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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底,前托特纳姆热刺足球俱乐部大股东乔·刘易斯(Joe Lewis)家族委托苏富比举行的单一藏家专场拍卖,以2.96亿英镑(约合人民币26.6亿元)成交,刷新了欧洲单一私人收藏拍卖的历史纪录。其中,阿梅代奥·莫迪里安尼《佩项链的坐姿裸女》以4823.5万英镑成交,古斯塔夫·克里姆特《格特鲁德·洛伊肖像》成交价达到3616万英镑。多件作品超过拍前高估价,专场成交率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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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苏富比“刘易斯珍藏杰作”专场,拍卖现场,图片来源:苏富比
从市场角度看,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高端艺术品拍卖;但如果放在家族财富管理的框架下,它呈现出的意义远不止于一次资产出售。苏富比的专场介绍显示,这批作品并非乔·刘易斯一人的收藏,而是由他与女儿薇薇安·刘易斯(Vivienne Lewis)历经数十年共同积累的成果。刘易斯家族的案例折射出一个值得关注的市场趋势:在越来越多国际财富家族中,艺术收藏正从第一代企业家的个人兴趣,逐渐演变为跨代共同参与的长期资产配置;而第二代继承人也开始从被动接收藏品,转向共同参与收藏、管理及退出决策。
艺术品如何在代际之间完成传承,又如何在适当时机转化为具有流动性的资本?刘易斯家族提供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从个人收藏到两代人共同经营
乔·刘易斯的财富积累并非始于艺术。1937年出生于伦敦的刘易斯,15岁辍学进入家族餐饮生意。1979年出售家族企业后,他开始进入国际金融市场,并因1992年“黑色星期三”期间做空英镑而广受关注。随后数十年,他通过投资建立起横跨地产、旅游、体育等多个领域的商业版图,并长期控制Tavistock投资集团。
艺术收藏伴随着这一财富积累过程同步展开。与很多国际藏家不同,刘易斯的收藏方向始终保持较高的一致性。他长期关注现代具象绘画,尤其偏爱维也纳现代主义、巴黎画派以及英国伦敦画派的重要艺术家,包括克里姆特、席勒、莫迪里安尼、苏丁、培根和卢西安·弗洛伊德等。这种收藏路径并非追逐市场热点,而是围绕同一艺术史线索持续扩展,使整个收藏体系具有较强的学术完整性。
相比乔·刘易斯本人,更值得关注的是薇薇安·刘易斯在这一体系中的角色。公开资料显示,2022年以后,乔·刘易斯逐步将家族资产交由女儿薇薇安及儿子查尔斯管理。薇薇安目前担任Tavistock集团高级常务董事及董事会成员,同时负责家族高尔夫地产项目以及私人艺术收藏管理,也是家族参与热刺俱乐部事务的重要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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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尼尔·列维离任后,薇薇安·刘易斯在托特纳姆热刺队担任了重要角色,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但她并不是在父亲退休之后才开始接触艺术收藏。根据苏富比发布的资料,这批藏品由父女共同建立,意味着薇薇安早已深度参与收藏的形成过程,而非坐等父亲卸任后接手既有资产。对家族收藏而言,这种差异并不只是时间上的先后,更意味着第二代在审美判断、作品甄选乃至收藏体系的系统建设中,积累了实实在在的实践经验。
拍卖前,家族发言人在接受公开采访时表示,希望这些长期陪伴家族的作品能够“激励新一代收藏者”;同时强调,这次出售并不意味着收藏结束,家族未来仍将持续关注和收藏“先锋绘画”。换言之,此次出售更接近一次收藏结构调整,而非退出艺术市场。对于成熟收藏体系而言,出售经典作品、调整收藏方向,本身就是收藏活动的一部分。
二代继承人正在改变艺术资产管理方式
过去,艺术收藏更多依赖创始人的个人兴趣;如今,越来越多的家族开始将艺术品纳入整体财富管理框架。因此,第二代继承人承担的不仅是保管责任,更是配置责任。薇薇安的角色,集中反映出近年来超高净值家族在艺术收藏模式上的变化。
首先是收藏理念的跨代延续。共同参与收藏意味着第二代能够理解整个收藏体系形成的逻辑。当作品被推向市场时,他们出售的是自己长期参与建立的收藏,而不仅仅是上一代留下的遗产、一批与自己缺乏情感联系的资产。
这种认同感直接影响着决策的方向和效率,也降低了代际传承中常见的断层风险。不少财富家族在艺术收藏传承过程中都会遇到类似问题:第一代建立收藏体系,第二代却未必认同父辈的审美,最终导致藏品被打包出售,甚至整个收藏迅速解体。而刘易斯家族呈现出另一种路径。苏富比欧洲主席Oliver Barker评价刘易斯家族时指出,他们始终能够准确判断什么样的作品具有长期价值。这种判断并非建立在一次性投资上,而是在几十年的收藏实践中不断积累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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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姆特《格特鲁德·洛伊肖像(格塔·费尔索瓦尼)》以3616万英镑成交,图片来源:苏富比
其次是跨资产配置能力。薇薇安同时参与投资集团、高尔夫产业、足球俱乐部以及艺术收藏管理,这使艺术品不再只是独立存在的收藏品,而成为家族整体资产组合的一部分。在这样的框架下,艺术品既承担文化功能,也承担财富配置功能。当市场条件成熟、家族资金需求发生变化时,出售部分作品便成为一种正常的资产调整,而非家族收藏事业的落幕。
这种思路在国际家族办公室中正获得越来越广泛的认同和采纳。艺术收藏已经不再被视为只能长期持有的“静态财富”,而被纳入家族长期资产配置体系,与股权、不动产及金融资产共同服务于财富管理目标。
长期主义收藏的市场逻辑
刘易斯家族此次出售的25件作品,并非简单集合了多位艺术大师的代表作,而是构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现代艺术发展脉络。
收藏的起点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维也纳现代主义。克里姆特1902年的《格特鲁德·洛伊肖像》创作于其艺术风格逐渐成熟的时期,也是此次专场的重要拍品之一,最终以3616万英镑成交。另一件埃贡·席勒作品《达娜厄》成交价达到1793.25万英镑。
随后,这条线索延伸至巴黎画派。莫迪里安尼创作于1916至1917年的《佩项链的坐姿裸女》成为全场成交价最高的作品,以4823.5万英镑成交,也创下艺术家在欧洲拍卖的最高纪录。另一件《抽烟斗的男人》同样取得超过2300万英镑的成交价。柴姆·苏丁《蓝色男孩肖像》则较刘易斯家族当年的购入价格实现数倍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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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迪里亚尼《抽烟斗的男人(尼斯公证人)》以2328万英镑成交,图片来源:苏富比
另一个重点是英国伦敦画派。事实上,在今年3月,刘易斯家族已经率先委托苏富比拍卖四件伦敦画派作品,包括弗朗西斯·培根《自画像》、卢西安·弗洛伊德《床上的金发女孩》等,成交总额超过3500万英镑。
如果将这些作品放在一起观察,可以发现刘易斯家族并未追求百科全书式的收藏,而是围绕“20世纪欧洲具象绘画”这一主线持续扩展。从维也纳分离派到巴黎画派,再到伦敦画派,不同艺术家虽然身处不同国家,却共同关注人物、身体与心理经验,从而使整个收藏体系具有较强的学术一致性。
长期、专注的收藏策略,也构成了市场价值攀升的重要基础。不少作品在进入刘易斯家族收藏后,数十年未再公开流通。例如莫迪里安尼《佩项链的坐姿裸女》自1981年以来未曾在欧洲公开展出;古斯塔夫·卡耶博特《保罗·雨果特肖像》也在家族收藏中保存约30年。这种长期持有的模式,强化了作品的来源记录和市场稀缺性。
对于国际拍卖市场而言,一件作品的价值不仅来自艺术家本人,也来自其流传历史、展览经历以及收藏背景。当一个长期低调、体系完整的私人收藏集中进入市场时,往往能够形成远高于普通拍卖专场的关注度。这也是近年来欧美市场单一藏家专场持续受到追捧的重要原因。
当艺术品成为可以调度的资产
相比价格纪录,更值得财富管理行业关注的是,这场拍卖展示了艺术品作为资产的另一种可能。长期以来,艺术品常被认为流动性有限,需要较长时间寻找买家,也容易受到市场周期影响。因此,相较于股票、债券等金融资产,它通常被作为配置比例较低的另类投资。
但刘易斯家族此次操作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角度。今年3月至6月,家族分两轮出售部分收藏,总成交额超过3亿英镑。整个退出过程节奏清晰,也显示出当拥有高品质收藏、清晰的来源记录以及国际市场认可度时,艺术品同样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实现大规模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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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耶博特《保罗·雨果特的肖像》以1028.5万英镑成交,图片来源:苏富比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25件作品并没有采用近年来国际拍卖市场常见的第三方保证(third-party guarantee)机制。所谓第三方保证,是指拍卖前由第三方承诺最低成交价格,从而降低卖方风险。近年来,国际大型晚拍越来越依赖这一机制。但刘易斯家族选择完全交由市场竞价决定成交结果。最终,仅1件作品流拍,超70%的作品成交价高于拍前最高估价,显示出市场对这批收藏的高度认可。这为家族财富管理者们传递了一条重要信息:艺术品是否具有流动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收藏质量本身。
拍卖期间,多家英国财经媒体及体育媒体将此次出售与托特纳姆热刺今夏转会市场动作联系起来。不过,Football.London援引相关人士报道称,此次艺术品出售与ENIC向俱乐部注资并不存在直接对应关系,刘易斯家族本身长期进行艺术品收藏和交易,此次拍卖更应被理解为一次正常的收藏调整,而非为俱乐部融资。
尽管如此,这场拍卖仍然提供了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对于拥有多元资产的财富家族而言,不同资产之间的边界正变得越来越灵活。艺术收藏可以长期持有,也可以在适当时机释放流动性;既承载文化价值,也能够服务于整体财富管理目标。
从品味传承到资产传承
刘易斯家族的案例之所以获得广泛关注和探讨,在于它呈现出一种颇具参考价值的收藏传承方式:第二代并不是在第一代退出后才接手收藏,而是在收藏形成过程中就逐步参与决策、管理与运营。这样的安排,使艺术收藏不再只是等待继承的家族财产,而成为不同代际共同经营的一项长期资产。
近年来,无论欧美还是亚洲,越来越多家族办公室开始将艺术品纳入整体财富管理框架。艺术资产管理的重点,也逐渐从“买什么”转向“如何持有、如何传承、何时退出以及如何重新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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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姆·苏丁的《蓝色男孩肖像》以234.7万英镑成交,图片来源:苏富比
刘易斯家族此次拍卖,某种程度上正体现了这一变化。拍卖结束并不意味着收藏终结,而是一次资产结构调整。出售部分现代艺术作品,释放流动性,同时继续关注当代艺术,意味着收藏体系仍在持续更新。
对于财富家族而言,艺术品的价值早已不限于收藏本身。它既是文化资产,也是金融资产。当收藏能够在两代人之间实现共同经营,并根据市场环境不断优化组合时,艺术品便不再只是保险库中的静态财富,而成为家族资产管理体系中可以持续创造价值的一部分。
作者均为惟典臻藏合伙人。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若涉及版权问题,烦请联系《家族企业》杂志。本文详见于【《家族企业》杂志2026年8月刊】未经本刊授权,不得转载;经本刊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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