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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解:元代 乐舞壁画
“元曲系列”之八
《〔双调〕驻马听》四首
作者:白朴
元曲系列写到第八,你应该也能猜出其中的规律了:这个系列最初的文章,是先介绍元曲大家,每个人写两集,我已经写过了元好问、张可久、马致远,上一篇文章,我介绍了白朴的生平和他的《阳春曲·知几》四首小令,这一篇集中谈谈他的《驻马听·吹弹歌舞》四首小令。
在元代散曲中,把声调、格律、主题完全相同的曲词重复填写,称为“重头小令”。上一篇文章我介绍的白朴《阳春曲·知几》四首小令,就是典型的“重头小令”。
今天介绍的白朴《驻马听·吹弹歌舞》四首小令,虽然同曲牌、同格律,但主题各异,因此不属于“重头小令”,而属于元散曲中常见的“同曲牌多首并列的小令组”,一般可称为“组曲”。类似的组曲,白朴还写过《天净沙·春夏秋冬》。
小令【双调】驻马听·吹
裂石穿云,玉管宜横清更洁。霜天沙漠,鹧鸪风里欲偏斜。凤凰台上暮云遮,梅花惊作黄昏雪。人静也,一声吹落江楼月。
小令【双调】驻马听·弹
雪调冰弦,十指纤纤温更柔。林莺山溜,夜深风雨落弦头。芦花岸上对兰舟,哀弦恰似愁人消瘦。泪盈眸,江州司马别离后。
小令【双调】驻马听·歌
《白雪》《阳春》,一曲西风几断肠。花朝月夜,个中唯有《杜韦娘》。前声起彻绕危梁,后声并至银河上。韵悠扬,小楼一夜云来往。
小令【双调】驻马听·舞
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轻移莲步,汉宫飞燕旧风流。谩催鼍鼓品《梁州》,鹧鸪飞起春罗袖。锦缠头,刘郎错认风前柳。
曲文注释
双调:宫调名,元曲常用的十二宫调之一。驻马听:曲牌名,入双调,八句六韵。
裂石穿云:形容乐声高亢。
玉管:乐器名,从下文“宜横”和“梅花”看来,当系“笛”一类的乐器。玉,形容其名贵。横:横吹。清更洁:形容格调清雅纯正。
霜天:下霜的秋天,能映衬音乐的苍凉。隋人薛道衡《出塞》:“塞夜哀笛曲,霜天断雁声。”唐人白居易《赋得边角》:“边角两三枝,霜天陇上儿。望乡相并立,向月一时吹。”宋人取前人诗意,有《霜天晓角》的词牌。
鹧鸪风里欲偏斜:双关语,一是字面意义,鹧鸪在风中斜飞;一是笛曲名《鹧鸪飞》,曲韵在风里飘扬。
凤凰台:据汉人刘向《列仙传·萧史》记载,春秋时萧史擅长吹箫,能作凤鸣。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他,并建造凤楼。萧史、弄玉在凤楼上吹箫,引凤凰飞来。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双双升仙而去。后人又称凤楼为“凤凰台”。历史上的凤凰台有二处,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南角,六朝宋时所建,相传建前该处有凤凰飞集,故称;二即甘肃省成县东南之凤凰山。从上文“霜天沙漠”来看,此处当指后者。
梅花惊作黄昏雪:双关语,一是字面意义,梅花飘落,像黄昏时分飞舞的雪花;一是笛曲名《梅花落》。唐人高适《塞上听吹笛》:“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一声吹落江楼月:在江楼上吹笛,似乎吹拂到了月亮。唐人刘禹锡《武昌老人说笛歌》:“曾将黄鹤楼上吹,一声占尽秋江月。”
雪调冰弦:形容乐器音色音质之美,从后面联想到的江州司马曲辞来看,这件乐曲可能是琵琶。
林莺山溜:形容流畅的乐境。山溜是指山间雨后湍急的溪水,元人袁榷诗:“维时雨新过,急溜槽床注”(《滦河》)。乐音像林间的黄鹂在清脆地鸣叫,像山中雨后湍急的溪水。
夜深风雨落弦头:表现孤寂凄清的音乐氛围,可能是对李颀《听董大弹胡笳》中“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的化用。
江州司马别离后:与江州司马告别之后,形容琵琶声情伤感。唐代白居易被贬谪为江州司马时,在浔阳江头听到昔日长安歌妓弹琵琶,伤感不已,作《琵琶行》诗,结句云“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白雪》《阳春》:高雅的歌曲。楚辞《对楚王问》中,宋玉说如果歌唱《下里》《巴人》,跟着唱和的有几千人;如果唱《阳春》《白雪》,跟着唱和的不过几十人。曲子越高雅,会唱的人越少。
《杜韦娘》:唐代教坊曲名,刘禹锡《赠李司空妓》中有:“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前声起彻绕危梁:歌声缭绕在高高的房梁上。据《列子》《博物志》等记载,韩娥来到齐国,卖唱乞食。她离去之后,歌声还萦绕在房梁上,三日不绝。
凤髻蟠空:发髻高耸,如龙、凤形状。
袅娜:形容女子体态轻盈柔美地摇曳着。
莲步:女子的脚步。《南史·齐纪下·废帝东昏侯》记载,齐废帝萧宝卷宠爱潘妃,令人将黄金做成莲花形状,贴在地上,潘妃在上面行走,称为“步步生莲花”。唐人李商隐《南朝》:“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
汉宫飞燕: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体态轻盈,擅长歌舞。《汉书‧外戚传下‧孝成赵皇后》:“孝成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学歌舞,号曰飞燕。”
谩(mán):此处同“漫”,即随便、随意。
鼍(tuó)鼓:用鼍皮蒙的鼓,鼓声如同鼍吼。从文献记载来看,鼍应为鳄鱼。
《梁州》:原为唐代教坊曲名,后世改编为小令。宋‧梅尧臣《莫登楼》诗:“腰鼓百面红臂韝,先打《六幺》后《梁州》。”
鹧鸪飞起春罗袖:衣服上绣着鹧鸪纹样,舞袖翩飞时,好像鹧鸪也在飞舞。
锦缠头:歌舞妓表演精彩时,客人赏赐锦缎,缠放在歌舞妓的头上,后泛指对歌舞妓赠送的财物。也称“缠头”。唐人杜甫《即事》:“笑时花近眼,舞罢锦缠头。”
刘郎错认风前柳:舞女们锦绣缠头,袅娜的舞姿,像柳条在风中摆动,刘郎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自己的心上人。刘郎:刘晨,此处指情郎。据南朝人刘义庆《幽明录》记载,汉明帝时,会稽的刘晨、阮肇一起入天台山采药,被仙女邀请为婿。半年之后,两人离开仙境,回到人间,才发觉亲友均已故去,能寻访到的是他们的七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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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解:山西省忻州市河曲县白朴公园里的白朴雕像
创作时间
这四首《驻马听》的具体创作时间已经不可考,但从白朴散曲的整体风格来看,它们大概属于他寄情山水、远离尘嚣的中晚年时期。
从我上一篇文章介绍的白朴生平来看,白朴幼年遭家国之难,怀有对故国的哀叹以及对元朝现状的愤懑之情,一生拒绝出仕,放浪形骸,寄情山水,常以咏物写怀古,以闲情寄愤懑,这组《驻马听》既有清雅的审美,也带着文人特有的孤意与深情,更像是白朴在闲散生活中对乐舞艺术的一次细腻凝望。
这四首小令在主题上分别咏写“吹、弹、歌、舞”这四种教坊的核心技艺,彼此并列互补,呈现出明显的系列化特征,后世散曲总集(如《全元散曲》)通常按曲牌编排,同曲牌的多首小令往往并列呈现,因此这四首《驻马听》也被排在一起,形成了今天读者所见的“吹、弹、歌、舞”四首的组曲式结构,但现存文献无法确证这四首《驻马听》是不是白朴一次性填写的。
元代教坊艺人虽然地位不高,但在戏曲繁荣的时代,技艺本身常受到欣赏,白朴在这四首小令中写技艺之美,写声色之妙,写舞姿之轻盈,写歌声之缭绕,在我看来,既是对艺术本身的赞叹,也是对元代教坊艺人的某种赞美。
艺术特点
白朴这组《驻马听》以吹、弹、歌、舞为题,将四种表演艺术熔为一体,艺术特色极其鲜明。
首先,通感化境,化听觉为视觉
白朴极擅音诗表现。在《吹》与《弹》中,他将抽象的器乐声转化为极具画面感的自然奇景。笛声是“裂石穿云”的烈、是“梅花惊作黄昏雪”的冷;琴声则化为“林莺山溜”的清与“风雨落弦头”的急。诗人借助视觉的冷暖、动静,将无形之音化为有形之境。
其次,借景言情,浓郁的悲凉意境
这套组曲深具元散曲典型的结句悲凉。暮云、沙漠、西风、江月等意象编织出清冷孤绝的底色。如《吹》中“一声吹落江楼月”,人静月落,境界旷远而清孤。
第三,巧用典故,强化曲境厚度
曲中大量融入古典诗词典故。如“凤凰台”、“汉宫飞燕”点缀其间,特别是《弹》中收尾处“江州司马别离后”,借用白居易《琵琶行》的典故,使眼前的琴女与历史上的孤鸿融为一体,将乐曲的哀怨推向了历史与情感的顶峰。
第四、虚实交织,动态的感官震撼
《歌》写歌声绕梁直上银河,云气因之聚散往来,极尽夸张之能事;《舞》写舞姿“袅娜腰肢”、“风前柳”,鼓点催迎间春意飞扬。四首作品动静相衬、声色并茂,构成了一幅元代教坊艺术的绝美长卷。
《全元散曲》共收白朴小令三十七首、套数四首,其中只有这一组《驻马听·吹弹歌舞》是专写教坊技艺的。白朴一生写过大量讽刺功名、嘲笑官场的作品,却在这四首小令里把吹、弹、歌、舞写得如此雅致、如此动人。在我看来,这不仅是对艺术本身的赞叹,也隐含着白朴对那些以技艺立身的艺人的一种温柔的体认——至少,比他所厌弃的元代官吏更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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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解:元代西藏乐舞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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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新加坡《联合早报》、《财经》杂志、《界面新闻》等媒体撰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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