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女儿学渣,几乎科科不及格,啥活也不会干。
那个考倒数的女儿,后来成了我的依靠
我女儿许恬恬今年十七岁,上高二。她的成绩单拿回来的时候,我都不用看分数,看封面就知道了——如果她考得好,那张纸会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餐桌上,上面还压个杯子怕被风吹跑。如果考得不好,那张纸就出现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冰箱顶上、鞋柜最底层、洗衣机盖子下面,甚至有次被我发现在马桶水箱里用塑料袋裹着。
去年期末考试,我是在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底下找到的。语文43,数学28,英语51,物理19,化学32,历史及格了,65。我把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抚平了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失望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是麻木,毕竟从小学开始就这个水平,失望了快十年,也失望不动了。
许恬恬站在客厅里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她一米六五的个子,瘦瘦的,脖子后面有一颗小痣,小时候扎马尾辫的时候特别显眼,现在头发披散着倒看不见了。
"妈,"她小声说,"我尽力了。"
"嗯。"我把成绩单叠好放进抽屉里,"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夹了两块就放了筷子,扒着白米饭不敢抬头看我。我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她鼻子忽然一酸,那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妈,"她声音闷闷的,"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
我看着她,十七岁的大姑娘了,鼻头红红的,眼睫毛上挂着一点没掉下来的水珠子。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考砸了从不找借口,不赖老师出题难,不赖同桌影响她,就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笨。这股子认命的劲儿有时候让我心疼,有时候让我来气。
"你哪没用了?"我说,"你上次帮我搬那箱矿泉水,一口气扛上六楼气都没喘。你外公住院那回,你连着守了三天夜,隔壁床的家属都夸你懂事。这叫没用?"
她吸了吸鼻子:"可是成绩……"
"成绩能当饭吃?"我把筷子一搁,"我跟你爸不照样把你养这么大了。许恬恬我告诉你,妈不指望你考清华北大,你把自己活明白了就行。"
她"嗯"了一声,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糖醋汁粘在嘴角,我用手指给她擦了,她偏头躲了一下,说"妈我十七了你别老摸我脸"。
许恬恬打小就跟"学霸"两个字不沾边。人家孩子三岁背唐诗,她三岁能把家里养的那只乌龟从鱼缸里捞出来放在地板上看它爬,一看一下午。上小学的时候我给她报过奥数班,她去了一节课回来跟我说"妈,老师讲的我听不懂,但我在窗台上看见一只松鼠,好可爱",第二节课就不肯去了。
初中我给她请过家教,换了三个。第一个教了两个月辞了,委婉地说"恬恬可能不太适合走学习这条路"。第二个教了一个月,跟我说"您女儿很乖,但她真的记不住公式"。第三个是个大学生,跟许恬恬处得还行,期末考完试她偷偷给我打电话:"阿姨,恬恬给我织了条围巾,我都不好意思收她家教费了。"
后来我放弃了。不放弃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她脑子撬开往里塞吧。她爸倒是急过两年,拍过桌子摔过书,后来也认了,说"随她去吧,健健康康的就行"。
许恬恬除了学习不行,干活也不太灵光。
让她煮个粥,她能煮成干饭。让她炒个青菜,她能炒成炭。洗衣服不分深浅色,把我一件白衬衫跟她爸的牛仔裤泡在一起,出来变成了渐变色。洗碗倒是洗得干净,但每次都要打碎一个,我妈说"恬恬你这是在练摔碗技术呢"。
她唯一不搞砸的事是照顾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天赋,她外公中风偏瘫那两年,周末去陪护的全是她。老头脾气不好,护工换了三个都受不了,但许恬恬去了他就乖。喂饭、擦身、推轮椅出去晒太阳,她做得笨手笨脚的,但老头不嫌。有次我提前去接她,隔着病房门看见她蹲在轮椅前面给外公系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外公低头看她,嘴角弯弯的,那是我爸病后第一次笑。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恬恬这孩子,心好。你别老逼她念书,念不进去就算了,她将来错不了。"
我当时以为是我爸糊涂了说胡话。一个科科不及格、煮粥都能煮成干饭的姑娘,将来能干什么?
转机出现在高二上学期。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许恬恬蹲在楼道里,面前蹲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毛打结成一团一团的,腿好像瘸了。许恬恬正用纸巾给它擦伤口,狗也不躲,就哼哼唧唧地蹭她的手。
"妈,"她抬头看我,"它被车撞了,后腿破了。"
"你别乱动,万一咬你怎么办?"
"它不咬人的。"她把手伸到狗嘴边,那狗闻了闻,舔了一下。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睛里的光特别亮,"妈,我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吧。"
我叹了口气,陪她去了。那晚花了六百多,清创上药打针。许恬恬把狗抱回家养在阳台上,起了个名字叫"小六",因为是在六楼楼道捡的。我本来不同意养,但看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小六换药喂食,那条瘸腿一天比一天好,到一个月后能撒欢跑了,我就没再吭声。
后来小六的事不知怎么传开了,邻居家老太太也来找她:"恬恬啊,我家咪咪这两天不吃东西,你帮奶奶看看?"她去了,蹲在人家客厅里研究了半小时那只蔫头耷脑的猫,跟老太太说"奶奶您是不是换了猫粮?它不喜欢这个味"。老太太一拍大腿:"对啊!上周换的!"
再后来是楼下张叔家的鹦鹉,说是啄自己羽毛,脖子那块秃了一大片。许恬恬去了一趟,回来说"张叔您别老关着它,鸟也会抑郁的"。张叔半信半疑把鸟笼挂到了阳台上晒了几天太阳,鹦鹉果然不啄了。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攒着,邻居们见了我就夸:"你们家恬恬真有爱心""这孩子心细""将来当个兽医准行"。
我听着这些夸,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却慢慢地转过一个弯来。
高二下学期,学校搞了个职业体验周,让每个学生选一个行业去跟岗一天。许恬恬选了宠物医院。去了一天回来,整个人亢奋得不行,晚饭时候筷子都没怎么动,叽叽喳喳地说那边做手术怎么无菌操作、怎么给猫拍X光、怎么配处方粮。她爸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说"你听得懂那些专业名词?"她理直气壮:"听不懂我可以学啊!"
她爸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东西相通了。
职业体验周结束之后,许恬恬像变了一个人。以前每天回家先摸手机刷视频,现在回家先翻一本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兽医基础》。晚上我端水果进去,看见她趴在桌上做笔记,字写得跟她人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你看得懂?"我问。
"好多看不懂,"她挠挠头,"但我拿手机查嘛。妈你看这个,犬细小病毒的潜伏期是7到14天,症状有呕吐腹泻发热……"她说起来眼睛发亮,嘴巴停不住,跟我背那些物理公式的时候判若两人。
期末考试她的成绩单还是老样子,除了生物考了78,其他都在及格线边缘晃荡。但这次不一样了,她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用杯子压着,自己站在旁边,挺着胸脯跟我说:"妈,我生物全班第十六名!"
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她愣住了,问我笑什么。我说:"许恬恬,你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主动给我看成绩单。"
她脸一红,嘴硬:"我进步了嘛。"
"对对对,进步了进步了。"我把成绩单收好,跟以前那些叠在一起,但这次没往抽屉里塞,贴在了冰箱门上,"下次考个80,妈给你炖排骨。"
她嘟囔了一句"80哪有那么好考",然后跑去阳台找小六玩了。我站在厨房里洗菜,隔着窗户看见她蹲在地上摸小六的脑袋,那只狗四脚朝天翻着肚皮让她挠,尾巴摇得像风车。十七岁的姑娘,马尾辫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侧脸被光打出一层金边。
她的人生跟她养的这些小动物一样,从来没按别人期待的方向长过。小时候我盼她当个学霸,她偏科科不及格。后来我盼她至少会干点家务,她煮粥煮成干饭。但我从来没想过,她可能只是还没找到那个对的跑道。
前几天邻居老太太又来了,这回是抱着一只眼睛发炎的小猫。许恬恬正写作业,放下笔就接过来,扒开猫的眼皮看了看,说了句"可能是结膜炎"就回屋翻书。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一边聊一边感慨:"你们家恬恬将来肯定有出息。你是没看见,她摸猫的手法比宠物医院的大夫还轻。"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高兴的。她有没有出息我不知道,但她现在每天放学回来有盼头,作业写烦了就撸一把狗,撸完接着写。成绩还是那个成绩,但人不一样了,眼里有东西了,不是以前那种空茫茫的认命。
前两天晚上她忽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我:"妈,你过来一下。"
我过去一看,她桌上摊开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职业规划"四个大字,下面分了几行:1.今年把生物和化学基础打牢;2.明年高考报畜牧兽医专业,大专也去;3.毕业先找家宠物医院实习;4.攒够钱了自己开一家。第4条后面画了个笑脸,笑脸旁边写着"给流浪动物打折"。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她仰着脸等我说话,眼神跟那天蹲在楼道里看小六的时候一模一样,亮亮的,烫烫的。
"挺好的,"我摸了摸她的头,这次她没躲,"妈支持你。"
她咧开嘴笑了,嘴角翘得老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颗脖子后面的小痣被头发盖住了,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我关上她房门回客厅,坐沙发上打开手机,给她爸发了条微信:"闺女有目标了,学兽医。"
她爸秒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随她吧,她高兴就行。"
我又翻了翻以前的朋友圈,有一张许恬恬八岁时候的照片,蹲在路边给一只受伤的麻雀喂水。那时候她扎两个羊角辫,校服袖子上蹭了泥,眼睛圆圆的盯着那只麻雀,表情郑重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我当时配的文字是:"这小丫头将来也不知道能干啥。"底下老同学留言:"别急,孩子自有孩子的福气。"
九年过去了。她说得对,孩子自有孩子的福气。许恬恬的福气不在考试分数里,在她蹲下来摸小动物脑袋时那双温暖的手上,在她给外公系鞋带时弯下去的脊背上,在她写"给流浪动物打折"那行字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里。
门又响了,她又探出头来:"妈,小六该打疫苗了,你周末陪我去呗?"
"行。"
"妈,你真好。"
她缩回去了,门缝里透出来她在哼歌,调子跑得七零八落。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窗户外面有风吹进来,小六在阳台上"汪"了一声。
我心说,这孩子,将来错不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