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拆了一半的老街,一块卖了60年的米花糖,还有一群舍不得走的老人
一
清河人说起米花糖,第一句话永远是:"芝麻官家的,你去吃过没有?"
"芝麻官"不是一个人,是清河镇最老的糕点铺子。创始人姓范,清末在县衙门口摆摊卖米花糖,因为做糖时总把黑芝麻丸子揉成圆滚滚的小团子,像穿黑袍的县官,食客们打趣叫他"芝麻官"。他也不恼,干脆挂了块木牌,上书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芝麻官。
这一挂,就是四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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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守着铺子的是第四代,叫范舟,三十二岁。说是守,其实铺子已经半死不活了。镇上年轻人走了大半,留下的老人舍不得买,小孩子又嫌土。柜台里的米花糖一搁就是半个月,纸包上的字褪了色,糖受了潮,咬下去又皮又黏,跟嚼纸板似的。
范舟平时在省城一家食品公司做研发,逢年过节回来开一次锅,意思意思。去年腊月他回来时,发现后院墙塌了一角,雨水泡坏了半囤糯米。他蹲在糯米旁边看了半天,给公司发了条消息:"年假多请两天。"
然后翻了翻奶奶留下的食谱笔记。笔记第一页写着三个字:别着急。
他叹了口气。不着急?房租急着交,供应商急着催款,镇上唯一的快递点也急着关门。
什么都急,只有这本笔记不急。
二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镇文化站的老周冒雨跑来,浑身湿透,站在铺子门口跺脚:"范舟!好事!你家的米花糖上了非遗候选名单了!"
范舟正在后院炒米花,铲子差点掉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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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遗?"
"非物质文化遗产!"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县里今年报了十二个项目,你家的'芝麻官猪油玫瑰米花糖制作技艺'在列。下个月市里来人评审,你赶紧准备。"
范舟愣了半天。他当然知道这门手艺的分量——猪油是自家熬的板油,慢火细熬,澄澈如琥珀;米花要用陈年糯米,在热油里膨成白胖的朵儿;玫瑰是后院老桩上采的,阴干后揉碎拌进米花;最关键的是中间那颗黑芝麻丸,用黑芝麻、核桃、花生研磨成末,土蜂蜜揉团,再裹一层薄到透光的糖衣——四层口感叠在一起,酥、脆、绵、香,是别家做不出来的。
可他已经两年没正经做过一批了。
老周看他的表情,拍了拍他肩膀:"你别不当回事。上了非遗,县里有补贴,能帮你把铺子撑下去。但前提是——评审那天,你得拿出一锅像样的糖来。"
范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铲子,又看了看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火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行。" 他说,"我做。"
三
接下来的二十天,范舟像换了一个人。
他请了长假,关掉手机里所有工作群的提醒,把后院的灶台重新砌好,又去镇东头找老屠户周叔订了一扇新鲜板油。
周叔乐得合不拢嘴:"哟,芝麻官又要开锅了?这两年你不做,我这板油卖给谁啊?"
范舟笑笑没接话。回家后蹲在灶前熬猪油,小火,不停翻。油渣微微发黄时,满屋子都是那种浑厚的脂香。他用细筛滤了两遍,倒进陶罐,静置一夜。
第二天打开,猪油凝得雪白,凑近闻——干净、温厚,一丝杂味都没有。
奶奶笔记上写着:"猪油是米花糖的骨头。骨头正了,糖才立得住。"
炸米花那天,整条街都闻到了香。白花花的米花在猪油里"噗噗"膨开,一朵朵胀成白胖的云,表面裹着极薄的油光。隔壁王婶隔着墙喊:"范舟?你奶奶回来了?"
范舟没答话,鼻子一酸,铲子顿了一下。
玫瑰是后院那丛老桩上采的,入冬前最后一茬,清早趁露水没干时摘的。阴干两天后缩成深紫红色的小卷,捏碎了一闻,不浓不烈,幽幽的,像远处飘来的什么声音。
奶奶笔记上写着:"玫瑰是米花糖的衣裳。衣裳要淡,淡到你自己闻见了就好,别满街嚷嚷。"
最难的是那颗黑芝麻丸。
范家米花糖之所以是范家的,全凭这颗丸。别家的米花糖是一整块,范家的切开,中间嵌着一颗黑亮的丸子,像白玉里藏了颗黑珠子。
黑芝麻炒熟,核桃仁掰碎,花生碾成粗末,三样混在一起,淋上温热的土蜂蜜,揉成团。揪一小块搓圆,搓到拇指肚大小,表面油亮不粘手。
然后裹糖衣——麦芽糖三成、猪油两成、蜂蜜一成,小火熬到拉丝不断。范舟夹起一颗芝麻丸在糖浆里滚半圈,迅速捞出,放在抹了油的案板上。
第一颗,糖衣太厚,废了。
第二颗,太薄,裂了。
第七颗、第十五颗、第二十三颗……
范舟的额头全是汗。灶房里热气蒸腾,他袖子撸到肘弯,手臂上全是糖浆和芝麻油。他做了整整两天,废了六十多颗,最后在第七十八颗上成功了。
糖衣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里面黑芝麻丸的轮廓。轻轻一咬,"咔"地碎开,脆的糖衣、绵的芝麻丸、蜂蜜的甜润一齐涌出来。
范舟捧着那颗芝麻丸,坐在灶台边上,像个孩子一样笑了。
然后翻到笔记最后一页。奶奶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比前面淡,像犹豫了很久才写的:
"这糖是清河的甜。范家做了四代,到了你这儿,别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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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评审那天,市里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陈,据说是省里有名的美食评论家。
范舟把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陶罐里的猪油雪白,竹匾上的玫瑰花瓣蜷成深紫红,黑芝麻丸一颗颗码在抹了油的案板上,黑亮黑亮的。
他当着三位的面做了一锅。
猪油下锅化开,米花"噗噗"膨开,玫瑰花瓣揉碎撒进去,麦芽糖浆浇下去拉成长丝——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最后他把芝麻丸一颗颗码进木框,倒上米花糖浆,压实、抹平。
凉透后翻模,切块。刀刃下去"咔嚓"一声,米花碎裂,露出中间黑亮的芝麻丸和散在白米花中的点点玫瑰红。
陈老师拈起一块,端详了片刻,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
灶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的"噼啪"声。
嚼完之后,陈老师没说话。她又拿起一块,又咬了一口,还是慢慢嚼。
半晌,她放下糖,摘了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多少年没吃到这个味了。" 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小时候在清河长大,每年腊月我妈带我来买。你奶奶站在灶台后面,围一条蓝布围裙,切糖的时候手上全是糖浆……"
她没说下去。
旁边文化站的老周赶紧递纸巾。另一位评审——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吃了一块,咬完愣了一下,又拿起第三块。
"这个层次太分明了," 他说,"米花的酥、猪油的醇、玫瑰的幽、芝麻丸的绵密——四重口感,一口里全出来了。而且猪油没有任何腥气,纯净得很。这个工艺……"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看着范舟:"你这个手艺,不该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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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非遗评审通过的消息传来时,范舟正在后院补那堵塌了的墙。
老周跑来报信,上气不接下气。范舟放下砖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哦"了一声。
老周急了:"你就'哦'一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补贴、展销、媒体报道——"
范舟打断他:"周叔,我先把墙补完。"
"你这孩子——"
"墙不补,下雨糯米又泡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你奶奶要是看见……"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范舟站在半堵墙边,抬头看天。天很蓝,干干净净的,像刚熬好的猪油。
那天晚上他回到铺子,把评审剩的米花糖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挨家挨户送了一圈。王婶家两块,周叔家三块,许婆婆家五块——许婆婆牙不好,范舟特意把芝麻丸搓软了些。
许婆婆吃了,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半天说了句:"还是这个味。芝麻官的味。你奶奶在的时候,就是这个味。"
范舟没说话。他把奶奶的食谱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奶奶那行字下面,端端正正写了一句:
"奶奶,芝麻官没断。我接着做。"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胸口按了按。
窗外月亮照进来,照在青花瓷罐上,照在大铁锅上,照在那块褪了色的木牌上。
木牌上三个字,旧了,破了,但还在——
芝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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