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林渊坐在渊古斋的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墙上那个老挂钟的秒针走一下顿一下,像卡了痰的老人在喘气。
他在等胖头刘。
昨天在巷口碰面的时候,胖头刘说今天下午三点准时过来收钱。那人说话算话,欠债催收这一块,从不拖延。林渊没有提前打电话过去说“钱到了你来拿”,也没发微信通知。他就在店里坐着,等。
两点五十五分。外面巷子里传来面包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店门口刹住了。然后是车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胖头刘还是那身打扮,花衬衫,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迈进门,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柜台边上的碎瓷片已经扫干净了,地上没有灰尘,一只旧暖水瓶摆在柜台上,旁边搁着两个玻璃杯。胖头刘的目光在杯子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到林渊脸上。
“挺利索嘛,地都扫干净了。”他咧嘴笑了一下,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钱呢?”
林渊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不是现金,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他昨天下午从拍卖行回来之后,顺路去了一趟银行,把预付款先转进了另一张卡里——一张没有绑定任何自动扣款的卡,干净利落。
胖头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回执单,眉头皱了一下。他伸手把纸拿起来,凑近了看,视线在金额那一栏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沉默了。
那种沉默很安静,像一个人在验一张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百元大钞,摸半天发现是真的,但越是真的越觉得不应该。
胖头刘放下回执单,抬起头看了林渊一眼。
“八十五万,整。”林渊的声音很平,“连本带利,一天没少。你可以查账。”
胖头刘没动。他盯着林渊看了好几秒,表情像是刚发现一件自己一直以为很熟悉的东西其实从来没见过。他掏出手机,对着回执单上的账号和金额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自己的财务。
接下来的一分多钟里,店里没有任何人说话。老挂钟的秒针总算恢复了正常节奏,“嗒,嗒,嗒”地走着。
胖头刘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上——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头。
“你哪来的钱?”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林渊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和刚才一样平:“能还上你的钱不就行了。至于哪来的,那是我的事。”
胖头刘愣了一下。他大概很久没被人这么顶过了,尤其是欠他钱的人。但他这次没有发火。他只是又看了一回手机屏幕上的回执单照片,确认那个数字真的到账了,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行。”他点了点头,“钱到账了。那这账就算清了。”
他说完这句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他的动作顿了顿,看了林渊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下一句。
最后他说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下次手里有这种来钱的路子,自己留点底。别让第二个人知道。今天的钱能还上,明天的债还能不能还上,说不准。”
林渊没有接话。胖头刘也不等他接,转身就往外走,皮鞋踩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但最终没转身,迈了出去。
面包车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轮胎碾过巷口的青石板,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渊坐在柜台后面没动。
他等着那发动机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把那张转账回执单收回来,折好,放回了抽屉里。抽屉关上的一瞬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抖。跟刚才签字的时候一样,稳得很。
外面传来老爹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林守拙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探头往店里看了一眼。
“走了?”
“走了。”
“那……还上了?”
“还上了。”林渊站起来,把柜台上的两个玻璃杯收进水池里,“八十五万,一分不少。”
林守拙站在楼梯转角没动,一只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另一只脚还搁在上一级,整个人像卡在时间缝隙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渊儿,你跟爸说实话,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林渊转身看了老爹一眼,轻轻笑了一下:“爸,你还记得三个月前,有个老农来店里换水的事不?”
林守拙想了想,点点头:“记得。他拿了两瓶矿泉水,留了一只碗……那只碗我看了,灰扑扑的,底足也不规整,民窑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后来你扔筐里了。”
“就是那只碗。”
林守拙愣住了。他反应了好一阵子,才把这句话消化完:“你的意思是……那只碗……”
“永乐官窑的,”林渊说,“昨天拿到拍卖行签了委托合同。拍卖行那边先付了一笔预付款,我把那笔钱拿来还了债。”
林守拙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来,走到柜台前,站定,看着林渊。老人的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惊是喜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爸知道了。”
林渊看着老爹转身走回楼梯口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推开店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巷子里空荡荡的,胖头刘的面包车早就没影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下午三点刚过,秋天的太阳还挂在西边半空中,把整条巷子的青砖墙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林渊掏出手机,看到一个小时前周老助理发来的一条消息:“图录排版已开始,预计下周出样稿。如有新的藏品信息,请尽快补充。”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暂时没有,谢谢。”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店里。还有一堆碎瓷片要收拾——不是地上那些,是货架上那些被胖头刘的手下翻乱的仿古瓷器,大部分都歪歪斜斜地倒着,有的磕了边,有的裂了底。他得一件一件拿下来擦干净,分类放好。
干活的时候能让人踏实。
林渊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货架最上面一层那只缺了盖的粉彩将军罐拿下来。罐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抹布擦了几下,灰去了,釉面露出那种青中泛白的老瓷光泽。
他低头看了它几秒。
老东西就是老东西。哪怕碎了、磕了、被当成赝品扔在角落五六年,那股子从窑火里带出来的气韵还是在的。
只是以前他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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