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DB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一跺脚它就亮,但只亮三十秒。
三十秒后自动熄灭,你必须再跺一脚。我刚到新加坡的第一晚,住在朋友家的组屋,凌晨三点起床去厕所,就这样一路跺着脚走到卫生间。那种感觉很奇怪,你像是在为某件事打节拍,但你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关着,白色节能灯一截一截亮过去,你的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弹来弹去。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像是没有尽头,几十扇一模一样的门排在两边,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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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19年,我第一次去新加坡。在那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跟大部分人差不多——干净、发达、规矩多、适合转机时逛一天。但那次我住了三周,后来又去了四次,最长一次待了将近两个月。
我住在不同的地方,组屋、私人公寓、朋友家的客房、一个Airbnb房东的储藏室改造的小房间。我渐渐发现我对新加坡的认知错得离谱。不是因为它不干净不发达,而是"干净"和"发达"这两个词像一层保鲜膜,把下面所有东西都封住了,你看到的只是表面那层光滑的光泽。
说到组屋,HDB,新加坡大概百分之八十的人住在里面。这些楼从外面看像是巨型的蜂巢,每一户的窗户大小完全一样,阳台上晾的衣服用同样角度的竹竿伸出去。有一次我站在对面楼的十六层看过去,几百个窗户整齐排列,像是有人在Excel表格里拉出来的。
你可以在这些窗户里看到别人家的客厅,看到电视机的蓝光在闪,看到有人在厨房里切东西,看到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但所有人都不认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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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住在裕廊西的一套四房式组屋,九十六平米,他爸妈买的时候花了十八万新币,现在大概值四十万。他告诉我,这套房子到2060年左右产权就到期了,到时候房子还给政府,补多少钱不知道。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客厅里吃叉烧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我说你不担心吗,他说担心什么,到时候我都死了。他三十二岁。
在组屋里住久了会产生一种奇怪的窒息感。不是因为空间小,九十多平米对于两口之家其实够用。是那种"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感觉。
你每天走同样的走廊,坐同样的电梯,电梯里遇到同样的人但你们从不说话。楼下是同一个小贩中心,同一个杂货店,同一所小学,同一个地铁站。一切都很方便,一切都很干净,一切都运行得极其高效。
但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安静地压着你。说不清楚,像是空气里有看不见的重量。
直到有一天我在楼下看到一群外籍女佣,我才突然意识到那个重量是什么。
那是星期天早上,大概七八点。组屋楼下的空地上坐满了人,目测有两三百个。她们几乎全是女性,来自菲律宾、印尼、缅甸,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地上铺了塑料布,围坐在一起吃东西、聊天、用手机跟家里视频。
有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旁边的人继续吃东西,不劝,不看,像是早就习惯了。有个年轻女孩对着手机屏幕喊"baby baby",屏幕里一个小孩在哭,旁边有个老人抱着。女孩的声音很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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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星期天的聚会是新加坡的一个平行世界,每周只出现一次,地点固定,时间固定。我后来跟其中一个叫Lina的菲律宾女人聊过,她三十八岁,在新加坡做了九年女佣,月薪六百新币,没有休息日——除了星期天上午这几个小时。她说雇主对她挺好,给她一个单独的房间。
我去看过那个房间,其实是个储藏室,三平米左右,放了一张床垫和一个塑料衣柜,墙上贴着她两个孩子的照片。照片已经褪色了,孩子们的肤色从棕变成了奇怪的粉白。
她说她每天晚上九点跟孩子视频。马尼拉那边比新加坡晚一个小时,所以孩子是八点,刚好洗完澡。视频通常不超过十分钟,因为雇主的孙子可能要喝水,或者狗要出去,或者什么东西需要她收一下。
她说她的大女儿十三岁了,从六岁起就是这样每天盯着手机看她。大女儿现在学会化妆了,嘴唇涂得很红,她说她不喜欢但不敢说太多,因为她不在那儿,她没有资格管教。
"你不在那儿。"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指在手机壳上划来划去。
六百新币。新加坡的人均GDP大概是七万多美元,全球前十。我在乌节路看到的劳力士专卖店门口排着队,ION商场地下一层有卖一百二十新币一块的芝士蛋糕。
六百新币差不多等于三千人民币,这就是一个照顾别人家庭九年的女人的月薪,她住在三平米的储藏室里,墙上的照片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孩子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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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有一天晚上我从朋友家出来,在走廊上看到一个印度裔的老人坐在门口,背靠着铁门,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那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廊的声控灯早就灭了,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很浑浊,然后笑了一下。我说你还好吗,他说他在等天亮。我以为他老年痴呆,后来朋友告诉我那个老人确实有点糊涂了,但他等天亮是真的,因为他不喜欢自己的房间,那个房间没有窗户,他白天也开着灯,但他说那种灯光跟太阳不一样,他分得出来。
他的房间是组屋里的"防空壕",就是那种没有窗户的小隔间,原本设计是用来防空袭的,后来变成储物间,再后来变成女佣的房间,或者像这位老人一样,变成某种被折叠起来的生活。
我在新加坡见过的最贵的私人公寓,在乌节路附近,一千二百万新币一套,四个卧室,阳台对着滨海湾。中介带我看房的时候指着一个三平米左右的小房间说"this is the helper's room",那个房间的门对着厨房,没有空调,只有一个排气扇。一千二百万,四个卧室,女佣房间没有空调。
这不是说新加坡人坏。我的新加坡朋友们都是体面、善良、遵纪守法的人。他们对女佣不差,逢年过节会包红包,会记得她们生日,有的甚至会帮她们付一部分汇款的费用。
但问题从来不是"好"与"坏"。问题是结构性的,是一整套精密运行的系统,这套系统让一些人可以负担得起另一些人的全部时间,而价格只是六百新币。
有一次我跟一个新加坡朋友聊起这件事,他想了想说,如果没有外籍女佣,他和他太太的职业生涯都会完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得意,也不是在辩护,只是一种陈述。他和他太太都是医生,有两个小孩,每天晚上八九点才回家。
没有女佣,孩子谁接?饭谁做?老人谁陪?
这确实是真问题。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这个解决方案建立在另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孩子、住在三平米房间、月薪六百新币的基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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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女佣的孩子们在马尼拉、在雅加达、在仰光,每晚八点等视频,等十分钟。然后屏幕暗掉,妈妈的脸消失,剩下他们自己的脸在黑掉的屏幕上反射出来。这些孩子长大后怎么理解母亲?
他们还能不能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真实的?我不知道。但我记得Lina给我看她女儿发来的一条消息:"Mama when you come back I will be old already."她十三岁,用了"old"这个词。
新加坡有一种著名的鸡饭,叫天天海南鸡饭,在麦士威熟食中心。我吃过,确实好吃,鸡肉嫩得接近丝绸的质地,米饭用鸡油煮的,香到你可以只吃饭不吃肉。每份大概三块多新币,排队很长。
有一次我前面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菲律宾女佣,她买了七份,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我问她为什么买这么多,她说她的同乡们出不来的——不是因为别的,是那天的活还没干完,雇主的晚饭要六点半准备好,但现在是下午四点,她们只有一个小时出来买饭,然后赶回去。她们统一让一个人来买,这样能省下路费和时间。
七份鸡饭,代表了七个人没法在那个下午走出家门。而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熟食中心外面的树荫下有一群老人在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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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经常想起那个画面。我坐在熟食中心的塑料椅子上吃鸡饭,周围是嗡嗡嗡的人声、碗筷碰撞声、风扇转动声。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油滋滋的鸡皮上。
鸡饭很好吃,真的很好吃。但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像一个隐喻,但我当时没想清楚,现在好像也没完全想清楚。
不说了。
新加坡的地铁非常干净,空调很冷,车厢里禁止饮食。我第一次坐的时候习惯性地带了一瓶水上去,没有开,就是拿着。旁边的阿姨用一种非常礼貌但极其清晰的眼神看了看水瓶,又看了看车壁上的禁止标志,然后再看了看我。
我没喝,只是拿着。但那个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犯了罪。我后来查了一下,罚款最高五百新币。
五百新币,差不多是一个女佣一个月的工资,因为一口水。
这种精细到毫厘的规则体系渗透在新加坡的每一个角落。不准乱丢垃圾,不准随地吐痰,不准在公共场所吸烟,不准骑滑板车进组屋电梯,不准喂鸽子,不准裸体在家里走动(如果你的窗户对着公共走廊,你裸体就是违法)。每一条规则都有对应的罚款金额,金额精确,执行严格。
有人叫它"罚款城市",但新加坡人自己好像并不太在意,他们会说"习惯了",或者"这样挺好的,干净"。
确实干净。确实有序。但有一次我在牛车水看到一件事,让我对这种秩序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疑问。
一个老人在街边卖纸巾,三包两块新币的那种。他没有营业执照,城管来了,是个马来族的小伙子,态度很好,蹲下来跟老人说话,大概意思是这里不能摆摊,请他离开。老人收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帕金森还是害怕。
他收得很慢,城管站在旁边等着,不急,不催,不凶,但他就在那里等着。周围有人在看,没有人说话。整件事安静、有序、文明。
老人最后推着一个小推车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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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本身微不足道,谈不上什么正义或不正义。老人确实违规了,城管确实态度良好,一切都在规则之内。但那个老人收拾东西时发抖的手,和他推车离开时佝偻的背影,让我在那天下午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一直走到滨海湾,看到金沙酒店的无边泳池在夕阳下面发光。
泳池里的人在拍照,举着鸡尾酒,头发被风吹起来。从那里走回牛车水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这两个地方在物理距离上并不远,但在别的意义上,它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说到墙,组屋和私人公寓之间真的有一道墙吗?没有。它们可以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一条巷子。
我从朋友组屋的厨房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对面公寓的游泳池,三角形的,水很蓝,早上有白人女人在那里做瑜伽。游泳池旁边是烧烤台,周末有家庭聚会,孩子们在充气城堡上跳来跳去。而这边组屋的楼下是一排老年活动器械,刷着橘红色的漆,上面没有老人,因为天太热了,老人们都坐在附近的凉亭里发呆,或者去超市蹭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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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这些之后,就很难再用"新加坡很发达"这种话来说服自己了。不是因为它不发达,而是"发达"这个词掩盖了太多东西。它掩盖了那些住在储藏室里的女佣,掩盖了那些推着小推车卖纸巾的老人,掩盖了那些坐在走廊上等天亮的印度族老人,也掩盖了那些在Excel表格一样的窗户后面独自看电视的人们。
新加坡的社会保障体系其实相当完善。CPF(公积金)覆盖了退休、医疗、住房,组屋政策让绝大多数人都买得起房。医疗体系效率极高,教育体系全球顶尖。
所有这些数据都很好,都是真的。但数据不会告诉你那些缝隙,不会告诉你一个制度运行起来之后,会有哪些人恰好落在制度的缝隙里。
就像那个每天坐在走廊上的印度裔老人。他有房子住,有饭吃,政府没有抛弃他。但他每天坐在走廊上等天亮,因为他的房间没有窗户,因为真正的阳光和灯光感觉不一样,他分辨得出来。
他说他分辨得出来。
我后来去过他门前一次,白天,他的房门开着。我往里瞟了一眼,那个"防空壕"不到四平米,一张床,一个老式电视机,天花板上两根灯管同时亮着,很亮,白到发青。确实跟阳光不一样。
阳光是有温度的,那种灯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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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在东海岸公园跑步,傍晚的时候,看到几百个外籍劳工——主要是孟加拉和印度的建筑工人——在草地上打板球和踢足球。他们住在专门的劳工宿舍里,也是几平米一个床铺,一个房间住八到十二个人。每个周末东海岸公园里全是他们,多到你会以为这是某个南亚国家的海滨。
他们玩得很投入,叫喊声很大,汗水在夕阳下面反光。远处是集装箱船,排队进港,船上的灯一串一串亮起来,像移动的摩天大楼。
那些船上的集装箱里装着什么?iPhone?耐克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建造了金沙酒店和滨海湾花园的人,就住在那片看不到海景的宿舍里。他们建起了新加坡的天际线,但天际线建成之后,属于他们的只有工地和宿舍之间的通勤巴士,和周日傍晚草地上的一场板球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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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想把这个写成某种控诉。因为控诉太简单了,太舒服了,你只要把矛头指向某个坏人或者某个制度,然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过你的生活。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认识的新加坡朋友在996式的工作中也是被压得喘不过气,他们也抱怨房价(虽然组屋比很多国家的房价合理得多),他们也焦虑养老,他们也觉得女佣制度有问题但不知道没有女佣自己的孩子谁来带。他们不是"剥削者",他们只是在一个巨大的系统里尽力生活的普通人。
但这个系统确实让一些人付出了代价。那些代价被装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被折叠在组屋的防空壕里,被压缩在每晚十分钟的视频通话里。
Lina说她最大的恐惧不是钱,甚至不是孤独,而是她的女儿有一天会不再期待她的视频电话。她说去年有一段时间,女儿接电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旁边瞟,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视频里的脸只露一半。她当时心都碎了,但什么都没说,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生气。
你不在那里,你有什么资格?
"你不在那里。"
她第三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坐在组屋楼下的小贩中心。对面坐着一个新加坡本地的老太太,带孙女吃冰淇淋。孙女大概四五岁,混血儿,眼睛很大,冰淇淋流到手上,老太太拿纸巾帮她擦。
旁边的女佣站着,手里提着购物袋和小孩的水壶,看着手机。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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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每次去新加坡都会找机会跟外籍女佣聊天。这不是什么有计划的调查,就是一种好奇,或者说一种不安。有些人不愿意多谈,礼貌地回避。
但也有人愿意说,一说就停不下来。有一个印尼的女佣,叫Siti,二十五岁,来新加坡两年。她说她的雇主家里装了摄像头,客厅、厨房、走廊都有。
她说她不介意,因为这样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能说清楚。但她又说她在自己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会先把手机摄像头对着墙,用衣服盖住。我问为什么,她说习惯了。
只是习惯了。
只是习惯了。
这三个字是我在新加坡听到的最沉重的话。
离开新加坡的前一天晚上,我又走了一次那条组屋走廊。凌晨两点,声控灯一段一段亮,一段一段灭。我走得很慢,几乎不发出脚步声。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走到尽头的时候我回头看——那条走廊像一条白色的隧道,干净、明亮、安静,安静到你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灯灭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大概十秒钟,没有跺脚。黑暗里我想起那个印度裔老人,他说灯光和阳光不一样,他分辨得出来。在那一刻我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整座城市运行得太精准了,精准到不留缝隙,精准到你觉得喘不过气来。但你又说不清是什么压着你,因为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好,所有人都这么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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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信息
如果你去新加坡,记得去组屋楼下的小贩中心吃饭,那里比商场里的美食广场地道得多,价格也便宜。
星期天早上去任何组屋区都能看到女佣聚会,保持尊重,不要盯着拍照。
想理解新加坡的住房体系,可以去HDB网站预约参观组屋样板房,免费。
麦士威熟食中心的天天海南鸡饭确实好吃,但别在午饭时间去,排队太长。
组屋的防空壕隔间真的是没有窗户的,如果你租的是组屋里的Airbnb,注意看户型图,有些"第四房"其实是防空壕改的。
新加坡地铁禁止饮食,包括喝水和嚼口香糖,别带榴莲上车。
如果你对外籍劳工生活感兴趣,芽笼附近有一些小型的孟加拉餐馆,很便宜,食物地道。
大部分人英语没问题,但华语也能通行,尤其是中老年人。
别跟出租车司机讨论政治或外籍劳工话题,除非对方先开口。
如果你连着一个星期每天都吃不同的小贩中心,你会对新加坡的理解比逛金沙购物城深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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