿萝能活下来都是命硬。我笑说绿萝最好养,浇点水就行,我家里也有好几盆。她说赵姐你真不像个寡居的人,你身上有股劲儿。我说啥劲儿。她说就是什么都还愿意试一试的劲儿,不像我,什么都不敢碰,怕碰坏了。
我说刘姐,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觉着什么都别碰,碰了也是白碰。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人越不碰就越缩,缩着缩着就没了。我跟她说了姐夫来借住的事,说了姐姐和姐夫和好的事,说了我给他们织毯子编围脖的事。我说话的时候刘大姐听着,手里的针线活没停,但她的耳朵一直在。我说完了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会儿,说赵姐你这些话我听着心里好像松快了些。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走出去,就是差那么点劲,差一个推我一把的人。
我说那我推你一把,你明天去手工班,坐我旁边,我教你钩针。她笑了,说好。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坐我旁边,我把自己那根备用的钩针给她用,又分了半卷棉线给她练手。她比我头一回强些,手指头虽然也笨,但她有耐心,一针拆了重新钩,再拆再钩,反复了不知多少遍,快下课的时候居然钩出了一小片像杯垫的东西。她举起来看了又看,说赵姐你看,我钩出来了。我说对嘛,你看不难吧。她高兴得嘴角都翘起来了,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圆片叠好了装进包里,说回去给我儿子拍个照发过去。
从那天起刘大姐来手工班的积极性比我高,每次来得比我早,走比我晚。她钩针学得挺快,两周下来就能钩些简单的小花了,钩出来的东西虽然还不完美,但比我的进步快得多。她夸我说赵姐你教得好,我说是你自己有灵气。她哈哈笑,说我都六十多了还灵气呢。
入冬以后天气冷下来,我出门的时候把那顶红围巾围上了。姐姐织的那条,大红色的,衬得人脸上一股暖气。第一次围出去那天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小两口,那个年轻媳妇说赵阿姨你这围巾真好看,哪儿买的。我说我姐姐给我织的。她说看着就暖和。我笑了笑,心里比围巾还暖和。
那条围巾我后来几乎天天戴着,买菜戴,去手工班戴,傍晚下楼走路也戴。它颜色亮,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我。有一回在菜市场门口碰到隔壁楼的老周,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秀兰你这围巾真提气色,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我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你自己没觉得?你下巴那条线都明显了,以前总耷拉着。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知道她可能夸张了,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有一天晚饭后我照例下楼散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晕。风有点凉,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走到花坛边的时候看见刘大姐也在那儿,她坐在长椅上,裹着一件厚棉袄,看着那几只猫发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刘姐你也来看猫啊。她说是啊,看看这些小家伙,心里就静。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几只猫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大猫今天没在,只有三只小崽,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身子圆滚滚的,追着一只蚂蚱在扑腾。
我看了好一会儿,说刘姐,下雪的时候这些猫不知道去哪儿。刘大姐说楼后面有个自行车棚,我在那儿放了几个纸箱子铺了旧棉袄,它们冷了会钻进去。我说你心真好。她说我自己也是个猫,总得有个窝。
那天晚上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才各自回家。上了楼进了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我换了鞋,把围巾摘下来挂好,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坐在沙发上。手机里有晴晴发来的消息,说妈我下周末加班不回,你照顾好自己。我说好,你忙你的。然后姐夫也发了一条,说秀兰,我和你姐报名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你姐写得比我还好。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姐姐趴在桌上握毛笔写字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学生,姐夫在旁边举着手机拍,镜子里能看见他自己的影子,笑得一脸褶子。
我看了那照片好几遍。姐姐的字我没看见,但看她握笔的姿势,指头捏得紧紧的,怕是要把笔杆捏断了。我回了一句,让她写幅字裱起来挂墙上。姐夫说那得等她练个一年半载再说。我说不急,慢慢来。
放下手机我靠着沙发靠垫,把腿伸展开来,脚搁在茶几上。电视机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死寂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现在是柔和的,像温水一样把你包裹着。我闭了会儿眼,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细小的,温暖的。
那个周末晴晴没回来,我一个人过了两天。周六上午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户擦了,地拖了两遍,厨房的灶台用钢丝球蹭得发亮。然后把衣柜里的换季衣服倒腾了一遍,夏天的收起来,冬天的翻出来。翻到最下面的时候又看见那个牡丹饼干盒,我拿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信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不急,一封一封慢慢看,看到那些错别字和歪扭的笔画,看到他说秀兰你寄来的毛衣我收到了,穿着正好,全班战友都夸我对象手巧。我那会儿织毛衣也是刚学,指头也是笨的,但硬着头皮织完了,寄过去的时候还怕他嫌不好看。他在信里写得那么高兴,说全班战友都夸了,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他编来哄我的。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那份心是真的。
我把信叠好放回去,饼干盒盖好放进柜子最里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吧一声。我伸手拍了拍膝盖,像安慰一个老伙伴。
周日下午我闲得没事,翻冰箱看见还有半块老南瓜,就想着蒸熟了做南瓜饼。面揉好了,南瓜泥和糯米粉搅在一块儿,黄澄澄的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按扁,中间嵌几粒红枣。上锅蒸了二十分钟,掀开锅盖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香气溢了满屋。我夹了一个尝了尝,软糯糯的,甜度正好。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晴晴,又发给姐夫。晴晴回了个馋哭的表情,姐夫说看着就好吃,让你姐也学学。我说那你们下回来我教她。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吃南瓜饼,配着一杯热牛奶。窗外风大起来,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哐当响,大概是降温了。我裹了条薄毯子,电视里放着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两母子为了赡养费的事吵得面红耳赤。我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换成动物世界,一头狮子带着小狮子在草原上慢悠悠地走。那个画面安安静静的,我看着看着就困了,九点多就回房睡下了。
半夜迷迷糊糊被风声吵醒了。窗外的风呼呼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撞窗户。我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想着明天估计要降温了,得把那件厚羽绒服找出来。又想着楼下那几只猫,不知道刘大姐放的纸箱子够不够暖和。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户上一层白蒙蒙的雾气,往外一看,地上湿漉漉的,昨晚下了场冻雨,树枝上挂了一层薄冰,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裹着棉袄下楼去看猫,花坛边的草丛上结了霜,踩上去嘎吱响。那几只猫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我在花坛旁边站了站,看见三号楼后面的自行车棚里,几个纸箱子码在那儿,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布上压了块砖头。我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纸箱里铺着旧棉袄,三个小毛团挤在里面睡得正香。刘大姐想得周到,我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上午我没去手工班,在家把那件厚羽绒服翻出来了,拍打了半天挂阳台上透气。又给晴晴打了个电话,说降温了,你给孩子多穿点。她说妈你也穿厚点,别感冒了。我说我穿得多,比你穿得厚。她说你屋里暖气够不够,不够我买个电暖器寄回去。我说够,热着呢。她又说妈你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给你买。我说什么都不缺,你顾好自己就行。她嗯了一声,又说妈,我昨天跟大姨视频了,她说她春节要跟小姨夫一起过。我说那好啊。她说我也跟我老公商量了,今年过年我们回来陪你过。我一愣,说你们不是要去婆家吗。她说婆家那边改到初二再去,除夕和初一我们回家陪妈。我说那敢情好,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满的暖暖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超市,买了很多东西,糯米粉红豆馅芝麻糖,准备到时候包汤圆。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看见卖年货的区域已经摆出来了,红对联红灯笼红辣椒串,一片喜气洋洋的。我挑了一副对联,字写得饱满,福字也拿了两个,想着贴门上和窗户上。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阿姨这么早办年货啊。我说早点买,后面人多挤得慌。她说也是。
回来的时候路过三号楼,我上去敲了刘大姐的门。她开门看见我拎着一大袋子东西,说赵姐你这是置办年货呢。我说是,给你带了盒点心,稻香村的,你尝尝。她接过去说哎呀你花这个钱干什么。我说不贵,你尝尝味道。我站在门口跟她说了几句话,说今年过年晴晴要回来住几天。她说那好,有孩子热闹。我说你儿子回来不。她说回来,腊月二十九到,住到初七。我说那你也热闹了。她笑,说热闹,热闹了好。
从刘大姐那儿出来我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裹紧棉袄。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厚厚的压着,大概是要下雪了。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天,想着雪要是下来了那几只猫怎么办,想着晴晴他们回来下雪天路好不好走,想着除夕晚上要准备几个菜。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都跟日子有关,都跟活着的那些人有关。我被那些念头围着,脚底下踩着实实在在的地面,一点也不觉得冷。
那天晚上真的飘起了雪花。起初是细细的像盐粒一样,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后来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鹅毛似的,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接了几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化成一小滴水珠。楼下的花坛已经白了,树枝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雪花在灯光里飞舞,像一群小小的精灵。我看了好一阵,手指头冻得有点红了才缩回来关好阳台门。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温差让我的手指尖发痒。我把手搓了搓,走到客厅坐下,拿过织了一半的毛线活继续钩着。那是给外孙钩的一顶小帽子,蓝色棉线,顶上打算缀个小绒球。钩针在手指间来回穿梭,针脚越来越密,帽子的形状一点点显出来。我钩几针停下来看看,又继续钩,手腕动着,指头灵活,心里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钩着。
手机响了一下,姐姐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说秀兰,你那边下雪了吧,我看天气预报了。我说下了,还挺大。她说那你别出门了,路上滑。我说我知道,我今天囤了菜了。她说那就好,我跟建国在学写春联,我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却说我写得好,我看他就是哄我。她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隐约听见姐夫在喊什么。我回她说姐夫那是真心话,你写的东西他都觉得好。姐姐又回了条,说那倒是,他现在看我干啥都说好,我吃个馒头他都说你嚼馒头的姿势好看。我被她这话逗笑了,说那就让他夸着呗,你听着。姐姐乐呵呵地说行,我听。
放下手机我继续钩帽子。窗外的雪一直在下,无声无息地,把整个城市一点点盖成白色。屋里暖气烘着,橘黄色的灯光铺在毛线上,暖洋洋的。我钩着钩着,慢慢困了,把帽子收好放进篮子里,起身去关了灯。临睡前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想,明天早上起来,外面的世界就变样了。雪会把那些灰扑扑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都打扮起来,让它们变得好看。人也一样,一场雪下来,什么都盖住了,白的,干净的,像新的一样。
我躺进被窝里,暖气片的咕噜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我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外面的雪还在下,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它在落。一片一片,轻轻地,覆盖着那些旧的痕迹。明天雪停了,路会不好走,但出门的人照样会出门,该买菜买菜,该上班上班。日子不会因为一场雪就停下来,雪天有雪天的过法,晴天有晴天的过法,怎么过都是一天。
这么想着,我安安心心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片耀眼的白,比平时亮得多。我披了衣服起来拉开窗帘,眼前是一片纯白的世界,屋顶上,树梢上,花坛上,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太阳出来了,照在雪面上,亮得人眯眼。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一片敞亮。
吃过早饭我换了雪地靴出门,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空气又冷又新鲜,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我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回头看看自己踩出来的那串印子,歪歪扭扭的,但很深。走到花坛那边看了看,雪地里有些小小的爪印,梅花一样的,密密麻麻绕了好几圈。那几只猫大概出来活动过了,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从花坛一直延伸到三号楼后面。我跟着爪印走了几步,看见自行车棚里的纸箱子上面盖的塑料布也积了一层雪,但猫应该没冻着,箱子边沿有爪子扒拉过的痕迹。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太阳把雪照得闪闪发光。远处传来小孩子兴奋的叫喊声,大概是哪个家长带着孩子在堆雪人。铃铛声笑声混在一块儿,顺着冷空气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我嘴角翘了翘,转身往回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着,我一步踩实了再抬下一步,稳稳当当地,回了家。
雪停了以后那几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光特别强,出门得眯着眼。我每天上午出去走一圈,踩着雪咯吱咯吱的,脚下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解压。花坛边的雪还没化完,那几只猫早上出来晒太阳,窝在墙角一块被太阳晒干的地面上,挤成一团。大猫的毛上沾了些雪水,一缕一缕的,但精神头足,看见我就喵喵叫着迎上来。我蹲下来摸了它一把,又掰了半根火腿肠放在墙根,它埋头吃起来,小崽们也围过来抢,挤挤挨挨的。
腊月过半的时候,小区里年味渐渐浓了。单元门口有人挂了红灯笼,楼道里的感应灯换成了暖黄色的,晚上一进楼道就亮,光线柔和地铺开来。楼下的花坛边拉了根绳子,上面晾着各家灌的香肠,一长串一长串地挂在那儿,深褐色的,肥瘦相间,看着就香。我也灌了些,十斤肉,加了五香粉和白酒,灌好了挂在阳台外面的晾衣架上。每天晚上收进来白天再挂出去,风吹日晒的,慢慢就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凑近能闻到那股咸香的腊味。
晴晴在电话里说妈你别自己灌香肠了,超市有卖的。我说超市的哪有自己灌的好吃,你小时候就爱吃我灌的,每年春节一大盘,你一个人能干掉半盘。她笑了,说那倒是,我还记得你灌的香肠里放糖了,甜丝丝的。我说今年多放了点糖,你喜欢就行。她说过年回来我给你打下手,帮你灌。我说等你回来香肠都晾好了,你负责吃就行。
挂电话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妈,我发现你现在说话声音大了。我一愣,说有吗。她说有,以前你说话嗡嗡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现在中气足了。我说大概是因为天天出门走路锻炼了。她说好,你继续走,把身体走好了比啥都强。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我一大早起来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了,沙发垫子拍打了半天,犄角旮旯的灰都扫干净了。然后把那副对联拿出来比了比尺寸,福字也贴上了,一个贴在防盗门外面的正中间,一个贴在客厅的窗户上,红彤彤的很是喜庆。贴完了退后两步看看,自己点了点头。屋里收拾干净了再摆上几盆花,那几盆绿萝端到茶几上,又去楼下花店买了盆水仙,养在青花瓷的浅盆里,球茎白白胖胖的,顶上冒出几片嫩绿的芽尖。我把水仙放在电视柜旁边,老伴照片的另一侧。这样照片两边都有了活物,一边是水仙一边是绿萝,看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晚上的时候姐夫发了条语音,说你姐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擀皮擀得厚薄不均,有的破了有的烂了,煮出来一锅片儿汤。但他笑着说好吃,连汤带饺子全喝完了。姐姐在旁边喊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姐夫笑说她说我胡说八道,其实还行。我回他说你俩现在天天跟过年似的,不用等三十儿。姐夫说那是,我跟你姐现在哪天都是好日子。
除夕前一天晴晴就回来了。这回比以往早,还带着女婿和外孙,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进门就嚷嚷说妈外面冷死了,你这屋里真暖和。外孙看见我就扑过来抱我的腰,说外婆我想你了。我捏了捏他的脸,说外婆也想你。他又看见茶几上的糖盒子,眼睛亮了,晴晴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一下说先别吃糖,把外套脱了。外孙不情不愿地脱了外套,但眼睛一直黏在那盒什锦糖上。我拿了两颗递给他,小声说别让妈妈看见。他捂着嘴笑,跑屋里去了。
晴晴和女婿帮我张罗年夜饭。晴晴洗菜切菜,女婿在旁边剥蒜剥葱,我在灶台前掌勺。锅里的油热了,葱花下锅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就起来了。外孙从屋里跑出来,趴在厨房门口看,说外婆做的饭好香。晴晴说你离远点别被油溅到。我扭头冲外孙笑了笑,说等会儿外婆给你炸春卷吃。他高兴地拍手,又跑回去了。
那天晚上的团圆饭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腊肠拼盘,还有个砂锅炖鸡汤。摆满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晴晴说妈你做得太多了,咱四个人哪吃得了。我说吃不了明天接着吃,过年嘛就要丰盛。我们围坐在一起,女婿给每个人都倒了饮料,外孙举起他的酸奶杯说来干杯,大家笑着碰了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声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荡开来。
那顿饭吃得很慢,边吃边聊。晴晴说起他们公司最近的事,说年终奖发了比去年多些,打算给家里换台大电视。我说你们自己留着用,别给我买东西。她说给你买了按摩椅,过两天送货上门。我说你这孩子又乱花钱。她说你腰不好,天天坐着织毛衣,按摩椅管用。我嘴上埋怨着,心里是热乎的。女婿在旁边附和说妈你收着,晴晴挑了好久的。我没再说什么,给他们每人又夹了个大虾。
吃过饭收拾完碗筷,我们坐沙发上看春晚。外孙坐在地毯上玩着他的玩具汽车,嘴里呜呜地给汽车配音。晴晴靠着沙发扶手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电视笑一声。女婿在跟外孙一块儿玩,趴在地毯上比外孙还投入。我看着他们,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钩着那顶还没收尾的小帽子。窗外的夜空里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人放烟花,光亮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我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光,觉着这一年快要过去了,新的就要来了。
夜里快十二点的时候,我起身去厨房煮了一锅汤圆,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浮起来的时候皮子透亮。我用大碗盛出来,撒了一小把干桂花在上面,金黄的碎粒在汤面上漂着。端到茶几上的时候外孙已经趴在地毯上睡着了,晴晴把他抱到沙发上盖好毯子。我们三个大人围坐着吃了汤圆,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晴晴说妈你这汤圆包得好,皮薄馅大。我说包了你爱吃的芝麻馅和红豆馅,你尝尝红豆的。她咬了一口,说甜,好吃。
十二点的钟声在电视里响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机也在茶几上震了。姐夫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新年好,秀兰。底下跟着一张照片,是姐姐和姐夫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的合影,姐姐穿了件红毛衣,姐夫穿了件灰毛背心,两个人中间举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新年快乐四个字,落款写着"建国秀英同贺"。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给他们回了条语音,说新年好,你们那字还得再练练。姐夫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语音,说练着呢,你姐说明年要练到能写春联的水平。我说那我等着。
那天晚上晴晴和女婿睡客房,外孙非要跟我睡大床。小家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闹,折腾了半天才消停,睡着了却把手脚都搭在我身上,像只小章鱼。我侧躺着看他,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细细匀匀的,睫毛长长地盖下来。我伸手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他吧唧了一下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我笑了笑,也闭上眼。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深下去,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片的咕噜声和孩子均匀的鼻息。我很快也睡着了。
年初一早上是被外孙叫醒的,他趴在我耳边喊外婆外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我睁开眼,窗帘缝里确实透进来金灿灿的阳光。外孙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晃着两条小腿等着我。我起了床,洗漱完去厨房下了饺子,昨天包好的摆在盘子里,下锅煮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满屋都是面香。晴晴和女婿也起来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新年的头一顿饭。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鲜得很。
吃完饭晴晴说妈我们今天去庙会逛逛吧,带孩子去看看热闹。我说行,我也好久没去过庙会了。我们换了厚衣服出门,外孙穿着我给他钩的那顶小蓝帽子,绒球在头顶一颠一颠的,他自个儿美得不行。庙会在城东的公园里,人山人海的,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套圈的耍猴的,声音嗡嗡地汇成一片。外孙被他爸举在肩头上,举得高看得远,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指着这个指那个,嘴里嚷着要吃这个要玩那个。我跟在晴晴身边在人流里慢慢走着,两边都是红红绿绿的小摊,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照在那些鲜艳的摊位和喜气洋洋的人脸上,到处亮堂堂的。
我们逛了一上午,晴晴给外孙买了串糖葫芦,又买了个风车,风车在他手里呼啦啦转着。我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地走,看见一个卖手工艺品的摊位,上面摆着些手工编织的篮子和小筐,编得精细。我停下来看了看,想起手工班吴老师说过的几种编法,在脑子里对照了一下。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大姐要买一个不,自家编的,结实。我说我看看你编的底子,编得好。他翻了翻篮子底给我看,我弯着腰研究了一会儿,心里记下了几处编法。晴晴在旁边拉我,说妈你别看人家的手艺了,走了。我这才直起身来跟上他们,走了几步还回头又看了一眼。
年初二晴晴他们要回婆家了,走的时候外孙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说外婆我不走。晴晴在旁边哭笑不得,说那你住外婆家,我们不带你走了。外孙想了想,纠结了半天,才松开我的腿跑回他妈那边去了。晴晴站在门口换鞋,跟我说妈,我们初六再回来一趟,然后就要上班了。我说行,不用来回跑,你们忙你们的。她说忙也回,就这么定了。他们走了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但我没觉着空,桌上还摆着昨晚吃剩的菜,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床单,空气里还残留着几个人挤在一起过的暖意。
我把屋子收拾了,把剩菜分类装好放进冰箱,该洗的碗洗了,地拖了一遍。收拾完了坐下歇口气,手机里有姐姐发来的消息,说她今年过年跟姐夫回了趟老家,去给公婆上了坟,又见了几个老亲戚。姐夫家那边的人看见他们俩一块儿回去,高兴得不行,拉着姐姐的手说你们总算一块儿回来了。姐姐说她当时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她说秀兰,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我觉得那些亲戚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可这回回去,他们拉着我的手叫秀英,那种热乎乎的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我说姐,那是因为你自个儿暖了,别人才能暖着你。
那个下午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有鞭炮稀稀拉拉地响着,太阳西斜了,把客厅的地板染成橘黄色。我靠在靠垫上眯了一会儿,耳边安安静静的,只有钟表的咔哒声。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像一只猫趴在你腿上打着呼噜,你不想动,也不想出声,就那么待着。
晚上我一个人热了碗汤圆吃了,把水仙花盆里的水换了一遍。球茎上的芽已经长高了不少,绿油油地向上立着,估计再过十来天就能开花了。我把花盆转了转方向,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然后坐在灯下把那顶小帽子最后几针收好,线头藏进去,顶上的绒球缝牢了。整顶帽子捧在手心里毛茸茸软乎乎的,蓝汪汪的颜色看着就暖和。我把它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等晴晴再来的时候带回去。
初四那天刘大姐来我家串门,拎了盒自己做的八宝饭。她进门就笑呵呵的,说赵姐过年好,我儿子走了,家里又清净了。我说我也是,闺女刚走。她坐下来跟我喝茶,两人说了会话。她说她儿子这回回来跟她说了,打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让她彻底在城里定居。她说其实她也想通了,哪儿都一样,有人在的地方就是家。我说对,这句话说得在理。她说她在老家住了大半辈子,那房子有感情,但儿子说得也对,一个人守着那三间老屋,冬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什么意思呢。我说你现在在这儿也有朋友了,手工班那么多人。她说那倒是,吴老师还说明年开春带我们去郊区采风,找个公园坐那儿写生钩花。我说那我也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刘大姐走了以后我打开她拿来的八宝饭看了看,里面料足得很,枣子桂圆莲子红豆,颜色搭配得好看。我挖了一勺尝了尝,甜而不腻,糯而不黏。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刘大姐说好吃,她回说那必须的,我做了二十年了。
初六那天晴晴他们果然又回来了,只待了半天,吃了顿午饭就走了。但这半天我很知足,外孙戴着那顶小蓝帽子在屋里跑来跑去,逢人就指自己的头顶说外婆给我钩的,好看吧。晴晴看着他说你美得不行了。他说就是好看嘛。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屋里撒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忽然想起什么来,去柜子里翻出了那个牡丹饼干盒。我把里面的信和纸条都倒出来,按顺序重新理了一遍。最下面是老伴那些发黄的旧信,按时间排好,从头到尾是他的字从歪扭变得工整的过程。然后是一张纸条,姐姐寄围巾时夹的那个,上面说她跟姐夫要搬回去住了。再然后是一张,我翻过来看背面,是我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一个字,就写了个"好"。字迹潦草,大概是随手记的什么。我把那三样东西分开放了三摞,轻轻摸了摸最旧的那些信的纸面。纸张已经脆了,摸着沙沙的,像秋天的干叶子。
我把盒子盖好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该收的东西都收好了,该放下的也慢慢在放下。我看着那盒子安静地躺在柜子深处,心里想,这些信这些纸条,都是日子留下的脚印。有深有浅,有直有弯,但都是实实在在踩过的。
水仙在年初九那天开花了。头一天晚上还是鼓鼓的花苞,第二天早上一拉开窗帘,看见花盆里冒出几朵白白的小花来,花瓣薄得透光,中间一圈嫩黄的花蕊,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我凑近闻了闻,那种香淡淡的,凉凉的,像雪水洗过一样。我把花盆端到茶几正中间,整个客厅都被那一小股香气填满了。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这花赶着开春的时候开了,真好。
那天阳光也好,照进来把水仙花的花瓣照得半透明,像玉雕的。我坐在沙发上钩一个新活,这次是一对杯垫,打算钩好了送给刘大姐。线是橘黄色的,鲜艳,钩起来心情都好。窗外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树枝上开始冒出细小的芽苞,灰蒙蒙的枝条上透出一点点嫩绿。春天快来了,虽然还没暖起来,但你知道它在路上了。就像那些变好的事情一样,不会一下子全来,但你知道它们在来的路上,一桩一件,慢慢靠近。
我手里的钩针动着,线一圈一圈绕上去,杯垫的形状慢慢成形。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鸣了一声喇叭,远远的。楼下的花坛边传来小孩子追跑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是蓝的,阳光还是亮的,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过着。但我心里头踏实,安稳,像那条织好的毯子叠在柜子里,像那罐辣酱摆在冰箱门内侧,像那些信整整齐齐码在饼干盒里。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摸得着,看得见,用得上。
我把钩好的杯垫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圆圆的,橘黄色,针脚密实,虽然算不上多精致,但自己看着顺眼。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跟那盆开得正盛的水仙并排放着。一个静一个闹,一个白一个橙,倒也搭。我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舒了一口气,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满足的。只觉着屋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挪着,从茶几挪到地板,从地板挪到墙角,一天又慢慢过去了。而我不再害怕天黑,也不害怕天亮。来就来,走就走,日子在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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