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跟一个朋友谈起当前群众素质高低的问题,这是一个令人辛酸的话题,也是鲁迅“弃医从文”的原因所在。鲁迅的杂文,有许多是揭露民族劣根性的,比如根深蒂固的奴性、麻木的看客心态、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迂腐折中、保守拒变、愚昧迷信、欺软怕硬、从众盲从等,这些国民精神痼疾现在还有没有?我看还是有的。不过,经过新中国的洗礼,有些毛病好了许多。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我的看法是,我们做不了英雄,也应该明辨是非,坚守做人的底线,莫做那个向英雄扔菜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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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个典型的案例,说明了民众的麻木、愚昧、奴性、从众与不辨是非。一个是岳飞走向刑场时的围观群众,一个是谭嗣同走向刑场时的围观群众。这两个人都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但英雄被人迫害走向刑场,围观者不但没有阻拦,没有同情,反而向那高贵的头颅投掷腐烂的菜叶,稀里糊涂地高声叫好。同样地,当英雄被评反时,还是这些群众,仍然是一片叫好声。“扔菜叶”与“叫好”是同一批人,反映的就是民众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盲从心态。历史从不苛求每个人都成为英雄,但历史会审判那些向英雄扔菜叶的人,鲁迅的笔就是历史的审判官。
回顾绍兴十一年的大理寺狱中,岳飞提笔写下“天日昭昭”四字。他面对的不仅是赵构的猜忌和秦桧的构陷,更有临安街头那些议论“岳帅拥兵自重”的市井闲言。当英雄被枷锁缚住双手,曾经仰望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刻薄,有人开始计算他“不听诏令”的罪过,有人揣测他“迎回二圣”的野心,仿佛只要往那件染血的战袍上多泼一盆脏水,自己平庸的人生就能显得正当些。他们全然忘了岳飞是为谁而战,救 谁于水火。八百年的青史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议论者早已化为尘土,而岳飞的精魂至今仍在《满江红》的词句里雷霆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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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英雄谭嗣同血溅菜市口时,是想以他的鲜血唤醒民众麻木的灵魂的。谭嗣同是故意死的,他本来能逃而不逃,真乃千古第一人也。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刑场,自己想挽救的国家,想挽救的民族,想唤醒的民众是什么样子。他看到围观者中有人在笑,有人在嗑瓜子,有人挤上前想看清他这个“逆贼”的长相,还有“华老拴”们着急为啥他的人头还没有落地,要抢他的“人血馒头”吃。他本可以走的,日本使馆的船票就在案头,但他选择留下,“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当菜叶与臭鸡蛋砸向这位湖南书生时,扔掷者未必不知他是为四万万人而死,只是庸众的怯懦需要英雄的鲜血来掩饰,仿佛把义士贬为乱臣,自己安分守己的苟活就陡然有了道德分量。一百二十余年过去了,那些菜叶早已腐烂,而“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气节,依然在每一个黎明敲击着中国人的脊梁。
人性的可悲之处在于,作恶者常常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们不过是在人群里随大流扔了片菜叶,不过是在茶余饭后说了句“英雄也有缺点”,不过是在历史转折处选择了最省力的从众。可正是这些“不过”,构成了英雄受难时最寒凉的背景音。鲁迅先生痛斥的这些“看客”,未必都有铁石心肠,他们只是太早交出了独立思考的权利,用集体的聒噪覆盖良心的微声,用世俗的“聪明”消解崇高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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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篇文章,绝无苛责普通人的意思。成为英雄需要超越常人的勇气,这勇气或许是天赋,或许是命运的淬炼,强求不得。但做一个“不扔菜叶的人”并不难:当众口铄金时,闭上跟风的嘴;当英雄蒙冤时,守住沉默的尊重;当有人落井下石时,至少让自己的手停在井口之外。这世间若多一个有独立思想的普通人,便少一个被菜叶砸中的英雄;多一个清醒的“懦夫”,便少一个狂热的施暴者。
岳飞墓前的“分尸桧”至今仍被游客拍打,谭嗣同的书信依然在课本里滚烫。历史从不宽恕那些向英雄扔菜叶的人,因为每一片菜叶上,都写着四个字:是非不分。我们或许终生攀不上英雄的峰顶,但至少可以留在山谷里,做一个仰望星空的人——不鼓掌,也不扔石头;不追随,也不践踏。当英雄走过我们身旁时,保持沉默的敬意,便是对人性最后的忠诚。愿你我此生不做英雄,但也绝不做那个向英雄扔菜叶的人。这卑微的坚守,就是对崇高最朴素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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