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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丰盛胡同2号豪门凶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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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作为历史悠久的古都,流传着许多关于“鬼楼”、“鬼宅”、“凶宅”的传说,尤其八九十年代以前,这些故事往往与特定建筑的历史背景、民间传闻或文学渲染交织在一起。
比如朝内大街81号就是北京最有名的鬼楼之一,也是北京最后一座鬼楼。这栋别墅是1921年法国工程师普意雅自建的住宅,后作为华北协和话语学校等机构使用,为美国传教士在此培训语言,解放后成为政府部门办公楼。1990年代末因为房屋老化严重且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长期闲置引发传闻。


朝内大街81号

传闻说民国时期国民党军官姨太太在此上吊自杀,每每深夜总能传出哭声和玻璃瓶碎裂声。到了2001年又传闻有工人进入地下室维修管道后失踪。贴吧时代,有人在网上发文称曾在深夜看到鬼楼窗户闪现诡异灯光。
如今这里修缮后作为文化体验空间已经对外开放,经常举办历史展览和小型市集,很多人也就遗忘了这里曾经“闹鬼”的传说。
八十年代初传得最厉害的是劲松小区207楼,这是笔者亲历的一起1980年代闹鬼传闻。据说这里以前是乱葬岗子,后建成当时北京最大的住宅区之一——劲松小区,在施工过程中曾经挖出过古墓葬,为以后引发传闻奠定了基础。
1984年开始传说居民称楼道有哭声,还看到鬼火闪烁,灯忽明忽暗,闻声后居民开门查看,脑袋刚一伸出来声音便消失了。
劲松在北京东南部,而我当时住在距离劲松二十公里以外的西郊。在京西,“劲松闹鬼”的传闻依然传得沸沸扬扬,这种传闻放到现在,看客顶多一笑了之,而那时真的是吓得小姑娘们晚上都不敢出门,回家就赶紧拉上窗帘。
有些好事者还专门大老远的骑自行车去劲松看鬼楼。路边一座红砖楼孤零零立着,和周遭的灰色楼群形成鲜明的反差,很多楼道窗户上的玻璃都有破洞,窗子里也是黑洞洞的,看不到一点人迹。这栋楼到底是不是207楼,笔者到现在也无法确认,但当时很多看过鬼楼的人回来都会添油加醋描述一番,让劲松鬼楼的传说更加“真实”、恐怖。
之后又传出劲松鬼楼2.0版,一位老太太在楼下走过。突然,黑漆漆的楼门洞里跳出一个“白衣双面长发女子”,老太太被当场吓死。传闻愈演愈烈,前前后后闹了有一年左右。
在那个时代,香港电影《画皮》、国产电影《惊变》上映都盛传各地影院有吓死心脏病观众的事情发生。那时的心脏病也实在是脆弱,看场电影还能被吓死。如今再看这些电影,不仅不觉得吓人,反而还会觉得蛮粗糙搞笑,时代的变化,让观众也变得更加有“胆识”了。


香港电影《画皮》海报

拍摄于1966年的老电影《画皮》,主演是朱虹、高远。这二位港星在80年代是大陆青年的偶像。导演是鲍方,曾主演过《屈原》里的屈原。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电影和之后八九十年代的香港商业电影有很大的不同。
之后多年有人发文说自己就住在劲松鬼楼附近,所谓“鬼火”实为电路老化打火,哭声是水管共振,且楼板很薄,在楼道产生回音。因为临街,夜晚时常有流浪汉和外地小商贩在楼道里夜宿才导致了“闹鬼传言”。此后附近的一些青少年故意砸破楼道玻璃,上演各种恶作剧助推了这一传说的戏码不断翻新和传播。
还有一处,算是中国版的“歌剧魅影”,始建于1807年的湖广会馆,这里本来是湖南、湖北同乡会馆,曾是北京重要戏曲演出场所。传说戏楼后台常有“亡魂站在幕侧看戏”,演员也称道具总是莫名其妙移位。更有传说会馆后院曾为刑场,夜间总传出哭声,这些传说都和“大运动”时期所发生的事件相关。现在这里是博物馆,展示明清建筑艺术和戏曲文化,门票32元,哪里来的什么灵异现象呢?
当年,西单东侧的小石虎胡同里的33号也是一处鬼宅。这里曾是一个标准的四合院,清代为贝子府,民国初为国立蒙藏学校,曹雪芹、蔡锷曾在此居住过。因曹雪芹曾住过,《红楼梦》中“魇魔法叔嫂逢五鬼”情节,便被附会到这里,这里也成了“鬼屋”。现在这里作为蒙藏学校旧址开放,为中华民族共同体体验馆,内设松坡书局。
靠近阜成门的福绥境胡同还有一个“鬼八楼”,建于1958年大跃进时期,据说大运动期间被用作关押“牛鬼蛇神”,多人在此被折磨致死或自杀身亡。据传说,尸体被就近埋在楼后僻静处。由此,在70年代便有了“鬼八楼”的传说,每逢月圆就会在楼体墙上出现黑影晃动,阵阵凄惨的哭声从楼里隐隐传出。1989年的国产商业恐怖电影《黑楼孤魂》和2014年翻拍的烂片《诡八楼》据说也是以此地为背景。《黑楼孤魂》有时间的倒是可以找来看看,了解下我国早期的商业恐怖片。福绥境大楼据说还在,因为年久失修存在一定危险,已经将住户搬迁出来了。黑漆漆的老楼,没有一点人气,看着确实有点莫名的恐怖。


《黑楼孤魂》海报

福绥境胡同奔南,过阜成门内大街,走不多远就是丰盛胡同。这里也有个凶宅,不过关于这座凶宅的传说主要集中在五十年代初期,北平刚解放不久。现如今网上都找不到这所凶宅的只言片语,看来是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了。
丰盛胡同在明清时期是官宦宅邸聚集区,明初丰城侯李彬的府邸曾设于此,后将丰城讹传为“丰盛”,因此也就叫了丰盛胡同。清代至民国时期,这里居住过辅国公宏眺、大学士赛尚阿等权贵。
新中国成立后,这些深宅大院逐渐变成了大杂院居民区。1950年代中后期开始,北京街面上有了丰盛胡同凶宅的传闻,说丰盛胡同二号这座永远紧闭朱门墙头长草的深宅大院,一到半夜就能看到院子里有灯火闪烁,还能听到有人在争吵。而天一亮,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这个传言当时传得很凶,大白天都无人敢靠近这座宅院,谈之色变。
这是一片三进的标准北京四合院,灰砖黑瓦,雕梁画柱,建造的十分讲究,但为什么荒废了呢?又是怎么来的闹鬼传言呢?那就要从1950年在这里发生的一起凶杀案讲起了。本文将详细讲述这起凶案的来龙去脉。年龄大的读者可以点击标题下的耳机收听。
1950年夏末,8月21日凌晨,刑警大队接到一通电话,是西城分局转来的,说辖区内的丰盛胡同2号发生了一起枪杀多人的恶性杀人案。
凌晨5点多,一辆插着红色“警”字旗的美式军用吉普车在行人仍很稀少的西单大街上疾驶而过。车里,挤满了神情严肃的侦察员。司机身边,是三十多岁的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毛治平,他身后,坐着一位四十岁出头的矮胖子,此人叫张明,是预审股副股长。
张明今天正好在队里值班,报案电话就是他接的,他一刻不敢耽搁,马上通知了大队长毛治平和四中队长陈继鹏,毛治平从家里赶到鹞儿胡同,带上几名侦查员和张明一起赶往案发地。
张明是留用旧警察,解放时在民国侦缉队已经干了20多年的刑侦和预审工作,他个子不高,胖胖的,右眼皮上长了一个花生米大小的肉瘤,所以得了一个外号“包张”,如果他不穿警服着便装,站在街边那神情举止倒更像一个常年在街边做小买卖的市侩。
吉普车轰轰的狂奔着,车里却异常的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一个年轻的刑警憋不住说道:“这土匪也太嚣张了吧,在城里就敢持枪杀人抢劫?”这里距离中南海没有多远。
张明看着窗外说:“你怎么知道是土匪干的?”
“还能有啥,这高门大院里的案子不都是抢钱的土匪案吗?咱们见的还少吗?”年轻的刑警反问道。
毛治平回过头来:“那你也不能先入为主啊,这现场还没看呢,你就给定性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一般抢劫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呢?”
“也是呀!”年轻的刑警被问住不说话了,是啊,土匪是职业罪犯,以求财为目的,一般都是抢了钱财就跑,尽量避免和事主纠缠,如果事主不反抗通常是不会杀人的。以前文章也讲过,职业罪犯是轻易不杀人的,抢劫案毕竟比杀人案影响小很多。
毛治平的目光移向张明,见他半咪着眼睛看着窗外,就知道这个经验丰富的老侦缉又在琢磨案情了。于是问道:“老张,你了解丰盛胡同2号的情况吗?”
张明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大队长,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说:“不太了解,但像这样的大户人家,人口应该不少,三房四妾的,佣人也肯定有,解放前这种大户家里的案子大多是‘风从钱上起,浪自床头生’。”
毛治平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头命令司机:“再快一点!”
车停在丰盛胡同2号大门口,从这气派的朱漆大门就能看出这家必然是京城豪门。众人刚下车,刑警大队四中队长陈继鹏就笑呵呵的从门里带着两个刑警走了出来,前文《五四案》中提到过陈继鹏,他也是旧刑警,但凡有大案案发,他总是第一个到现场。这回他也是捷足先登,提前带着四中队封锁了现场。毛治平下了车,脚还没站稳,陈继鹏就赶上前来报告案情。
这家的主人是京城有名的富商袁翼袁涤庵,现年70岁,原籍浙江,解放前曾任北票煤矿公司总经理。毛治平一听到“袁翼”二字,不禁皱起了眉毛,背着手快步走进了宅门。
要说起这袁涤庵,在当时的北京恐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袁翼字涤庵是晚清工科举人,1902年与鲁迅、章太炎等人东渡日本留学,1909年回国任绍兴府学堂监督,成为时任学堂教务长的鲁迅的上司。
1911年辛亥革命后在天津高等工业学堂作教授、后任奉天造币厂工程师。1914年任甘肃镇番县知事,继而当选为众议院议员、交通部监考官。虽然仕途光明,他却选择了弃官从商,实业救国的道路,转向兴办实业。
1926刘厚生、丁文江辞去北票煤矿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职务。是年,袁翼接手北票煤矿,成为煤老板。接手后,他引进德国专家和进口采矿设备,非常注重对技术人员培训,煤矿经营得红红火火。在他任职期间他还投资上海,建设了“北票码头”,北票的优质煤炭由葫芦岛运往上海沪申地区。
之后,他在事业上过五关斩六将,先后投资开滦煤矿、枣庄煤矿、中兴煤矿、中兴海运公司、仁立地毯公司、东亚毛纺厂、启新水泥公司、江南水泥公司等诸多企业,成为闻名全国的著名实业家。


袁翼在八大处留影

1921年,袁涤庵参与了北京第一家电车公司的组建。这是一个官商合办的股份有限公司。是年10月24日,北洋政府农商部立案的《北京电车公司章程》规定,电车公司“资本总额银元四百万元,官商各半。官股股本银元二百万元,由民国三年五厘金币借款项(指法国借款)下划拨。商股股本二百万元,招商承募。”
同时规定,公司设董事11人,由政府指派官股董事6人,商股董事5人,董事任期三年,但再被选时均可联任。在1921年、1925年、1927年三次董事改选中,袁涤庵均入选商股董事,成为五位商股董事中连任三届的两位“不倒翁”之一。
在袁涤庵等人的努力下,经过三年多的筹备和建设,1924年12月18日,第一条有轨电车正式通车,这条从前门至西直门的有轨电车,全长9公里,有10辆车往返运营,因路牌为红色,俗称“红牌车”,也被北京百姓叫作“铛铛车”,现如今,铛铛车依然作为一个“老北京特色”旅游项目在前门运行。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占领了东三省。当年的北票煤矿属于现在的辽宁省,日军为更便利地掠夺中国资源,提出与时任煤矿董事长的袁涤庵进行合作。具有实业救国思想的袁涤庵拒绝合作,并暗中从辽宁偷运设备入关并撤资,以防被日本霸占。但1933年日本人还是霸占了关外的北票煤矿。
之后,他隐居北京西郊,在那里购地数千亩,成立剡溪农场。随后两年,他在西郊多次出资修缮西山八大处寺院及附近道路,寺院主持感恩,在八大处辟一幽静处赠予袁翼,袁遂用此地于1934年建造别墅一所。
1935年田树藩出版的《西山名胜记》载,袁宅“房为西式建筑,陈设均佳,花木甚盛,东边山顶有一亭,可以望远。前为花房,一切布置均极适当,洵名园也。袁君爱护名胜,对于点缀山景,亦不遗余力。去年在秘魔岩前东山坡,种山桃千株,年后成为桃林,早春花开满山。”
秘魔岩位于八大处公园东北部的卢师山腰,需从证果寺西侧进入。如今估计已经无人知晓每逢春日这八大处满山桃花,当年是谁出资种植的了。
袁涤庵不仅是一个实业家,还是有名的古籍和地方志收藏家,有“地方志第一收藏家”的称号。在七七事变爆发后,袁家从西山八大处移居城内丰盛胡同2号大宅。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袁翼被邀任全国政协委员和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但袁翼以年老体弱而推辞未就。但当时的政府因其在京城的影响力,对他也是多方照顾。
解放后袁翼不从政,不经商,在丰盛胡同2号闲居,平日就是看书、会友和整理地方志。他有两个老婆,大老婆钱氏,比他小两岁,此时68岁,生有四男二女,都已成人,除了大女儿在北京外,其他的孩子都在国外学习和发展。小老婆卢氏,比他小38岁,此时32岁,生有二男一女,孩子都还没有成年,均住在这个大宅院里。
袁家有三个佣人,男佣罗国宝,十几岁就跟在袁翼身边,如今已经30岁,在袁家干了十多年了,现在相当于管家跑腿的,平日都是跟在袁翼鞍前马后。另一个男佣叫王申生,现年18岁,是园艺工,管理袁家的花卉和果园,再就是一个63岁的老妈子张氏,专管做饭。
毛治平问:“死了几个?”
陈继鹏抬起右手伸出三个指头:“死了三个!”
众人都没敢出声,这明显是一起大案。毛治平继续问道:“袁翼也死了?”
陈继鹏连忙摆手:“那倒没有,他中了两枪,还没死,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毛治平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伤的重不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陈继鹏用食指指指肚子,“两枪都打在腹部,流了不少血,昏迷了,目前还无法开口说话,我已经派人在医院守着了!”
毛治平点点头,表示满意,“还有吗?”
陈继鹏摇摇头,“没有了!”
这时片儿警插话说,“早晨袁家的佣人来报案说是一个女的打电话到医院叫的救护车。”
“哪个女的?”毛治平问道
“不清楚。”片警摇摇头,“应该是袁家人吧!”
“三死一伤,三死一伤!”毛治平嘴里嘟囔着,“走!去现场看看!”,陈继鹏连忙带路向后院走去。
这宅院很大,围墙很高,墙上青苔斑驳。毛治平站在院子里,抬手冲墙头划了半圈,“都查了吗?”
陈继鹏忙说:“都看了,我让人搬着梯子,沿着墙头都看了一遍,墙头的青苔都是完好的,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攀登痕迹。”
毛治平嘶的一声吸了口冷气说:“刚才我看大门也没有破坏痕迹,如果不是从墙头翻进来的,又不是撬门而入,那是怎么进来的?”
张明在一旁低声说:“这要是没有入道出道的话,那只能是门入门出了呀!”
没有人接张明的话,因为现在下结论未免太早了。张明也看出来了,于是又说道:“倒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祸起院中。”
大队长听了,点点头,又笑笑说:“你是认定了祸起萧墙了哈!”
堂屋大门敞开着,众人走到两扇雕花木门前,毛治平站住指着门环门栓说,“指纹检了吗?”
陈继鹏说:“街门和堂屋的都检完了,后面的还在检。”
突然,张明蹲在门口,双眼仔细观察着地面。毛治平问:“怎么了?”
毛治平和陈继鹏也一起蹲了下来,警探们也围拢过来看着张明手指的地方,陈继鹏问:“是血迹吗?”
只见灰色的地砖上有一点纽扣大小的黑褐色粘稠痕迹。张明用中指蘸了一下,放在舌尖上一舔,呸!歪头啐了一口,毫不犹豫地说:“肯定是血!”。
“是不是抬走伤者时滴下的?”旁边一个年轻的侦查员问道。陈继鹏说:“那肯定不是,滴血边缘是放射状的,而且等距成串,从形状和颜色看这个应该是踩上的。”张明起身看着附近的地面,年轻的侦查员们连忙闪开,眼睛也都在地面上找着。陈继鹏突然指着台阶下,院子里的一块砖说,“这里也有一个,形状基本一样,但颜色浅很多了。”陈继鹏蹲在新发现的痕迹前,抬头往院门方向看,没有发现新的痕迹,张明马上往反方向堂屋里找,又发现两个颜色更深一点的。张明说:“看来是从后院往前院走的。而且是右脚的布鞋。可惜早晨来来去去的人多,给踩乱了。”
毛治平眼睛望着地面说:“是不是医院抬伤者的人鞋上带过来的?”
张明摇摇头,“不好说!”
毛治平回身对一个侦查员命令道:“你,马上去医院,查清来抬伤者的医生、护士、工人鞋上有没有踩上血!”那人领令跑出了院子。随即,毛治平又叫技术员过来对着血点拍照。
袁宅是一所三进的大四合院,前院一排南房也叫倒座房是储藏室和佣人住房,东西房是杂物间。北房五间,中间是堂屋,正中摆着中堂、圈椅和八仙桌,是用来会见一般客人的,两边房间是藏书室,里面立着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各种书籍。
穿过堂屋后门到中院,东西各有三间房,是小老婆卢氏和她的儿女们的住房,北房有五间则是袁的小客厅、书房、卧室以及一间浴室、一间茅房。
后院北屋也是五间,是大老婆钱氏的房间。东西两侧的房间是厨房,餐厅和茅房。
大家走进中院,见管家罗国宝正哭丧着脸坐在院中一棵海棠树下的条凳上,一左一右紧紧搂着卢氏的一儿一女。这个跟着袁翼已经十多年的佣人浓眉大眼,长得很壮实,而此刻脸上却挂满了泪痕和两个孩子一起嘤嘤地哭着。那两个孩子看来了很多人,则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毛治平们,紧紧地依偎着罗国宝,显然,现在唯一能保护这两个孩子的人只有罗国宝了。
大家走进北房的小客厅,这五间房前廊后厦、四梁八柱,不仅建筑考究,屋里布置也十分雅致,满堂的硬木雕花家具,百宝格上摆满了古玩玉器。张明转了一圈儿,对大队长说:“现场东西一点不乱,不像是抢案啊。”毛治平微微点头,把目光投向墙角处那部老式电话机,技术员正在取指纹。张明上前一步对技术员说,:“怎么样?好取吗?。”技术员摇摇头“这上面指纹蛮多的,取下来要仔细分辨一下。”
毛治平和侦查员们仔细观察着屋里的一切。只见房间里皮沙发前的硬木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净的鲜桃和两盏沏好的盖碗茶。袁家在北京西郊有花园和桃园,桃子肯定是自家产的。大队长转身问张明和陈继鹏:“你们看这情况说明什么?”
张明马上回答:“昨晚案发时肯定是有来客。”
“对!你们再看,桃未吃,茶没喝,这又说明什么?”毛治平问道。
陈继鹏答道:“说明客人刚坐下不久,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而且很急,主客二人都起身走了。”
陈继鹏话音刚落,张明马上补充道:“他们走后就再没回来。”
毛治平点头:“对!这设想完全可能。老张,你去找袁家的佣人谈谈,弄清这个问题。”张明应声去了。
毛治平看着地面,有滴滴哒哒杂乱的血迹,顺着血迹走到客厅后门,看到门口有一滩血迹,陈继鹏说:“这应该是袁先生腹部中枪后留下的。然后他转身又回到了小客厅,又跑回了……应该跑回了自己的卧室,然后被医院的人抬走了。当时医院的人来并未到后院查看,可能以为只伤了一人,要不医院的人看到尸体肯定不会放着不管,马上报警才对,但他们并没有报警,而且只单独抬走了袁翼。”
派出所的片警补充道:“对,协和医院的救护车走后,是袁家的佣人去我们派出所报的案。”
毛治平摇摇头:“难道那女人打电话到医院只说了是袁翼一人中枪?为什么后院有死人却不提呢?”
中心现场在后院北屋。这是袁的结发妻子钱氏的住房,在外屋一进门的地上,面朝下趴着三具尸体,钱氏、卢氏和卢氏12岁的大儿子。钱氏和卢氏都是后脑中枪伤,男孩是后背中枪,三人趴在血泊中,惨不忍睹。毛治平站在门口尸体前,回头望向中院小客厅的后门,晨光下能清晰看到门口那一片鲜红的血迹。毛治平说:“所以枪击都是发生在后院里的。”
她们不在一起住,为什么会死在一起呢?从现场三具尸体下的血泊看,显然不像是移尸,完全没有拖拽痕迹。难道是被逼迫到一起,再行刑式枪决吗?谁会这么干呢?
陈继鹏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真像老张说的是妻妾矛盾造成火并?”话音未落,自己又摇摇头,“看来也不像啊。”陈继鹏蹲在尸体前仔细看着“三人都是枪伤致死,而且都是背后中枪毙命,这绝非火拼,可是……”陈继鹏四下看看“枪呢?”
面对着血淋淋的现场,众人一时还真看不出个究竟来。
这时,张明轻飘飘地走了进来,低声说:“大队长,据佣人反映,昨晚袁家确实有客,此人叫裴孝先,60来岁,说是琉璃厂一个专门做古籍的书商,近一段常来袁家,和袁翼聊古书的事情,经常一聊就聊到后半夜。出事后再没人见到过这位客人。”
“就是这家伙干的吧?是不是趁乱跑了?”旁边有人说。大队长想了想说:“有可能。可是刚才据佣人讲,大门是医院来人时才打开的,又肯定不是跳墙逃走的,这怎么解释呢?难道有小门、暗道?或者是趁着医院抬袁翼时的混乱逃走的?这位客人是真来聊古籍的,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毛治平马上让人去查实这位裴先生,去他家里查一下他的行踪。
大家一时沉默了,心里各自按自己的思路猜测着。
陈继鹏打破了沉默,“我大概看了,这所宅子应该没有暗道,后院的小门也是锁着的,那个挂锁已锈成一个铁疙瘩了,一看就是多年没开过。医院来人很快把伤者抬走了,那客人要想逃走,就应该是在这个时候,但动作要很快才可以,快到佣人都没有发现。”
大队长转过脸来看了看张明和陈继鹏问道:“这个裴先生肯定是要找到的,找到了自然就清楚了。你们先说说,这三个人为什么会死在一起?”
张明想了一下,用手指着里间卧室的床铺慢慢说到:“钱氏床上被子没铺,帐子没放,她衣服也没脱,到死手里还攥着把大蒲扇,而屋门口还放个小板凳,不知大队长您注意没有?”
“你是说,钱氏在屋门口乘凉,回屋时凶手从背后开了枪?那么……”毛治平问道,“那么她坐在门口肯定能看到凶手,于是站起来想跑回房间?”毛治平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她认出了凶手,并意识到了危险吗?钱氏认识凶手?”
张明眨着眼睛望着毛治平,嘴微张着,嘴唇抖了两下,嗓子里哼着:“也……也许吧!也有可能不认识,看到来人拿着枪也会往屋里跑,但可以肯定凶手是在钱氏起身回屋的一刻开的枪。”
陈继鹏把话接了过去,“那这个时候,卢氏和她儿子在哪里呢?那么这时袁先生是不是应该正在客厅和客人说话呢?对呀,一个关系还不错的书商朋友,关系再好,也总不至于深更半夜要带到内宅后院去吧?而且我记得藏书室应该是在前院。难道是姓裴的掏枪押着袁先生硬闯后宅吗?这时卢氏闻声来看个究竟也被打死了,可为什么钱氏和卢氏死在一起,袁先生却跑掉了呢?哎,有点乱,我觉得首先要搞清楚这几个人被杀和被伤到的先后顺序。”
张明用手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说:“这三个人都是后背中枪,像是突然袭击,被人暗算,看伤口应该也是近距离开枪,所以枪手大概是在房间门口院子里开的枪。而袁先生是在中院小客厅后门口中枪,而且是正面腹部中枪,那可不可以认为是这姓袁的听见枪响后忙从客厅后门出来,正好和凶手迎面,凶手马上向他开枪。他受伤后,退回了客厅,躲进了卧室。”
毛治平点点头,又问:“可还是解释不了卢氏母子为什么死在钱氏的房间里?而且那个裴先生呢?此时在哪里?还有,那个给医院打电话的女人又是谁?而且钱氏如果坐在门口乘凉,那么进入院子的人她会马上看到,如果是土匪,钱氏完全有时间跑回房间躲避,而不是等到土匪走到面前再起身跑掉,被土匪近距离射杀。”
张明说:“所以,也许钱氏认识凶手。可是这卢氏深更半夜的带着儿子去找钱氏做什么呢,还正好遇到了凶手……。哎呀,这都是猜的。所以咱们还是先去问问佣人吧。”
于是众人又回到前院客厅,把管家罗国宝、园丁王申生还有做饭的老妈子一起叫了来。
罗国宝和王申生说到派出所报案的就是他俩。在现场的派出所片警补充说报案时间是凌晨4时15分。
罗国宝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他们因为住在前院,所以什么也没听见。凌晨天还没亮,就听见有人砸门,急忙披上衣服去开门,打开门一看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还有一辆闪着灯的救护车。他们说是一个女人给医院打电话让医生赶紧来救人,说你家老爷中枪了。闻听此言,罗国宝和王申生也是一头雾水,但也不敢耽搁,马上领医生来到中院主人卧室,才发现袁浑身是血不省人事躺在床上,裴先生一脸惊恐的站在床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大惊失色,等医院把人拉走就马上去派出所报了案。回来后也没看到裴先生哪里去了。
听着二人的诉说,大队长、陈继鹏和张明互相望了一眼,彼此心里都划着问号:什么也没听见?大早晨的,后院开枪,前院听不到吗?有没有这种可能?
陈继鹏说:“也可能是这二人去报案时,那个姓裴的才跑掉的。”
罗国宝接话说:“不是吧,我们去报案时,从外面锁了院门。”
张明问罗国宝:“你家大太太和二太太关系怎么样?”
罗国宝摇摇头:“不怎么样,俩人没有一天不吵架的,谁也看不上谁,但二太太为人比较忍耐,平时总躲着大太太,但大太太总找二太太的茬,二太太也是有脾气的,所以经常吵。”
张明问:“那袁先生对谁更好一点?”
罗国宝又摇摇头,“要说起来,袁先生还是一碗水端得很平的,对谁也没有偏一点,家里的大事小情,主要还是大太太执掌。可是,我们也都能看出来,袁先生心里也是反感大太太的,大太太的嘴太厉害,而且做事很小气,家里明明有花不完的钱,可大太太却要算计每一分钱的花销。”
张明继续问道:“那二太太经常去到后院去吗?”
罗国宝嘴角一歪笑道:“我是没看见过,二太太躲大太太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主动去找她挨白眼呢?”
陈继鹏问道:“你对派出所说有个女人给医院打电话,医院才派救护车来的,这个女人,你觉得是谁?”
罗国宝继续摇头,“我也是听医院的人说的,说是一个女的打的求救电话。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打的电话。但肯定不是我们,我们平时是不会用电话的,也不知道怎么给医院打电话。”
这个给医院打电话的女人是谁呢?袁家大客厅和小客厅都有电话,但两部电话共用一个号码,是串联,那这通电话是哪部座机打出去的呢?叫救护车的电话到底是不是从袁家打出去的呢?毛治平马上让人去电话局查清楚今儿早晨袁宅有没有挂过外线?同时查明医院接到的求救电话是不是袁宅打过来的,如果不是,那又是从哪里来的。
袁家只有三个成年女人,钱氏,卢氏,还有那个做饭的老妈子,陈继鹏问老妈子案发时在哪里?老妈子说自己是1945年日本人投降那年到袁宅来做饭的,自己有家,在宣武门外香炉营,家里还有爷们和孩子要照顾,每天都是早六点前来袁家做早饭,晚六点做完晚饭回自己家过夜。今天也是不到六点才到的袁家,到了才知道出事了。罗国宝和王申生也都证明老妈子说的没错。
陈继鹏有点迷糊了,嘴里嘟囔着:“可这事就奇怪了,袁家只有三个成年女人,老妈子是晚上回家住,早晨才来,后院北屋躺着三具尸体,其中有两个成年女人,那这电话是谁打的?死人总不能又站起来打电话吧?”
张明一拍手说:“也可能是死之前打的呀!万一,他们仨不是同时遇害的呢?”
毛治平连连点头,“对对对!也是有这种可能的。可是如果是卢氏或者是钱氏被打死前打得电话,也有点蹊跷,眼看着一个人已经被枪打死在地上,不应该马上跑吗?还能沉住气去打电话?然后再回到尸体旁,再被凶手打死?一个女人这么做很不符合常理。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只能是第三个我们不知道的女人打的!”
陈继鹏说:“如果是第三个女人打的,那这第三个女人是谁?”陈继鹏嘴里说着,眼睛却盯着面前的三个佣人。罗国宝看一眼陈继鹏,垂下了眼睛,一会又看一眼毛治平,又垂下了眼睛。
陈继鹏说:“罗国宝,有话你就说,别东看西看的。”
罗国宝搓着手,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各位警察同志,我这话本不该说的,但……但你们提到了第三个女人,我……,既然和老爷、太太的案子有关,那我就说了吧。”
毛治平听着这个男人叫自己同志,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但还是缓声说道:“你大胆说,没事,说错了,也没人让你负责!”
“好,那我说!”罗国宝伸着脖子低声说道“我家老爷在外面还有个相好的,还生了个儿子。这女的的爷们以前是给老爷做事的,前两年突然就病死了,老爷看她可怜,就给了她几个钱……”
毛治平摆摆手,不想听他说这些八卦细节,“你说重点!”
“哦,好,我说重点,我说重点!”罗国宝点头哈腰的答应着继续说道:“几个月前这女的找上门来,要老头子承认她和她儿子的地位,还要继承财产,让太太给臭骂了一顿,轰出去了,您不知道我们太太可不是一般人,那嘴厉害得很,怎么可能容得下这样的事情呢?可后来据说那女的已经告到人民法院去了,后续到底怎样,谁也说不清楚。现在不是说新社会了,要保护妇女吗,太太一听说这女的去了法院,就放出话来,说要和这女的谈一谈。可后来谈没谈,怎么谈的,什么时间谈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张明说:“你这说的都是真的?”
罗国宝马上举着巴掌对天发誓:“有半点假话,我出门让吉普车撞死!”
张明又问清楚了女人的名字和住址,马上派人去查实,特别要查清楚昨晚这个女人的行踪。
毛治平想了片刻,又派人去医院了解救护车来的前后情况,再看看袁翼的状况,能不能说话了。同时再派一名侦查员去找袁在京另住的大女儿了解情况。
陈继鹏让三个佣人先下去,众人坐在客厅里一边等派出去的侦查员带消息回来,一边分析案情。张明说:“我看不像是那个相好的干的,她哪来的枪,怎么进的院子呢?”
毛治平望着大门,没有说话。
陈继鹏对张明说:“你早前说卢氏母子是听到什么动静才到后院去的,也许正好遇到凶手或是尾随着她们,或是在附近躲着。当卢氏母子踏进钱氏的房门,凶手便开了枪,所以她们都头朝里死在门口。我越想越觉得应该就是这么回子事。”
“你说说根据。”毛治平说道。
“我这根据有四点:一是她母子都穿着睡衣拖鞋;二是刚才我也去看了,卢氏房里的床上的被子是掀开的,蚊帐是放下的,以上两点说明母子俩已经睡下,是听见动静才起来的。第三,我分析给医院打电话的就是卢氏,大队长,你是不是也这么看的?”
毛治平绷着脸不想表态:“你接着说!”
“好,第四,钱氏和卢氏长期妻妾不和,要没有急事,卢绝不会到后院去,何况是夜里。”大队长专注地听着,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着,:“那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枪击不是发生在同一时间,而是先后两次!”
张明也拍着手说:“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眼看着天已经亮了,各路外出调查的侦察员们陆续回来了,汇报会就在前院豪华的客厅里召开。
去协和医院调查的同志汇报说:“医院是夜里2点多快3点时接到电话的,一个女人用很急的声音说,她是丰盛胡同2号袁家,她丈夫受伤了,请马上派救护车来。医院的车是3点半多不到4点到袁家,砸了半天门才出来两个男佣人,却不知道家里出了么事。到袁的卧室一看,见袁已昏迷不醒,床边还站着个老头,神色慌张,一个劲儿地说可怕,太可怕了。另外,医院来人没有穿布鞋的,都穿得皮鞋,脚上也未发现粘有血迹。袁的伤势很重,目前还在抢救,依然不能讲话。”
陈继鹏说:“这就对了,看来打电话的女人并不知道后院有死人,只知道袁先生受伤了。”
张明说:“也可能知道,但故意隐瞒。电话只能说明这个女人不想姓袁的死掉。”
调查裴孝先的侦查员汇报说,昨晚裴没有回家,而是让店里伙计给家里捎信说找到一本古籍要马上连夜送到袁家去,自此就再没回来。店里伙计也证实了这一点。另外从没有人看到过裴孝先用过枪,家里也没有枪。裴一直是舞文弄墨,从没接触过军事和枪支。也基本没有结交过军界的朋友。裴和袁是因书结缘,之前并不认识,如今也只是生意和兴趣往来,应该没有什么仇怨。
调查袁翼相好的侦查员汇报说,三天之前,那女的就带着孩子去天津走亲戚了,可能还要几天后才能返京,已经电话通知天津警方协助落实这个女人在天津的行踪了。
去找袁的大女儿了解情况的同志汇报说,袁的大女儿思想一直很进步,北京解放前就已经参加我党地下工作。解放后更是因看不惯这个家庭的腐败而离家外住,自食其力。她反映这个家矛盾重重,妻妾之间为财产反目为仇,为地位而摩擦不断,整日都是争吵。袁的相好又打上门来,哭天抢地,大吵大闹。老佣人罗国宝最近也接受了新思想,不想再被东家剥削,想要离开袁家,去工厂做一名工人,每个月领工资,成家立业。为此还特意找到她询问过此事,并希望得到她的帮助。大女儿对此表示支持,鼓励他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后来听说,罗国宝因为索要十几年的工钱和钱氏闹得不可开交。钱氏性情暴躁,说话毒舌,精于算计,拒绝支付罗的工钱,反而向罗要十几年的饭钱,为此一向老实的罗国宝一反常态竟然和钱氏争吵过一次。可想而知,整个院子每天都充实在怎样一种压抑的气氛之中。
电话机上的指纹较多,但最新鲜的确实是卢的右手指纹,大门栓上的指纹则是两个男佣人的。思路变得越来越清晰了,陈继鹏说:“行凶的顺序现在应该比较清楚了,卢氏打电话要的救护车,她报称丈夫被人打伤。袁先生为什么被打伤呢,恐怕是听到后院钱氏被枪击的声音去查看,正面遇到凶手,被打伤腹部退回房间。卢氏闻声看到丈夫受伤,于是给医院打电话,但她此时还不知道钱氏已经被打死,因为电话中完全没有提到钱氏。”
张明说:“那卢氏怎么会被打死在钱氏的房间里呢……”
这时,一个侦查员从外面跑进来:“大队长,房主的卧室里有人!”
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进入现场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才发现袁的卧室有人,毛治平不禁面带愠色。众人来到袁翼的卧室前,发现这卧室设计得很隐蔽,从客厅一侧的一个小门出去,贴墙穿过一条小黑胡同,才看到有一个只容一人进出的黑漆小门,门里便是卧室,站在胡同口望向卧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条放杂物的死胡同。此刻,房门紧闭,窗帘拉着,门从里边插住。“谁在里边?快开门!”警察上前嘭嘭地敲门,没有回应。张明喊道:“我们是警察,快点开门”。屋里终于有了回应:“你们真是警察吗?”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
“没错,我们是警察,开门吧!”张明大声回答着。
门里边叮了咣啷响了半天开锁拉门闩的声音,门终于开了,众人一下涌了进去。进了房间大家才发现,这个富豪的卧室陈设竟然如此简单,除了一大一小两张木床、几把椅子,一张圆桌之外别无他物。一个惊魂未定,脸色苍白的老人站在床前,双眼呆呆地看着来人,双腿还在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张明问道。
“我……我叫裴孝先,我在琉璃厂作……作古书生意的。”裴孝先怯生生地回答道,双手不知道往哪里藏才好,陈继鹏一眼就看到他手上有血迹,再细看床上,地上都有血迹。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陈继鹏问道。
“我……我害怕呀,太吓人了,你们要是不说是警察,我,我可不开门……”裴孝先答道。
“你怕什么?”毛治平问道。
“有土匪呀,土匪呀,见人就开枪!太吓人了。”裴孝先大瞪着眼睛,一脸的惊恐。
“土匪?”毛治平、张明、陈继鹏异口同声的说道,大家面面相觑,哪里来的土匪?
将裴先生带到前院客厅,有人拿来一杯热水,老人喝了两口,心绪这才平复了下来。陈继鹏问:“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裴先生连忙站起来,“这是袁先生的血啊……”说着眼泪刷刷掉了下来。毛治平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裴孝先又坐回椅子,抹了把眼泪慢慢说起了昨晚的经历。他昨晚临关店,有个穿着很普通的老头来卖一本老书。裴孝先接过来一看,心里一阵狂喜,这本书不正是袁翼点名让自己找的那本书吗,他马上对着台灯,仔细翻看了每一页,确认无误后,又和来人讨价还价一番,一手交钱,一手收货,用低价便做成了这笔买卖。再一看挂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裴孝先拿着书心里颇为兴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于是盘算着第二天一早就送到袁府去,袁先生肯定会大喜过望。又一想也不知道袁先生明天在不在府里,他知道袁翼有晚睡的习惯,于是就拨通了袁家的电话,袁翼一听找到了那本自己朝思暮想的古书,便要裴先生马上就送过去。于是裴先生就步行到了袁府,袁翼正在大门口翘首恭候,进了袁府已是将近一点了。
裴孝先和袁翼在小客厅坐下,裴孝先呈上古书,袁翼接过来就如饥似渴地翻看起来,边看边连声称好,真是爱不释手。这时仆人端上茶和一盘仙桃,但二人的注意力都在书上,所以桃未吃茶未喝就那么一直摆着。二人正讨论着书的内容,突然嘭嘭,后院传来两声枪响。二人一愣,袁先生说了声“不好”,马上起身就往客厅后门走,刚出去便又嘭嘭响了两枪,接着袁先生浑身是血捂着肚子回来了。裴孝先以为是有土匪翻进院子里开枪伤人,忙把袁翼扶进小胡同里的卧室将门插上,问袁翼是怎么回事,可袁只说了声“家,家……”两个字就不吭声了。裴先生吓坏了,想出去叫人又怕撞上土匪,只好屏住呼吸支愣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干等着。眼见袁先生一会儿不如一会儿,快不行了,听外面也没有什么动静了,这才壮起胆子跑到中院东屋窗下敲窗叫醒了卢氏。
卢氏问是怎么回事,他对卢氏说家里遭了土匪袁先生被打伤了,现躺在卧室里。卢氏跑到小客厅拿起电话叫救护车,打了电话之后又进卧室看了一下袁的伤情,问裴孝先是多久发生的,裴说一个小时前了,半天也没有动静了,土匪应该是走了吧。于是卢氏又领着孩子到后院去了,去了不一会儿便又响了两枪。这下裴先生被吓得彻底丢了魂,马上把门锁死,也不敢出去查看。过了不知道多久,医院的人来敲门,把袁先生抬走了。整个过程裴孝先都傻在那里,也没对医生说去后院看看。医生走后裴孝先也没敢动窝,又把门锁紧,哆哆嗦嗦地熬到天亮……
这人也真是胆小,完全被吓破胆了。
“凶手应该就在这大院里!”毛治平肯定地说。张明点点头,轻轻补上一句:“他跑不了!”。陈继鹏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吐了一口烟说:“八九不离十了!”
毛治平和张明、陈继鹏来到外院倒座房的佣人房间,屋里贴着墙根一南一北只有两张单人木床,靠北窗下的床上被子散乱着,而靠南墙下的床上被褥却叠的整整齐齐。张明指着那张靠南墙的床说这是罗国宝的,对面是王申生的。
毛治平的目光扫过罗的床铺,发现浅灰色布床单上有一条淡淡的灰尘,不仔细看,还真看不清楚。显然,这灰尘落下后还没人上过床。他指给张明和陈继鹏看,张明抬头看看顶棚,顶棚雪白,没有塔灰和破洞“顶子上应该掉不下这样的尘土。”
陈继鹏顺着南墙往上看,笑了“哈,你看那砖,像是有人动过。”陈继鹏脱了鞋上床,伸手从墙上抽下一块半头砖来,再伸手往里一摸,“有了!”陈继鹏把手从洞里缩回来,在毛治平和张明面前展开手掌,只见手心里攥着四发子弹。
张明说:“有子弹必定有枪。”
毛治平马上叫人对院子进行仔细搜查。不一会儿,从西花园里又传来了消息,从一个多年不用的小菜窖里搜出了一支银白色的、美制柯尔特点三八电镀左轮手枪,这把枪可以装弹六发。
这把枪的弹仓是空的,毛治平将从罗国宝床上墙洞里找到的四发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仓,然后啪一声合上转轮,举着枪对张明和陈继鹏说:“现在可以说案情大白了吧!”,张明和陈继鹏也笑着点点头。张明说:“那下面这预审的事,就看我的吧!”
悠然自得的张明走进中院小客厅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顺手拉过一把椅子,让人把罗国宝叫过来,不大会罗国宝哈着腰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警察同志,您找我啊!”
张明示意其坐下“罗师傅,咱们谈过两次了,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罗国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木然地看了张明一眼:“警察同志,我知道的都谈了。主人遭了难,我是很难受的,我希望你们尽快抓到凶手!”
张明闻言皱了一下眉毛,他用手摸了摸眉毛,食指碰触着眼皮上的瘤子,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动作说明他要发火了。张明冷笑一声,说道:“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呢!我问你昨晚上几点睡的?”
罗国宝眨着眼睛“你们是怀疑我吗?你们怎么能……”
“问你几点睡的,几点起来的。回答问题。”张明一脸严肃。
“9点多二奶奶说没事了,我们就睡下的,快半夜了,又被老爷叫起来,说裴先生要来。裴先生来了以后给上了茶水和水果,老爷就让我去睡了,具体几点没注意。”
问:“几点起的?”
答:“医院来叫门时起的,记不清楚几点了。”
问:“医院来干嘛?”
答:“你应该知道啊,老爷不是叫人用枪打伤了吗?”
问:“你们听到枪响了吗?”
答:“我们在前院睡,没听到一点声音,王申生也没听到!”
问:“既然没听到枪声,那你怎么知道是枪打的?”
答:“那……,我,我是听……医院的人说的呀。他们说是枪伤!”
问:“医院哪个人说的?”
答:“我怎么认识?反正有个医生是这么说的!”
问:“胡说!昨晚来抢救的医生护士我们都问过了,他们当时根本就不知道是枪伤,只是看到伤者腹部有伤,人也在昏迷状态,没来得及检查伤口就抬走了,根本就没法判断是不是枪伤!到了医院才确认是枪伤的。”
答:“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有人说了一嘴,说看着像枪伤,我听到了!”
张明眯着眼睛看着罗国宝已经冒汗的脸:“你就别绕圈子啦,你昨晚根本就没上床睡觉!是不是!”
罗国宝垂着眼睛,闭着嘴。张明站起身,慢悠悠地踱着步,缓缓说道:“夜里一点多你给你家老爷和裴先生上完茶水和桃子,袁先生说没你的事了,让你去睡,可你却还不想睡呢,因为你刚才在后院厨房里烧水时看到了还在后院北屋门口乘凉的大奶奶钱氏。后来袁先生从客厅出来你也看见了。卢氏打电话你也知道,你不仅知道,还尾随她母子又到了后院。这之后你还去了一趟花园的小菜窖,你昨晚上挺忙活啊,你自己干了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吧!”
罗国宝此时已经大汗淋漓,双手绞着衣角,恨不得把衣服扯破。张明一直盯着他,突然大喊一声,:“罗国宝,把你右脚的鞋脱下来!”罗国宝一哆嗦,不知所措地望一眼张明,顺从地脱下右脚上的麻底布鞋。张明伸手把鞋接过来,只见鞋底上果然有一块乌黑的血迹,形状和中院门口痕迹一模一样!
张明把鞋递给旁边的侦查员,从腰里拔出那把点三八左轮手枪晃了晃:“说说吧,为什么要连杀三命,枪伤主子?”
罗国宝看到枪,彻底崩溃了,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饶命啊!警察同志,饶命啊!”
罗国宝的父亲以前是北票煤矿的一名矿工,在一次坑道事故中被掉下来的大煤块活活压死,母亲不久也病故了,他成了孤儿,袁翼知道后,就把他带在身边做了佣人。这个孤儿虽然每天起早贪黑,看主子眼色行事,但却不愁温饱,平时和袁家儿女玩在一起,过得也挺开心。
二十二岁时,袁翼还给他张罗了一个媳妇,但婚后没两年,媳妇得痨病死了,也没给他留下个一儿半女。过了几年,罗国宝想再娶,而当家的大奶奶钱氏却左推右挡一拖再拖,明显不想再帮他张罗了。
解放后,罗国宝看到新政府的很多宣传,才知道自己这种人原来一直是受剥削受压迫的无产阶级,新中国的主人不再是那些有钱人和大官僚,而是自己这样的无产者。看到很多本来吃不上饭的穷人被政府安排了工作,进了工厂,每个月都有工资拿,自己心里也活动了起来。
他终于下了决心,找到大奶奶提出“辞职”,并索要这十几年的工钱,大奶奶一听就火了,你在我家连吃带住十几年,铺的盖的,身上穿的,哪一件不是我袁家的?没有我们袁家,你早就成饿殍了。袁家还帮你娶了媳妇,可曾亏待过你,那女人命短,这你又能怪谁?如今翅膀硬了,想飞了我不拦着你,可你倒反过来跟我要工钱,你倒是给我说说这饭钱,住宿费有多少?养条狗还知道报答主人,你可倒好,简直就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二人一来二去,越说越急,便大吵了一架。之后钱氏便经常冷言冷语地奚落罗国宝,还总是刁难他。罗国宝知道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工钱”肯定也是一分钱也拿不走的,于是下定了决心想要走,可是又心有不甘,总想着让这心黑嘴毒的钱氏吃点苦头,慢慢就起了杀心,偷偷将袁翼的手枪和子弹私藏在厨房顶棚里备用。
昨晚给袁翼和裴先生上茶时看到钱氏还在后院乘凉,完了事便从厨房顶棚里拿出枪揣在怀里,怀着一腔怒气和起床气继续找钱氏要“工资”,钱氏一听又炸了,破口大骂,让他滚远远的,罗国宝气不过便掏出枪来,钱氏一看转身想跑,罗国宝抬手嘭嘭两枪打在钱氏的后脑上,子弹贯穿面颊,死尸摔倒在门里。罗国宝这是第一次杀人,看着面前的死尸也吓得不知所措,胃里翻江倒海,双腿发飘,这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袁先生呆立在中庭后门,罗国宝想都没想,抬手又是两枪,袁先生中枪跑回了中庭。罗也没追,腿也确实迈不动步子,一屁股坐在院子里。心想,自己连杀两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罗国宝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后院里吓得直哭,想了又想也想不出个脱身的办法。哭了一会想着自杀了算了吧,又下不去手。也不敢去前院,怕碰到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口渴了,站起来走到厨房想喝点水,喝了水又去北屋看钱氏到底死没死。这时听见卢氏在中庭给医院打电话,也听不清楚,但认定是在报警。心想估计一会来警察了,看到这一切,自己怎么办,肯定要被枪毙呀,拼了吧,于是摸出剩下的四颗子弹准备装进枪里?这时听到有脚步声往后院走来,便忙躲在厨房门口探望。眼看着卢氏拉着儿子往后院北房走去。罗国宝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都杀了得了,便从厨房里闪出来,紧追两步,对着卢氏和孩子一人一枪撂倒在地。
他对张明说,卢氏对自己不错,小少爷也很可爱,本不打算杀这二人,更没打算伤害袁先生,但自己当时没有办法,脑子完全是浑的。
杀了人,跑回中庭,本想着再遇到人就继续杀,反正杀一个和杀十个也没啥区别,可跑到前院也没再遇到一人。转念一想,现在市面很乱,常有土匪入室抢劫杀人的案件发生,自己杀人,看见的都被杀死了,自己不说,谁能知道呢?这不就能全身而退了吗?于是又马上转回小花园,把枪藏进菜窖里。回了自己的房间,看园丁王申生还睡得跟死猪一样,一摸兜还有四颗子弹就上床把子弹放进墙洞里。
此时也没有心思睡觉了,就坐在床边等天亮,想着如何应对。这时有人砸门,想着警察来的还挺快,整理下衣服,便叫起王申生一起去开门。开门一看是医院来急救的,医生进了门就问卧室在哪?罗国宝引着医生到主人的卧室门口,自己也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口候着。不大会便把袁翼抬了出来,看着还在喘气,心想坏了,没死,也不知道他看清是自己开的枪没有!
送走了医院的人,罗国宝惴惴不安地回了房间,王申生懵懵懂懂地问怎么回事,罗国宝说我也不知道。二人面对面坐在床边,惊魂未定。王申生又问罗老爷伤成这样,怎么没看见大奶奶和二奶奶出来张罗?罗国宝说我怎么知道?
王申生突然问要不要报官?对呀,应该去报官呀,如果是自己去报官,恐怕警察就不会怀疑到自己的身上了吧。于是赶紧拉着王申生一起去派出所报了案,回来路上才想起来,那个裴先生呢?跑哪里去了?也许趁乱回家了吧!
罗国宝说他很后悔杀死卢氏和小少爷,可自己完全没有办法,不杀了他们自己只能是死路一条。
杀了卢氏,罗国宝依然是死路一条,毛治平当场将其逮捕押回刑警队做笔录。很快被法院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经过两天的抢救,袁翼保住了一条性命,经过半年的休养出院。出院后他搬出了丰盛胡同2号这块伤心地。之后他又活了八年多,在1959年病逝,享年78岁。陈叔通、邵力子为他主持了追悼会。尸骨安葬在北京福田公墓。可想而知,这人生最后的八年是在怎样的痛苦中度过的。
人去楼空的丰盛胡同2号,变得荒草萋萋,因为在此发生过死亡三人的恶性命案,这所荒宅就变成了凶宅,而且越传越可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所大宅院也变成了大杂院。
如今,袁涤庵曾经居住的丰盛胡同2号,已经不再是标准的四合院结构,这个门牌号现在被一家临街的商铺使用,和70多年前的那所“凶宅”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位于西山八大处的袁氏别墅,还有残破遗存,保存有南门楼、门房和保姆房等,不远处还可以寻得当年作为袁涤庵午休之地的石榻洞,洞口上书“石榻洞”、“剡溪老人题”等字样依稀可辨。
随着时代的变迁,传媒越透明,法制越健全,社会越公正,百姓教育水准越高,民间的鬼和鬼宅也就越来越少了。但各种新闻事件随着舆论的发酵依然在往神奇的方向运行,尽管神奇到违背常理和事实,但依然有人深信不疑,且越传越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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