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生疼。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护士刚给我打完针,临走时把窗帘拉上了半边,阳光被切割成一道斜斜的光柱,落在床尾的病历卡上。我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赵远山,六十二岁,急性心肌梗死。
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十分钟神仙也救不了。我听了这话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如果真就那么走了,反倒是一种解脱。这种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我清楚,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这段时间以来反复盘旋在脑海里的真实想法。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女儿赵晓棠端着一个保温盒走进来。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似的,然后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她还在生气,气我这个做父亲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更气我给整个家惹出那么大的乱子。
“晓棠。”我开口叫了她一声,嗓子干得像砂纸。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她没有应声,只是把保温盒打开,里面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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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嘴喝了一口,粥很稀,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医院里的饮食清淡得要命,但这会儿吃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舌头早就尝不出滋味了。
“你妈那边……”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赵晓棠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我妈不想见你。”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自己的父亲说话,“她说等你出院了,就把离婚协议签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那种疼痛比心梗发作时还要剧烈。我和老伴刘秀兰结婚三十七年,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没想到最后会落到这个地步。我想说点什么替自己辩解,可张了张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赵晓棠把保温盒盖上,站起身来。“爸,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看你。”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门关上了,病房重新陷入安静。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起过去这几个月的画面,每一帧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心上。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我从单位退休已经两年了,退休前我是市里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突然闲下来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不知道该干什么。每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在床上躺到六点起来洗漱,吃完早饭看会儿新闻,然后就是漫长的无所事事。
刘秀兰比我小两岁,还没退休,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儿子赵晓军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女儿赵晓棠嫁到了隔壁城市,平时也就周末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家里常常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
那段时间我开始迷上了刷短视频。以前上班的时候哪有功夫看这些东西,现在有了大把的时间,手机就成了我最好的伴侣。我关注了不少账号,有讲历史故事的,有教做菜的,还有各种搞笑段子。其中有一个账号特别吸引我,是一个中年女人拍的日常生活视频,内容无非是做做饭、逛逛街、聊聊天,但她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让人听着就觉得舒服。
她的网名叫“静水流深”,头像是一朵荷花。我看她的视频看了大概有一个多月,每条都点赞,有时候还会在评论区留言。她也会回复我,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起来。有一天她私信我,说感谢我一直以来的支持,想加个微信交个朋友。我当时没多想,就把微信号发过去了。
加上微信之后,我们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她告诉我她叫方晴,今年四十五岁,离异多年,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她说她在市里的一家商场租了个柜台卖女装,生意不太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听她这么说,心里生出一种同情,觉得这个女人不容易。
我承认,最初我对她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纯粹是觉得多个聊得来的朋友挺好。可渐渐地,我发现事情开始变了味道。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她有没有给我发消息,晚上睡觉前也要跟她聊上几句才踏实。她总是夸我成熟稳重、有见识,说我比她认识的那些男人强多了。这些话让我飘飘然起来,仿佛找回了年轻时被人崇拜的感觉。
有一次她跟我说店里进了批新货,资金周转不开,问我能不能借她五千块钱应应急。我没犹豫,直接转了账。她千恩万谢,说等货款回笼了就马上还我。后来她又陆续借了几次钱,数目都不大,三千两千的,我也都没拒绝。每次借钱她都会说一堆感激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是个很重要的存在。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刘秀兰提过。我跟老伴虽然相处了大半辈子,但说实话,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她每天下班回来累得够呛,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则躲在书房里玩手机。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不碰谁。那种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我以为这就是老夫老妻的正常状态,直到遇到了方晴,我才惊觉自己内心深处原来一直渴望着某种新鲜和刺激。
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份。那天方晴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她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家长要三万块钱私了,不然就要报警。她东拼西凑还差一万五,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我帮忙。我听她哭得伤心,心一软就又转了一万五给她。
这件事过后,她对我的态度明显更亲密了。以前她叫我赵哥,后来改口叫老赵,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她开始跟我分享更多她生活的细节,包括她前夫对她有多不好、她一个人带孩子有多辛苦。我听着这些,心里的保护欲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我能跟她在一起,一定会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开始嫌弃家里的饭菜不合胃口,嫌弃刘秀兰唠叨烦人,嫌弃她不懂得打扮自己。每次看到方晴发来的照片,我都会拿她跟刘秀兰比较,越比较越觉得老伴处处不如她。我被这种盲目的迷恋冲昏了头脑,完全忘了方晴发给我的那些照片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美颜照,也忘了她展现出来的温柔体贴不过是对一个有求必应的金主的讨好。
四月中旬,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那天刘秀兰出差去了省城,要三天才能回来。方晴约我去她家吃饭,说要做几个拿手菜给我尝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心里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朋友之间吃顿饭很正常。
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番茄蛋汤。她开了瓶白酒,说要陪我喝两杯。我本来酒量就不行,几杯下肚就开始晕乎乎的。她坐在我对面,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灯光下看着确实挺好看。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不想细说,总之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她的床上,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她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煮面条,看见我出来笑着说:“醒啦?快去洗把脸,早饭马上好。”
我坐在她家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感觉。有点慌乱,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我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不再是那个每天无所事事的退休老头,而是一个还有魅力的男人。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往她那里跑。每次去都不空手,要么带水果要么带营养品,偶尔还会塞给她几百块钱零花。她总是推辞一番然后收下,嘴上说着“你对我太好了”,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我沉浸在这种虚假的温情里无法自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五月底的一天,方晴突然跟我说她怀孕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整个人都懵了。我问她是不是弄错了,她说去医院查过了,千真万确。我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因为我都六十多岁了,怎么可能还让女人怀孕。但她拿出B超单给我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宫内早孕。
我当时慌得不行,脑子一片空白。方晴哭着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做手术需要钱,而且术后需要人照顾。她说她在这座城市举目无亲,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我了。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又疼又乱,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切有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像发了疯一样到处筹钱。我的退休工资每个月四千出头,全部交给了刘秀兰打理,自己手里只有一点私房钱,加起来不到两万块。方晴说做手术加上后续调理至少需要五万,我只好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弄钱。
我先是找老同事借了两万,借口说我身体不好要看病。然后又偷偷把家里的旧家电卖了,凑了八千。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动了歪心思,把刘秀兰放在衣柜夹层里的存折拿了出来。那张存折上有八万块钱,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养老钱。我取了五万出来,想着等以后慢慢补回去。
我把钱交给方晴的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很久,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的恩情。我心里酸酸的,觉得自己做了件伟大的事情,为了心爱的女人不惜付出一切。现在回想起来,我只想扇自己两个耳光。
方晴拿到钱之后说要去外地做手术,因为她不想在这个城市被人指指点点。她说等她身体恢复了就回来找我,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规划未来。我信了,帮她买了车票,把她送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等我回来。”
我等了一个星期,没有等到她回来的消息。我给她发微信,发现已经被拉黑了。打电话,号码变成了空号。我又去她住的那个小区找她,房东说她早就退租了,押金都不要就走了。我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六月的大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可我心里却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终于明白过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她根本没有什么怀孕,也没有什么手术,一切都是编造出来骗钱的借口。我算了一下,前前后后给她的钱加起来将近十万块,这里面不仅有我的私房钱,还有借的钱,更有刘秀兰的养老钱。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每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里的煎熬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体重掉了十几斤。刘秀兰发现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只说是胃不舒服。她没多想,给我买了胃药放在床头。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刘秀兰说要交下半年的物业费,去衣柜里拿存折。我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她就拿着存折冲了出来,脸色铁青地质问我钱去哪了。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她逼问了我整整两个小时,最后我扛不住了,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我说完之后低下头等着她骂我打我,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平静语气说:“赵远山,你真行。”
她当晚就搬去了女儿房间,第二天一早给赵晓棠打了电话。赵晓棠当天下午就从隔壁城市赶了回来,一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眼神里全是失望和愤怒。她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几天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赵晓军也从外地赶回来了,他比他姐姐脾气更大,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老糊涂。他说妈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年钱,全让我拿去养别的女人了,我配当丈夫吗配当父亲吗。我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任由他骂。
刘秀兰提出了离婚,态度坚决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赵晓棠和赵晓军轮流劝她,说看在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刘秀兰冷笑了一声说:“情分?他把我的养老钱拿去养野女人的时候想过情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胸口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更大的麻烦来了。我借给方晴的那些钱里有两万是从老同事王德发那里借的,王德发的儿子要结婚,急着用钱,找我要了好几次。我实在没钱还他,他就跑到我家里来要债。刘秀兰这才知道我不光偷了她的钱,还在外面欠了外债,气得当场就晕了过去。
王德发走后,赵晓棠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我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少事。我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爸,你知道吗,我现在都不敢相信你说的任何话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家人眼里已经彻底失去了信用。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结果却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我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秀兰已经搬到客房去住了,整个主卧只剩我一个人。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越想越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凌晨两点多,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一块巨石压在心脏上。我张着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全身都在发抖。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ICU里了,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我这是典型的应激性心梗,长期的精神压力和情绪波动诱发的。他说我这把年纪能抢救过来已经是万幸了,以后一定要注意控制情绪,不能再受大的刺激。
我听了这话苦笑了一下。控制情绪?我现在的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刺激源,怎么控制?
住院这几天,刘秀兰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赵晓棠每天来送饭,但话越来越少。赵晓军待了两天就回去了,走之前跟我说:“爸,你好自为之吧。”那语气不像是在对父亲说话,倒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做最后的告别。
我躺在病床上,把这几十年的人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二十岁参加工作,二十五岁娶了刘秀兰,二十六岁有了女儿,三十岁有了儿子。那时候日子苦啊,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两口子省吃俭用供两个孩子读书。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刘秀兰为了给孩子们买新棉袄,自己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衣过冬。她的手冻得全是裂口,抹点蛤蜊油继续干活。
好不容易熬到儿女都长大成人了,日子总算好起来了。我本以为接下来就是安享晚年的时光,没事遛遛弯、下下棋、带带孙子,平平淡淡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可我偏偏不甘寂寞,非要往火坑里跳。
我回想起跟方晴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画面,现在看来全都充满了算计。她的每一句夸奖都是为了让我掏钱,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目的。我就像一个愚蠢的猎物,一步一步走进了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还自以为是在享受爱情的甜蜜。
最让我痛苦的是,我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刘秀兰跟着我吃了大半辈子的苦,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她现在应该恨死我了,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我。这也怪不得她,换作是我,我也没法原谅这样一个背叛家庭的丈夫。
赵晓棠今天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去派出所咨询过,像我这种情况能不能报案追回损失。民警告诉她,如果能够证明对方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实施诈骗,可以立案处理。但问题是,我所有的转账记录都是自愿的,对方也没有强迫我,很难定性为诈骗。
“就算立了案,”赵晓棠说,“钱也不一定能追回来。人家早就把钱转移了,说不定人都不在这个城市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其实我心里清楚,这笔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十万块钱,对于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我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了金钱的损失。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刚升任科长,单位组织去海边旅游。刘秀兰带着两个孩子也去了,我们在沙滩上捡贝壳,赵晓棠和赵晓军追着海浪跑,笑得特别开心。刘秀兰站在我身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侧过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但是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可现在呢,家不像家,夫妻不像夫妻,父女不像父女。这一切都是我亲手毁掉的,怨不得任何人。
护士进来给我量血压,看见我睁着眼睛就问:“大叔,睡不着啊?”我说嗯。她说要不给你开片安眠药吧。我说不用了,就想这么躺着。
护士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这座城市的夜景其实很好看,我以前经常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高楼大厦,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可现在再看这些灯火,只觉得每一盏都离我很遥远,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晓棠发来的消息:“爸,明天早上我不过去了,我妈让我陪她去办点事。中午我给你送饭。”
我看完这条消息,心里明白她说的办事是什么。刘秀兰应该是去找律师咨询离婚的事情了。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说男人到了晚年最忌讳的就是贪色。当时我还觉得这话说得太绝对了,现在才知道这句话简直就是真理。人到老年,身体机能下降,判断力也在衰退,这时候如果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做出什么荒唐事都不奇怪。可怕的是,当事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在犯错,还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真爱。
什么真爱?不过是别人看中了你的钱包罢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既没有出众的外表,又没有丰厚的财富,凭什么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对你死心塌地?这个问题但凡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可我偏偏被那点虚荣心蒙蔽了双眼,硬是看不透。
现在我明白了,代价却是整个家庭的破碎。刘秀兰要跟我离婚,孩子们对我失望透顶,亲戚朋友们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怎么议论。我这辈子积攒下来的名声,在短短几个月里就败光了。
夜深了,走廊里传来护士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看星星,祖母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那时候的天空很干净,银河看得清清楚楚。祖母常说,做人要本分,不能有坏心思,老天爷都看着呢。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坏心思,现在懂了,可惜太晚了。
第二天上午,赵晓棠果然没有来。我一个人待在病房里,护士来查了一次房,量了体温和血压,说恢复得还不错,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我哦了一声,心里却一点都不想出院。出院意味着要面对现实,要回到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里,要承受所有人的指责和冷漠。
中午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我以为是赵晓棠来了,抬头一看,进来的竟然是刘秀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箱牛奶。
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陪护椅上坐下来,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医生说你恢复得还行。”
“嗯。”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有一只苍蝇趴在窗户上嗡嗡地飞,试图冲破玻璃逃出去。
“我今天去律师事务所了。”刘秀兰终于说出了重点,“协议已经拟好了,等你出院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我心里一沉,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秀兰,”我艰难地开口,“咱们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赵远山,你觉得咱们还能过下去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想到你做的那些事,我就恶心得睡不着。我一想到你拿我的血汗钱去养别的女人,我就觉得这三十多年的日子都白过了。”
“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有什么用?”她打断了我,“你错都犯了,钱也没了,家也散了。你现在说你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我无言以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我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刘秀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我不恨你,赵远山。我只是可怜你。”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说你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年轻的时候拼命工作,老了老了却栽在一个骗子手里。你不觉得丢人吗?”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要刺痛我。我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父亲去世的时候。但现在我忍不住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羞愧和后悔。
刘秀兰看到我哭,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钱能回来吗?时间能倒回去吗?”
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动作很僵硬,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对我表现出关心。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说:“秀兰,对不起。”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房子留给你住,我去女儿那边。家里的存款一人一半,但你欠的那些债你自己还。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说完她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张湿透了的纸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下午三点多,赵晓棠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床头柜上的苹果和牛奶,问我:“我妈来过了?”我说嗯。她没再多问,把保温盒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冬瓜排骨汤和一份青菜。
“医生说你现在要吃清淡的,不能油腻。”她把汤盛到碗里递给我,“趁热喝吧。”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清澈的汤水,突然问了一句:“晓棠,你是不是也觉得爸特别蠢?”
赵晓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帮我剥橘子。“爸,你想听实话吗?”
“想。”
她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正色看着我。“我觉得你不是蠢,你是自私。你从来就没想过我妈的感受,也没想过我和弟弟的感受。你只想着自己开心就行了,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却发现她说的好像没错。我确实没有考虑过任何人的感受。我以为只要我自己高兴就够了,却没想过我的高兴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妈昨天在家里哭了一整夜,”赵晓棠继续说,“她从来没这样哭过。我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很坚强,但这次她是真的被伤透了。爸,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跟你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到头来为了一个外人把你伤成这样。”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怎么也止不住。我把碗放在桌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停地抖动。赵晓棠没有安慰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等我哭完了才递过来一张纸巾。
“爸,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话让你难受。但有些事情你必须面对。”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跟妈的事,我不掺和。你们自己做决定。但我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选择,你永远是我爸。”
这句话让我更加难受。女儿越是宽容,我越是觉得自己不是人。
赵晓棠陪我到傍晚才离开。她走之后,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了王德发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我听到王德发的声音,赶紧说:“老王,你那两万块钱,等我出院了想办法还你。”
王德发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老赵啊,钱的事不急,你先养好身体。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还信不过你吗?”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王德发是我二十多年的老同事,当年一起共事的时候没少互相帮衬。他知道我住院了,还专门托人带了水果过来看我。可我呢?为了一个骗子,连老朋友都坑。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反思。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又一遍,从最开始刷短视频到加上方晴的微信,从第一次借钱到最后一次转账,每一个环节我都仔细琢磨。我发现自己犯的错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连串的判断失误。
首先是警惕性太低。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凭什么值得我信任?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连最基本的核实都没有做过。她说她开店我就信她开店,她说她离婚我就信她离婚,她说她怀孕我就信她怀孕。我甚至连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都没有确认过,就稀里糊涂地把钱给了她。
其次是虚荣心作祟。她夸我几句我就飘了,觉得自己魅力不减当年。实际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有什么魅力可言?她之所以对我殷勤,不过是因为我能给她钱而已。可笑的是我竟然把这当成是真感情,还幻想着跟她共度余生。
第三是没有底线。我不仅动用了家里的积蓄,还去外面借钱。我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还是做了。这说明我的道德底线在那个时候已经完全崩塌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满足自己的欲望。
想通了这些之后,我心里反而没那么难受了。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这就是我的代价。我失去了妻子的信任,失去了孩子的尊重,失去了朋友的友谊,也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名声。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惩罚。
出院那天是七月二十八号,天气很热。赵晓棠来接的我,开车把我送到家门口。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妈已经把东西搬走了。”赵晓棠在旁边说,“她说她暂时不想见到你。”
我点了点头,拎着东西上了楼。打开家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离婚协议书。我拿起来翻了翻,刘秀兰在上面已经签了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一如她这个人。
我把协议书放回原处,走进卧室。衣柜打开了一半,刘秀兰的衣服都已经拿走了,只剩下我的一些旧衣服挂在里面。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我们的合影,是前年过年的时候拍的,照片里我们一家四口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笑得很开心。我把相框拿起来,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我在家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有刘秀兰的影子。厨房里的调料罐是她一个个挑的,阳台上的绿植是她一棵棵养的,沙发上的靠垫是她亲手缝的。这个家到处都是她的气息,唯独她人不在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刘秀兰发了条消息:“协议我收到了。你说什么时候去办,我就什么时候去。”
她很快回了两个字:“后天。”
八月一号,我和刘秀兰去了民政局。整个过程很快,工作人员问了几个问题,让我们签字按手印,然后钢印咔嚓一声盖下去,三十七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刘秀兰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阳光很毒辣,她撑了一把遮阳伞,背影看起来有些消瘦。我叫住了她,她从伞沿下回过头看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秀兰,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把工作做完,退休了再说。”她的语气淡淡的,“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先把债还了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赵远山,”她没有回头,“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再把身体搞垮了。”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跟了我三十七年,给我生了两个孩子,操持了这个家一辈子,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家商场,就是方晴说她开店的那家。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三楼的服装区转了一圈,当然没有找到她的店。事实上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卖女装的柜台,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我在商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轨迹,而我却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手机响了,是赵晓军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说:“爸,听说你今天去办手续了?”我说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别太难过了,这事……就这样吧。”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外走。商场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种广告,其中有一条是某旅行社推出的老年旅游团,宣传语写着“让您的晚年生活丰富多彩”。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苦笑了一下。
丰富多彩的晚年生活?我现在的生活确实够“丰富多彩”的了,只不过不是什么好事。
回到家之后,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我把方晴相关的所有记录都删掉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电话号码,一个不留。这些记忆留着只会让我更加痛苦,不如彻底清除干净。
然后我开始算账。我欠王德发两万,欠另一个老同事李国强一万,信用卡透支了八千,总共三万八。我的退休工资每月四千出头,除去生活费能剩下两千左右,也就是说我需要将近两年才能把这些债还清。
我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贴在冰箱门上,提醒自己每天看一看。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但这是我必须要面对的。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乘凉,手里端着一杯茶。楼下的街道很热闹,烧烤摊的烟火气飘上来,夹杂着人们的笑声和谈话声。以前我也喜欢去楼下那家烧烤摊吃宵夜,老板认识我,每次都会多送两串羊肉。但现在我没那个心情了,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落魄的样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农历十六,月亮又圆又亮。我记得小时候祖母说过,月圆的时候许愿最灵验。我闭上眼睛想了想,如果现在真的能许一个愿望,我希望什么呢?希望时光倒流?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还是希望刘秀兰能原谅我?
算了,这些愿望都不可能实现。与其奢望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想想怎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银行,把卡里仅剩的两万块钱取了出来。一万还给王德发,一万还给李国强。剩下的债务,我打算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一部分。虽然日子会紧巴一些,但至少心里踏实。
王德发收到钱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还了。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拖久了心里不安。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老赵啊,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有啥困难你就说话。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好,谢谢你了老王。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虽然还有很多烂摊子要收拾,但至少我在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一步错不代表步步错,只要肯回头,总还有补救的机会。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准备自己做饭。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刘秀兰在做,我连米在哪里放都不知道。现在不得不学着做,先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开始。我在网上搜了教程,照着步骤一步一步来,虽然卖相不太好,但至少能吃。
吃着饭的时候我接到了赵晓棠的视频电话,她问我吃了没,我把手机对准桌上的菜给她看。她笑了一下说:“不错嘛,学会做饭了。”我说没办法,总不能饿死。
她又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她说如果实在周转不开就跟她说,她可以先帮我垫一些。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解决。她没再坚持,叮嘱我注意身体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盘卖相不佳的西红柿炒鸡蛋,忽然觉得生活虽然艰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至少我还有女儿关心我,还有老朋友愿意相信我,还有健康的身体可以重新开始。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菜的味道虽然一般,但嚼在嘴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这种平凡的生活,也许才是最适合我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在想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到底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想来想去,我发现最大的错误就是在不该动心的时候动了心,在不该相信的时候信了人。
六十岁的人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任何超出常规的馈赠,背后都可能隐藏着陷阱。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懂得这个道理。
但话说回来,人生不就是一场不断试错的过程吗?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错了还不肯承认,不肯改正。我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愿意承担相应的后果。这份担当,至少证明我还没有彻底变成一个浑蛋。
想到这里,我心里豁然开朗了许多。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我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失败里,那样只会让自己更加消沉。我得振作起来,把欠的债还清,把身体养好,把余下的日子过好。
虽然刘秀兰已经不在了,虽然孩子们对我失望了,但只要我还活着,就有机会弥补。哪怕他们永远不肯原谅我,我也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赵远山不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天快亮了。我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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