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午休的时候,办公室里就剩我跟小周。
其他人要么下楼吃饭去了,要么趴在桌上睡觉。空调嗡嗡响着,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暗下来,像傍晚五六点的样子。我坐在工位上刷手机,小周在旁边整理单据,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跟小周一个部门两年多了。她坐我对面,中间隔着一排格子间挡板。她个子不高,圆脸,马尾辫总扎得紧紧的,额头光溜溜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平时话不多,干活仔细,谁让她帮忙从没推过。部门里男同事偶尔跟她开玩笑,她也不恼,顶多瞪一眼过去。
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我脑子一热,随口说了一句:“小周,抱你一下给你三百,干不干?”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平时我跟她关系还行,可这种玩笑从没开过。我等着她骂我一句“滚”或者白我一眼,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行啊。”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说真的,”她把单据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三百,你抱我一下,钱转我微信。”
我这人平时不怂,可那天被她那句话堵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她呼吸的声音。我看着她坐在那,腰板挺得直直的,没有躲闪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真要啊?”我干笑了两声。
“你说话算不算数?”她伸手指了指我手机,“转账。”
我磨蹭了一下,打开微信,给她转了三百。她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冲我招了招手。
我站起来,绕过挡板,走到她工位旁边。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我,我心里头咚咚跳得厉害,可面上还撑着一点笑。我弯下腰,胳膊圈过去,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肩膀。隔着夏天的薄衬衫,能感觉到她肩膀上的骨头和一点点体温,时间很短,大概两秒钟。我松了手直起身。
她仰着脸,笑着说:“就这?”
我愣住了。她站起来,个子到我下巴的位置,踮了踮脚,伸长胳膊搂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贴上来,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便宜的海飞丝,可她身上闻着就是比别的时候香。她脸埋在我肩膀旁边,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脖子上,停了三秒还是五秒我没数清。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行了,钱我收了,你忙你的。”
我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手指头都不知道往哪放。拿鼠标又放下,拿手机又放下。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埋头在整理下一批单据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下午我没怎么干活,脑子里反反复复重放那几秒钟的画面。她仰起头看我的眼神,她搂住我脖子时胳膊的力度,她身上那点热乎气儿。我三十三了,结婚七年,从没干过这种事。可那个三百块钱换来的拥抱,让我一下午魂不守舍的。
下班的时候我磨蹭到最后一个走。小周收拾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知道她看了。她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晚上回家老婆做了红烧鱼,闺女在旁边吵着要冰淇淋。我吃着饭,嘴里应着她们的话,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老婆问我今天咋了心不在焉的,我说项目上有点事烦。她也没追问,给我碗里夹了块鱼肚子。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一直没敢看小周。可我能感觉到她在我对面坐着,键盘敲得啪嗒啪嗒响,偶尔接个电话声音脆生生的。上午快下班的时候,她忽然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中午还抱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就在对面,发完消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打字。我手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回了一个字:“抱。”
中午我又转了她三百。这次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趴着午睡,我俩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我坐着,她弯腰抱了我一下。比昨天时间短,可她的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回自己座位,继续午睡。
就这么开始了。每天中午一次,三百块钱。有时候她主动发消息问,有时候我先转钱过去。拥抱的时间越来越自然,从一两秒到三四秒,最长的一次快十秒。她靠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呼吸平平稳稳的,像是终于找到个地方歇着了。
有一回她抱着我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话:“你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跟我爸以前用的一个牌子。”
我没接话,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到了第二十天,我算了算,已经转了六千块钱出去了。这些钱是我留着给闺女报暑假游泳班的,每次转的时候心里都咯噔一下,可手指头不听话,点了确认又后悔,后悔了第二天又点。
那天中午小周没找我,也没发消息。我去她工位那边转了一圈,她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马尾辫搭在一侧肩膀上。我站在她旁边看了几秒,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
下班的时候她先走了,我随后走。在电梯口碰见她,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电梯里就我们俩,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
“我今天没找你,”她说,“你就不知道问问我?”
“我看你在睡觉。”
“睡觉你就不能叫醒我?”
电梯到了,她先走出去,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我站在电梯里愣了几秒,门要关了我才赶紧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老婆在旁边睡得沉沉的,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翻到跟小周的聊天记录。二十天的转账,一连串红色的数字,刺得眼睛疼。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眼前又是她仰着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第二天上班,我把小周叫到楼梯间。楼道里没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照得人脸都绿莹莹的。
“小周,那事不能继续了。”我说。
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为啥?”
“我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啊。”她耸耸肩,“我又没让你离婚。”
“那你还……”
“孙哥,”她打断我,“你觉得我为啥要你那三百块钱?”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我就是想让有个人抱抱我。你问我那天为啥答应,因为全办公室就你敢这么问我。其他男的也就是嘴上过过瘾,你舍得掏钱。”
“你图钱?”
“我图那几秒钟。”她说,“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晚上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中午有人抱我一下,哪怕花钱买的,我也觉得那一整天没那么空。”
她说完这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六千块钱,你转我的那些,一分没动。我存着呢,就想着哪天你跟我说不干了,我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她一把塞进我手里,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
那天下午我没心情干活,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小周坐在对面,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该干啥干啥。同事喊她她应着,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可我注意到她中午没趴着睡觉,一直坐在那看电脑,鼠标点来点去的,也没点出个啥名堂。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包,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我坐在工位上没动,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站了两三秒,然后推门走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回家,趁老婆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塞进了衣柜最底下的鞋盒里。钱我没花,可也没舍得还回去。那六千块钱放在那,像一个秘密,压在我心里头沉甸甸的。
后来我跟小周还是同事,还坐对面。可我们再没提过中午的事。她说跟没发生过一样,该上班上班,该聊天聊天。只是偶尔午休的时候,我抬头会看见她也刚好抬头,两个人目光碰一下,然后各自移开。那个瞬间短得别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我俩都知道。
前两天她忽然请假了,说回老家相亲。走的那天她收拾东西,把桌上的小盆栽和茶杯都装进纸箱里。我在对面坐着,看着她把抽屉清空,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她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她没说话,冲我笑了一下,弯了弯眼睛,然后走了。
办公室里少了一个人,感觉空荡荡的。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闻着空气里残留的一点点海飞丝的味道。我闭上眼,好像又感觉到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热乎乎的,整个人软软的,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晚上回家,我把鞋盒里那个信封拿了出来。六千块钱还在,一张一张崭新的票子。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塞回信封,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那笔钱我不会花,也不敢花。它搁在那儿提醒我,有二十个中午,我用三百块钱买了一个人的几秒钟。那几秒钟是她想要的,也是我给了的。可说到底那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荒唐的事。荒唐到我写出来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发抖。
老婆今天问我抽屉里那个信封是啥,我说是工地上结的备用金。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把抽屉关好,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帮忙。闺女在客厅写作业,铅笔沙沙地响着。油烟机嗡嗡的,锅里的菜刺啦刺啦炒着。这个家热热闹闹的,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在楼梯间跟我说“我就图那几秒钟”的小周。不知道她回老家相亲成了没有,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遇到一个愿意花钱或者不花钱、只为了抱抱她的人。
希望她能遇到吧。每个人都不容易,有些想要的,能花三百块钱买来,有些想要的,花钱也买不到。我攥着那六千块,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最后吐出一口气,把抽屉关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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