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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上海下着毛毛雨。
我站在考点门口,手里攥着伞,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往外涌。李雪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哭。
“爸,考完了。”
她只说这三个字,然后从我手里接过伞自己撑开。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出她考得怎么样,这孩子从小就这脾气,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
我没追问,只说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当天晚上,我翻出房产证看了很久。十几年前咬牙买下这套学区房的时候,月供压得我喘不过气,心想等闺女考上大学就好了。现在这一天总算到了。
我在中介平台挂了房源,拍了照片,写了“业主直售,诚意可谈”。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五万,我想快点出手。
第二天下午,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妹夫张强,心里有点奇怪。平时我们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才打个电话。
“哥,听说你要卖房?”张强的声音有点急。
我说是啊,雪儿考完了,准备回老家那边。
“别卖。”他突然来这么一句,然后又觉得说得不对,赶紧解释,“哥,我是说,先别急着卖。我家晓晓今年没考好,想复读。你那房子地段好,离重点中学近,能不能先借我们住三年?”
我愣了一下。
“等晓晓考上大学,房子你再卖。”张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哥,你也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好,租房子又是一笔钱。那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房子已经挂出去了。”我说。
“你撤了呗,又不损失什么。”张强的语气变得有点急促,“我闺女要复读,你那房子借我们住三年,先别卖。”
我没立刻回话。
张强那边沉默了几秒,突然说:“哥,这事我跟李敏商量过了,她也觉得行。”
“我考虑考虑。”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劈里啪啦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妹妹打电话,手指划到通讯录又停住了。
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01
李雪从我背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爸,刚谁打电话?”
“你姑父。”我说,“说想借咱家房子住。”
“借房子?”李雪皱了下眉,“他们家不是有房子吗?”
“说是晓晓要复读,想住这边方便上学。”
李雪没接话,从我身边走过去倒了杯水。她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跟她说,房子可能会晚点卖,回老家的事也得往后拖一拖。
“不急。”她说,“反正我大学开学还早。”
那天晚上我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李雪吃得很慢,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
“爸,你真的想回老家?”她突然问。
“想。”我说,“你奶奶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那卖房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她放下筷子,“我反正在哪都一样。”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很多事已经超出我能管的范围了。
第二天下午,妹妹李敏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提着两袋水果,笑着喊“哥”,声音很大,好像要把整栋楼的动静都闹出来。
“哥,听说雪儿考得不错?”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四处打量了一下客厅,“这房子保养得真好啊。”
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啊?”她笑着坐下来,从果盘里掰了根香蕉,剥开皮咬了一口,“就是路过,上来看看。”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说最近家里开销大,张强单位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不少。又说晓晓成绩一直上不去,补习费花了好几万也没见效果。
“哥,你现在日子过得好。”她看着我说,“在上海有房有车,雪儿又出息。”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李敏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说她帮我跟妈说了我要回去的事,妈高兴得很。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挺热乎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李敏今天看房子的眼神,不像是关心。
倒像是打量什么东西。
三天后张强又打来电话,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没想好。
“哥,这事有什么好想的?”他语气有点不耐烦,“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又急着卖,我们住着帮你看着,多好的事。”
“我得跟中介说一下。”我说。
“那你快点啊,晓晓那边补习班都定好了,就差住的地方了。”张强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02
我约了中介小王见面,想把房源撤了。
小王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挺实在的。他看到我的时候有点意外。
“李哥,不是说好了这个周末带客户看房吗?”
“有点情况,房子先不卖了。”我说。
“不卖了?”小王愣了一下,“李哥,你这房子看的人挺多的,我手里现在都排着好几个客户呢。您再考虑考虑?”
我说家里有事,暂时不动了。
小王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让我在单子上签了个字。我正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李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说。”
“你最近有没有办过贷款或者什么信用业务?”小王看着我问,“我昨天查系统的时候,顺手看了一下你的征信记录。”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上面显示有逾期记录,好几笔。”小王压低声音,“都是近两年的,金额不小。”
“不可能。”我说,“我从来没贷过款。”
小王犹豫了一下,说李哥你要不要自己去查一查。他把打印出来的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的几行字我看不太懂,但有几个数字很显眼。
逾期三十万。
我的手有点发抖。
“你这身份信息可能被人用了。”小王说,“这种事现在挺多的。”
我问他该怎么办。
“先去银行查一下具体的贷款时间、金额,然后报警。”小王说,“但李哥,这事挺麻烦的,得尽早处理。”
我走出中介门店的时候,腿有点软。阳光挺刺眼,照得我眼睛发花。
三十万,那是谁?
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李敏。
可我马上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是我亲妹妹,从小就跟我关系好,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回到家的时候,李雪正在房间里看书。我轻手轻脚地翻了好一会儿柜子,把那些放了很久的纸质文件全找了出来。
身份证一直在自己身上,从没丢过。
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李敏来我家住过几天。那时候她说跟张强吵架了,想出来冷静冷静。住了大概一个星期,天天也不怎么出门,就在家里做饭看电视。
有一天她跟我说要办个什么业务,拿走了我的身份证。
“哥,我就用一下,在网上办个会员,要实名认证。”
我当时也没多想,随手就给了她。
她用了大概半个小时才还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瞟了一眼,边缘有点翘,像是被折过。
我拿着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手机响了,是张强。
“哥,房子的事你办好了没?”
“还没。”我说。
“还没?”他声音提高了不少,“你到底能办不能办?不行我自己去跟中介说。”
“张强。”我叫住他,顿了一下,“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什么情况?”张强的声音低了点,“不就那点事吗,孩子要复读,缺个住处。”
“缺钱吗?”
“不缺。”他说得很快,“不缺。”
挂了电话,我把身份证拍到桌上,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下了,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身份证的照片上,照得我的脸亮堂堂的。
但那三年,我根本就没办过任何贷款。
03
中介那边又来电话了。
“李先生,您那房子到底还卖不卖?有客户看中了,价格能谈。”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六月天,上海的热气从地面往上蒸,小区里知了叫得人心烦。
“再等等,家里有点事。”
挂了电话,我盯着楼下那棵香樟树发呆。贷款的事情像根刺扎在心里,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三十万逾期,那不是小数目。
我这些年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也从没拖欠过银行一分钱。每个月工资到账,先把房贷还了,剩下的精打细算。李雪的补课费、家里的开销、还要给老家的母亲寄钱。
日子过得紧,但踏实。
可征信上的那笔记录,像一盆脏水泼在我头上。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李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哥,我买了点水果,来看看你和雪儿。”
她笑得有点讨好,眼睛往屋里瞟。
“进来吧。”
李敏换了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摸沙发,又看看墙上的挂钟。
“这房子真不错,光线好。”
她坐下来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袋子都没打开。
“雪儿呢?”
“在房里看书。”
“考完了还看什么书,让她出来歇歇。”
我说:“她自己在估分,别打扰她。”
李敏点点头,搓了搓手。
“哥,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是房子的事啊。”她往前凑了凑,“晓晓要复读,她那个成绩你也知道,今年本科线差了几分。我想让她来上海读个补习班,这边的教学质量好。”
我没接话。
李敏又说:“你放心,我们不住太久,就三年。等晓晓考上大学,我们立马搬走。”
“张强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
“他那人急脾气,说话不好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李敏笑了笑,“但他也是为晓晓着急。”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小敏,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她一愣,随即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手头紧点,张强的厂子效益不好,工资发得少。但我们还能应付。”
“那上次……”
“上次怎么了?”
我说:“上次你来我这儿住那一周,你说跟张强吵架了。”
“哦,那事啊。”她摆摆手,“两口子吵架不是常事嘛,床头吵床尾和。”
她答得太快了。
“你拿我身份证那回,说是要去办个什么证明?”
李敏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是……就是办个临时的居住证,我那会儿想把户口迁到这边来,后来也没弄成。”
“居住证要本人去办吧?”
“哎呀哥,你问这么细干嘛?”她有点急了,“我当时不是忘带自己的了嘛,就借你的用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从笑脸到慌张,再到不耐烦。
“没事,随便问问。”
李敏松了口气,往沙发上一靠。
“哥,你也别多想。我们兄妹这么多年,我能坑你吗?”
她的话,听着像是在安慰我,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号码。
我接起来,母亲的声音有点喘:“峰儿,小敏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
“她跟你说房子的事了?”
“说了。”
“那你帮帮她,她是你亲妹妹。”母亲的语气有点急,“她在那边也不容易,张强那人你也知道,靠不住。要是你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看着李敏,她低着头在看手机,装作没听见。
“妈,这事我还没想好。”
“还想什么?不就是住三年吗?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她住怎么了?”
我没吭声。
“再说了,你卖了房子回老家,那敏敏一家怎么办?”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就这么一个妹妹,你就不能……”
我打断她:“妈,我知道了,我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李敏抬头看我。
“妈跟你说了?”
“嗯。”
“她肯定是心疼我。”李敏叹了口气,“哥,我也知道你为难。那房子是雪儿的学区房,你卖了是想回老家照顾妈。我这样开口,是有点过分。”
她顿了顿,眼睛有点红:“可我是真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软。
“小敏,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了:“没事,就是手头紧。你别问了。”
她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劲。
“那你欠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
李敏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三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欠了三十万?”
她点点头,又赶紧摇头:“是……是我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店,亏了。张强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捂着脸,“哥,我真的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李敏压抑的哭声。
我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你先别哭,这事慢慢想办法。”
李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哥,房子的事,你能不能帮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算了,我知道你为难。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哥,那贷款的事,你查到了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慌张。
“还没查清楚。”
她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儿,盯着茶几上那个没打开的塑料袋。
李雪从房间里出来了。
“爸,姑姑走了?”
“嗯。”
她走过来,看了看门口:“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欠了点钱。”
“多少?”
“三十万。”
李雪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那房子的事……你还打算帮她吗?”
我转过头看她:“怎么这么问?”
“姑姑那个人,我知道。”李雪说,“她以前问奶奶借钱,从来没还过。”
我看着女儿,她眼神很平静。
“你奶奶跟你说的?”
李雪点点头:“奶奶还说,姑姑以前拿过她和爷爷的退休金,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我心里一沉。
这些事,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
“爸,”李雪说,“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她是姑姑,可也是大人了,该自己负责。”
我看着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知道。”我说。
李雪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强的号码,想了想,还是没拨出去。
这事,没那么简单。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请了假。
出门的时候,李雪还在睡。我给她留了张条:爸出去办点事,冰箱里有饭,自己热一下。
我直接去了浦发银行。
排队、叫号,等到柜台前已经快十点了。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要查贷款记录。
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先生,您名下有一笔30万的个人信用贷款,放款时间是去年九月份,分36期,目前已逾期6期。”
“我没贷过这笔款。”
小姑娘警惕地看着我,叫来了主管。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把我带到旁边的贵宾室。
“李先生,您说这笔贷款不是您本人办的?”
“对,我没申请过。”
主管皱了皱眉:“这笔贷款是通过手机银行申请的,放款账户绑定的也是您名下的银行卡。按流程,需要人脸识别和短信验证。”
我愣了一下:“什么银行卡?”
“就是您在我们行开的工资卡。”
“那张卡没丢过。”
主管说:“那您想想,最近有没有人用过您的手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去年秋天,李敏来我这里住了一周。她说她手机坏了,借我的手机用过几次。
还有身份证。
她说去办居住证,借走了半个小时。
我把这些事串起来,手心开始冒汗。
“主管,”我说,“这贷款真不是我办的,我能查一下申请的IP地址吗?”
主管摇头:“这个权限我们这边没有,需要报警之后由警方来调。”
“报警?”
“对。如果确认是被冒用身份贷款,属于刑事案件。”
我坐在银行贵宾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可后背一直在冒汗。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找了李敏。
她住在浦东一个老旧小区,房子是租的。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
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腿都站麻了。
下午三点,张强骑着电动车回来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李敏呢?”
“她……她去接晓晓了。”张强说话有点结巴,“今天学校补课,孩子四点才放学。”
“那你先开门,我进去等。”
张强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味道不太好闻,像是潮气混着烟味。
我看了一圈,发现了不对劲。
客厅的墙上,原来挂电视的地方空了,柜子上也少了些东西。
“家里怎么了?”
张强低下头:“能卖的都卖了。”
“好好的日子怎么过成这样?”
张强不说话,掏出一根烟点上。
“张强,你跟我说实话,李敏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抽了口烟,闷声说:“不止三十万。”
“那是多少?”
“利滚利,现在有八十万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差点站不稳。
“八十万?她干什么去了?”
张强低着头,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哥,你别问了。有些事情,我不好说。”
“不好说?”我声音都变了,“她把我的征信搞得一团糟,现在你跟我说不好说?”
张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哥,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什么叫没办法?她到底干了什么?”
张强又低下头,死命抽烟。
“我不能说。”
“你……”
我气得发抖,可看他那副样子,又不知道该从哪骂起。
门开了,李敏走了进来。
她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脸一下子白了。
“哥?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为什么来?”
她看看张强,又看看我,脸上挤出个笑容:“哥,咱有事回去说行不行?”
“不行。就在这说。”
我把那张征信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这笔贷款是怎么回事?”
李敏扫了一眼报告,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哥,我真的不知道。”她拉住我的胳膊,“肯定是银行搞错了,你再查查。”
“我查了,是一笔个人信用贷款,去年九月放的款。”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想想,”我盯着她,“去年九月,是不是你住我那儿的时候?”
李敏松开我的胳膊,后退了一步。
“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就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李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假的,是真的哭了。
“哥,你是我亲哥,我能干那种事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都抖了起来。
张强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心烦,乱得很。
“算了。”我转身往外走,“你们先冷静冷静,这事回头再说。”
走出楼道,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李敏家那个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手机响了。
是母亲。
“峰儿,你去找小敏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怀疑她动了你的钱。”
我深呼吸了一下:“妈,她是不是以前动过你和爸的退休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跟你说的?”
“妈,你告诉我。”
母亲叹了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她到底做了什么?”
“就是……就是拿了几万块钱,后来我还上了。”
“爸知道吗?”
母亲不说话了。
我明白了。
难怪当初父亲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存折”“存折”,那会儿我没在意,以为他是糊涂了。
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那笔被取走的退休金。
心里一阵发凉。
“妈,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峰儿,你……”
我挂了电话。
站在六月的阳光底下,却感觉浑身发冷。
05
那天下班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李雪做完功课出来,看见我这样,没说话。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爸,吃饭了吗?”
“吃过了。”
其实没吃,不饿。
李雪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走一步。不管怎么样,得先把这笔贷款的事搞清楚。不是李敏做的,那就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报警,走法律途径。如果是李敏做的……
我站起来,去书房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个盒子跟了我十几年,里面装着房产证、存折、还有几张重要的票据。
打开盖子,我愣了一下。
房产证的位置不对。
我平时叠放东西很讲究,房产证压在存折上面,边角对齐。可现在,存折在上面,房产证被压在了底下。
我抽出房产证,翻到最后一页。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一页,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抵押章。
我已经好几年没翻过这个盒子了。房子当初是全款买的,没什么贷款需要动。房产证办好之后,就一直锁在盒子里。
可现在,上面盖着抵押章。
抵押物是这套房子。
抵押权人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抵押金额:八十万。
时间:去年十二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能开这个盒子的,只有我和李雪。李雪对这事一窍不通,她不会动。
那就只有一个人。
去年秋天,李敏在我家住了一周。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来我家的画面。第一天,她说她把钥匙弄丢了。我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
那周我白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
一个星期。她完全可以找到这个铁皮盒子,拿出房产证。
抵押贷款需要本人的身份证、房产证、还要本人签字。
房产证她拿到了。身份证,她去年九月就复印过。签字?
我翻开抵押合同复印件上的签名。
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看着像是我的笔迹,可仔细一瞧,有几个笔画明显不对。
我的“峰”字最后那一竖,从来不会写得那么弯。
是李敏签的。
她冒充我。
我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份合同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睛发酸。
客厅里传来李雪的声音:“姑姑,我爸在书房。”
紧接着是脚步声。
李敏出现在书房门口,脸上挂着泪痕。
“哥……”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她走到我身边,看见我手里的那份抵押合同,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哥,你听我说……”
我站起来,把合同摔在桌上。
“你说。”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哥,我对不起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我欠了钱,他们逼我还……我没有别的办法……”
“欠什么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
“是赌债。”
我耳朵里先是一阵嗡鸣,然后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多少?”
“利滚……利滚利,现在要八十万了。”
“那三十万贷款呢?”
“也是我……我用你的身份贷的。”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跟我一块长大的妹妹。
小时候我背着她上学,冬天给她暖手,夏天给她买冰棍。她生病了,我骑车带她去镇上医院。
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家人。
可她在背后,捅了我最狠的一刀。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三、三年前……”
“三年了?!”
她点点头,又哭了。
“哥,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逼我还钱,不还就要来找我……我害怕……”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
可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李先生吗?我是XX小额贷款公司的,您那笔抵押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了。我们这边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申请,传票应该在路上了。您尽快联系我们处理……”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屋里的灯很亮,可我感觉什么都看不清。
“哥……”李敏抬头看我,“你原谅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说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你走吧。”
“哥……”
“走。”
她站起来,哭着跑出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觉得浑身都在发抖,膝盖软得撑不住。
我扶着墙,一点点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书房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过了很久,门被推开了。
李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爸,我……我听见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身边,把手机递给我。
“你别怕,我陪着你。”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光,“我们报警吧。”
我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还很稚嫩的脸,却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刻,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雪儿,”我哑着嗓子,“爸爸是不是很没用?”
她摇头。
“谁说都没用,反正你说没用。”
我伸手抱住她。
她身上有好闻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夏天的汗味儿。
我抱着她,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
06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李雪扶着我,没再说话。我看了眼手机,那个小额贷款公司的号码还留在通话记录里。
下午刚收到的法院传票,明天就要送达。
也就是说,后天,这个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我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
李敏落下的。
我盯着那把钥匙,想起她跪在地上的样子。
哭,是哭了。可有用吗?
李雪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爸,你要怎么办?”
我接过水杯,没喝。
“你先去睡,让我静一静。”
她没动。
“爸,我知道你为难。可是那房子……”
她顿了顿,“那房子是我从小住到大的。里面有妈的照片,有我考上高中的通知书,还有你给我买的第一个书包。”
我心里一酸。
“我知道。”
“那你……”
“我会处理好的。”
李雪看着我,最终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
三十万贷款,加上这套房子被抵押的八十万,加起来一百一十万。
这些钱,李敏花在哪了?赌博?
她什么时候开始赌博的?
我想起小时候,李敏生下来体弱,爸妈宠得厉害。我和她差三岁,从小就让着她。她要什么,我都给。
后来我考上大学,来了上海。她在老家上了个大专,毕业后找了个工厂干活。嫁给张强之后,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
我拿起手机,给张强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哥……”
“李敏呢?”
“她……她回来了,在屋里哭。”张强的声音很疲惫,“哥,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
“去年就知道?”
“她瞒不住了,跟我说了。”张强哑着嗓子,“我想报警,可她说报了警,她就完了。我就这么一个老婆,孩子还小……”
“所以你就帮着她瞒我?”
他又沉默了。
“你知道她拿我身份证贷款的事?”
“知道。”
“抵押房子呢?”
“……也知道。”
我攥紧了手机。
“张强,你们两口子,拿我当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哥,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没办法,你就可以看着她在违法犯罪?”
“她是我老婆……”
“她是我妹妹!”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张强说:“哥,要不……你报警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她做错了事,躲不过去。”张强声音很低,“我劝过她,劝不住。她欠的钱,我拿工资还,可怎么还都还不清。”
他顿了顿:“你报警吧,该判判,该罚罚。总不能让她把你一家都拖下水。”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晓晓呢?”
张强沉默了几秒:“我跟她说,爸妈离婚了。反正她也不喜欢我和她妈吵架。”
我挂断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房间照亮了一半。
我想起李雪的话,她说这套房子是她从小住到大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套房子,也是我拼了命才买下来的。
十年前,老房子涨得最厉害的时候,我把这些年攒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又跟同事借了一部分,才凑够首付。
那个时候,我刚从国企跳出来,在一个私企打工。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加班到凌晨。
累是累,可看着李雪在这个小区里长大了,看着她背着书包去旁边的实验小学,心里是踏实的。
可现在,这一切都要没了。
我拿着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那个小额贷款公司的号码还在上面。
拨过去,响了两声,有人接了。
“李先生,你想通了?”
“那笔抵押,是我妹妹冒用我身份办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你有什么证据?”
“有。房产证上的签名不是我的,我可以去做笔迹鉴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深呼吸了一下:“我可以还这笔钱,但我需要时间。”
对方笑了:“李先生,八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个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不是我们说撤就能撤的。”
“我可以分期还。”
“分期?”
“对。我有工作,每个月能还一部分。”
对方想了想:“行,明天你来我们公司一趟,带上身份证、房产证,咱们当面谈。”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感觉身上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
八十万,加上那三十万贷款。
李敏这个坑,填起来得用多少年?
我想了想我和李雪。
李雪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都得花钱。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除去房贷、日常开销,还能剩多少?
够还哪笔?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这些事情。
最后,我想到了报警。
如果报警,李敏可能要坐牢。她坐牢了,张强会不会也受累?还有晓晓,她才刚高考完,还要复读。要是妈妈知道她女儿坐牢了,身体受不受得了?
可要是不报警,我自己怎么办?
那套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资产。
李雪也说了,那里面有她妈的照片,有她的通知书,有她从小到大最珍贵的东西。
我闭上眼,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
一面是李敏,我妈,张强,晓晓。
另一面是李雪,是我自己,是这套房子。
他们都说,亲情比什么都重要。
可亲情成了别人插在你心口的刀,你还能笑着说“没关系”吗?
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妈”字,不知道该不该接。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一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
“儿子,妈求你了,别报警。”
我盯着那条短信,眼睛里涩得发疼。
李雪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没睡,眼眶有点红。
“爸,”她说,“你刚接电话,我听见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想报警?”她问。
“我不知道。”
李雪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爸,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姑姑,是别人。你会怎么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目光很坚定。
“我知道她是你妹妹。可她拿你当哥哥对待了吗?”
屋子里很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女儿站在我面前。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一直在犹豫,是因为我还在把李敏当成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妹妹。
可她早就不是了。
她是那个冒用我身份贷款的人,是那个抵押我房子的人,是那个让我欠下一百多万的人。
她早就不是那个嘴里喊着我“哥”的小女孩了。
可我还是吗?
我还能继续当那个不管她做了什么,都要替她兜底的人吗?
我看着李雪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答案,我也知道。
只是我们都还没做好接受的准备。
07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天亮的时候,李雪已经醒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窗外。
“爸,你眼睛都是红的。”
“没事。”
我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发青,两鬓好像一夜之间白了几根。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母亲的。
“我买了下午的票,明天一早到上海。”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放进兜里。
李雪在门外问:“谁啊?”
“奶奶要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来劝你别报警?”
“不知道。”
“爸,你知道的。”
我没接话。
早上八点,我去了那家小额贷款公司。
办公室在浦东一栋老旧商住楼里,电梯里有股烟味儿。接待我的人姓刘,四十来岁,衬衫领口有点脏。
我把情况说了。房子是我买的,抵押合同上不是我的签名,这笔贷款不是我本人申请的。
刘经理靠在椅子上,挠了挠头。
“李哥,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儿我们也是按流程走。借款人当时提供了你的身份证、房产证原件,还有授权书。面签的时候视频比对也过了。”
“视频比对?”
“对,人脸识别。”
我心里一沉。
李敏跟我长得有几分像。加上化了妆,戴了口罩,系统也许真能通过。
“我要求看视频资料。”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起身去翻档案柜。他拿出一台平板电脑,点开一个文件。
屏幕上,一个女人坐在镜头前。她穿着我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扎起来,戴了副平光眼镜。
她对着镜头说:“我叫李峰,我自愿将名下浦东新区XX路XX号的房产作为抵押,申请贷款八十万元。”
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但确实有几分像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桌角。
她签字的时候,笔迹有些发抖。但那个签名,确实模仿得七八成像。
“视频资料你们保留了吗?”
“留了。法院那边我们也提交了。”
我把平板推回去,站起来。
“我会报警。”
刘经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那栋楼,太阳已经很刺眼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团乱。
手机响了。
是张强。
“哥,你……你报警了吗?”
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还没。”
“那你能不能……”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劝过她的,我真的劝过她。她说再赌最后一次就能翻本,结果全输了。她去找了外面的高利贷,借了五十万,一个月利息就五万。还不上,人家说要砍她的手,她才想到动你的房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九月份。她跟我说要借你的身份证用一下,我不答应,她就闹,说要跳楼。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哥,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我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强是个老实人,在工厂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老茧。他娶李敏的时候,我妈说这女婿好,踏实。谁知道这些年他过的什么日子。
“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三年前?”我问。
“张强,你跟我说实话。”
“……不是。”
我的心往下沉。
“那是多久?”
他在电话里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一样。
“哥,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他没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张强”,时长三分十七秒。
我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商住楼下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去。
脑子里的线开始串起来。
三年前,妹妹开始赌博。
去年,挪用了父母的退休金。
父亲去世,是前年的事。
前年中秋,我打电话回去,爸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十一月底,母亲突然来电话,说爸住院了。等我赶回去,人已经在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心脏衰竭,怀疑是长期精神压力大造成的。
当时我以为是父亲工作累的。他退休后还在工地当门卫,说要攒钱给李雪上大学。
现在想想,父亲那张黄瘦的脸,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
他不是累的。他是被气病的。
我坐在台阶上,手指发抖。
太阳很大,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可我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李敏。
我亲妹妹。
我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就像河里的水草,缠住我的脚,怎么甩都甩不掉。
父亲去世前,母亲从来没说过妹妹挪用退休金的事。
父亲去世后,母亲才吞吞吐吐提了一嘴,说是“一点钱,已经还了”。
一点钱。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胸口上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
她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
我接起来。
“妈。”
“小峰,妈到南京了,明天早上七点到虹桥。”
“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峰……”
“嗯。”
“你妹的事,妈知道是她的错。但她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能把她往死路上逼。”
“妈,她冒用我的身份贷款,拿我的房子抵押。现在法院的传票就要到了,你让我怎么办?”
“你有钱,你先把钱还上,以后让她慢慢还你。”
“我哪有钱?我的钱都在房子上。我卖了房才回得了老家。”
“那就别卖房了。你上海的房留着,以后给雪儿。”
我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你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原谅她一次?”
“妈,这是钱的事吗?”
“不是钱的事是什么?”
我的手在发抖。
“爸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信号断了。
“妈?”
“妈,你说话。”
她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凄厉,像是积压了很久终于绷不住了。
“你让我怎么说?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你就告诉我,爸到底知不知道那笔钱的事?”
“知……知道。”
“是你告诉他的?”
“不是我,是你妹自己说的。她说做生意亏了,怕还不上,你爸说用退休金先填上。结果她拿去赌了。你爸知道以后,气得吐血,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握着手机,耳边是她的哭声和火车的噪音。
太阳还是那么大,照得地面发白。
“小峰,妈求你,你别报警。你要是报警,你妹就完了。她就真的完了。”
“那我呢?”
“你……”
“妈,你想过我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台阶上,看着地上的影子,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太阳越拉越短。
李雪打电话过来。
“爸,你在哪儿?”
“在外面。”
“奶奶说她明天早上到。”
“我知道。”
“爸,你是不是怕了?”
“没有。”
“那你回来吧,我给你煮面。”
我愣了一愣。
“你会煮面?”
“学呗,网上有教程。”
我笑了。笑完发现脸上湿了一片。
“好,爸马上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不抖了才往外走。
走到地铁站口,看到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炭火冒着白烟,香味飘过来。
我停下来买了一个,握在手里,烫得直换手。
热乎的。
08
回到家里,李雪真煮了面。
面有点坨,汤少了,鸡蛋煎糊了。但她端着碗,眼睛亮亮的看我。
我吃了一口,咸得发苦。
“怎么样?”
“好吃。”
“骗人。”
“真好吃。”
她笑了,嘴角弯弯的。
“爸,你要是想吃奶奶煮的面,就得回老家。”
我心里一紧。
“那个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反正我们都要回去了,卖了也没什么。”
“雪儿,那个房子……”
“我知道。它就是一个房子。我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她说完转身回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饭桌前,端着那碗咸面,一口一口吃完。
晚上,我翻出了父亲留下的遗物。
一个小铁盒子,里面装着几封信,一张存折,和一包照片。
存折上的余额是三千二百块。
那是父亲存了大半辈子的钱,本来要留给李雪上大学的。
我打开一封信,信纸发黄,是父亲十年前写给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桂兰,李敏这孩子我管不了了。她今天又跟我吵,说我们偏心,只给小峰买房子。我跟她说那房子是小峰借了钱买的,她不信。她走了,说再不回来了。我心里难受。”
我放下信,又拿起另一封。
时间更早。
“桂兰,我刚给李敏打了三万块。她说做生意需要周转。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下个月工地的活我再接一个夜班。你不要告诉小峰,他跟媳妇在上海也不容易。”
我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封信,信封上写着“亲启”。
我拆开,里面有张纸,寥寥几行。
“桂兰,我心里苦。李敏又来找我了,说是最后一次。我知道是假的,可她跪着哭,我怎么忍心?这丫头从小就命苦,我和你都没好好待她。小峰考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没钱供她,让她辍学了。这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事。所以不管她怎么闹,我都狠不下心。桂兰,我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要是哪天走了,你别跟孩子们说我是气死的。就说我是病死的。家和万事兴,这个家,不能散。”
我看不下去了。
眼眶发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父亲走的时候,我赶回去,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柴,两只眼睛深深凹下去。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凑过去听,只听到两个字。
“别……怪……”
我当时以为他是说别怪他没给我留什么。
现在懂了。
他是说,别怪李敏。
别怪这个家。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铁盒子。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
李雪探出头:“爸,妈打电话来了,问你报警了没。”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接奶奶。”
她点点头,又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翻到李敏的电话。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出租屋。”
“一个人?”
“……嗯。”
沉默。
“哥,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连我自己都恨自己。”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十年。”
十年。
虽然猜到了,但当她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脏被狠狠捶了一下。
“十年前,你刚毕业,爸要供你读研,家里拿不出钱供我复读。我心里不平衡,就跟外面的人学着打牌。开始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我输了三万块,不敢跟家里说,就找高利贷借。利滚利,还不上了。最后是爸替我还的。”
“他就没骂你?”
“骂了,跪着骂的。他一边骂一边哭,说对不起我,说没让我读书是他没本事。那之后我消停了两年,又赌了。”
“所以你挪用退休金?”
“……是。”
“爸知道以后,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只听到她的呼吸,很重,很乱。
“他住院了。住了半个月,回来以后就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死的那天,你在哪儿?”
“哥……”
“你在哪儿?”
“我在牌桌上。”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伸着枯瘦的手,嘴唇抖动着。
别怪。
别怪谁?
眼泪往外涌,怎么止都止不住。
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她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盒纸巾。
我接过来,擦了把脸。
“爸,你别难过。”
“我没事。”
“你骗人。”
我看着她,十八岁的女儿,下巴尖尖的,眼睛像我。
她坐到我身边,靠着我,像小时候一样。
“爸,你明天要报警吗?”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不知道。”
“那就好好想想。”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她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钟在走。
嘀嗒。
嘀嗒。
一声,一声,敲在我心上。
09
母亲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分。
虹桥站的人很多,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背着一个旧布包,站在出站口张望。
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看到我,她挤出一个笑。
“小峰。”
“妈,走吧。”
她跟在我身边,步子很慢。我接过她的包,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上了出租车,她一直看着窗外。
“上海的变化真大。”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上海吗?你刚工作那年,请我和你爸来玩。你爸坐在外滩的椅子上,说这辈子值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你来上海,是想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小峰,妈知道你对妈有怨气。可是李敏是你亲妹妹,她走了歪路,你得拉她一把。”
“我拉了她十年,妈。十年。”
“那你就再拉这一次,最后一次。”
“她欠了八十万。我的房子被抵押了。法院传票马上就到。你让我怎么拉?”
母亲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八万块,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你拿着,先把急用的还上。剩下的让李敏慢慢还。”
我愣住了。
“妈,这钱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你不拿着,妈心里不安。”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手指粗糙得像砂纸。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里面对折的存单,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这是他们一辈子攒下的。
我眼眶发热,嗓子发疼。
“妈,你知不知爸是怎么死的?”
她的手一抖。
“小峰……”
“李敏拿走了你们的退休金,去赌。爸是气死的。”
母亲低着头,不说话。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告诉你有用吗?你能让他活过来吗?我没了老公,不能再没了闺女。小峰,你当哥哥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的心?”
“我体谅你,谁体谅我?我的征信烂了,房子没了,工作也可能保不住。李雪明年就要上大学,学费从哪儿来?”
“我可以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那是你和爸的房子。”
“我住你那儿。”
“我那儿?我的房子都被李敏抵押了!”
母亲不说话了。
出租车在高架上开着,窗外的高楼一座一座掠过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不报警,以后她还赌怎么办?她拿别人的房子抵押怎么办?”
母亲嘴唇哆嗦着。
“她……她说了,这次是最后一次。”
“她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小峰,你这是要逼死你妈?”
“我不是逼你。我是求你,别护着她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到了小区门口,我带她上楼。
李雪开了门,叫了声“奶奶”。
母亲点点头,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缩成了一团。
李雪给我使了个眼色,拉着我进厨房。
“爸,奶奶哭了?”
“嗯。”
“你要报警吗?”
我没说话。
“爸,你听我说。那个房子,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但我不在乎它被卖了还是怎么样。我在乎的是你。”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是我爸。我不想看你被这件事折磨死。”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爸知道。”
“那你做决定吧。不管怎么选,我陪你。”
她说完出了厨房,去客厅陪母亲。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楼。
楼下的孩子在打闹,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
阳光很好。
这么好的天,我应该去上班,应该去接客户,应该和李雪商量去哪所大学。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
张强。
“哥,我……我想找你谈谈。”
“谈什么?”
“李敏她,今天早上走了。”
“走了?”
“她说要去自首。”
我一愣。
“她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五点多。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对不起我,让我照顾好女儿。然后就关机了。”
“你报警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该不该报。”
我握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
她要去自首?
二十年,她从来都是躲,从来没有正面扛过什么事。
现在,她说要去自首?
我挂了张强的电话,拨李敏的号码。
关机。
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母亲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怎么了?”
“李敏说要去自首。”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
“妈!”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龇牙。
“小峰,你不能让她去自首。她要是进去了,她这辈子就完了。小蕊怎么办?她才十七岁,马上要高考了。”
“妈,我……”
“小峰,妈求你了。”
她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我吓了一跳,赶紧架住她的胳膊。
“妈,你这是干什么!”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我胳膊上。
李雪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切,嘴角紧抿着。
“奶奶,你起来吧。”
她走过来,和我一起把母亲扶到沙发上。
母亲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爸,你决定好了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瘫在沙发上的母亲。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地板上,照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光斑。
我嘴张了张。
“我……”
10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母亲带来的八万块钱。
崭新的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母亲坐在对面,眼睛红肿,她没哭,但嘴唇一直在发抖。
张强的电话之后,我又接到一个,是派出所打来的。说李敏自首了,让我过去一趟。
我挂了电话,看着那八万块。
“妈,她自首了。”
母亲一愣,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李雪从房间出来,站在我身边。
我没动,坐在沙发上,看窗外。上海的夏天亮得早,五点多天就大亮了。楼下有鸟叫,有人在遛狗,生活还在过的样子。
“我去派出所。”
我站起来,李雪说:“我跟你一起。”
母亲没动。
我到门口换鞋,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回头一看,母亲跪在地板上。
额头磕在瓷砖上,声音不大,但很闷。
“儿啊……”
她的声音哑了:“妈求你,看在妈的面子上,别让她坐牢。她还年轻,还有孩子……”
我站在门口,鞋穿了一半。
李雪走过去拉她,拉不动。母亲趴在地上不肯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人按在水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扶起来。
她老了,瘦得很,骨头硌手。
“妈,我没报警。”
我说:“是她自己去自首的。”
她一愣。
“你不懂吗?”我看着她的眼睛,“是她自己去的。她自己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拉着她的手:“我去看看情况。你在这儿等我。”
到派出所的时候,李敏坐在长椅上。
穿着前一天那件碎花裙子,头发乱糟糟的,脸肿着,像是哭了一整个晚上。
她看见我进来,头低下去。
民警过来问情况,做了笔录。李敏交代了抵押房产的事,包括伪造我的签名。
“受害人是你哥哥?”民警问我。
我点头。
“你什么意见?”
我看着李敏。
她低着头,脖子弯下去,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考上高中,扎马尾,穿校服,书包带子老长,走路蹦蹦跳跳的。那时候她成绩比我好,老师说这姑娘有出息。
那时候她还干净。
“我不起诉。”我说。
民警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手续办完,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很烈,火辣辣地照在柏油路上。
李敏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
我停下来等她。
“哥……”
她的声音很小。
“你那房子,我找到了买主。那人愿意等我把房贷的事处理完,再办手续。”
她愣了一下:“你……你还是卖?”
“不卖我拿什么还债?”我看着她说,“你以为那笔账是谁的?”
她说不出话。
“房子卖了,还完债,剩的不多。我妈那八万块,你拿回去,给你女儿交学费。”
“哥……”
我抬手打断她。
“我明天回老家收拾爸的坟。你的事,我不管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血丝。
“以后有事,别找我。”
我转身走了。
李雪在路边等着我,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她递给我:“爸,喝一口。”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甜的,冰的。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什么真的?”
“你说以后不管她了。”
我看着手里的奶茶杯,上面凝着水珠。
“真的。”
李雪没说话,挽住我的胳膊。
“那我陪你回去。看看爷爷的坟。”
我拍了拍她的手。
傍晚,我回到住处。
母亲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的八万块还在。
我走过去,把钱拿起来。
她醒了,迷迷糊糊看着我:“怎么样了?”
“没事了。她自首了,我没起诉。房子我卖了还债。”
母亲坐起来,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她问:“那……你回老家的事,还办吗?”
“办。”
“那房子……”
“卖了。钱还完了,剩的给你们养老。”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皱巴巴的,血管凸起。
“妈对不起你。”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
我没说话,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
李雪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窗外暗下去,路灯亮了。上海的热闹还在继续,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父亲的脸。他瘦得皮包骨,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别怪。”
原来他说的别怪,不是别怪妹妹。
是别怪妈。
因为妈从头到尾都知道。
夜深了,母亲睡了,李雪也睡了。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抽屉,翻出房产证。
上面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买了它十年,还了十年贷款,以为它是我的底气。
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不难受。
反而觉得松快。
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不管好的坏的,都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中介。
“房子按之前说的价卖,手续尽快办。”
中介说:“李哥,你真的想好了?现在行情不好,这个价有点亏啊。”
“想好了。”
“行吧。那我安排人过来评估。”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客厅、卧室、厨房,一件一件打包。
李雪帮我一起,她负责收拾她自己的房间。
“爸,这个要不要?”
她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她的合照,她三岁那年拍的。
“要。”
她放进纸箱里。
“这个呢?”
她拿出一串风铃,是有一年去海边旅游买的。
“扔了吧。”
她点点头,丢进垃圾袋。
一整个上午,我们收拾了十几个纸箱。
衣柜空了,书桌空了,厨房空了。
房子像个空壳子,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主人。
下午,中介带人来看房。
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肚子微微隆起,怀孕了。
他们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男的说:“采光不错。”
女的说:“就是小了点儿。”
中介说:“学区房嘛,够用就行。”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也许他们也会有一个孩子,也会为了这个房子供一辈子。
李雪站在门口,小声说:“爸,我们真的要走了吗?”
“嗯。”
“你不难过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但也还好。”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对夫妻很满意,当场签了意向书。
中介说明天就可以正式办手续。
等他们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墙壁上还有挂画的痕迹,地板上有家具压出的印子。
在这里住了十年。
十年前女儿上小学,胖乎乎的,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
现在她高考完了,圆脸变成尖脸,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半头。
“走吧。”我说。
李雪拎着包,我扛着箱子,锁了门。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了最后一眼。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白墙,灰色地砖,头顶是声控灯。
和十年来每一次出门,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回来了。
李敏的案子走了简易程序。
抵押的事,她不认罪也不行,贷款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她伪造的。
法院判决是缓刑,不用坐牢,但要定期报到。
我没去听宣判。
张强打电话告诉我结果。
“判了三年缓刑三年。”他声音很疲惫,“我……我跟她办了离婚。”
我一时没说话。
“她不让我等。”他说,“她说耽误我这么多年了,别再耽误下去。”
“你呢?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他苦笑了一声,“我女儿还得上学。我这当爸的,总得给她一个安分点的家。”
“嗯。”
“哥。”
“嗯?”
“对不起。”
电话挂了。
我坐在小区的花坛上,看着旁边几个老太太跳广场舞。
音乐震天响,她们跳得很认真。
我想起我妈,她以前也爱跳。
父亲走了之后,她就没再跳过。
李敏的事她没再提起,只是每天做饭、看电视、发呆。
我带她去做了个全身检查。
医生说大问题没有,就是血压高,还有心脏有点早搏。
“别让她太受刺激。”医生说。
我把药买好,放在她的床头上。
她看着我摆药,忽然说:“儿啊,你恨妈不?”
“不恨。”
“你别骗我。”
“真的不恨。”
她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什么风景都没有。
但她看得出神,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房子真正卖掉那天,是个周三。
买家是那对年轻夫妻,他们凑了首付,贷款办了三十年。
签完合同,买家女的问我:“李哥,你们搬哪儿去?”
“回老家。”
“哦,回去养老?”
“嗯。”
她笑了笑:“上海压力大,回去也好。”
我没告诉她,我回老家是因为征信黑了,在上海基本什么都办不了,除了打工,没有任何发展。
但她说得对,回去也好。
钱到账后,我还清了李敏欠的债。
银行那三十万本金加利息,利滚利还了四十二万。
还有她抵押在小额贷款公司的钱,连本带利十九万。
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总共还了六万多。
账还完了,只剩下十多万。
我把十万给了母亲,让她留着养老。
剩下的五万,我存了定期,准备给李雪上大学用。
李雪高考成绩出来了。
五百八十几分,够上省内的一本。
她选了我们省城的大学,离老家不到两小时车程。
“省路费。”她说。
我知道她是想离我近一点。
我没戳破她。
走的那天,是八月最热的一天。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打了辆出租,后备箱塞了三个箱子,后座挤着我和李雪。
车子从小区门口开出去,经过那条走了十年的梧桐路,经过女儿上过的小学、初中、高中。
经过菜市场,经过她小时候喜欢去的公园。
一切都在往后退。
李雪靠在窗边,耳朵里塞着耳机。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脸晒得有点黑。
十八岁,刚刚开始。
我忽然觉得,就算什么都没了,我还有这个女儿。
车到了高铁站。
母亲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带着她自己那点行李,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
她穿了件新衣服,深蓝色的,我给她买的。
她嘴上嫌贵,但还是穿了。
检票进站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背微微驼着。
李雪扶着她。
我跟在后面。
高铁开了。
上海的楼房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小时候,父亲带着我和妹妹去河边放风筝。
妹妹跑不快,摔了一跤,风筝线断了。
她坐在地上哭。
父亲笑着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
“别哭,爸再给你买一个。”
那时候天很蓝,晚风吹过来,河面上波光粼粼。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一家子。
我没睁开眼。
眼角的泪,被风吹干了。
11
一年后。
省城,秋天。
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我坐在出租房的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不常抽了,偶尔一根。
手机响了,是短信。
征信系统更新提醒。
我点开看,上面的黑名单标志已经消失了。
虽然还有一些银行的贷款记录,但那个刺眼的“失信被执行人”没有了。
我看了很长时间,把烟掐灭。
“爸!”
李雪从屋里跑出来,穿着运动服,头发扎起来,精神得很。
“今天周末,我们去爬山吧,学校后面的那个山坡,你上次说想去看看。”
“你不是要复习?”
“下周考完就没事了,今天先放松一下。”
她拉着我往外走。
我没挣扎。
山坡不高,种着松树,走在里面闻到松脂香。
李雪走前面,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爸你快点。”
“来了。”
她站在阳光下,笑着。
我想起一年前,她在派出所门口拿着奶茶等我。
那时候她眼里还有担忧,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重新长出了枝桠。
母亲在老家住着。
我把她安顿在老房子里,翻新了一下,换了门窗,装了空调。
邻居有个阿姨,和我妈年纪差不多,两人处得来,经常一起买菜、散步。
我每个月回去一趟。
上个月回去,她正在楼下和几个老太太搓麻将。
手气不错,赢了三块五。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来干啥?”
“看看你。”
“有啥好看的,又没死。”
嘴还是硬,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
我没告诉她,李敏的事我一直在留意。
张强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他和李敏离婚后,带着女儿在县城租了房子。
他女儿复读了一年,今年高考,成绩还不错,够上大专。
“她一直问她妈去哪儿了。”张强有一次在电话里说,“我说她妈出去打工了。”
我听了没吭声。
“哥,你说,这事儿……她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等她再大点再说吧。”我说。
“也只能这样了。”
张强现在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工厂,晚上跑外卖。
他说不想再找了。
“把闺女供出来就行。”
我让他照顾好自己。
他说嗯。
我们之间没多少话,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什么了。
有一天傍晚,我在县城车站等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敏。
她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菜。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
她看见我,愣住。
我也愣住。
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车来车往。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我也没说话。
绿灯亮了,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斑马线,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说不恨是假的。
但恨也没用了。
日子总要过。
李雪上了大学之后,我找了份工作。
在一个物流园开车,帮人送货。
不算累,主要是省内跑,当天去当天回。
工资不高,够吃够用。
老板姓刘,人不错。
有一次他问我:“老李,你以前在大城市上班的,怎么来开货车了?”
我说:“不想干那些复杂的了,开车简单。”
他笑:“也是,简单挺好。”
后来他听说了我的事,没再多问。
只是偶尔多给我派几单,让我多挣点。
有一天,下大雨。
我送货到县城,路上堵车,耽误了。
刘哥打电话说别急,安全第一。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吃午饭。
盒饭是早上带的,凉了,但能吃。
雨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
我打开广播,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
我吃着饭,听着歌,看窗外雨幕。
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不是逃避,不是麻木。
就是安安静静的。
像这场雨,下完了,就晴了。
天气转凉那天,李雪打电话来。
“爸,你生日快到了,回不回来?”
我都忘了。
“不回去了,忙。”
“那你等我,我周末回去看你。”
“别折腾。”
“不折腾,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一下。
“那行,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
“好,说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阳台上晾着李雪的衣服,她喜欢把衣服挂得很整齐,一件一件,间隔均匀。
说她随我。
其实她比我强。
她比我坚强,比我清醒,比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去年我坐在书房地板上,觉得人生完了。
她蹲在我身边说,爸你别怕,我陪着你。
一年前她十八岁。
现在她十九岁。
我在慢慢变老,她在我眼前长大。
母亲生日那天,我回了趟老家。
她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就我们两个人。
她倒了两杯酒,自己端起一杯。
“来,陪妈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酒是便宜的黄酒,有点甜。
她喝了一口,砸吧嘴。
“你爸以前最爱喝这个。”
我没说话。
她又喝了一口,眼眶有点红。
“儿啊,妈这一辈子,做得不对的地方太多了。”
“别说了。”
“让我说完。”她放下杯子,“你妹妹的事,妈知道是妈惯坏了。从小就惯,惯到最后,她害了自己,也害了你。妈的错。”
她眼泪掉下来,掉进酒杯里。
“妈错了。”
我给她倒满酒。
“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真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拿袖子擦。
“那妈以后……好好活着。不给你们添乱。”
“不会添乱。”我说,“你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家的房间里。
床单是新换的,闻得到洗衣粉的味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我想起父亲,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又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扛着妹妹,牵着我的手,走在河边。
他没怪过谁。
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怪。
他可能早就知道,这个家会变成这样。
但他还是没怪。
他选择原谅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那天晚上,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谅不是放过别人,是放过自己。
我闭上眼睛,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院子里有鸟叫,阳光照在窗台上。
母亲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起来了?来吃早饭。”
桌上摆着粥、馒头、咸菜。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米很香。
李雪发来一条消息:“爸,我周末回来,你别忘了买红烧肉的料。”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笑着收起手机,又喝了一口粥。
日子就是这样。
有时候觉得很难。
但走着走着,也就过来了。
天会晴的。
人也会。
一年前的伤口,结痂了,留下疤。
但不太疼了。
只是偶尔,在某个傍晚,路过某个路口,或者听见某首歌的时候,会想起那些事。
然后低头笑笑,继续往前走。
我啊,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
但至少,我做对了最后一件事。
没有让恨把我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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