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姑娘去西北婆家坐月子,下火车发现没人接站她自己打车到村口
火车在西北的旷野上奔驰了二十六个小时。苏晚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外面的景色从江南的绿意葱茏渐渐变成黄土漫漫,田埂上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往后倒,像退潮的海岸线。她摸了摸肚子,腹部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的边沿磨着皮肤,痒且扎。这是她剖腹产后的第十七天,医生原本建议至少等一个月再长途旅行,但陈建国说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他妈请了村里最好的月嫂,还专门腾出一间朝阳的屋子铺了新炕。苏晚拗不过,也实在想看看那个她只在视频里见过的婆家。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足,她把外套脱了搭在小腹上。对面坐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大概一两岁,流着口水啃一块饼干渣,妇女用方言哄着,苏晚只听懂几个零碎词。她想起自己女儿还在上海的月子中心,这次她先去婆家安顿好,等陈建国周末再回来接孩子和月嫂过去。当初结婚时她爸妈反对,说太远了,生活习惯不一样。苏晚没听,她觉得爱情能填平任何沟壑。
列车广播说前方到站,苏晚把行李箱从架子上拽下来,刀口被牵扯得一阵刺痛。她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疼劲过去。火车慢慢停稳,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牌子上的站名是她只在快递地址上见过的——青石镇。陈建国说下了火车坐三蹦子十分钟就到村口,他姐会开着电动三轮来接。
苏晚提着行李箱走下火车,西北的风裹着沙土拍在脸上,干且烈,像有人拿着粗砂纸在她脸上擦。她眯着眼在站台上找了半天,没有电动三轮,没有举牌子的人,连个问路的都没有。站台工作人员正在锁值班室的门,看见她拖着箱子站在风里,用方言说了句什么,苏晚没听懂,对方又换成蹩脚的普通话:“你找谁?”
“我找……我来陈家村的,有人接我。”
工作人员往空旷的站外努努嘴:“没看见有人。要不你打个电话?”
苏晚掏手机,发现没信号。她想起陈建国说过,青石镇信号塔去年被大风刮倒了,一直没修,要走到镇上有公用电话。她站在站台边缘,看着面前一条土路蜿蜒出去,两边是灰扑扑的平房,有驴车慢悠悠地经过,赶车的老汉嘴里叼着旱烟杆。这和她想象中的“西北婆家”对不上,陈建国发过家里院子的照片,是红砖墙的铁门,院子里有棵大枣树,看着挺气派的。但这里明显不是村子,只是个破败的小镇车站。
苏晚在原地站了五分钟,风把她头发吹成了乱草。她想起陈建国说过“我姐会来接你”,现在这句话像个漏气的气球瘪下去,剩下一层薄薄的橡皮。她咬了咬牙,拖着行李箱往镇上走。刀口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在缝口处来回戳。她走走停停,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沾在她原本干净的浅色裤腿上,留下斑驳的黄印。
镇上有唯一一家小卖部,门口有个红色的公用电话。苏晚走进去,一个胖女人正嗑瓜子看电视,屏幕里放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电视剧,雪花点滋滋响。苏晚说打个电话,胖女人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她拨了陈建国姐姐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拨陈建国的手机,关机,大概在开会。她又拨了婆婆家那个座机,嘟嘟响了好久,终于有人接起来,是婆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谁呀?”
“妈,是我,苏晚。我到车站了,没人接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慌慌张张:“哎呀你来啦?不是说下午吗?建国他姐去镇上买东西了,我让她顺道去接你……她可能还没回来,你等等啊。”
“我等到现在了,站上人都锁门了。”
“那你……你打个车来嘛,到村口就行,我去村口等你。”婆婆说完又补了句,“打车便宜得很,十块钱。”
苏晚挂了电话,付了五毛钱。她问胖女人哪里有出租车,胖女人笑了一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们这儿哪有出租车,你到路边招手,看谁家三轮拉你,给个五块十块的。”苏晚走出小卖部,站在路边,西北的风吹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把行李箱竖在身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抬着手在风里拦车。
过了十来分钟,一辆蓝色农用三轮突突突地开过来,车厢里蹲着两只羊,还有一捆干草。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招手了。车停了,开车的是个黑脸大汉,看了她一眼:“去哪?”
“陈家村。”
“十五。”
“十块行吗?我只有十块零钱。”
大汉挥挥手:“上来吧。”
苏晚把行李箱搬上车厢,羊看了她一眼,咩了一声。她抓着车栏坐上去,干草垫着还算软和,但风直接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三轮车颠簸着开上土路,每个坑都能把她整个人颠起来,刀口的位置像被反复撕扯。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两只羊在她旁边挤来挤去,温热的羊体温透过裤子传过来,竟然是全身上下唯一的热源。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两边的房子多起来,土墙变成了红砖墙,有狗在路边追着车跑。苏晚远远看见一个灰扑扑的村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字迹模糊,隐约能看出“陈家村”三个字。石碑旁边站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深蓝色头巾,正朝这边张望。
三轮车在石碑前停下来,苏晚跳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个身影赶紧走过来,一把扶住她胳膊,是婆婆。婆婆的脸被风吹得红黑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手很糙,抓在苏晚手腕上像砂纸。“哎呀咋瘦成这样了?”婆婆上下打量她,“生完孩子没好好吃饭吧?走走走,赶紧回家,炕都烧热了。”
苏晚还想说什么,婆婆已经拎起她的行李箱往村里走,走得飞快,苏晚跟在后面,刀口一阵一阵地抽疼。村路两边有人坐在门口吃饭,看见她们都点头打招呼,婆婆用方言回两句,偶尔还停下来唠几句。苏晚站在旁边听着,一句都听不懂,风吹得她打哆嗦。
婆婆家的院子比照片上小,红砖墙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土坯。铁门半掩着,推开来是个狭长的院子,靠墙堆着玉米秆和劈好的柴火,大枣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正屋三间,东屋婆婆住,西屋堆着杂物,中间那间收拾出来了,炕上铺着崭新的红格子床单,窗台上搁了一盆塑料花。
“快躺下快躺下,”婆婆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过来扶苏晚,“你这一路累坏了吧?我让隔壁你婶子送俩鸡蛋来,给你冲个蛋花汤。”苏晚在炕沿坐下,炕确实热,透过褥子暖暖地烘着腰,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婆婆一眼看见她腹部那块纱布透出的淡淡血迹,脸色变了。
“这是咋了?刀口裂了?”
苏晚低头一看,浅色的纱布上果然洇出一点暗红,可能是刚才坐三轮颠的。婆婆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嘴里念叨着什么。不一会儿拎回来个红色的塑料药箱,打开来里面纱布、碘酒、棉签一应俱全。“躺下,我给你看看。”婆婆的语气不容拒绝,苏晚只好把上衣撩起来。婆婆解开纱布的动作很轻,那双糙手这时候忽然变得极稳,小心翼翼地揭开最后一层,看了一下,松了口气:“没事,没裂开,就是渗了点血水。我给你换块纱布。”
她手脚麻利地消毒、换药、重新贴好。苏晚低头看着婆婆花白的头顶,闻到她身上有股秸秆燃烧后的焦香。“妈,”苏晚忽然问,“建国说他姐来接我……”
婆婆换药的手停了半秒。“她啊,”婆婆的语气变得有点含糊,“她今天正好去镇上拿药,我让她顺便带你的。可能没听见电话响。你别往心里去。”苏晚没再问。她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她忍住了,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眨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慢慢习惯了陈家村的生活。早晨天不亮鸡就叫了,婆婆起来生炉子做饭,炊烟从烟囱里钻出去,散在灰蓝色的天幕底下。村里的女人来看她,进来先看看她,再看看炕上那个空空的婴儿襁褓——那是婆婆提前准备的,说等宝宝来了用。苏晚每次都要解释一遍,孩子还在上海,过阵子才接过来。女人们就交换眼神,用方言叽叽咕咕一阵,苏晚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些话里掺着些含义不明的东西。
第五天傍晚,婆婆的闺女陈红来了。苏晚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姑姐,三十出头的样子,脸盘圆圆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她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说:“弟妹,对不住啊那天没接着你,我去镇上抓药,手机放家里了。”苏晚说没事,陈红就在炕沿坐下,伸手摸了摸苏晚的手背:“手咋这么凉?妈,你给弟妹炖只鸡呗。”
婆婆正在灶台前忙活,头也没回:“鸡留着坐月子吃,这才几天。”
“我那儿还有两只,明天拿过来。”陈红说完,又转向苏晚,“上海待着多好,咋来我们这穷地方坐月子?”
苏晚笑了笑:“建国说家里有人照顾,比在上海请月嫂放心。”
陈红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那是想让你省点钱吧。上海的月嫂多贵啊,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苏晚想起自己在上海的月嫂,是提前半年定下来的,一万八一个月,陈建国当时看着账单咂了好几下嘴,说“我姐在家也没事,让我妈照顾不一样吗”。那时候苏晚没多想,现在陈红这句话让她忽然品出点别的味道。
“姐,”苏晚慢慢问,“那天你去镇上拿药,是手机真忘带了还是……”
陈红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那盆塑料花摆弄了两下。“弟妹,”她的声音低下来,“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我那天是故意没去接你的。”
苏晚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
“我妈那个人,”陈红把塑料花放回去,转过身来,“她嘴上说欢迎你来,心里其实怕。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不会说普通话,不知道怎么跟你这样的大城市媳妇打交道。她觉得你来了之后,她会做错事、说错话,给你丢人。所以她就缩起来,能躲就躲。”陈红叹了口气,“那天她跟我说‘你去接一下’,我说‘你咋不去’,她就不说话了。我赌气,就真没去。后来我在镇上待了一下午,才往回走。”
窗外的枣树枝在风里轻轻敲着玻璃,笃,笃,笃。苏晚看着陈红的圆脸,忽然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姐比任何人跟她说的都多。“那她这几天……对我挺好的啊。”
“那是她心里过意不去,使劲补偿呢。”陈红走回炕边坐下,“你知道她为啥非让你来这儿坐月子不?不是省钱。是她觉得你生完孩子了,该回家了。在她心里,‘家’就是陈家村,就是这盘炕。她觉得你把孩子生在上海,那是‘外面’,现在得回来,才算真正进了陈家门。”苏晚愣在那里。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婆婆在炒菜,辣椒呛人的香气飘过来。苏晚看着自己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裸色的甲油,在这间灰扑扑的屋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我……算进来了吗?”她问。
陈红看着她,笑了笑:“你人在这儿了,早进来了。但你心里进来没进来,那得问你自己。”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里婆婆翻身的声音,还有院子里偶尔的狗叫。她掏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她想给陈建国发个信息,说说这一天的事,但字打了一半又删了。她能说什么呢?说你姐没接我我自己打车来的?说你妈躲着我不敢见我?说出来像告状,不说出来堵在心里堵得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串一串滚进枕头里。隔壁婆婆的鼾声响起来,均匀而踏实,像这个村庄的呼吸。
第十天,陈建国从上海回来了。他拖着个大行李箱进门时,苏晚正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太阳。西北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但比屋里暖和些。陈建国放下箱子跑过来抱住她,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笑:“瘦了瘦了,但气色还行。”苏晚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股高铁车厢特有的闷味。她想说很多话,但张了张嘴只说了句:“宝宝呢?”
“月嫂带着呢,我先来把这边安顿好,下周回去接她们。”陈建国松开她,往屋里张望,“我妈呢?”
“去隔壁婶子家了。”
陈建国坐下来,攥着她的手搓了搓:“手这么凉。这边冷吧?适应吗?”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牵挂,有那种她想了好久的温柔。但她也看见——或者她希望自己是多想了——一丝闪躲。“建国,”她说,“你姐那天没来接我。”
“我听说了,她说手机忘带了嘛。”
“她说她是故意不来的。”
陈建国攥着她的手停了一下。院墙外面传来谁家小孩追着鸡跑的笑闹声,衬得这个停顿特别长。“她跟你说的?”他问。
“嗯。”
陈建国揉了揉脸。“苏晚,我姐那个人吧,脾气怪,心思重。她心里没什么恶意,就是有时候拧巴。”他顿了顿,“我妈也是。她们就是不知道咋跟你相处,你给她们点时间。”
苏晚把手抽回来。“我在上海有房子,有工作,有月嫂,什么都不缺。我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坐月子,不是为了‘给她们时间’的。”她看着陈建国,“我是因为你来的。”
风忽然大起来,把枣树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陈建国站起来,弯腰把那个大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个保温包,打开来是上海的鲜肉月饼,还微微温着。“给你带的,”他把月饼递过来,“你最爱吃那家的,我特意排队买的。”苏晚接过月饼,看着里面烤得金黄的酥皮,眼泪啪嗒掉了一个在上面,油渍洇开小小的圆圈。
“别哭别哭,”陈建国赶紧拿袖子给她擦,“有啥委屈你跟我说。”
“说了有用吗?”苏晚咬了一口月饼,酥皮碎在嘴里,甜的,但混着咸的眼泪,味道变得奇怪起来。
那天夜里陈建国睡在她旁边,炕烧得太热,他把被子掀了一角。苏晚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沉,知道他睡着了。她睁眼看着黑暗里那道天花板裂缝,想了很多事。想到他们结婚那天,陈建国的爸妈从西北赶过来,他妈穿着件崭新的红棉袄,站在酒店大厅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助餐怎么取菜,苏晚挽着她胳膊一样一样介绍。那天婆婆一直笑,但笑得紧张,嘴角绷着,像用力过猛的演员。想到婚礼上她爸妈坐在主桌,始终客客气气的,敬酒时她爸说“好好过日子”,语气里听不出祝福还是担忧。
她翻了个身,面朝陈建国的后背,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他后背很暖和,呼吸平稳,睡得很沉。苏晚想,要是永远不用天亮就好了,黑夜就像一个巨大的茧,把所有复杂的东西都裹在里面,不用面对。
但天还是亮了。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婆婆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啪啪地劈柴。苏晚听着那声音,慢慢坐起来穿衣服。陈建国还睡着,她轻手轻脚下了炕,推开屋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婆婆在枣树底下劈柴,看见她出来了,停下手里的活。“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苏晚走到婆婆旁边,看她劈柴。斧子落下去,木头裂开清脆的声响。“妈,”她叫了一声,婆婆抬头看她。“我下周就回上海了。”
婆婆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回上海?你不是要在这儿坐月子嘛,这才几天……”
“我刀口恢复得差不多了,上海那边月嫂把宝宝照顾得很好,我也放心。建国下周跟我一起回去。”苏晚说得很平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婆婆放下斧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天冷没汗,她只是需要一个擦脸的动作来缓冲。“这儿不好吗?”婆婆问,声音低下去,有股小心翼翼的意味,“炕也热,饭也做得合口,隔壁你婶子天天送鸡蛋来……”
“妈,”苏晚打断她,“这儿什么都好。但是我一个人在这儿,谁也不认识,听不懂你们说话,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你们回来。我像个客人,坐在你们家里,等着被你们招待。”她吸了口气,“我不是来做客的。我是陈建国的媳妇,我是你们家人,对吧?家人不是这样相处的。你们心里想什么,不跟我说,我去猜。我心里想什么,你们也不问,也去猜。猜来猜去,谁都不舒服。”
婆婆站在那里,手还在袖子上蹭来蹭去。阳光从枣树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碎影子。过了好久,她才开口:“苏晚,我那天没去接你……是我怕。我怕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嫌我们这儿脏、穷、不好。”她声音粗糙得像砂石,“我怕你来了看见真的陈家村,就不想待了。所以我就躲着,想着等你待几天觉得好了,我再慢慢出来……”
“我下火车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我肚子上的刀口疼得要命,站在风里拦一辆拉羊的三轮车去你们村口,”苏晚说,眼泪终于涌上来,但声音还是稳的,“那就是我见到陈家村的第一眼。脏、穷、不好,都在那一眼里了。可我还是来了。”
婆婆的嘴唇抖了抖,没有哭出来,但眼角湿了。她伸出手,那只劈过柴、烧过饭、粗糙得像树皮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苏晚的手。“是妈不对,”她说,声音混着浓重的鼻音,“你别走行不?再住几天,妈好好给你做饭,你想吃啥妈做啥。咱不猜了,有话当面说。你教妈说普通话,妈学。”
苏晚的手被婆婆攥着,热乎乎的,和那把柴火的温度一样。她点了点头,婆婆就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朵干花。这时候陈建国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妈和他媳妇在枣树下握手,愣了一下。“咋了这是?”
“没事,”苏晚擦了把眼泪,“妈教我劈柴呢。”
陈建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咧嘴笑了:“那我干啥?”
“你去烧水,”婆婆松开苏晚的手,重新拎起斧子,嗓门大起来,“我给儿媳妇炖鸡!”
那天中午陈红也来了,手里拎着两只捆了脚的老母鸡。进门看见苏晚坐在炕上,婆婆在旁边剥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婆婆说的是掺着土话的普通话,磕磕绊绊,苏晚听得很认真。陈红把鸡放在灶台边,走过去坐在苏晚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弟妹,”陈红说,“那天的事……姐对不住你。”
苏晚摇摇头:“你跟我说那些话,比来接我更重要。”
陈红眼圈红了一下,扭头看窗外。枣树底下晾着一排刚洗好的尿布,白色的棉布在风里翻飞,像一面面小旗子。陈红问:“你还要走吗?”
“下周走,”苏晚说,“但以后会常回来。等宝宝大一点,寒暑假都带她回来住。”
“那说好了啊,”陈红伸手跟她拉了个勾,“可不兴反悔。”
院子里鸡叫了一声,婆婆拎着菜刀出去杀鸡了。苏晚透过窗户看见她蹲在枣树底下,动作利落地按着鸡脖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概是祈祷的话。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色。
苏晚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摸了摸腹部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刀口。那里新长出来的肉芽有点痒,是愈合的痒。窗外传来婆婆剁鸡块的笃笃声,均匀有力的节奏,像这个村庄的脉搏。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但这次她没有觉得焦虑,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炕很热,屋里飘着葱花的香,隔着窗纸能听见陈建国在院子里和陈红说笑的声音。她忽然觉得,那个在火车站被风吹得打哆嗦的自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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