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
我是在第三个月才发现的。之前一直以为是更年期到了,例假乱是正常的,四十岁以后的女人谁没这点烦恼。加上那段时间公司的项目赶得紧,连着加班一个多月,每天回家倒头就睡,早上爬起来灌一杯黑咖啡就出门。直到有天早上刷牙的时候突然犯恶心,趴在洗手池上呕了半天,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才觉得不对劲。
验孕棒是从楼下药店买的,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四十多岁的女人买这东西有点奇怪。我没理她,付了钱就走。回家厕所里等着的那三分钟,我靠在瓷砖墙上,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可能。我跟老周好几年都没那什么了,就上个月我去广州出差,回来在机场碰见许明远来接他妈,他妈那天发烧来不了,他就自己来了。我行李箱轮子卡在传送带上拽不出来,他弯腰帮我弄,两个人都弯着腰凑在一起,头发蹭到头发。
就那一次。在车里。他送我回家,到了楼下没熄火,车停在那儿,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噼啪啪的。他说意姨你累了吧,我说是有点。他伸手帮我解开安全带,手指碰到我胸口,我往后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收手。空调吹出来的风是暖的,裹着他身上那种年轻男孩才有的洗衣粉味,干干净净的。我那段时间跟老周冷战了快半年,家里冷得像冰窖,有时候晚上我摸着另一侧空荡荡的床单,觉得自己像一片风干的橘子皮,一捏就碎。
三分钟到了。验孕棒上是两条杠。
我在马桶上坐了很久。瓷砖凉凉的,透过睡裤贴在大腿上,老周七点多就出门了,这房子就我一个人。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洗手台边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我跟许明远他妈林芳认识二十多年了,从刚参加工作在一个办公室里坐着,到现在她儿子都二十二了。我们什么话都说过,什么秘密都共享过,她离婚那年在我家沙发上哭了一整个下午,哭湿了我三个抱枕。她儿子高考分数出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说考上了考上了。我连夜开车去她家,到的时候许明远正坐在电脑前查录取结果,回头冲我笑,露出一排白牙。
他管我叫意姨。从小叫到大的。
我从厕所出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地板被我来回踩得吱嘎响。我拿起手机想给林芳打电话,那个拨号键就在屏幕上,拇指悬在上面,迟迟按不下去。最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许明远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挺新的小区。我在楼下给他发微信说我在门口,他过了十几分钟才下来,穿了件连帽卫衣,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意姨,"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咋了?"
我没看他,眼睛盯着方向盘。车停在一棵银杏树底下,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飘飘悠悠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我说我怀孕了。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坐在副驾驶,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但我没转头。
"是我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
又是一个长久的沉默。银杏叶子落得更多了,风大的时候整片整片往下扑,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许明远伸手把我搁在方向盘上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大,掌心热热的,包着我那只凉透了的手。
"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实话。
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那张年轻的脸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气息拂在我耳侧,热烘烘的。"你要是想要,我们就生。意姨,我能赚钱了,我养你。"
我在他肩膀上靠了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然后直起身,把手抽回来,发动了车。"你回去吧,"我说,"我跟你妈谈谈。"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推开车门下去了。我看着他慢慢走回楼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背影又高又瘦,已经完全是个成年男人的样子了。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他才刚出生,我还抱过他,小小一团,软塌塌的,我都不敢使劲,怕把他捏碎了。现在他二十二了,说"我养你"。
去林芳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许明远的手握着我的温度,一会儿是老周那张漠然的脸,一会儿是二十多年前林芳生完孩子躺在病床上,我坐在旁边喂她喝鸡汤,她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说意儿你看他多像他爸。后来她离婚了,前夫再没来看过这个孩子,许明远就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
林芳家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还开着,粉红粉红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蔫。我按了门铃,她来开门的时候正敷着面膜,脸上惨白一片只露出俩眼珠子,看见是我"唔"了一声让开门口。我换了鞋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她从脸上揭了面膜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着脸上的精华液。
"你怎么了?"她擦着脸问我,"脸色这么难看。"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从二十多岁意气风发的小姑娘看到现在眼角全是细纹的中年女人。她眼下的皮肤有点松了,笑起来的时候会堆出两条浅浅的纹路,那天许明远在车里摸我的手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怎么就变成那种人了。
"林芳,"我说,"我跟你说个事。"
她擦脸的手停了,看着我。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精华。"你说。"
我攥着沙发垫子的边,绒布面被我攥出皱褶。嘴张开了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我说:"我怀孕了。"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老周的?你们不是……"
"不是老周的。"
"那是谁的?"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震惊,那双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微张开,敷过面膜的皮肤润润的,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张纸。她慢慢站起来,手扶着沙发靠背,指关节发白。
"许明远,"我说,"是你儿子。"
她没说话。客厅里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着,电视关着,冰箱在厨房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林芳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一样。然后她转身走向客厅角落那个红木架子,上面放着个青花瓷花瓶,是她离婚那年买的,花了两千多块钱,放在那儿十多年了。她抓住花瓶的瓶口,举起来,往地上狠狠一摔。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下飞溅。有一片擦着我小腿飞过去,凉飕飕的,没划破皮。林芳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粗又重。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就那么瞪着我,嘴唇哆嗦着。
"王意,"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他妈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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