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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九号,下午两点四十分。
国营红光机械厂党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厂办主任老周探进半个脑袋,冲我招了招手:“张建国,你进来。”
我站起身,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领子,抬脚往会议室走。走廊里站着七八个技术科的同事,没人吭声,目光跟钉子似的扎在我后背上。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后面坐了五个人。正中间是厂长刘德财,左手边是副厂长赵永胜,右手边是党委书记孙卫东,再往两边是人事科长和纪律检查委员会的老马。
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
刘德财弹了弹手里的烟灰,看都没看我一眼,冲老马扬了扬下巴。
老马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份文件,一字一顿地念:“机械厂技改办副主任张建国,在厂87年度重大技术改造项目中,严重违反物资采购规定,私自指定使用进口轴承,造成采购成本超出预算三倍,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给予张建国同志行政记大过处分,撤销其技改办副主任职务,调离技术岗位,即日起下放翻砂车间劳动,以观后效。”
念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能有三秒钟。
刘德财这才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颗拧错了位置的螺丝钉:“张建国,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一九八三年我从省机械学院毕业分配进红光厂,四年时间,我带着技改小组把这间老掉牙的机械厂的主轴加工精度从三级硬生生提到了接近一级。八六年全省机械系统技术比武,红光厂拿了第三名,那是建厂以来头一回。
这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我说:“刘厂长,那份进口轴承的采购报告我打了六次,每一次都附了详细的技术参数对比。咱们要上的是西德引进的数控磨床,主轴转速要求八千转,国产轴承——”
“行了行了。”赵永胜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嘴角叼着烟,说话的时候烟灰掉在桌面上,“张建国,你那张嘴皮子我们都领教过。国产轴承怎么了?咱们厂用了二十年国产轴承,机器不照样转?就你能?就你懂?你一个技改办副主任,谁给你的权力擅自拍板?”
“我没有擅自拍板。”我压着嗓子说,“采购申请单上有总工程师李国栋的签字。”
这话一出,赵永胜的脸色变了变。
刘德财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用力捻了两下:“李总工签字是同意你调研,不是同意你采购。你小子别在这儿偷换概念。进口轴承一套要三千六百块,国产的才一千二,你要用八套,差价将近两万块!两万块是什么概念?够咱们厂发三个月奖金!”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台磨床要是因为轴承问题出了事故,损失不是两万块能兜得住的。但刘德财没给我机会。
他站起来,拍了拍桌上那份文件:“处分决定已经下了,你签字吧。”
人事科长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份红头文件,上面“记大过”三个字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烫得我眼睛发疼。一个技术员,背上记大过的处分,这辈子就算钉死在耻辱柱上了。以后评职称、涨工资、分房子,全都跟你没关系。
我没拿笔。
孙卫东书记叹了口气,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说:“建国啊,你还年轻,犯了错误不要紧,重要的是认识到错误。翻砂车间是苦了点,但那是锻炼人的地方。好好干,组织上还是会给你机会的。”
翻砂车间。
那是红光厂最苦最累最脏的车间,夏天车间里温度能到五十度,工人光着膀子干活,铁水溅到身上就是一个疤。厂里犯了错误的人,挨整的人,全往那儿塞。
他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盯着那份文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没错。我张建国在这件事上,一丁点儿错都没有。
“我不签。”我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刘德财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子形:“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进口轴承的技术参数是我反复核算过的,国产轴承的游隙公差根本达不到八千转的要求,用上去不出三个月就得抱轴。磨床主轴抱死,轻则工件报废,重则整条生产线停产。刘厂长,这个责任,您来负吗?”
“放肆!”赵永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盖都跳了起来,“张建国,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在威胁厂领导吗?”
“我没有威胁任何人,我在陈述技术事实。”
“技术事实?”赵永胜冷笑一声,“你一个技校出来的中专生——不对,你一个省机械学院的毕业生,真把自己当专家了?咱们厂有高级工程师八个,工程师四十多个,谁不比你有经验?人家都没说不能用,就你在这儿危言耸听!”
我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吧响。
省机械学院是大专,不是中专。赵永胜故意说错,就是在恶心我。
“行了,别跟他废话。”刘德财失去了耐心,冲门口喊了一声,“老周,叫两个人进来,带他去翻砂车间报到。今天不签字,明天接着做工作,做到他签为止。”
门开了,保卫科的两个干事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崩溃,不是绝望,是一种彻彻底底的释然。就像你一直绷着一根弦,绷了四年,小心翼翼不敢断,现在它终于断了,你反倒轻松了。
我把手伸进工作服口袋里,摸到了那串钥匙。
办公室的钥匙,技改资料柜的钥匙,还有一把是厂里分给我的那间单身宿舍的钥匙。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串,三把,放在桌上。
然后我拿起那份处分决定书,没有签字,而是把它折了两折,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记大过处分,我不认。”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辞职报告我今天补交,手续爱办不办。但有一句话我今天放在这儿——那八套进口轴承,你们现在不用,总有一天你们会求着要用。”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赵永胜的骂声:“狂!你让他走!我就不信了,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猪?红光厂离了谁都能转!”
走廊里,技术科的同事还站在原地,没人动。
我穿过他们中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技术员小周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张主任,我信你。”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出厂部大楼,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在脸上。厂房那边传来机床的轰鸣声,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这个气味我闻了四年,熟悉得就像自己身上的味道。
现在,它跟我没关系了。
厂区大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知了叫得震天响。我沿着大道往厂门口走,路过翻砂车间的时候,里面一股热浪扑出来,夹杂着焦炭和铁水的味道。几个光着上身的工人蹲在车间门口吃西瓜,看见我,有人喊了一声:“张工!听说你跟刘厂长干起来了?”
我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厂门口的门卫老黄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小张,这还没到下班点儿呢,你上哪儿去?”
“回家。”我说。
“回家?你脸色可不太好啊,是不是中暑了?”
“没事。”
我走出厂门,沿着门口的土路往东走。这条路我走了四年,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经常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路两边的杨树还是我进厂那年种下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
走出大概两百米,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往路边让了让,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从我身边开过去,又在前方刹住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李国栋。
红光厂总工程师,五六年清华大学机械系毕业,在机械行业干了大半辈子。
“上车。”他冲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车。车里闷热,李工把车窗摇到底,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刚才都听说了。”他发动了车,“小张,你太冲动了。”
“李工,我—— ”
“你听我说完。”李国栋把车开得很慢,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你做的是对的。那八套进口轴承必须用,国产轴承确实达不到要求。你的技术分析我看过,没毛病。”
我转过头看他。
李国栋叹了口气,继续说:“但你处理事情的方式有问题。刘德财是什么人?他是从车间工人一步一步干上来的,他最忌讳的就是技术人员不给他面子。你当着党委的面顶撞他,他不整你整谁?”
“我没想顶撞他,我只是——”
“你只是太年轻。”李国栋打断了我的话,“你以为技术问题就只是技术问题?在咱们这种厂子里,技术问题是次要的,面子问题是主要的。你让他下不来台,他就会让你下不了场。这个道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我没说话。
吉普车拐过弯,前面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区,那里是厂里的家属院。我住的单身宿舍就在最里面那排。
李国栋把车停在路口,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小张,你先回家休息两天,我去找老刘谈。处分的事儿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小子是个人才,红光厂需要你这样的人。”
“李工,谢谢您。”我推开车门下了车,“但辞职的事儿,我是认真的。”
“别犯傻!”
我没再说什么,关上车门,走进了那片低矮的平房区。
我的宿舍在三排九号,一间十五平方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皮掉了大半,天花板上有一块黄色的水渍,下雨天会渗水。
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今天会议室里的场景——刘德财弹烟灰的动作,赵永胜拍桌子的巴掌,孙卫东那副语重心长的嘴脸,还有那份红头文件上“记大过”三个字。
四年的心血,换来一纸处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份处分决定书,展开来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起来读就觉得荒诞。违反采购规定?私自指定进口轴承?性质恶劣,情节严重?
我用三年时间把红光厂的主轴加工精度提升了两个等级,给厂里省下了四十多万的外协加工费,这些事,一个字都没提。
倒是那两万块钱的差价,被他们翻来覆去地算。
两万块。
我苦笑着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了墙角。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出门。
第四天早上,厂办老周骑着自行车来了,敲我的门:“张建国,你的辞职手续厂里批了。刘厂长说了,既然你想走,厂里不留。但是你的档案里那个记大过处分是留着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把一份离职证明从门缝里塞进来,骑上车走了。
我捡起那份证明,上面盖着红光厂的公章,内容很简单:张建国同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经研究决定予以批准。绝口不提处分的事,但最后一行小字写着——档案已转至市人才交流中心。
档案里有那个记大过处分。
这意味着我不管去哪里找工作,人家一调档案,那个处分就挂在里面,像一块擦不掉的污渍。
我把离职证明放进抽屉里,坐在床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一九八七年,辞职是个大事。大部分人一辈子就待在一个单位,从进厂干到退休,生老病死全在厂里。我今年才二十六岁,背着个大过处分,档案上有了污点,哪个单位敢要?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想去买包烟。刚拉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正准备敲门。
“张建国同志?”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是我,您是?”
“我姓郑,市机械工业局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介绍信递给我,“有个事儿想找你谈谈。”
我让开身子,请他进屋。老郑坐在我的床上,环顾了一下这间破旧的宿舍,没说什么客套话,直奔主题:“红光厂最近引进了一条西德数控磨床生产线,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那套设备就是我参与调研和选型的,我太知道了。
“设备已经到港口了,下个月就要进厂安装。”老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但是红光厂上报的配套方案里,主轴轴承用的是国产的。我们局里的技术顾问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劲。八千转的磨床主轴,用国产轴承,这不是开玩笑吗?”
我心里一跳,没接话。
老郑抬头看我:“我打听到你是因为这批轴承的事儿被处分的,所以专门来找你。张工,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到墙角,把那个揉皱的纸团捡起来,展平,递给老郑。
老郑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你坚持用进口轴承,结果被记了大过?”
“对。”
“荒唐。”老郑把那张处分决定书拍在桌上,“这套设备花了国家八十万马克,折合人民币将近两百万。两百万的设备,因为省两万块钱的轴承出了事故,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我说:“刘厂长认为国产轴承也能用。”
“他一个学铸造出身的,懂什么高速磨床?”老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事儿我得跟局里汇报。张工,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辞职了,还没找新的。”
老郑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这样,你等我消息。红光厂那套设备进厂安装的时候,如果技术上出了问题,可能需要你来帮忙看一眼。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干。”
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我,匆匆走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方面,有人认可我的技术判断,这让我觉得自己的坚持不是没有道理。另一方面,刘德财他们硬要把国产轴承装上去,万一出了事——
我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等老郑的消息,一边四处找工作。跑了几家单位,人家一听说是红光厂出来的,先问有没有档案,一调档案就看见了那个记大过处分,然后就开始打哈哈:“哎呀这个嘛,我们再研究研究。”
跑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七月底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翻招聘报纸,听见外面有人喊:“张建国!张建国在不在?”
我走出去,看见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推着自行车站在路口,是技术科的小周。
“张主任,不好了!”小周气喘吁吁地说,“那套西德设备今天进厂了,刘厂长叫了安装公司的人来拆箱,结果拆开一看,德国人居然在说明书第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大字。”
“写的什么?”
小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色发白:“上面写着——‘警告:本设备主轴转速高达八千转每分钟,必须使用指定型号的进口高精度轴承,严禁使用不符合标准的替代品,否则可能造成设备损坏甚至人身伤亡。若因使用非指定轴承导致的一切后果,制造商概不承担任何责任。’”
我愣住了。
小周接着说:“刘厂长当时脸就绿了,叫安装公司的人先别动,把说明书收起来了。赵永胜在旁边说,德国人就是吓唬人,想多卖他们自己的配件。但是李总工看了那行字以后,当场就说必须换进口轴承,跟刘厂长吵了一架。”
“后来呢?”
“后来刘厂长说,设备已经拉回来了,轴承的事儿回头再说,先把设备安装到位。李总工气得拍桌子,说你这是在拿工人的命开玩笑!然后就走了。”
我听完,心里那根断掉的弦又绷了起来。
小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张主任,这是李总工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让你最近别走远,厂里可能要找您。”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是李国栋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小张,你是对的。老刘早晚要求到你头上,沉住气。”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小周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来找我。”
小周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路口,七月的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红光厂的大烟囱还在冒着烟,机床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那套西德磨床,是红光厂建厂以来最大的一笔设备投资。省里拨了专款,市里特批了外汇额度,就指着这套设备提升产能,给一家军工企业做配套加工。要是它出了问题,那可不是记大过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担忧。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继续找工作的同时,耳朵一直竖着听红光厂的动静。
果然,设备安装到第八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我刚从一家小机械厂面试回来,路过红光厂门口的时候,看见厂区里面停了好几辆小车,其中有一辆是市机械工业局的。门卫老黄看见我,急忙跑出来,压低声音说:“小张,你可来了!”
“怎么了?”
“出大事了!”老黄的声音都在发抖,“下午那套新设备调试,试运转不到三分钟,主轴轴承就冒烟了!李总工当时在调试现场,冲上去拉了急停,差一点就——就——”
“就什么?”
“就炸了!”老黄拍着大腿,“主轴要是飞出来,那个转速,能把人切成两半!李总工当场就瘫在操作台上了,被抬到医务室去了。”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八千转的主轴,轴承抱死,瞬间高温会让金属膨胀,主轴一旦卡死,整个旋转部件的动能会在零点几秒内释放,轻则工件飞出,重则主轴断裂飞溅。
那就是一颗炸弹。
“现在呢?”我问。
“现在厂里乱成一锅粥了。”老黄指了指那些小车,“市局的人来了,省厅的人也来了,刘厂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出来。赵副厂长在车间里骂人,说是安装公司操作不当。”
“跟安装公司有什么关系?”我脱口而出,“是轴承的问题!”
老黄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小张,当初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事儿被处分的?”
我没回答,抬脚就往厂区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现在已经不是红光厂的人了,我进去算什么?
正犹豫的时候,厂部大楼里跑出来一个人,是老郑。他一眼就看见了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张工,你怎么在这儿?太好了,我正打算派人去找你!”
“郑科长——”
“别叫我科长了,你跟我来!”老郑拽着我往厂区里走,边走边说,“你现在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到了车间你只看,把你看到的问题原原本本告诉我。”
我被他拽着穿过厂区大道,经过了翻砂车间、机加车间,最后到了最里面那栋新建的数控车间。
车间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穿工装的,有穿白衬衫的,还有几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看样子是上面来的人。
老郑领着我挤过人群,进了车间。
那台西德数控磨床就立在车间正中央,崭新的床身,墨绿色的漆面在灯下泛着光。但是走近了看,主轴箱的位置有明显的烧灼痕迹,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操作台上散落着被拉出来的急停开关,地上有几块碎了的砂轮片。
李国栋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脸色苍白,左手捂着胸口,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张工,你看看。”老郑指了指主轴箱。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借着车间的灯光往主轴箱里看。轴承座的位置已经烧得发黑,油脂焦化的气味扑鼻而来。我用手指摸了一下轴承座边缘,金属表面有细微的裂纹。
“轴承抱死了。”我站起来,对老郑说,“转速升到一定数值,轴承内部游隙不足,滚珠卡滞,瞬间产生高温。看这个焦化程度,应该是外圈先卡死,然后内圈跟着抱死。幸亏急停拉得快,再晚两秒钟,主轴可能就飞出来了。”
“国产轴承?”老郑问。
我点了点头:“这个烧灼的颜色和焦化的速度,是国产轴承的特征。进口轴承的保持架材质和润滑脂都跟这个不一样,高温下的反应也不同。”
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看着我问:“你是谁?”
老郑赶紧介绍:“王厅长,这位是张建国,原红光厂技改办副主任,就是因为坚持用进口轴承被记了大过的那位。”
王厅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你确定是轴承的问题?”
“百分之百确定。”我说,“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把烧毁的轴承拆下来做失效分析,结果会证明我的判断。”
王厅长沉默了几秒钟,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刘德财呢?”
“刘厂长在办公室,说是心脏不舒服——”有人小声回答。
“心脏不舒服?”王厅长的声音冷了下来,“设备差点炸了,他心脏不舒服?叫他下来!”
不到五分钟,刘德财被人从楼上叫了下来。他走进车间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但额头上全是汗。
“王厅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事儿吧,我们正在调查,初步判断可能是安装公司的操作——”
“刘厂长。”王厅长打断了他的话,“当初这套设备的配套方案,是谁审批的?”
刘德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厂务会集体讨论决定的。”
“轴承选型呢?谁定的用国产?”
“这个——”刘德财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永胜身上,“是赵副厂长建议的,他也是为了给厂里节省成本。”
赵永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老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建议过用国产,可最后拍板的是你呀!”
“行了!”王厅长一挥手,声音在车间里回荡,“我现在不想追究谁的责任。我就问一句——这套设备,还能不能修?怎么修?”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李国栋。
李国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王厅长,这台磨床的主轴箱受损程度需要进一步检测,但根据我的初步判断,轴承座出现了热裂纹,必须更换整个主轴箱组件。这是最坏的情况。”
“更换需要多长时间?多少钱?”
“配件要从西德原厂订购,最快也要三个月。费用——”李国栋顿了顿,“主轴箱组件的价格大概在十五万马克左右,折合人民币差不多四十万。”
车间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四十万。红光厂一年的利润才多少?
王厅长的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李国栋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调说:“但如果有人能修,那就用不着花这四十万,也用不着等三个月。”
“谁?”王厅长问。
李国栋抬起手,指着我:“他。张建国。除了他,谁也救不了这条生产线。”
车间里所有的人都扭头看向我。
刘德财的脸色变了,赵永胜的脸色也变了。那些穿工装的工人、穿衬衫的干部,全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王厅长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锐利:“你能修?”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该说什么?说“我能”?说“让我试试”?还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拿捏一下架子,让刘德财低头认错?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只转了一秒,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王厅长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能修,但我有个条件。”
王厅长的眉毛动了一下:“说。”
“把那八套进口轴承买回来。要修这台磨床,必须用原厂指定的轴承,国产的一律不行。”
“就这个条件?”
“就这个条件。”
王厅长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刘德财。
刘德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八套进口轴承的采购申请——我批。”
赵永胜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厅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国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还在发抖,但拍在我肩膀上的力道,是实实在在的。
“小张。”他说,声音很轻,“你能行。”
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台烧焦了主轴箱的磨床。
这台价值两百万的设备,现在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安安静静地蹲在车间中央。所有的人都在等我说话,等我拿出一个方案来。
我脱掉外套,挽起袖子,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了那本被翻开的设备说明书。
第一页上,那行红笔写的大字还在。
我用手摸了摸那行字,回头对王厅长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主轴箱拆下来做全面检测。如果只是轴承座裂纹,我能用激光熔覆工艺修复,精度可以恢复到原厂标准。但如果是主轴本体变形了——”
“那这台设备就废了。”李国栋接上了我的话。
车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王厅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台磨床,最后说了一句话:“三天,我给你三天。这三天里,红光厂从上到下,你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刘厂长,能做到吗?”
刘德财咬着后槽牙说:“能。”
“那就这么定了。”王厅长转身往车间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张建国同志,要是你真把这台设备修好了,你那个记大过的处分,我亲自给你撤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车间的人面面相觑。
我站在原地,把那本说明书翻了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开始列清单。
“小周!”我喊了一声。
小周从人群里挤出来:“张主任!”
“去库房,把这几种规格的量具全给我找来。千分表、水平仪、激光准直仪,还有——”我在清单上刷刷地写,“工具室里的那套德国进口的精密刮刀,也拿来。”
“好嘞!”小周转身就跑。
我又看了一眼李国栋:“李工,我需要您的配合。主轴箱拆解的时候,您得在场帮我把关。”
李国栋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我最后看了一眼刘德财和赵永胜。两个人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我没跟他们说话,转身走向了那台磨床。
三天。
四年的职业生涯,一个记大过的处分,一间翻砂车间的地狱,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我手心的一把汗。
我把手贴在磨床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指尖传来微微的震动——是车间外面那台空压机还在运转。
这头受伤的巨兽还有心跳。
而我要把它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不是为了刘德财,不是为了那张被撤掉的处分,甚至不是为了李国栋那句“除了他谁也救不了”。
是为了这台机器本身。
一个技术员,看着一台好机器被糟蹋了,心里疼。
那种疼,比记大过还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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