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第一个鼓掌的。
元宵节家宴,红烧鱼的油汁凝在盘底,岳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他说:“趁着都在,我把房子分一下。”
三本房产证,从旧到新,叠得整整齐齐。老爷子指节粗大,捏着那叠红本子,往大哥面前一推。
“这三套,都给你。”
我老婆腾地站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她笑得比结婚那天还灿烂,嘴角咧到耳根,手腕上我送的金镯子晃荡,打在桌沿上叮当一声。
大哥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房产证封皮的时候,我看见他指尖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那种——东西终于到手了,得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大嫂坐在大哥旁边,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她指甲掐进掌心,眼睛盯着那三本红本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不是感动,是没想到老爷子真敢这么干。
岳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她茶杯端得稳,稳得不像个刚见证完家产分配的老太太,像早就知道这出戏的结局。
我坐在桌角,面前放着一碗快凉透的汤圆。芝麻馅的,破了一个,黑乎乎的馅料淌出来,像眼睛珠子。
我盯着那只破汤圆,没说话。
大哥把房产证拿过来,翻了翻,三本。一本是他现在住的,九十平,去年新办的证,封皮都没折痕。第二本是岳父自住的老房子,六十八平,房龄二十三年,墙皮掉渣。第三本是去年刚装修完的,一百二十平,还没住过人,墙上的乳胶漆味都没散干净。
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我贴了六万块钱。
去年装修的时候,大哥说手头紧,岳母说装修款得先垫上。我老婆取了我俩的公积金,没告诉我。我发现了问她,她说:“都是一家人,算什么账。”
今天分房子,她没提那六万块钱。一个字都没提。
大哥把房产证放在手边,动作很轻,像放什么易碎品。他清了清嗓子,说得算算账。
“爸,这房子我们拿着,心里也沉甸甸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天大秘密,“我们那个房贷,还剩四十二万。国际学校,一年光学费十几万,两个孩子。还有车贷、保险……”
他开始掰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岳母在旁边帮腔,说大哥家老大今年要考雅思,报了个一对一,一小时八百块,一周上四节。
我问:“国际学校?雅思?”
大哥点点头,说孩子大了,得好好培养。
我老婆立刻接话:“是啊,大哥家两个孩子,压力大着呢。咱们都是自己人,别算那么细。”
咱们都是自己人。
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
十二年前,我和她结婚,我月薪三千六,她两千八。岳父说,你们年轻人好好过日子,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我信了。
结婚那会儿,我没要彩礼,没要房子,没要车。她家出了个首付,买了个六十平的小房子,写我俩名字。我在心里感激,觉得这家人厚道,得好好待人家。
后来才知道,那首付是我老婆的嫁妆钱,她工作六年攒的。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让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岳父住院,脑梗。我陪床四十天。
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折叠椅拉开,睡在走廊里。护士半夜查房,手电筒光扫过来,我眯着眼装睡。隔壁床的老太太翻身,哼哼唧唧,我起来给她倒水,因为护工后半夜要睡觉。
四十天,大哥出差,去了趟深圳,飞了趟成都,朋友圈里晒工地理赔现场,配文“为家拼搏”。大嫂来过医院两次,一次坐半小时,说公司有急事;一次带了一兜苹果,放床头,说“爸,您多吃水果”。
我老婆请过一次假,早上来的,待了俩小时,接了个电话,说是单位要加班,走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岳父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想,这大概就是一家人吧,各忙各的,有人出钱,有人出力。
我出力。
岳父出院那天,我两只手拎着六个塑料袋,药、换洗衣服、尿壶、脸盆、拖鞋。大哥开车来接,后备箱塞不下,他把药袋子扔在副驾驶脚垫上,说:“先送爸回去,东西回头再拿。”
我老婆坐在副驾驶,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说:“你坐公交吧,车上挤。”
我拎着那六个塑料袋,站在住院部楼下,看着他们的车开出医院大门,尾灯闪了两下,拐弯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坐公交回去,塑料袋放在脚边,一个老太太看我手里捏着出院病历,说:“小伙子,你爸出院了?你一个人拿着?”
我笑了笑,说:“没事,不重。”
其实挺重的。尿壶没洗干净,尿骚味从塑料袋里往外冒,公交车上的人捂着鼻子看我。我提着那六个袋子,换了两趟车,走了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手指头勒出六道白印子。
我老婆在客厅看电视,说:“回来了?爸睡了。”
我说:“嗯。”
我进了卫生间,把尿壶倒掉,用刷子刷了三遍,消毒液泡了半小时。做完这些,我看了眼镜子,毛衣袖子起球,一团一团的毛线,像某种无声的控诉。这件毛衣穿了三年,袖口磨得透亮,手机屏碎了舍不得换,工资卡余额一万二。
这些细节,她看不见。或者说,不想看见。
两年前,装修第一套房,就是大哥现在住的那套。岳父说年轻人得帮衬,让我帮忙盯着。
我干了十二年装修,刷墙、铺地砖、走水电,什么都会。大哥说请人太贵,我下班了过去弄。沙子水泥自己扛,瓷砖自己切,水电管线自己走。干了两个月,每天早上六点过去,晚上十点回来。
大哥说,材料钱你垫上,回头一起算。
我垫了六万。
材料钱一直没算。后来我老婆说,那算是咱们给大哥的乔迁礼。
我算了算,月薪三千六,六万块钱,得不吃不喝十七个月。
但那是“咱们”的乔迁礼,不是我一个人的。
去年,岳母做手术,子宫肌瘤。我老婆取了共同存款,三万七,没告诉我。我查余额的时候,发现钱少了,问她,她说:“我妈做手术,你也要斤斤计较?”
我说:“我不是计较,你至少告诉我一声。”
她说:“告诉你你就不让取了。”
我没吭声。她转身进卧室,把门一关,咔嚓一声,锁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夜,看着茶几上那本存折,余额从五万二变成一万五。我们结婚十二年,攒了五万二。她一次取走三万七,没告诉我。
我突然发现,我在这家,是个透明人。
今天,饭桌上,大哥说房贷压力大,岳母说大哥家孩子要上国际学校,我老婆说“咱们都是自己人”。没人提我垫的六万装修钱,没人提我陪床四十天,没人提我老婆取走的三万七。
连我自己都不提了。
因为提了也没用。
岳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老三,你在大哥家那边多帮衬着点,他们家负担重。”
我老婆立刻接话:“那肯定的,咱们都是一家人。”
我老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和十年前她在婚礼上说“我愿意”时,一模一样。
十年前,她站在酒店大堂,穿着租来的婚纱,握着我的手,说“我愿意”。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使劲憋着某种巨大的决心。
我当时以为,那是嫁给我的决心。
现在想想,也许只是——熬过这场婚礼的决心。
我放下筷子,筷子落在碗边,叮当一声。客厅里没人注意到这个声音,大哥在翻房产证,大嫂在算装修费,岳母在说国际学校,我老婆在鼓掌。
红烧鱼的汤已经冻住了,油花凝成一层膜,盖在鱼身上。鱼眼睛空洞地瞪着天花板,像这个家对我的态度。
我说:“你们先吃,我去趟卫生间。”
没人应声。
我推开椅子,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啦一声。我老婆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大哥算账。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我,三十七岁,鬓角有白头发了,鼻梁上架着副旧眼镜,镜片磨花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屏还是碎的,从半年前摔了就没换。工资卡里一万二,那是我们全部的存款——不对,是我全部的存款。她的钱,早就变成了大哥家的装修款、岳母的手术费、国际学校的学费。
我擦了把脸,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毛巾边角也起球了,和我的毛衣一样。
我没再回饭桌,直接出了门。
冷风灌进来,我站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单位发的短信,通知我明天去拿调令。
海南分公司,年薪三十万,单位分房。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烟灰掉在鞋面上,我没弹。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幽幽的,像把刀。
我按灭烟头,推门回去。
客厅里,他们还在算账。大哥说装修完了得配家具,大嫂说窗帘得换新的,我老婆说“咱们一人出一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那三本房产证,看着冻住的红烧鱼,看着破掉的汤圆。
我老婆抬起头,看见我,说:“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吃饭。”
我没动。
她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过来啊,菜都凉了。”
我慢慢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已经凉透了,腥味冲鼻,我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事。
反正明天,这桌菜,这房子,这些人,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眼手机。
调令明天上午拿。
下午四点,飞海南。
我老婆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现在说。她还在跟大哥算账,大嫂还在挑肥拣瘦,岳父还在端着茶杯,岳母还在说国际学校。
这个家,分完了房子,现在开始分家具了。
但他们忘了,分房子之前,有个东西已经碎了。
碎得比手机屏还碎,比冻住的鱼眼睛还冷,比那三本房产证还沉。
我老婆突然转了话题,说:“对了,下个月大哥家孩子过生日,咱们得准备个红包。你这边工资卡里……”
她抬头看我,话没说完,因为我没接茬。
我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她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像刚才大嫂那样,悬着,忘了放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
我咽下那块肉,端起碗,喝了口汤。汤也凉了,油花糊在嘴唇上,我用袖子擦了擦,毛衣袖口的毛线团蹭过嘴角,扎得生疼。
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块肉,我能自己咽下去,不用再嚼碎了喂给别人。
我放下碗,起身收拾碗筷。我老婆说:“你放着吧,明天再洗。”
我说:“明天我没空。”
她问:“明天干嘛?”
我没回答,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刷着碗,油污黏在手指上,洗洁精的泡沫一股柠檬味。
客厅里,大哥说:“这房子装完了,得搞个乔迁宴,到时候老三你过来帮忙。”
我老婆说:“他肯定来,他闲着也是闲着。”
我手上的碗磕在池子边,叮当一声,没碎。
我拧紧水龙头,水声停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客厅里他们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苍蝇。
我刷完碗,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客厅里,大哥还在说乔迁宴的事。他说菜单得提前订,得请个像样的厨子,街坊邻居都得叫上,热闹热闹。大嫂在旁边接话,说客厅的窗帘得换成双层的,一层纱一层布,得去建材市场挑,一套下来三千多。
我老婆说:“行啊,到时候我让老三去帮忙盯着,他懂这个。”
我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我老婆抬头看我一眼,说:“碗洗完了?那明天你陪大嫂去挑窗帘吧,你懂行,别让人坑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水还没完全擦干,指尖冰凉。
我说:“明天我没空。”
她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说:“你刚才就说没空,明天到底干嘛去?”
我没回答,绕过她,走到鞋柜边,弯腰换鞋。
鞋柜上摆着一家子的鞋,大哥的阿迪达斯,大嫂的百丽,岳父的老北京布鞋,岳母的足力健。我老婆的靴子,筒高到膝盖,去年买的,两千四。我那双鞋,安踏,打折时买的一百二,鞋底磨平了,下雨天走路打滑。
我老婆走过来,站在我身后,说:“你听见没有?明天陪大嫂去挑窗帘。”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让我做事,都这样,不是在商量,是在下通知。
我说:“明天我有事。”
“什么事?”
“单位的事。”
她啧了一声,嘴唇又抿成那条线,说:“你单位能有什么事?一个月三千六,年终奖都发不出来,能有屁事。你就跟大嫂去一趟,能耽误你多长时间?”
我看着她,没说话。
茶几那边,大哥翻着房产证,说:“算了算了,老三忙就忙吧,我自己去挑。”他嘴上说算了,语气里带着那种“你看,我就知道他不帮忙”的味道。
大嫂没吭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叮当响。她挑出来的肥肉堆在碟子边,白花花一小堆,像在算账。
我老婆立刻说:“忙什么忙,我跟他说。”她转头盯着我,声音压低,像在咬牙,“你明天去。”
我弯腰拿起鞋柜上的钥匙,放进兜里。钥匙串上挂着个塑料钥匙扣,是我女儿五岁时幼儿园手工课做的,红色橡皮泥捏的小兔子,耳朵掉了半边,还用502粘过。
我摸了摸那只兔子的耳朵,说:“我明天去拿调令。”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大哥翻房产证的手停了。岳父端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岳母扭头看我,老花镜滑到鼻尖,眼睛从镜框上方透过来,像看什么新物种。
我老婆问:“什么调令?”
“调去海南,海南分公司。”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递给她看。她接过来,盯着屏幕,拇指划了一下,然后又划回来,像看不懂上面写的字。
“年薪三十万,单位分房。”我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哥把房产证合上了,啪的一声。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大嫂问:“海南?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四点,飞海口。”
我老婆抬起头,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僵住了。嘴角那点方才鼓掌时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现在冻在脸上,像一个做了一半的表情被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我,问:“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你没问过。”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她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她拇指划了一下,又亮了,她又看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她问。
“半年前。”
“半年前?”
“嗯。”
她退了半步,高跟鞋跟磕在鞋柜上,咚的一声。她没在意,盯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像在重新认识我这个人。
“你半年前申请调海南,你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你去年取走共同存款,三万七,也没告诉我。”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嘴唇抿紧了,又松开,又抿紧。她手腕上金镯子晃荡,打在腕骨上,叮当叮当。
大哥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老三,你这也太突然了,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我说:“分房子这事,你们跟谁商量了?”
大哥噎住了,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说话。
岳父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咯噔一声。他清了清嗓子,说:“老三,你坐下,咱们好好说。”
我没坐。
我站在鞋柜边,钥匙扣在手里转了一圈,塑料小兔子耳朵晃荡。我看着岳父,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像在估价。
“爸,您说吧。”我说。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盖上敲了敲,说:“你这突然调海南,家里怎么办?你大嫂那边的装修还没弄完,你大哥那个乔迁宴……”
“爸,”我打断他,“我在这家干了十二年装修,您知道吧?”
岳父不说话。
“大哥那套房,我刷墙、铺地砖、走水电,干了两个月。”
他不说话。
“我垫了六万材料钱,一分没还。”
他还是不说话。
“三年前您住院,我陪床四十天。大哥出差,大嫂来两次,我老婆来一次。”
客厅里安静得像殡仪馆。岳母摘下老花镜,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去年妈做手术,我老婆取了三万七,没告诉我。那是我们结婚十二年,攒的所有钱。”
我老婆站在我旁边,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拉风箱。
“这些事,你们今天分房子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
我顿了顿,看着岳父,说:“您刚才说,让我多帮衬大哥,因为他负担重。我月薪三千六,负担不重?”
岳父端起茶杯,没喝,手在抖。
我老婆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颤:“你什么意思?你这些年付出,我们家亏待你了?”
我没看她,盯着岳父手里那杯茶,说:“我没说亏待。我只是说,今天分房子,你们分完了,现在该我了。”
“该你什么?”她问。
“该我分家。”
我转身打开鞋柜,从最底层抽出个旧公文包,人造革的,边角磨破了,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我把结婚证拿出来,摊在茶几上,和三本房产证摆在一起。
红底金字,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旁边是油渍渍的房产证。封皮上沾着红烧鱼的汤汁,抹一道,亮晶晶的。
我老婆冲过来,一把按住结婚证,说:“你干嘛?”
“不干嘛,就是放这儿。”
“你放这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嘴唇哆嗦,眼圈红了。不是哭,是气得。她手指甲掐进结婚证封皮,在烫金字体上抠出三道白印子,像猫抓的。
她声音拔高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调海南,年薪三十万,你现在厉害了,看不起我们了?”
我看着她,没吭声。
“你说话啊!”她吼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滚过脸颊,砸在结婚证上,洇开了烫金的“婚”字。
我说:“十二年了,你没问过我累不累,今天也不用问了。”
她愣住,眼泪挂在鼻尖,忘了擦。
大嫂从沙发上站起来,拽了拽大哥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先走吧。”
大哥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拿起那三本房产证,往公文包里塞。公文包鼓鼓囊囊,拉链都拉不上,房产证的一角露在外面,红皮子油亮亮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拉开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他和大嫂一前一后走出去,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岳母站起来,把老花镜装进眼镜盒,咔哒一声扣上。她走到岳父身边,扶着他的胳膊,说:“走吧,让他们两口子自己说。”
岳父站起来,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杖,拐杖头磕在地砖上,笃笃笃。他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说:“老三,你这么做,不合适。”
我说:“爸,您分房子的时候,也没问我合不合适。”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老婆。茶几上,冻住的鱼、凉透的汤圆、摊开的结婚证、三本房产证留下的油印子,还有她刚才抠出来的三道白痕。
她站在茶几边,手按在结婚证上,指节发白。眼泪不流了,眼圈红着,鼻尖也红着,像哭过,又像没哭够。
她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四点。”
“那我呢?”
我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我呢?”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拉链拉开,把身份证、户口本装进去。结婚证还在她手里按着,我就让它留在那儿。
我说:“你留在这儿,帮你大哥装修,帮你大嫂挑窗帘,帮你侄子准备雅思。十二年了,你一直在做这些事,以后也不用变了。”
她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说:“你就这么狠心?”
我拉上公文包拉链,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垫了六万装修钱,陪床四十天,存款被取走三万七。这些事,你从来没觉得狠心。”
她后退一步,跌坐在沙发上,手从结婚证上滑落,垂在膝盖上。
她看着茶几上那三道指甲印,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说:“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半年前你就在算,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说:“没有。我只是不再等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恐惧。
她说:“你走了,我爸我妈怎么办?大哥那边怎么办?”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你问过我吗?”
她愣住。
“你问过我,我怎么办吗?”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像某种苟延残喘的心跳。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衣柜里,她的衣服占了四分之三,我的衣服挤在角落里,几件旧毛衣,三件衬衫,两条裤子。我把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收拾,说:“你等等,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轱辘着往外走。
她堵在门口,挡住我,说:“房子的事,咱们再商量。”
我停下,看着她,看她手腕上那个金镯子,镯子圈口有点大,滑到手腕最细的地方,晃荡。
我说:“十二年前,你说你愿意。”
她嘴唇抖了一下。
“你今天鼓掌的时候,比那天还高兴。”
她侧过身,让开了,靠在门框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拖着行李箱,轱辘滚过瓷砖,咔哒咔哒响。走到客厅,我看了眼茶几,结婚证还摊在那儿,冻鱼还瞪着天花板,汤圆的黑馅料凝成一团,像干涸的血。
我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冷风灌进来,声控灯亮了。
我老婆突然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拽住我袖子,指甲掐进那团起球的毛线里,掐得死紧。
她说:“你等等。”
我回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说:“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看她掐在我袖子上的手,指甲陷进起球的毛线团里,拉出一根线头,荡在风里。
我说:“这个家,十二年前就没有我了。”
我拉开她的手,走进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像在帮我数离开的脚步。
我走下楼梯,行李箱轱辘在台阶上颠簸,咔哒咔哒,像某种笨拙的鼓点。
三楼拐角,声控灯没亮,我摸黑往下走,手指蹭着墙皮,粗糙的石灰粉往下掉渣。这栋楼我住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每层台阶的裂缝——四楼到三楼的楼梯扶手缺了根栏杆,二楼拐角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匹马,一楼楼道灯开关要用指甲抠进去才能按亮。
我走到一楼,抠开开关,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上。楼道里堆着大哥家装修剩下的半袋水泥,硬成石头了,上面落满灰。旁边是辆旧自行车,我的,骑了八年,链条生锈,后座裂了道缝。女儿小时候,我骑车带她去幼儿园,她坐在后座,小手攥着我衣角,说“爸爸慢点”。后来她上了初中,坐公交,自行车就扔在这儿,再没人骑过。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灌进毛衣领口,灌进起球的毛线团里,冰凉刺骨。小区路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我拖着行李箱,轱辘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像在敲某种倒计时。
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老张打来的。
“喂,老三,调令拿到了吗?”
“明天早上拿。”
“你行李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老婆那边……知道了?”
“知道了。”
“闹了?”
我站住,行李箱停在脚边,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我站在阴影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冰凉。我说:“没闹,就是拽着我袖子,说房子的事再商量。”
老张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十二年了,你现在才走,也是够能忍的。”
我说:“不是能忍,是没地方去。”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
我挂了电话,拖起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行李箱轱辘在砖缝里卡了一下,我使劲一拽,轱辘弹起来,继续滚。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室亮着灯,王大爷坐在里面,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他看见我,推开门,探出头,说:“小陈,这么晚去哪儿?”
我说:“出差。”
他看了眼行李箱,又看了眼我,说:“出远门吧?这么大的箱子。”
我说:“嗯,去海南。”
“海南好啊,暖和。”他缩回脖子,把门关上,收音机里京剧还在唱,老生沙哑的嗓子拖长了尾音,像在哭。
我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十二年了,我在这里结婚、生女、还贷、装修、陪床、洗尿壶、搬水泥、切瓷砖、吃冷饭、吞委屈。这栋楼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家人的故事,我家的故事是——我在这家,是个透明人。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我打开微信,给女儿发了条消息:“爸爸明天出差,去海南,你好好上学。”
她没回。可能睡了,可能没看见,也可能看见了不想回。她今年十五岁,上初三,和她妈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时候,特别像。
我又发了条消息:“爸爸手机号不变,有事打电话。”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我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打车。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串佛珠,车里放着《心经》,木鱼声笃笃笃,像在超度什么。
他问:“去哪儿?”
我说:“机场附近,找个便宜点的宾馆。”
他哦了一声,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进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翻某种旧账本。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出远门?”
“嗯。”
“看你这行李,不像出差。”
“那像什么?”
“像搬家。”
我看着窗外,说:“就是搬家。”
他笑了笑,没再问,把佛珠拨了一圈,嘴里跟着《心经》哼了两句,木鱼声笃笃笃,敲在骨头上。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闪过,我的影子在车窗上晃荡,面目模糊。我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扎手,早上刮的,现在又冒出来了,硬得像砂纸。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女儿回消息,掏出来一看,是我老婆打来的。
我接了。
她在电话里喘着粗气,说:“你走了?”
“嗯。”
“你真走?”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突然拔高,像刀片刮玻璃:“你走了我爸怎么办?你妈怎么办?大哥那边怎么办?你是不是觉得找到好工作了,就厉害了?我告诉你,陈建国,你——”
“我叫陈建平。”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老婆叫了我十二年,她今天第一次叫错我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说:“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我从电话里听见她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吞咽什么,又像呛住了。
“你先挂吧。”我说。
她没挂。
我挂了。
车里安静下来,《心经》放完了,自动跳转到下一首,还是《心经》,还是木鱼声,笃笃笃,像在敲木鱼的人跟我有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跟老婆吵架?”
“没吵。”
“没吵就好,吵了伤感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时候,不吵更伤人。”
我没接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手机屏还是碎的,半年前摔的,裂缝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像蜘蛛网。我舍不得换,因为换屏要四百块,够我一个月烟钱。
现在想想,我对自己都这么抠,对别人大方什么?
车子上了高架,路灯更密了,影子在车窗上快速切换,像幻灯片。我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家人,有的在吃晚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吵架,有的在冷战,有的在分房子,有的在算账。
我想起十年前,我和老婆刚结婚,住在那套六十平的小房子里。她怀孕那会儿,凌晨两点想吃酸辣粉,我骑着自行车满大街找,最后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一家,买了回来,粉坨了,她没吃,说不想吃了,我坐在床边,把坨掉的酸辣粉吃了,连汤都喝干净。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爱。
后来女儿出生,黄疸高,住保温箱,一天八百块,我工资不够,找同事借了五千,分三个月还清。我老婆说,你工资太低了,得想办法多赚钱。我说好,我加班。那几年,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帮人装修,刷墙,走水电,什么活都干,一个月能多挣两千,交给她,她说,你辛苦了,我说,没事。
再后来,钱交给家里,家里的钱却越来越少。我以为是日常开销,没多想。直到去年,存折上少了三万七,我才知道,钱不是花掉了,是转移了。转移到大哥家,转移到岳母手里,转移到国际学校,转移到乔迁宴,转移到窗帘,转移到每一个需要“帮衬”的亲戚,唯独没转移到我们自己的家。
我老婆说,那叫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不会瞒着对方取走全部存款。
她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往存折里存过钱。工资卡我随身带着,密码改了,她不知道。她问过几次,我说,你大哥那边需要钱,你先垫着,她就不问了。
其实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防着她,她知道我寒心了,她知道这个家已经裂了缝,她知道那三万七是个导火索,她知道分房子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她什么都不会说,因为说了,她就得承认,她做错了。她不想承认,她宁愿鼓掌,宁愿抿嘴唇,宁愿说“咱们都是自己人”,宁愿把冻鱼瞪着的眼睛当成看不见。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路边是城中村,灯光昏暗,电线杆上贴满小广告,某个窗户里传出吵架声,一个女人在哭,男人在吼,孩子哭得更响。
司机说:“到了,前面那家宾馆,八十块一晚,有热水。”
我说:“行。”
他停下车,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车。车门关上,出租车开走了,尾灯红得像两只眼睛,消失在巷子口。
宾馆前台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戴着耳机看短视频,笑得咯咯的。她看见我,摘下耳机,说:“住店?”
“住店。”
“身份证。”
我掏出身份证,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叫陈建平?”
“嗯。”
“你有白头发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把身份证还给我,递过来一张房卡,说:“三楼,306,空调加二十。”
我说:“不用空调。”
我拖着行李箱上楼,楼梯窄,箱子卡在拐角,我使劲一拽,轱辘掉了,滚到楼下去,叮当叮当响。我没捡,拎着箱子,拎到三楼,推开306的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窗帘拉不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道疤。
我把行李箱扔在墙角,坐在床边,床垫塌下去,弹簧硌屁股。我掏出手机,看见三个未接电话,全是我老婆打的,还有两条微信,一条是大哥发的:“老三,你这么做不合适,爸年纪大了,你别气他。”另一条是岳母发的:“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都没回。
我脱了鞋,脱了外套,毛衣没脱,起球的毛线团贴在皮肤上,扎得痒。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路灯的光,盯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打来的。
我接了。
她在电话里说:“爸,你走了?”
我说:“嗯。”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哭了。”
我没说话。
她说:“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光,盯了很久,然后说:“你好好上学,放假了来海南看爸爸。”
她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急促又压抑,像在憋着不哭。
我又说:“爸爸手机号不变,你记住。”
她嗯了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闭上眼,眼前全是那三本房产证,全是冻鱼的眼睛,全是老婆鼓掌时晃荡的金镯子,全是女儿十五岁那张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我翻了身,蜷起来,像十二年前那个睡在医院走廊折叠椅上的姿势,腿缩着,胳膊抱着自己,冻得发抖,没人给我盖被子,护士的手电筒光扫过来,我眯着眼装睡。
十二年了,我一直在装睡。
明天,我不用装了。
早上六点,我醒了。冲了个澡,水不热,冰凉的水浇在头上,激得我牙齿打颤。我擦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白头发更多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茬冒出来,像某种荒芜的野草。
我换上唯一一件干净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磨得发白,袖口也磨毛了。我把旧毛衣叠好,放进箱子里,然后拎着箱子下楼,退房。
前台小姑娘打着哈欠,把押金退给我,说:“大哥,你黑眼圈好重。”
我说:“没睡好。”
她说:“去哪儿?”
“海南。”
“海南好啊,暖和。”她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也笑了,十二年来,第一次笑,嘴唇裂开,干皮绷紧,笑得有点疼。
我拖着箱子走出宾馆,打了个车,直奔单位。单位门口,老张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信封,递给我,说:“调令,机票,报到证,都在里面。”
我接过来,信封沉甸甸的,钢印透过纸背,凹凸不平,摸上去像某种承诺。
老张拍了拍我肩膀,说:“老三,到了海南好好干,年薪三十万,比在这儿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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