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碗底磕在红木桌面,声音不大,但刘阿姨夹菜的手停住了。“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刘阿姨没坐,把筷子放在桌上,两只手垂下来,搭在围裙口袋边上。围裙是去年周教授生日那天她自己去买的,浅蓝色,胸口绣了朵小雏菊。她站了大概三秒钟,还是坐下了。
“老周,你说。”周教授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露出半截打印纸。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两人中间。
“我儿子昨天打来电话,聊了快两个小时。”刘阿姨没碰信封,眼睛看着周教授的脸。
“他说什么了?”
“他说,爸,你跟刘阿姨的事我不反对,但有些账,得算,而且仔细算。三套房子,每月三万多收入,你一个人花不完。但将来怎么分,现在就得说清楚。”
周教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课堂上推导公式。他七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直,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丧偶十年,他一个人住在上海静安区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书房窗外能看见梧桐树的树冠。
刘阿姨来他家三年了。三年前,周教授在小区门口的中介所挂了需求:找保姆,住家,会做饭,勤快,话不要太多。
中介老张推荐了刘阿姨,说她做了四年保姆,上一家老人去世了,评价很好,就是离过婚,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刘阿姨来的第一天,周教授让她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冬瓜排骨汤。他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说:“明天开始上班。”
那三年里,刘阿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回来做早饭。周教授七点半准时坐到餐桌前,豆浆、小米粥、两个小菜,一碟蒸饺或者煎包。吃完早饭,他去书房看书、写东西,刘阿姨收拾厨房、打扫卫生、洗衣服。
中午十一点半开始做午饭,两菜一汤,荤素搭配。周教授有高血压,刘阿姨记在本子上,哪些菜不能放太多盐,哪些食材要少买。
下午周教授午睡一小时,她趁这个时间擦窗户、拖地、整理衣柜。晚饭后,周教授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厨房洗碗,收拾完回自己房间,不打扰他。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
第三年开始,有些东西变了。周教授发现自己会注意刘阿姨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她不上班的时候喜欢穿一件深蓝色的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脖子。
四十七岁,皮肤还紧致,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语。
有一天晚上,周教授在客厅看新闻,刘阿姨端了杯茶过来,弯腰放在茶几上。他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很淡,像刚晒过的被单。他叫住了她。
“小刘,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刘阿姨愣了一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只坐了半个屁股。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周教授问她离婚的事,她说前夫在外面有人了,儿子八岁那年离的,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做过超市收银员、饭店服务员,后来经人介绍做了保姆,一做就是七年。
周教授说,你也不容易。刘阿姨笑了笑,说,谁容易呢。从那天起,有些事情慢慢变了。
周教授开始跟刘阿姨一起看电视,她坐在沙发上,不再只坐半个屁股。他让她不用回房间那么早,客厅里泡壶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不讨好,也不敷衍。
三个月后,他们住到了一起。周教授把这件事处理得很自然。他取消了每月六千块的工资,改成每月给她五千块生活费,两个人的日常开销都从里面出。
刘阿姨没说什么,把钱收下了,第二天照常六点起床去买菜。日子还是那样过,但不一样了。
周教授早上起来,刘阿姨会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好,动作很轻,像做了很多年。他晚上看书到深夜,她会敲门,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说一句“早点睡”,转身就走。他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套房子突然不那么空了。
但账目的事,他从来没跟她谈过。
周教授有三套房子,一套自住,两套出租,每月租金一万三。加上养老金两万一,每月固定收入三万四。他这辈子没缺过钱,也不觉得钱是多大的事。
但儿子周明远不这么想。
周明远四十三岁,在美国硅谷做工程师,娶了个华裔妻子,生了两个孩子。他每年回国一次,住一个星期,看看父亲,吃几顿饭,然后飞走。去年回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刘阿姨。
那天晚上,刘阿姨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凉拌木耳、酸辣汤,还有周明远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里脊。周明远吃了两碗饭,夸她手艺好。刘阿姨笑着说,你爸爱吃这些,我做了三年了,熟能生巧。
吃完饭,周明远把父亲叫到书房,关上门。“爸,你跟刘阿姨的事,我尊重你。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面。”
周教授坐在书桌前,手指敲着桌面,没说话。
“三套房子,你的存款,还有每月的收入,这些将来怎么处理?你跟刘阿姨没有结婚,法律上她没有任何权利。但如果你们一直这么过下去,十年后呢?你八十岁了,她五十七岁,到时候怎么办?”
周教授说:“我心里有数。”
周明远说:“爸,有些账,得算,而且仔细算。我不是要你跟她分开,我是要你把账算清楚。该她的给她,该我的说清楚,别到时候人走了,留下一堆烂账。”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刘阿姨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周教授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他没看进去。他知道儿子说的不是没道理,但有些东西,他不想用账本去算。
第二天,周明远飞回了美国。周教授没跟刘阿姨提这件事,日子照常过。但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偶尔动一下,就疼一下。
直到昨天,儿子又打来电话,这次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周明远在电话里说得很具体:三套房子,一套自住将来怎么处理,两套出租的产权归属,每月租金和养老金的分配,刘阿姨这三年从“拿工资”变成“拿生活费”之后,她到底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他说,爸,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但你必须把账算清楚,然后跟刘阿姨谈一次。周教授挂了电话,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养老金两万一,租金一万三,合计三万四。刘阿姨每月拿五千生活费,负责买菜、做饭、打扫、照顾他。
三年前她拿六千工资,现在拿五千,但身份变了,付出也变了。他写到这里,笔停下了。
有些东西没法用数字算。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房间。他感冒的时候,她半夜起来给他熬姜汤。
他腰疼,她学了推拿,每天晚上给他按二十分钟。这些,值多少钱?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然后他叫刘阿姨坐下,把信封推到她面前。“小刘,明远的意思是,有些账得算清楚。三套房子,每月的收入,还有你我这三年,都得算。”
刘阿姨低头看着信封,没伸手。“老周,你觉得该算,那就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教授看见她攥着围裙边的手指,指节发白了。
刘阿姨抬起来头,脸上还是淡淡的,看不出太难过,也看不出生气。“我进门那天就说过,只干活,不图别的。你们父子要算,我没意见。”
周教授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刘阿姨会闹,至少会说几句委屈的话,没想到她这么平静。“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明远不放心,他远在美国,总怕我老糊涂了,被人骗了家产。”周教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发紧。
“我骗你什么了?我来你家三年,除了这五千块生活费,我拿过你一分额外的钱吗?”刘阿姨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腿上。
“去年你儿子给你寄的进口保健品,我连盒子都没拆开过,原封不动放你书房柜子里。你过生日我侄女生病,我都没开口跟你借过一万块,还是我自己找姐妹凑的。”周教授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所以他才说不出口要算账。
“你说吧,要怎么算?我这三年,干了多少活,拿了多少钱,我都记得清。”刘阿姨身子坐直,腰板挺得很稳。
周教授把信封打开,拿出那张白纸,推到刘阿姨面前。白纸上面,字写得整整齐齐,一笔一笔列得清楚。同居前一年零十个月,每月工资六千,合计是十万零八千。
同居后两年零两个月,每月五千生活费,合计是十三万。三年加起来,总共是二十三万八千。“这是你这三年从我手里拿到的所有钱,对不对?”
周教授指着纸上的数字,问刘阿姨。刘阿姨扫了一眼,点点头:“对的,每个月的钱我都存进银行卡,一分没乱花,数得清。”
“那你这三年的付出呢?除了本来保姆该做的,你额外做了多少?”周教授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腰,“我这腰间盘突出,你每天给我按二十分钟,按了两年半。我去年摔了一跤,住院半个月,你每天守在医院,端屎端尿都是你。”
“这些是我该做的。”刘阿姨插了一句。
“该做的?你拿保姆工资的时候是该做,我们住在一起之后,你没拿工资,只拿了五千块生活费,两个人吃饭买菜水电煤都在里面,剩下能有多少?”周教授叹了口气,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刘阿姨每个月把五千块生活费记在小本子上,买肉多少钱,买米多少钱,交水电燃气多少钱,一分一厘都写得清楚。每个月下来,能剩下一千块就不错了。
换句话说,她这两年多,其实每个月只拿了一千块不到的工资,剩下的都花在了两个人的生活上。这件事,周教授没戳破,他知道刘阿姨好面子,不想让他觉得她吃亏。刘阿姨听见这话,眼圈有点红,她低下头,用围裙角蹭了蹭眼睛。
“我也不瞒你,我当时想着,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我少拿点没关系。反正我儿子还没毕业,等他毕业找了工作,我也就轻松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周教授问。
“你儿子要算清楚,那就算清楚。该退我就退,该留我就留,我不占你周家一分便宜。”刘阿姨抬起头,眼泪已经收回去了,“我本来就是出来干活挣钱的,没想着要你房子要你存款。”
正说着,客厅的电话响了。是周明远打过来的,他算好了时差,这个点打电话刚好能接上。周教授接起电话,开了免提,让刘阿姨也能听见。
“爸,账你跟刘阿姨说了吗?”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清楚。
“说了,正在算。”周教授看了一眼刘阿姨,回答。
“那太好了,我刚好有个方案,你们听听。”周明远在电话那头说,“刘阿姨这三年确实辛苦了,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我算了一下,按照上海现在住家保姆的市场价,每月五千五,三年就是十九万八千。”
“之前你总共给了二十三万八千,多给了四万,刘阿姨退回来四万就行了,对吧?”
周明远顿了顿,接着说,“至于房子,本来就是我爸婚前的,跟刘阿姨没关系,将来肯定是我的。租金和养老金呢,现在还是我爸支配,将来我爸百年之后,剩下的存款也都是我的,刘阿姨一分都不要,对吧?”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话听筒里传来一点点电流声。刘阿姨笑了一声,说:“周先生,你算得真精啊,一分钱都没让你爸多花,也一分钱都没让我多拿。”
“刘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面,大家都明明白白的,不好吗?”周明远的语气有点不自在,“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谈。”
“没什么不合适,你算的没错,我退四万就是了。”刘阿姨站起身,走到自己房间,拿出银行卡,“我这三年存的钱都在里面,刚好够四万,明天我就取出来给你爸,一分不差。”
“那……那房子的事呢?”周明远追问。
“房子是你爸的,我住一天是一天,你爸哪天不在了,我马上收拾东西走,绝不多占一分钟。”刘阿姨说得斩钉截铁,“我进门就没想着要房子,你放心。”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连说几句“谢谢刘阿姨理解”,然后说他已经订了机票,三天后就到上海,要当面把这件事说定,最好能签个书面的东西,大家都放心。挂了电话,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周教授看着刘阿姨,脸色有点挂不住:“小刘,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我儿子他……他就是这个性子,在美国待久了,凡事都讲规则,讲算账。”“没什么受委屈的,本来就是两个陌生人搭伙,算清楚也好,免得以后扯不清。”
刘阿姨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四万,一分不少,明天我取出来给你。”“我不要你的钱。”周教授把银行卡推回去,“这钱是你该拿的,我儿子算他的,我有我的算法。”
“你的算法?那你说说,你的算法是什么?”刘阿姨没接银行卡,看着周教授。
周教授站起身,走到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红本子,还有一张纸,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三年,你跟着我,没名没分,也没少受罪。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不会亏待你。”周教授翻开那个红本子,是一张定期存款单,“这里存了二十万,是我去年卖老邮票的钱,名字写的是你。”
刘阿姨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张存款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儿子让我算清楚,我就算了另一笔账。”周教授指着自己写的另一张纸,上面一笔一笔列的,都是刘阿姨三年来的付出。
每天六点起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就是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给我按腰二十分钟,三年一共是一万八千二百五十分钟,折合三百多个小时。我住院半个月,你整宿整宿没睡,一共十五个通宵。
我喜欢吃手擀面,你每个星期给我擀三次,三年擀了四百六十多次。“这些东西,我儿子算不出来,我能算出来。”
周教授说,“那二十万,是给你儿子将来买房付首付的,你拿着,别退。你退了,就是不跟我过了。”刘阿姨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张存款单,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砸在茶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老周,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儿子知道了,还不得跟你拼命。”刘阿姨擦了擦眼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不知道没关系,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周教授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我跟你住了三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图我的房子,不图我的存款,就图个安稳日子,我能给你。”
“我一开始跟你住在一起,也没想着要你的钱,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我也孤单,两个人搭个伴。”刘阿姨抽了抽鼻子,“你每个月给五千块生活费,我已经很知足了,这二十万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你儿子明年就毕业了,毕业就要结婚买房,你那点存款够吗?”周教授把存款单塞进她手里,“我三个房子,每月三万多收入,我花不完,留着那么多钱干什么?留给儿子?他在美国赚得比我多,不在乎我这二十万。”
“那你儿子回来,肯定要跟你闹。”刘阿姨握着那张存款单,手心全是汗。
“闹就闹,他是我儿子,还能跟我断绝关系?”周教授笑了笑,“他就是怕你把我的钱卷走,我偏要给你,让他看看,我没看错人。”
“你就不怕我真把钱卷走,跑了?”刘阿姨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起来有点丑。
“你要是想跑,早就跑了,还用等到今天?”周教授说,“我这辈子教物理,相信什么东西都有个重量,人心也一样。你对我有多重,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刘阿姨还是把存款单收起来了,没退回去。她做饭的时候,哼着小曲,水声哗哗的,跟往常一样,但音调不一样了,听得出来心里高兴。周教授坐在客厅,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也落了地。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等周明远回来,把话讲开,他把二十万的事说清楚,儿子也就接受了。没想到,第二天刘阿姨去银行取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她把四万现金放在周教授面前,然后拿出一张纸,是她自己记了三年的生活费账本。“老周,我想了一夜,还是觉得,咱们得把账算到底。”刘阿姨坐下来,语气很认真。
周教授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变卦了,想要更多的钱。“你说,我听着。”“你那二十万,我不能要。”
刘阿姨把存款单推回给周教授,“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不能拿。拿了,你儿子跟我,这辈子都解不开疙瘩。”“那你想要什么?”
周教授有点糊涂了。“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房子,我就要一个说法。”刘阿姨翻开自己那个小账本,一页一页翻给周教授看,“你看,这三年,每个月五千块生活费,我记在这里,总共花了多少,剩了多少,都算得清。”
“三年下来,总共剩了三万一千二百块,加上我退的四万,一共是七万一千二百块,都在这里。”刘阿姨把一叠现金和账本放在一起,推到周教授面前。
“你什么意思?我没听懂。”周教授皱起眉头。
“我的意思是,我给你当了三年保姆,前一年多拿工资,后两年多拿生活费,其实我多拿了。”
刘阿姨说,“按照你儿子说的,市场价每月五千五,三年十九万八,我总共拿了二十三万八,多拿了四万,退给你。然后这两年多,每个月生活费剩下的钱,都是从五千里面省下来的,本来就是你的钱,我也都退给你。”
周教授数了数,那叠现金正好是七万一千二百块,一分不差。
“你这是干什么?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就是你的,为什么要退?”周教授又把钱推回去。
“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刘阿姨又推回来,“我当初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省钱攒钱,是为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现在既然要算清楚,那就要算得干干净净,我一分都不多要。”
“那你图什么?你干了三年活,算下来,你拿了多少钱?”周教授有点生气了,“你辛辛苦苦,起早贪黑,落得什么?”
“我落得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
刘阿姨看着周教授,“我跟你住了三年,你没把我当保姆看,给我名分,让我坐在这里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我心里暖和。这三年,我不用看雇主脸色,不用听人家挑三拣四,我过得很舒服,这就是钱买不来的。”
“那你也不能一分钱不赚啊,你儿子还要上学,还要买房。”
“我儿子我自己会挣,不用你给。你那二十万,你留着,万一你将来生病要用钱,我还能拿出来给你用。”刘阿姨笑了笑,“我不是不要,我先帮你存着,行不行?等你百年之后,剩下的,你给你儿子,我绝不碰。”
周教授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开始以为,刘阿姨会哭会闹,要么就是狮子大开口,要房子要存款。后来他给她二十万,以为她会高高兴兴收下,毕竟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没想到,她退了四万,又退了三万多攒下来的生活费,还不肯要那二十万。这笔账,算来算去,算到这里,所有人的猜测都错了。
周明远说刘阿姨图财,周教授自己也隐约有点不踏实,哪怕他信任刘阿姨,也没想到她会做得这么绝。三天后,周明远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回了家。
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两本账,一本是周教授的,一本是刘阿姨的,还有七万一千二百块现金整整齐齐码在旁边。刘阿姨端了茶给他,说,一路辛苦了,先喝口茶,咱们慢慢算。
周明远看着那堆现金,看着两本清清楚楚的账本,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刘阿姨谈条件,要防着她提过分要求,甚至做好了打官司的准备。结果一进门,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
刘阿姨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周先生,你放心,我跟你爸在一起,没图过他一分钱家产。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不要,只要你爸健在,我就好好照顾他,你爸走了,我马上走,绝不纠缠。”
她指了指那堆现金:“这里是七万一千二百块,是我多拿的,都退回来了,一分不少。你点一点。”周明远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刘阿姨,脸有点红。
“刘阿姨,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怕我骗你爸的钱,骗你家的房子,很正常。换了我是你,我也会不放心。”刘阿姨语气很平和,“所以算清楚了,大家都放心,挺好的。”
周教授坐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刘阿姨,对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站起身,给刘阿姨鞠了一躬,“这钱你拿回去,我刚才听我爸说了,你每个月把生活费省下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这钱本来就是你该得的。”“不行,说好算清楚,就得算清楚。”
刘阿姨没接钱,“我退出来,就是要你放心,也是要我自己安心。我不拿不属于我的钱,心里踏实。”“那……那二十万的事,我爸跟我说了。”
周明远咬了咬牙,看着父亲,“爸,既然刘阿姨肯退这个钱,说明她真的是好人,那二十万,你给她就给她吧,我没意见。”周教授笑了,看了看刘阿姨。
刘阿姨也笑了,摇摇头:“那二十万我也不能要,我刚才跟老周说了,先放在他那里,等将来老周需要用的时候再说。我现在还能干活,我自己能挣钱养我儿子,不用你们接济。”“那你这三年,不是白干了吗?”
周明远有点过意不去。“也不算白干。”
刘阿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三年,有地方住,有饭吃,还能跟老周作伴,比我在别人家当保姆,心情舒畅多了。这就够了。”周明远看着刘阿姨,又看着父亲摆在桌子上的两本账,突然明白了。
他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来防着保姆抢家产的,结果到了才发现,人家根本没想要他家产。他以为这笔账算下来,要么是父亲吃亏,要么是保姆闹,结果算到,所有人都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周教授合上账本,看着窗外说:“有些账算清了,有些账一辈子都算不清。”刘阿姨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了,她没回头。周明远订了三天后的机票,他知道父亲还是留了一手。
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那两本账,看着那七万多块钱,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他这次回来,本来准备了一整套方案:先算工资差额,再谈房产归属,签一份协议,把刘阿姨的权利义务写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托朋友咨询了律师,问了同居期间财产纠纷怎么处理。结果什么都没用上。刘阿姨把账算得比他清楚,退得比他预想的干脆,连二十万都不肯要。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第一次见刘阿姨时,父亲介绍说是新来的保姆。他当时打量了一眼,觉得人还算利索,也没多问。后来听说父亲不请保姆了,改成两人搭伙过日子,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跟所有子女一样:这女的图什么?
父亲七十岁,养老金加房租每月三万多,名下三套房,在上海这个地段,值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从农村来的保姆,离异,带着个上大学的儿子,能图什么?图父亲年纪大?
图他身体不好?所以他才要算账,算清楚每一笔钱,堵住所有可能的漏洞。现在账算清楚了,漏洞也堵上了,但他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明远,你过来。”周教授把烟掐灭,朝他招招手。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你以为你爸是老糊涂了,让人骗了是不是?”周教授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敲在周明远心上,“我告诉你,我教了一辈子书,带过多少学生,见过多少人,我心里有数。你刘阿姨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我说完。”
周教授摆摆手,“你担心我,怕我吃亏,这没错。但你错在哪儿,你知道吗?你错在把所有人都当成跟你做生意的人,什么事都要算个价,什么关系都要签个合同。”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跟你刘阿姨,不是买卖关系,是互相作伴。她照顾我三年,我给她一个家,这账能算吗?她晚上起来给我盖被子,我感冒了她熬姜汤端到床头,我心情不好她陪我在公园里一坐就是一下午,这些事,你按多少钱一小时算?”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堆现金。“我不是没给她留东西。”
周教授放缓了语气,“我给她二十万,是从我卖邮票的钱里拿的,不是你的,也不是你妈的。我给她的,我就给得起。”“爸,我说了,那二十万我没意见。”
“你当然没意见,因为你已经看到账本了,看到她退了七万多块。如果她没退呢?如果她拿了二十万,还想要房子呢?你还会说没意见吗?”
周教授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一点不客气,“你这次回来,就是来算账的,不是来跟人好好说话的。”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父亲:“爸,我承认,我确实有偏见。但你也得理解我,我是你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看着我什么?”
周教授打断他,“看着我被人骗?看着我晚节不保?明远,你爸活到七十岁,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算准。你妈走了十年,我一个人过了七年,请过五个保姆,为什么只有你刘阿姨留下来了,你想过没有?”
“因为她不贪?”
“不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把我当个人看,不是个工作对象。”周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散步的老人。
“前面几个保姆,干活也利索,但她们看我的眼神,就是看一个雇主。你给我钱,我给你干活,清清楚楚,但也冷冰冰的。你刘阿姨不一样,她敢跟我吵架,敢说我脾气臭,敢把我不爱吃的菜端上来让我尝。她是把我当个活人,不是当个钱包。”
厨房里,刘阿姨开始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周明远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父亲老了,但又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老,而是一种安静下来的老,像一棵树在秋天里晒着太阳。
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父亲才六十岁,头发全白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那几年他每次回家,都觉得父亲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头的光灭了。
后来请了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父亲的生活有人照料,但那股冷一直没散。直到刘阿姨来。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次回家,看见父亲和刘阿姨在客厅里下棋,两人争得面红耳赤,父亲拍着桌子说她不讲规矩。
也许是某次打电话,父亲说刘阿姨嫌他抽烟太多,把烟藏起来了,让他少抽点。总之,父亲身上那股冷,慢慢散了。“爸。”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父亲身旁,“我跟你承认个事。”“说吧。”
“我这次回来,确实是想算账,也确实不太信得过刘阿姨。但我现在明白了,她照顾你这三年,比钱重要。那二十万,你想给就给,我不会再说什么。至于房子,只要你愿意,将来过户什么的,我也没意见。”
周教授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你终于说句人话了。”“不过……”周明远顿了顿,“刘阿姨自己不肯要,那怎么办?”
“她不肯要,是因为她怕落了话柄,怕以后你跟我闹,怕别人说她图财。她这个人,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
“那总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白照顾你。”周教授回到茶几前,拿起自己那本账本,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周明远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刘秀芬,身份证号已登记,本人名下两套出租房,租金收入指定由刘秀芬代为管理,每月从租金中提取五千元作为刘秀芬个人收入,其余用于家庭开支及储蓄,此安排自本月起执行。
下面签了周教授的名字,还按了手印。日期是三天前,刚好是周明远说要回来的那天。“这就是你说的,留了一手?”
周明远看着父亲,忍不住笑了,“你不是留了一手,你是提前把路都铺好了。”“我说了,我不是老糊涂。”
周教授把账本合上,“你不同意,这个安排随时可以改。但你要是同意,我觉得这样最合适。”
“租金管理,每月五千,不是赠与,不是遗产,是她自己挣的工资。将来不管谁说什么,都站得住脚。”周明远想了想,点点头,“爸,我同意。而且我觉得,刘阿姨这次应该不会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她这次不是拿你的钱,是拿自己的工资。她心里那道坎,能过去。”这时候,厨房水声停了。
刘阿姨擦着手走出来,看见父子俩站在茶几前,表情都有点微妙。“你俩商量什么呢?”她问。
“刘阿姨,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周明远郑重其事地请她坐下。刘阿姨看了看周教授,又看了看周明远,坐了下来。
周明远把账本上那行字指给她看,然后说:“刘阿姨,这三年你照顾我爸,我刚才算明白了,不是钱的事。但你得让我爸心里踏实,也得让你自己心里踏实。这个安排,你帮我爸管租金,每月拿五千,既不是施舍,也不是遗产,是你该得的工资。你想干就干,不想干了随时走,没人拦你。”
刘阿姨看着那行字,眼圈红了。“周先生,你……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都说了不要……”“刘阿姨,我不是为难你,我是想叫您一声姨。”
周明远认真地看着她,“我妈走了十年,我爸一个人过了十年,前七年冷锅冷灶,后三年有你陪着,他才像个活人。你值不值这五千块,我心里有数,别跟我争了,答应我。”刘阿姨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周教授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嘴角一直翘着。三天后,周明远临走前,把茶几上那七万一千二百块现金装进一个信封,放在刘阿姨房间的床头柜里。
信封上写着:刘姨,这钱是你自己攒的,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爸的,也不是我的。你拿着,别让我心里过不去。他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打开手机,看见父亲发来一条微信。
就一句话:你刘姨说你是个好人。周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检票登机。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心想,这笔账,所有人都算对了,也都算错了。
算对的是,钱确实该算清楚,不算清楚,心结解不开。算错的是,有些东西,算到一文不值,有些东西,算到比什么都值钱。她听见周教授这句话,心里想,算不清的,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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