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元帅的最后一次出庭：布劳希奇

证人席上的老人需要中途休息。他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庭审记录显示法庭为此几次暂停。检方追问的是一份1941年的命令,那份命令要求处决落入德军手中的苏联政治委员。他说自己曾在文件里加过一句话,要求部队维持纪律。检方没有追问这句话实际拦下了多少条命,他也没有给出答案。

这一年他六十五岁。此后两年,他一直被关在英国管辖的战俘营里,等待一份始终没有正式送达的起诉书。1948年10月,他死在汉堡的英军医院,死因是支气管肺炎。

要理解一个受过普鲁士教育、做过皇后侍从、两次世界大战都身居要职的军人为何走到这一步,得从六十五年前的柏林说起。

柏林的军人世家

1881年10月4日,瓦尔特·海因里希·阿尔弗雷德·赫尔曼·冯·布劳希奇出生在柏林,家中第五个儿子,七个孩子中排第六。父亲伯恩哈德·爱德华·冯·布劳希奇是骑兵将军,母亲夏洛特·贝尔塔·冯·戈登同样出身军人家庭。布劳希奇一家属于普鲁士容克阶层,几代人靠从军和公职为生,没有巨额私产,但在军官团里有天然的立足之地。

他先在柏林的法语文理中学读书,这是一所面向上层家庭子弟的学校。1895年进入波茨坦军事学校,后转到格罗斯利希特费尔德的主要士官生学校,毕业那年被选入天才学生班,被选为末代德皇皇后奥古斯塔·维多利亚的侍从少年。1900年,他被任命为普鲁士近卫军军官。

家族给他的是一条现成的晋升路径。家族没能给他的是独立于职务之外的经济基础,他的收入始终依赖军职薪俸和婚姻财产。

从近卫军官到总参谋部

进入军队后的十几年,他在炮兵和总参谋部门之间轮换,积累参谋业务经验。1910年,他与波美拉尼亚富裕地主之女伊丽莎白·冯·卡尔施泰特结婚,卡尔施泰特家族拥有大约三十万英亩地产。两人育有两子一女。

一战爆发后他被调入总参谋部,先后参与凡尔登战役、利斯河战役等多场重大战役,担任军级和师级参谋。同时代的记述称他在处理后勤与部署协调上扎实可靠,不以战术创新见长。这种工作方式此后一直没变:严谨,程序化,倾向在既定框架里把事情办妥,而不是主动挑战上级的判断。

德国战败后,魏玛共和国把军队压到十万人以内,大批军官被裁,他是留下的人之一。这一时期国防军刻意与政治保持距离,军官团延续着帝制时代的阶层意识。他继续做参谋和部队指挥,晋升平稳,没卷入当时活跃的军内各派系。

东普鲁士的六年

1933年纳粹上台,军队开始扩张,他被任命为东普鲁士军区司令,同年晋升中将。1935年出任第一军军长,1936年晋升炮兵上将。在东普鲁士,他与党卫队全国领袖希姆莱在管辖权上有过分歧,但总体保持不介入党内政治的姿态。这份记录后来成为他被推上陆军总司令位置的一个理由。

弗立契危机

1938年1月,国防部长维尔纳·冯·布隆贝格娶了一个有风化案底的女子,消息经戈林捅给希特勒,布隆贝格辞职。几天后,陆军总司令维尔纳·冯·弗立契被党卫队和盖世太保指控为同性恋者,依据是一份1935年就存在、此前被搁置的警方档案。这份指控后来被证明是伪造的,弗立契在军事法庭上被宣告无罪,但辞职已成定局。

弗立契本人推荐布劳希奇接任。1938年2月4日,希特勒任命他为陆军上将兼陆军总司令。对军方高层来说,这是个折衷选择:资历够,没卷入派系斗争。希特勒的算盘则不同,他认为布劳希奇比强硬的弗立契更好合作。而这次任命发生的时间点,恰好是布劳希奇本人陷入婚姻和经济困境的时候,希特勒直接插手了这场困境。

一场离婚,一笔贷款

他从1925年起认识西里西亚一名法官的女儿夏洛特·吕费尔。吕费尔后来嫁给一名银行经理,对方在柏林出差时溺死在浴缸里。1937年布劳希奇从东普鲁士调回柏林,两人重新联系上。他想跟结婚二十八年的妻子伊丽莎白离婚,伊丽莎白不同意。她的家族财产是这个家庭经济的主要来源,离婚意味着他将失去这部分依靠。

希特勒本人对离婚一向持保守态度,这次却主动出面,鼓励他离婚再娶,还借给他八万帝国马克用于处理财产分割和重新安家。当时外交官乌尔里希·冯·哈塞尔在日记里写,吕费尔是"百分之二百的疯狂纳粹分子"。1938年,布劳希奇与伊丽莎白离婚,随即与吕费尔结婚。

这笔贷款当时没有公开,直到战后才被披露。军中同僚并不知道他在就任陆军总司令的同时,已经欠了希特勒一笔钱。

上任

他接手的是一支正在急速扩张的陆军,几年内规模要翻数倍。新组建的部队缺经验丰富的军官,总参谋部要应付兵员调配、装备生产协调、指挥架构调整,他的日常工作因此更多是行政和协调性质,而不是直接指挥作战。

对希特勒吞并奥地利、肢解捷克斯洛伐克的做法,他私下有保留,担心步子太快会招来列强干预,但没有公开反对。总参谋长路德维希·贝克在1938年因反对入侵捷克斯洛伐克辞职,布劳希奇既没支持贝克,也没对希特勒表态,继续执行动员任务。1939年4月,他领到希特勒授予的金质党徽。

波兰与法国

1939年9月,德国入侵波兰,他负责制定并组织实施整个作战计划,战役进展远比预期快。1940年,他主持对荷兰、比利时和法国的进攻,德军六周内迫使法国投降,连希特勒本人事先也没料到这个速度。他因此晋升陆军元帅。

但这场胜利背后不是没有分歧。1940年5月17日,古德里安的装甲部队渡过默兹河后想乘胜追击,他的上级克莱斯特下令停止前进,古德里安为此愤怒到威胁辞职。这场争论最后由伦德施泰特和布劳希奇拍板,支持克莱斯特一方。更早之前,埃里希·冯·曼施坦因为了推动他后来被称为"挥镰计划"的作战方案,与布劳希奇产生过争执,1940年2月他被调离原职,外界普遍认为这不是巧合。军事史研究者认为,这两次分歧暴露出布劳希奇对装甲战术的态度:哈尔德在战后接受采访时回忆,布劳希奇在战前主管过机械化部队,自己也喜欢开车,对摩托化不算排斥,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手让这套战术按其应有的速度推进。1941年春,他又主持了对巴尔干的作战,同样迅速取胜。

巴巴罗萨前夜

1940年底,希特勒开始向高级将领透露进攻苏联的计划。1941年3月30日,他在总理府召集约二百五十名高级军官,宣布这是一场"意识形态的歼灭战",要求军队摆脱对战俘和平民的常规约束。曼施坦因后来在纽伦堡作证时说,这是他军旅生涯里第一次感到"军人的原则"和"服从的职责"正面冲突。

会后,一批将领向布劳希奇表达不安。他没在希特勒面前提异议,但私下答应部下会设法软化命令。1941年5月24日,他在已经起草的《处置政治委员准则》文本里加了一段关于维持部队纪律、防止滥杀的条款。历史学者汉斯·阿道夫·雅各布森的研究指出,这份被称为"政治委员令"的命令6月6日由最高统帅部正式下达,要求就地处决被俘的苏联政治委员,布劳希奇加的那段话没有改变命令的核心内容。哈尔德当时以辞职相威胁,同样没有付诸实施。

莫斯科城下

1941年6月22日,德军全面进攻苏联,初期战果重大,但战线拉长、后勤吃紧,苏军动员出的兵力也远超德方情报预估,推进速度慢了下来。8月18日,布劳希奇和哈尔德联名给希特勒写了一份长篇备忘录,反对把中央集团军群的装甲部队调去支援南北两翼,主张集中兵力直取莫斯科，希特勒没有采纳。这场围绕主攻方向的争执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古德里安、博克都站在布劳希奇和哈尔德一边,最终还是希特勒的意见占了上风。

11月,他经历第一次心脏病发作。同一个月,德军先头部队一度逼近莫斯科郊外,随后在严寒、后勤断裂和苏军反攻下被迫后撤。希特勒把责任归到布劳希奇头上,认为他没能贯彻自己"不惜代价"推进的意图。1941年12月19日,希特勒解除他的职务,自己兼任陆军总司令,这在德国军事史上没有先例,意味着陆军作为一个相对独立指挥系统的终结。

他转入预备役,没再获得任何指挥或参谋职务,搬去布拉格西南的布尔迪山区,直到战争结束都基本脱离战事。

沉默的姿态

1944年7月20日,一批军官刺杀希特勒未遂。布劳希奇当时已经离开一线两年半,与密谋圈没有实际联系,却罕见地公开发表声明谴责这次行刺。战后他向哈尔德透露,这份声明不是出于本意,而是被迫作出的表态,为的是保住一名亲属的性命。

密谋圈里的维尔纳·冯·哈夫滕和汉斯·贝恩德·冯·哈夫滕兄弟,是他的亲属。整个纳粹统治期间,他没有以任何实际行动加入或支持反抗希特勒的军内力量,立场始终停在私下的不安和公开的服从之间。

最后的日子

德国投降后,他被英军逮捕,关进威尔士布里真德的第198战俘营,后转往德国境内等待可能的审判。心脏病持续恶化。1946年他以证人身份出庭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就"政治委员令"以及陆军与党卫队保安处之间的协作问题接受质询,承认自己了解相关联络。他始终没有以被告身份被正式起诉。盟军考虑过把他和其他高级将领一并交付审判,这个程序直到他去世都没能完成。1948年10月18日,他死在汉堡的英军医院,终年六十七岁,葬在萨尔茨吉特。他去世时,针对他的战争罪指控仍处在准备阶段。

身后评价

他的军事生涯跨越德意志帝国、魏玛共和国和第三帝国三个时代,也是德国历史上唯一一位被本国元首亲自兼任其职务、以这种方式解除军权的陆军总司令。他策划了波兰战役、法国战役和入侵苏联的行动,他在政治委员令上加了一段限制性条款,又没能阻止这项命令造成的实际后果。他因个人经济困境接受希特勒的资助,此后几年在多次重大分歧中选择了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