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小禾,今年三十二岁,在皖北一个叫柳河湾的村子里开了间小卖部。卖油盐酱醋、香烟啤酒、学生文具和五毛钱一包的辣条。小卖部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摆着两张褪了色的塑料桌子和几把马扎,农闲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就聚在这里打牌吹牛,女人们抱着孩子来买盐顺便站着聊半个钟头的天。小卖部是我跟这世界唯一的接口,我通过柜台上那台老旧的红色座机电话听到村里的红白喜事,通过货架上越来越薄的账本看到谁家日子好过了谁家揭不开锅了,通过那张被我垫在收银台下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的欠条,记住自己欠了多少钱。
欠条上的数字是九万。债主叫陈望安,住在我家后面那条巷子里,跟我隔着三棵槐树和一堵长满了爬山虎的旧砖墙。他是我们柳河湾唯一的养猪专业户,一个人养了上百头猪,从早到晚忙在猪场里,身上的猪粪味洗都洗不掉。村里人背地里叫他"猪倌",当面叫他望安哥。他比我大三岁,今年三十五,没结过婚,爹妈走得早,一个人守着那几排猪舍和一栋爹妈留下来的旧砖房过了这么多年,独自把猪崽养成大猪再把大猪换成钞票再换成猪崽,循环往复,像一个被生活上了发条的人,从不问为什么转,只管一直转下去。
我跟陈望安本来只是普通的邻里关系。小时候一块在村小念过书,他坐我后面两排,成绩不好,但手很巧,会用柳条编蝈蝈笼子,编好了偷偷放在我的课桌抽屉里,吓得我哇哇叫。后来大了一些我们就不怎么说话了——青春期的男孩和女孩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比村里任何一堵墙都厚。后来我嫁给了我丈夫赵长河,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生了个女儿叫赵小渔。陈望安继续一个人养猪,偶尔来我店里买包烟买瓶啤酒,把钱放在柜台上说声走了,我也说声慢走。我们之间的对话一年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在三秒以内。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平淡下去该多好。哪怕平淡到乏味,哪怕每天的对话只有"一包盐两块五"和"找你七块五",我也认了。可老天爷不给这个机会。三年前长河查出了尿毒症,这个晴天霹雳把我们家炸了个底朝天。家里的积蓄像夏天的冰棍一样飞快消融,亲戚朋友能借的全借了个遍,厚厚一叠欠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数那些欠条像数自己剩下的心跳。长河最后还是走了,把我和六岁的女儿留在了这个被掏空了所有积蓄和希望的破院子里。他走的那天是农历腊月初八,按习俗该喝腊八粥,我用借来的米煮了半锅粥,端到长河的遗像前面放了一碗,女儿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喝粥。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不饿了。她哦了一声把自己的腊八粥分了一半倒进我碗里说妈妈喝——我怕你也饿。
长河走后欠债的单子有一大笔。亲戚朋友两千三千的欠了很多,但这些都好说——毕竟是一家人,他们知道我的难处,从来没催过。真正让我压得喘不过气的那笔钱,是长河最后一次住院时借的住院押金。那天医院通知再不交钱就停药,我在收银台把绑鞋底的旧皮鞋踩在地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谁敢在已经借遍了的乡亲群里再借我一笔接近六位数的现金。后来我拨通了一直在村里小卖部座机旁被我贴了"应急搬家车辆"标签下面另一段被晒褪色的笔迹——陈望安。他听到"借钱"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迟疑更没有推脱——"缺多少?"我说好几万——具体可能后面会累到八九上十万左右,我写了借条按红手印,两年内还清。
"明天一早信用社开门我第一个排队。现金有,不用排队等,我家里就有卖猪刚结回来的周转款。"他把猪场存栏猪提前卖了好几头,掏空了自己的货款凑了九万现金送到医院。我从他手里接过那只被猪饲料袋裹着又用粗棉绳绑了好几圈的旧塑料袋,棉绳上还夹着半截干麦秸秆和一小块猪粪的草屑。我说望安哥——利息怎么算?他说吃你家小卖部剩的瓜子就是利息。然后他转身走了,裤腿上还沾着他从猪圈里来不及完全清理干净的稀泥。我把那堆散发着饲料味儿和猪粪味儿还夹杂着棉绳发霉气息的现金紧紧抱在怀里,站在医院自助缴费机前闻到了这世上唯一比消毒水更让我想跪下感谢的一种味道。
那笔他所谓的"周转款"其实是他给猪场预留的饲料钱和扩建款。后来我从他隔壁猪场的雇工老罗那里得知,他把原计划要备的饲料季末预付款全部推迟了好几个月,为凑那笔钱还向镇上的饲料公司向同行担保延长了回款期限,抵押物是他那年刚产完崽的一整窝后备母猪。
长河走了以后我开始拼了命地还债。小卖部能挣的不多,农闲的时候我一天到晚待在店门口织毛线鞋,攒多了背去镇上集市卖,每双大概能卖十几二十块,要织很多双才能多攒一笔还贷。加上给村里几个老光棍们缝被洗衣打短工,一年多下来我零零散散还了其他亲戚们的钱,但陈望安那九万,我还不动了。
不是我不想还,是我实在攒不出那个速度了。去镇上打工的出路被女儿的课外接送需求打断;小卖部的盈利微薄且有季节性,三月初蚕豆上市前和十一月初红薯挖完后是小卖部每月账面上唯一连续出现将近四位数收入的两个时段;其余许多月份,刨去进货成本和损耗勉强保本。我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反复想,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不合常理但又仿佛是唯一能让我感觉自己不是白吃人家九万的东西的主意——以身抵债。这个说法太古老也太粗糙,可对于一个被债逼到角落里的女人来说,这是她唯一还拿得出来的东西了。我去找陈望安。
那天是深秋的傍晚,柳河湾的风裹着稻茬和豆秸焚烧后的草木灰从麦茬地里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我站在他家猪场门口看着他在猪圈里弯腰冲洗食槽的背影。他的脊背还是那么厚实,但头发里藏了不少白丝——这一年为了补上被挪用的饲料缺口,他一个人把一整套猪场的活全扛了。水枪停了以后我把话挑明了:望安哥,那九万我现在确实凑不够。你要是同意——我愿意跟你过日子,抵债。不要彩礼,不领证也行,你什么时候腻了我什么时候走。
陈望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高压水枪的喷头拧掉,用铁丝疏通里面堵着的饲料残渣。猪场外面的太阳沉到了槐树背后,把他院墙上那串风干的红辣椒照得通透。然后他在身上的围裙上擦干手掌,用那双被猪食和消毒水腐蚀得起皮粗糙的手,把铁丝放到门框最上一格——那不是防潮的高度,是防一个五六岁小孩蹦跳时够到的安全距离。他说:"小禾,你白天帮我喂猪——从下个星期一开始。报酬是每天管你早午饭。那九万块钱——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再还。我不急着盖新猪圈,也不急这口粮钱。急的是你没有一头大猪壮,还没一栏猪崽多。你还没卖完猪就急着把自己拖进婚约,这跟你当年看长河在重症监护室让他放心不下家里没用拐的后半辈子,有什么差。"
我在门口愣住,手扶着猪栏木头上被食槽碰出无数凹痕的横梁。他说完转过身打开饲料房的灯,猪栏里的小猪把鼻子从栏杆缝里探出来往他裤管上拱嘴。他用脚背把小猪推回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对它们跟对我说话时的力道一模一样——都带着某种不需要被听者马上领情的隐忍:"长河咽气前我答应过他——帮你们母女把过年时的灯亮着。这个不在九万块里面,是我欠他的,跟你没关系。你不欠我以身抵债,你欠我是你记住你家院子东南角那根水管子天冷会冻爆——今年霜降前我帮你接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小渔哄睡着以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很薄,枣树的影子落在我膝盖上像一张被撕破了又重新拼起的旧欠条。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拿到那九万块钱时陈望安说"利息就吃你家瓜子",而我临走前确实抓了大半袋原味瓜子放在他猪场传达室——他后来没提过那袋瓜子到底吃没吃,但每次见到他都记得把袋子里碎壳筛干净后用同样型号的夹子夹回来递给小渔:"你妈没时间嗑,我给你剥好放在收银台左边第二个格子里。"那个格子从前是放长河生前爱吃的即食小包五香卤蛋——陈望安没有把自己的瓜子跟卤蛋竞争那个位置的刻度,只是把已经空了很久的旧凹槽由一只新瓜子袋满满填进不与往日碰撞、又不擅自归零的保温层。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安顿好小卖部就去猪场帮他喂猪。陈望安非但不把我当苦力,反而把最轻的活分给我——母猪产房记录和饲料配比表。他说这两样都是对字要求很高的,不能潦草也不能掉数。猪场的工人老罗他们总拿我俩打趣:"大嫂你这一肩三责,又当小卖部老板又当猪场会计还顺便——"后面那句没说出口,被陈望安从隔壁育肥舍一勺猪食泼过去浇灭在满嘴滑溜的调侃尾音上。
他从不让我靠近种公猪和病猪隔离间。刚开始我没在意,后来有一次采购消毒剂的业务员连着接了两个加急单说不小心撞倒了他办公桌旁边专放过去个人旧物的一只旧肥皂盒。盒子滚到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印着卫生局公章的旧病历,日期是好些年前,上面写着陈望安的确诊项:布鲁氏菌病治愈史。那是他从未经检疫的小养殖户手中收养别人淘汰淘汰的病猪进行隔离试验时感染的。后来查出时畜牧站强制扑杀了一批,其中混着他自己辛苦培育的两头预定配种的良种后备母猪。
他把病历收回肥皂盒底下,对我解释这个旧肥皂盒摆在这里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当年他为了保下这圈猪不被全部扑杀,自愿放弃了一些私人报销的医疗项目。他现在不让任何无关人员靠近隔离区——包括我。不是因为我在他心目中不够近,是因为他手上能替别人承担的内伤清单已经写满了左边掌的所有横纹,右边掌——那一层新的茧还没来得及变成疤痕。
那一天,我从肥皂盒被碰倒背后那张猪场结构简图圈起来的隔离区平面标注旁边发现了另一件东西。没有放在肥皂盒里面——是贴在隔离区信息卡边缘一行小字,署名望安,日期是我问他借钱的前一晚:"苏小禾可在本场永久赊借饲料粮草与人手——无需抵押,不设偿还期限。望安——赊借申请代批。"他把我的名字写进猪场工作系统底下备用金流程文件的赊借人名字里,用的是跟猪肉检疫证同一种颜色的红印。他的猪场承担所有坏账风险,而他还给饲料公司的上一笔回款是用他自己在镇上为几个扩建猪棚的短期工程干的几笔铁艺焊工押款逐月结的。贷款和养猪的担子从来就没被他放在天平上称过,因为他那杆秤从最开始就没有给"苏小禾要还的九万"留过对应的砝码。他把全部产权凭证都压在赊借文件的另外一头。不是跟猪有关的——是我小卖部那本被他用塑膜包好的收支流水,他每周帮我核一次账但从未改过一个数字。他把每一笔我偶尔多攒出来偷偷加进他放零钱抽屉里的现金都记在同一个旧的、但绝对不在我自己账本里的入账分类:"小渔——秋季校服费(预存)"。我没有让他知道我已经翻过这个抽屉。
除夕那天我带着小渔去猪场给工人们包了一顿猪肉大葱饺子。吃完了工人们各自回家过年了,猪场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他和女儿在灯光下收拾满地用过的擀面砧板。小渔坐在产房里看新下的红白二色小猪,小猪在草垫上拱来拱去。陈望安把手洗干净蹲在她旁边说这几只小猪长大了你上学时可以卖钱买新书包。小渔很认真地数了小猪四只粉耳朵、两只花耳朵,扬起脸问——"能不能留一只给我妈?她给我交完明年的课后辅导都不舍得吃早饭。"陈望安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刚才给小猪垫身子的干麦草重新往保温灯正下方铺了铺,灯光把他的指节在稻草上放大了几倍——那双手用同样的动作给产房母猪递过抗生素、替他的工人的孩子包过急诊押金、把塑料膜用透明胶绕一圈圈裹好我的旧收支账本。而这一回,他把草铺平的方向没有朝向猪——朝向小渔还迟疑着想拽他袖子但提前被妈妈无声止住的小不点的疑问里。
"留。不用卖——这只叫小禾苗,归你妈妈。"小渔拍着手念了好几遍,然后把她兜里过年攒下的唯一半颗已经不酥脆的芝麻糖放进保温灯底下的饲料盘边上,压住它的是去年那张我快要还清的、却始终没有被债权人写上"剩余"二字的旧红印赊借凭证。陈望安把它取出瓦楞内衬,替小渔在饲料盘角落用红印泥背画了三只歪歪的猪耳朵——数量不多不少加上她爸一共四个人。他对女儿说这个章比你妈的账本还要稳,以后你上学想种芝麻也不受影响。我把揉完的擀面杖放回他那间铁皮厨房的铝制碗架上——以前这杖子挂的位置一直空着,是从他爹走那年就一直悬下来没人接手也从未摇晃掉的旧木栓。猪场灯亮着,柳河湾村里鞭炮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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