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二季度,中国宏观杠杆率出现自2022年以来的首次单季下降,从309.3%降至308.2%,降了1.1个百分点。
幅度不大,但背后的故事不小,揭示了这场长达三十四年的杠杆演进之路,接力棒在企业、居民、金融、政府之间依次传递。
1992年企业部门占债务总量的85.07%,2026年二季度降至58.24%,居民升至18.72%,政府升至23.04%。三十四年间,加杠杆的主体从企业传到居民、再传到政府。
每次切换都对应着不同的经济发展阶段:工业化时期企业加杠杆,城镇化加速期居民加杠杆,经济转型期政府加杠杆。
杠杆本身不是问题,关键在于杠杆增速是否与经济增速匹配,以及下一阶段由谁来承接信用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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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1997:拨改贷改革后的企业加杠杆。
1992年末,中国总杠杆率105.8%,非金融企业占85.1%,居民7.1%,政府8.3%。企业部门是债务的绝对主体,这与拨改贷改革后的融资结构直接相关,信贷几乎是企业获取资金的唯一通道。
从1992年到1997年,各部门杠杆率经历了明显的阶段性变化。1994年居民杠杆率一度降至2.7%,此后逐步回升至1997年末的4.6%;企业杠杆率先降后升,从1992年的90.0%降至1995年的82.3%低点,随后回升至1997年的91.4%;政府部门从8.3%升至10.4%。
企业部门的债务扩张与同期工业化加速进程同步推进,1994年至1997年间,国有企业改革深化,企业部门在债务压力与改革推进之间寻求再平衡。
1997年下半年亚洲金融危机开始显现冲击,外部需求减弱,出口放缓,企业现金流承压。到1997年底,企业杠杆率回到91.4%,基本接近1992年水平。
这段时期企业加杠杆对应的是工业化加速期的资本积累需求,杠杆增速与经济增速基本匹配,信贷质量结构性问题已在酝酿,为后续的银行体系改革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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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2002:银行坏账出清,企业杠杆修复。
1997年下半年亚洲金融危机蔓延,多年积累的商业银行不良贷款问题逐步显现,大型国有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已升至25%以上,信贷扩张能力受到制约。
1998年,财政部发行特别国债2700亿元,用于补充国有独资商业银行资本金。同年,四大资产管理公司相继成立。1997年至2000年,四大行累计剥离不良资产超过3万亿元。这一轮操作之后,国有企业资产负债率从1995年的约67%降至1999年的约62%。企业部门的账面债务负担有所下降,银行体系的资产负债表也得到了修复。
到2002年末,企业杠杆率96.1%,政府25.0%,居民15.3%。相比1997年末,企业杠杆率上升了约5个百分点,政府上升了约15个百分点,居民上升了约11个百分点。
这一轮去杠杆更像是为了下一轮加杠杆做准备,把上一轮积累的包袱卸掉,为后来的高速增长腾出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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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2008:入世红利,各部门温和上升。
2001年,中国加入WTO,出口导向型增长通道打开,企业杠杆率再度进入上升通道,各部门杠杆率同步温和上升,没有出现大幅波动,中国经济也进入了入世后的黄金增长期 。
2002年末至2008年末,企业杠杆率从96.1%微降至93.7%,居民从15.3%升至17.6%,政府从25.0%升至27.2%。
这一期间,中国经济年均增速超过10%,企业盈利改善、财政收入增长、居民收入提高,宏观杠杆率几乎没有明显抬升,名义GDP增速与债务增速大致同步,债务结构相对健康,杠杆上升与经济扩张基本匹配。 这是1992年来各部门杠杆增长最均衡的阶段,企业没有大规模举债扩张,居民尚未大规模借贷购房,政府债务增速也保持在较低水平。
2008年金融危机前,中国总杠杆率约为141%。相比2002年末的约160%有所下降,名义GDP增速持续高于债务增速,分母端扩大拉低了杠杆率。 这是中国杠杆率历史上少有的平稳期,也为后来的政策操作留出了空间。
这段平静在2008年秋天被打破了。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推出了四万亿刺激计划,开启了杠杆率最快的一轮上升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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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2014:四万亿与企业再扩张。
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产,全球金融危机全面蔓延。中国出口从11月开始出现负增长,沿海地区大量外贸企业订单骤减。
四万亿刺激计划推出,政策重心从防通胀转向保增长,企业部门率先加杠杆,各部门杠杆率均出现明显上升。2008年末至2014年末,企业杠杆率从93.7%升至139.8%,居民从17.6%升至35.3%,政府从27.2%升至38.1%,总杠杆率从约141%升至217%。这是中国杠杆率上升最快的时期,年均上升约11个百分点。
中国经济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率先复苏,但杠杆增速开始明显超过经济增速,单位GDP需要的债务增量在上升。企业加杠杆帮助中国经济在外部冲击中实现了V型反弹,但债务负担也达到了历史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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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020:居民部门接棒。
2014年之前,棚改以实物安置为主,即政府建好安置房分配给拆迁户。2014年,央行创设抵押补充贷款(PSL),主要服务于棚户区改造等重点领域。
2015年。国家实施了棚改三年计划,2015年到2017年改造各类棚户区住房1800万套,货币化安置比例快速上升至29.9%,2016年进一步升至48.5%。央行同时下调PSL利率至3.10%,以加大对棚改的支持力度。2016年棚改货币化帮助地方消化了2.5亿平方米的楼市库存,全国商品房待售面积减少2314万平方米。
居民杠杆率随之快速上升。2008年居民杠杆率约18%,2016年升至45%。2020年9月居民杠杆率首次突破60%。从20%到60%,只用了11年。杠杆增速明显超过同期经济增速,房地产成为居民加杠杆的主要载体,也带动了上下游产业链。
加杠杆的主体从企业转向居民,消费和房地产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但这一轮居民加杠杆也带来了债务负担的积累,2021年居民债务收入比达到143.4%。2020年三季度后居民杠杆率进入平台期,围绕62%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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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2021:金融部门结构性去杠杆。
2015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去杠杆,但2016年实体经济杠杆率仍上升了12.4个百分点,政策效果尚未显现。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7年。
2017年7月,第五次全国金融工作会议召开,会议提出要推动经济去杠杆,把国有企业降杠杆作为重中之重。与此前市场预期的金融去杠杆不同,会议将重心从金融部门转向了实体经济特别是国有企业。
金融部门的去杠杆并未因此放缓,反而在2017年同步迈出了实质性步伐。从1993年到2016年,金融部门杠杆率持续攀升,2016年末资产方达到峰值。此后掉头向下,到2021年四季度,资产方核算的金融部门杠杆率降至阶段性低点48.6%,降幅近30个百分点。负债方金融部门杠杆率也于2016年末触顶67.4%后持续回落。
与此同时,2017年至2021年五年间,监管部门拆解高风险影子银行25万亿元,处置不良资产约12万亿元。影子银行规模较历史峰值压降约20万亿元,金融体系内部的资金空转和层层嵌套得到有效遏制。
去杠杆的部门分化在这一时期更加明显。同期居民杠杆率从44.8%升至62.2%,非金融企业杠杆率仅从158.2%微降至156.9%,下降1.3个百分点。金融部门是去杠杆最彻底的领域,实体部门的杠杆变化相对有限。金融去杠杆是结构性调整,实体经济的杠杆并未同步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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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2026:政府加杠杆托底经济。
2020年以来,政府部门成为仍在持续加杠杆的主体。从2020年末至2026年二季度,政府部门杠杆率从45%升至71.0%。政府债务余额从2019年的37万亿元增至2026年6月的102.1万亿元,占债券市场总规模的49.8%。
政府债在社会融资规模中的占比已超过40%。2026年安排了1.3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用于两重建设和两新工作。4.4万亿元新增专项债中,下半年仍有2.33万亿元额度。8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也将在下半年集中投放。
从债务效率看,每单位新增政府债务对GDP的拉动效应有所变化。2024年的10万亿元化债计划已累计落地约7.7万亿元。
与此同时,居民部门杠杆率从2023年一季度的62.2%降至2026年二季度的57.7%,连续五个季度下降。房贷连续13个季度负增长。居民部门正在经历一轮主动性债务调整。非金融企业杠杆率2026年二季度为179.5%,微降0.5个百分点,债券融资替代银行贷款的趋势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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杠杆总量的首次下降不代表趋势反转,四个部门各自走向分化。
2026年二季度宏观杠杆率首次下降,居民持续调整债务,企业高位盘整,政府独自加杠杆,金融切换信用扩张通道。
每一轮加杠杆都对应着一个时代的需求。现在的需求变了,从规模扩张转向结构优化,从基建房地产转向科技创新。
政府加杠杆可以托底,但无法驱动新动能。真正的信用扩张需要回到企业端,只不过这次不是传统企业,而是科技型企业。
传统加杠杆以债务扩张为主,主体变更但融资方式未变。7月30日会议首次提出“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科创企业融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加杠杆,是一套新的融资机制,股权与债券相结合,拉长资金期限,降低企业现金流压力,支持科技企业聚焦长期技术突破,提升资本配置效率,为经济增长注入新动能。
从传统信贷到直接融资,从规模扩张到结构优化,接力在变,赛道在变,不变的是为实体经济服务的本质。
新跑道已经铺出来了,科创企业能不能跑通这段路,值得持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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