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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把离婚协议推进汤碗:“签了,明早九点领证。”
纸边吸了鸡汤,油印慢慢往上爬。我拿筷子压住,先看财产条款。
我净身出户,名下公司股权暂由她代管。半年后复婚,财产恢复共同所有。
“这谁写的?”
“律师。”姚岚靠着椅背,语气不耐,“罗向南儿子转学差一个本地户口。我跟你离婚,再跟向南领证,把小睿落到学区房。开学稳定后就离,最多半年。”
手机在桌上亮着。罗向南发来一张三人合照,他站在中间,姚岚替孩子整理领结。配文写:“有些人绕了二十年,还是一家人。”
我把照片转给自己。
“你们一家人,我是什么?”
“孟砚舟,你别钻牛角尖。向南妻子早逝,孩子又有病,我帮一把怎么了?”
“领结婚证叫帮一把?”
她拍了桌子:“法律手续而已!我和他要真有事,大学时就没你什么机会。你能不能成熟点?”
桌边放着我订的蛋糕,奶油字写着八周年快乐。蜡烛还没点,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喊了三遍旧冰箱旧彩电,声音从窗缝钻进来,挺应景,什么旧的都收。
我拿笔签字。
姚岚愣住:“你不问复婚时间?”
“协议写得很清楚。”
她放松下来,凑过来亲我:“这才是我老公。半年很快,我保证每天回家。”
我避开她,拿起蛋糕扔进垃圾桶。
“你干什么?”
“坏了。”
“刚买的怎么会坏?”
我看着她:“因为有人把离婚协议泡进了汤里。”
她脸色沉下去,手机又响。专属铃声是大学时她最爱的那首歌。我以前问过为什么给罗向南设特别铃声,她说习惯懒得改。
八年了,挺懒。
罗向南在电话里说小睿胸闷。姚岚抓起包就走,到了门口才回头:“明早别迟到。还有,今晚的事别跟双方父母说,免得他们多想。”
我翻开协议,把“暂时”两个字划掉。
领完离婚证,姚岚当着我的面和罗向南预约结婚登记。
她拿到红本后还笑:“半年后咱们换回来,你别丢。”
我把离婚证装进文件袋:“放心,能用很久。”
罗向南牵着儿子走过来,递给我一盒喜糖。
“砚舟,委屈你了。小岚心软,都是为了小睿。”
“你妻子去世几年了?”
他笑容淡了点:“三年。”
“她留给孩子的房呢?”
“还在处理遗产纠纷。”
“你名下两套商铺也不能落户?”
姚岚打断:“你查他干什么?商铺又不是学区住宅。”
我没再说。
胃从昨晚开始疼,办手续时已经冒冷汗。我去停车场拿药,姚岚追过来递车钥匙。
“今晚搬去老房住几天。向南和小睿要住进学区房,学校会家访。”
那套学区房是我母亲留下的。婚前登记在我名下,姚岚住了八年,已经默认属于她。
“可以。你们什么时候搬?”
“下午。你把主卧腾出来,小睿睡眠浅,客房临街。”
我拉开车门:“我下午叫搬家公司。”
她拉住我:“砚舟,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等这件事办完,我补你一次旅行,去你一直想去的冰岛。”
“我想去的是冰川徒步,你怕冷,去年已经拒绝了。”
“那就陪你。”
她说得真诚,仿佛半年后的日子已经放在桌上,伸手就能拿。
胃里猛地一绞,我弯下腰。姚岚扶住我,刚问一句怎么了,罗向南打来电话,说孩子在民政局门口晕倒。
她松开手跑了。
我扶着车门蹲下,给发小钱嘉树打电话。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
医生说胃溃疡出血,需要马上手术。我签了字,护士核对血型时皱眉。我是RH阴性,医院备血紧张,刚协调到四单位。
推向手术室的路上,姚岚出现了。
她跟血库医生争得脸通红:“小睿也要输血,他才六岁!孟砚舟是成年人,少用两单位没关系。”
医生说配血用途已经锁定,她仍拦着推床:“砚舟,你先等等。小睿急性溶血,向南快急死了。”
我躺在床上,手背输液针发凉。
“我也在出血。”
“你身体一向好,撑一下。孩子出事是一辈子的阴影。”
钱嘉树从走廊那头冲来,推开她:“他血压已经掉了,你叫他撑什么?”
姚岚踉跄两步,仍盯着我:“砚舟,就让两单位。算我欠你。”
我对医生说:“推进去。”
手术门合上前,我听见她喊:“孟砚舟,你什么时候这么自私了?”
我术后醒来,姚岚正在翻我的手机。
她见我睁眼,先把水杯递来:“密码怎么改了?”
“离婚了,没必要共用。”
“别闹。小睿病情复杂,罗向南想看看你的体检报告。你跟孩子血型一样,医生说亲属捐献成功率高。”
“我不是亲属。”
她愣了一下:“你以前答应做肾脏配型。”
半年前,姚岚说朋友的孩子肾病严重,求我去做一次志愿配型。我没问姓名,结果高度匹配。医院建议先随访评估,捐献尚未进入正式程序。
我今天才知道孩子是罗向南的。
“我撤回。”
她把杯子重重放下:“就因为我们假离婚,你拿孩子的命撒气?”
“活体捐献必须自愿。”
“你之前自愿了!”
“现在不愿意。”
姚岚盯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愤怒。那种眼神我很熟。公司初创时,我连续熬夜发烧,她嫌我耽误客户;她母亲手术,我守了五天,她说丈夫照顾岳母本来就该做。我的付出一旦开始,就会被归进固定支出,停一天都算违约。
“你变了。”她说。
“嗯。”
病房门打开,罗向南提着水果进来。他把一篮芒果放在床头:“砚舟,多谢你以前愿意救小睿。孩子不懂事,天天问孟叔叔什么时候带他去做手术。”
我对芒果严重过敏。姚岚知道。
她拿起一个剥皮,递给罗向南:“医生怎么说?”
“先透析,等捐献者。”
两人坐在床边商量孩子饮食,没人问我的刀口疼不疼。
钱嘉树办完手续回来,把芒果篮直接拎到门外:“病人过敏,你们想让他再抢救一次?”
姚岚手顿住:“我忘了。”
我按铃叫护士,请无关人员离开。
她站起来:“我今晚再来看你。公司那边我先替你处理,你安心养病。”
“公司权限已经停了。”
“什么?”
“你昨晚以配偶身份签了两份付款申请,离婚后无权代理。我已撤销授权。”
姚岚脸色变了:“那笔钱是给小睿付进口药费,罗向南会还。”
“一百八十万,谁批准的?”
“公司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我调点钱怎么了?”
“你占股百分之十,单笔上限十万。超额转款,我会追究。”
她抓起包:“孟砚舟,你真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闭上眼:“护士,送客。”
姚岚用我的董事长印章,给罗向南的公司担保了三千万。
印章原本锁在办公室保险柜。她知道密码,趁我住院取走。银行客户经理来核实时,我才看见担保合同。
“董事会决议是谁给的?”
经理打开扫描件。三名董事签字齐全,会议照片里我坐在主位。
照片是拼的,签名也有问题。
我通知法务报警,同时冻结印章。
姚岚赶到公司,当着员工的面质问:“担保只是走流程,向南拿到融资,很快能把钱还回来。你报警,他公司会垮!”
“他公司去年已经资不抵债。”
“你懂他的项目吗?”
“我看财报。”
“账面亏损不代表没前景!”
“所以他找你伪造决议?”
她压低声音:“决议是补签。你以前说过会帮我的朋友。”
“我说过可以正常投资评估。”
“一个意思。”
“差三千万。”
公司前台的鱼缸过滤泵坏了,咕噜咕噜喷泡。两条金鱼挤在角落,尾巴一摆一摆。行政想关泵,又不敢从我们旁边过。
罗向南打来视频。小睿躺在病床上喊姚妈妈,问手术费交了没有。
姚岚立刻柔下声音:“交了,别怕。”
她转身对我说:“钱已经进医院,你不能追回。”
“款项进的是向南医疗咨询,不是医院。”
她僵住。
我把流水投到会议屏幕。公司一百八十万转入咨询公司,十分钟后分拆到四个私人账户。其中八十万进了罗向南母亲账户,四十万买了车,剩余款项转往境外平台。
“这不可能。”
“你问他。”
视频已经挂断。姚岚连打三次,对方不接。
警方到场时,她还在替罗向南解释,说可能是临时资金安排。我交出合同、流水和门禁记录。
她看我签笔录,声音发颤:“你连我也要告?”
“谁拿走印章,谁解释。”
“我们很快会复婚,你非要留下案底?”
我抬头:“你现在是罗太太。别把法律关系说乱。”
罗向南失联,小睿也被人接走了。
姚岚堵在我病房,逼我联系肾移植中心。她觉得罗向南躲起来是害怕我追款,只要我恢复捐献,他就会回来。
“你了解这个男人吗?”我问。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妻子怎么死的?”
“车祸。”
“遗产纠纷跟谁?”
“她娘家。”
我把调查报告递给她。
罗向南的妻子黄蓉三年前去世,没有车祸记录。她目前住在邻市一家康复医院,处于最低意识状态。罗向南是法定监护人,却拖欠两年费用。
小睿也不是他们的婚生子。出生证明上的母亲叫吴丹,是罗向南公司的前财务,现已失踪。
姚岚一页页翻,指节发白:“你从哪弄的假东西?”
“公开记录加律师调查。”
“向南不会骗我。”
“你给他打电话。”
她拨过去,关机。
我继续说:“学区落户不需要你跟他结婚。孩子因病可以申请延缓入学,他根本没提交转学材料。”
“那他为什么……”
“为了取得你的配偶身份,名正言顺接触我的公司资源。”
她摇头:“他不知道我能动你的印章。”
“担保材料谁准备的?”
姚岚说不出话。
病房外有人推着送餐车经过,轮子卡在门槛,汤盒晃得直响。护士提醒我们小声,隔壁老人刚睡。
我收回报告:“你把学区房钥匙还我。”
“家访还没结束。”
“根本没有家访。”
“我现在回去找证据。”
她转身就走。我让钱嘉树跟着,又通知物业不要阻拦。
一小时后,监控里出现罗向南。他从学区房搬出三个箱子,其中一个是我母亲留下的保险箱。
姚岚冲上去拦,罗向南推开她,把箱子塞进车里。钱嘉树和物业封住出口,警察随后赶到。
保险箱里原本存着母亲的首饰、两份不动产证和一册旧病历。开箱后,首饰少了大半,不动产证也不见了。
罗向南说是姚岚允许他拿的。
姚岚站在旁边,脸白得吓人:“我只让你拿孩子资料。你翻保险箱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老婆,咱们领了证,你的就是我的。”
这句话,她八年前也对我说过。
旧病历里夹着一张亲子鉴定。
鉴定时间是七年前,样本父亲写着罗向南,样本儿童没有姓名,结果排除亲生关系。
报告由我母亲保管。
我想起她临终前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姚岚心软,你别什么都替她扛。”当时我以为她担心婆媳关系,没再追问。
姚岚看到报告,立刻说小睿那年还没出生。
“报告不是小睿的。”我说。
“那是谁?”
警方在保险箱夹层找到一只U盘。里面是我母亲生前录的视频。
她坐在老房阳台,身后晒着床单,风一吹总盖住半张脸。她不耐烦地拨开,开门见山:“砚舟,如果你看见这段录像,说明罗向南又回来了。”
七年前,姚岚曾怀孕。那时我在国外谈项目,她说胚胎停止发育,独自做了手术。我赶回来,她不肯见人,在娘家住了一个月。
母亲后来发现,孩子已经足月出生。
姚岚大学时跟罗向南分手,结婚后仍有联系。那次怀孕月份对不上,她自己也拿不准父亲是谁。罗向南坚持孩子属于他,要求她生下来。孩子出生后患有先天肾病,被送往外地治疗。
母亲偷偷做了鉴定,排除了罗向南。
她没有告诉我孩子在哪里,只说:“你若还想跟姚岚过,让她自己说。她不说,你别替她找借口。”
视频结束,病房里只剩空调送风声。
姚岚扶着桌角,嘴唇发抖。
我问:“那个孩子是不是小睿?”
她哭着点头。
“小睿是你的儿子?”
“是。”
“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
我盯着她:“我当年回国后,你为什么告诉我孩子没了?”
“我害怕。你妈知道月份不对,向南又说孩子是他的。我那时觉得自己没脸见你。”
“后来鉴定排除了他,你为什么还把孩子交给他?”
“他愿意养。我们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我不能带一个病孩子回来。”
“所以你让我给自己的儿子配型,却不告诉我身份。”
她跪到床边,抓住我的手:“砚舟,小睿很可能是你的。你救救他。只要再做一份鉴定,我们就知道了。”
我抽回手。
门外,罗向南被警察押着经过。他朝里面喊:“姚岚,你别信孟砚舟!小睿是谁的,你心里最清楚!”
我拔下两根头发,要求先做亲子鉴定。
姚岚哭着同意。小睿失联,警方必须先找到孩子。罗向南交代,他把小睿送到一家私人护理机构,用的是假身份。
我们赶到时,床是空的。
护士说半小时前,一个自称孩子生母的女人把人接走,出示了完整证件。监控里的女人戴着帽子,侧脸很瘦。
姚岚认出她:“吴丹。”
失踪数年的前财务回来了。
警方查到她租住在康复医院附近。房间里放着黄蓉的缴费单、罗向南公司账册和很多小睿的照片。墙上贴着一张手写日历,每个月十五号都圈红。
那是罗向南从公司转护理费的日子。
桌上有张便条:“想找孩子,拿黄蓉换。”
黄蓉不是病人,是证人。
三年前,她发现丈夫利用假医疗项目骗投资,还以病童名义募集善款。她准备报警,当晚从楼梯摔下,颅脑重伤。罗向南控制监护权,把她转到康复机构,拒绝外人探视。
吴丹是公司财务,也是最早的举报人。她带走账本前被追堵,逃到外地。小睿是她姐姐的孩子,出生后姐姐去世,她成了实际监护人。
“那我生的孩子呢?”姚岚问。
吴丹通过电话笑了一声:“你连自己生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姚岚脸色惨白。
她当年生产时大出血,醒来后罗向南告诉她孩子肾病严重,送进新生儿中心。她只隔着保温箱看过一次。几天后,她把所有手续交给罗向南。
那个婴儿不是她的。
罗向南需要一个与我可能存在血缘关系的孩子,作为长期控制姚岚和接近我的筹码。他弄来患病婴儿,让姚岚相信是她所生。
“我的孩子在哪?”她冲电话喊。
“问你丈夫。”
警方重新讯问罗向南。他起初否认,看到吴丹交出的出生记录后才承认,姚岚的孩子出生第二天死亡。医院当年管理混乱,他买通人员隐瞒真相,把小睿替换进去。
“为什么?”我问。
“她欠我的。”他看着姚岚,“大学时她答应毕业就嫁我,转头跟了你。我只是让她一直记着,我们有个孩子。”
姚岚扑上去打他,被民警拦住。
我站在走廊,看她哭到蹲下。窗外树上落着几只白头鹎,叫声尖,保洁推车经过时它们一起飞走。
鉴定结果当晚出来。
我与小睿不存在亲生关系。
姚岚撕掉结婚证,求我恢复肾脏捐献。
“孩子没有父母,身体又这么差。他喊了我几年妈妈,我不能不管。”
“你可以管,但不能替我捐。”
“你的配型成功率最高。”
“捐献风险评估写得很清楚。我有胃出血史,近期手术,不符合当前条件。”
“等你恢复以后呢?”
“以后也不捐。”
她看我的眼神跟手术室外一样,觉得我冷血。
我把黄蓉的病历交给律师,推动变更监护。吴丹带小睿回医院,也向警方提交罗向南骗款证据。
罗向南的公司账户被冻结,善款平台开始退款。那笔一百八十万被追回七十多万,其余要等追赃。
公司董事会决定罢免姚岚。
她在会上投了反对票,仍被通过。离场前,她对我说:“公司也有我八年心血。”
“所以保留你的合法股份。违法转款另算。”
“你以前不会跟我算这么清。”
“以前我们是夫妻。”
“半年后可以复婚。”
会议室有人抬头,又赶紧低下去。我合上文件:“你的半年从领证那天开始,我的婚姻在那天结束。”
她追到电梯:“你签字时明明知道是假离婚!”
“离婚证是真的。”
电梯门关上,她拍了一下门。
我搬回学区房。保险箱被撬坏,母亲的首饰追回三件,其余已被罗向南抵押。我请人修墙,整理她留下的东西。
厨房柜顶有一包过期面粉,打开后全是小虫。我拎去垃圾房,回来时遇见楼下老太太。她问姚岚怎么很久没回来,我说离婚了。
老太太叹气:“挺好一姑娘。”
我点头:“对您是挺好,每年送鸡蛋。”
人只能看见别人递到面前的那一面。没必要跟邻居讲八年账,她也不会替我过。
钱嘉树带医生朋友来吃饭。对方叫章悦,是给我做手术的主治医师。她检查冰箱,发现只有矿泉水和酱菜,当场点了三份粥。
“胃刚修好,你打算拿酱菜磨穿它?”
“忘了买。”
“那你挺会忘,跟你前妻一个毛病。”
我笑了。钱嘉树看看我们,借口下楼拿饮料,走了一个小时没回来。
门铃再次响时,我以为是他。
打开门,姚岚站在外面,手里捧着母亲丢失的那只玉镯。
“砚舟,我把它赎回来了。”
姚岚把玉镯摔碎在门口。
我没让她进门。她举了半天,手臂发酸,问我一句谢谢都没有吗。
“我母亲的东西被你丈夫偷走,你赎回,算返还。”
“他不是我丈夫,我在起诉撤销婚姻。”
“结婚登记合法。你要离婚。”
她眼圈发红:“你非要提醒我?”
章悦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病人该吃饭了。”
姚岚看见她,脸色变了:“你怎么在这?”
“给病人送饭。”
“医生下班还上门服务?”
章悦放下碗:“朋友请我来监督。他刚做完手术,不能空腹跟人吵架。你有事约白天,别堵门。”
姚岚握紧镯子:“孟砚舟,我们还没结束,你就带女人回家?”
我关门,她抬手挡。玉镯撞上门框,碎成三段,落在地上。
她愣住,蹲下去捡,手指被划出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拿扫帚把碎片扫进盒子:“赔偿联系律师。”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
“已经碎了。”
她抓住门沿:“能修。”
“有些东西修好也不能戴,裂口会割手。”
她哭了很久。楼道声控灯灭掉,她跺脚让灯亮,继续蹲着找细小碎屑。对门孩子开门看,被家长拽回去,还说大人吵架别凑热闹。
我最终把门关上。
罗向南被批准逮捕后,姚岚撤回对我的转款指控,主动配合追赃。她卖掉自己的车和首饰,补回公司损失,还承担小睿透析费用。
孩子等到一名去世捐献者的肾源,手术排期在两个月后。
姚岚发来消息:“不用你捐了。你能来看看他吗?”
我没有去。
小睿曾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却不该成为谁逼我承担风险的工具。帮助有很多形式,我以公司名义向正规儿童肾病基金捐了一笔钱,匿名,不指定他。
章悦知道后只说:“下次先把自己饭钱留出来。”
她把我的酱菜扔了,换成一冰箱食材。每盒都贴日期,字很丑,胜在能认。
小睿手术当天,黄蓉醒了。
她能眨眼回应,医生确认意识恢复。吴丹守在床边问了三个问题,黄蓉用眼球选择字母,拼出一个仓库地址。
警方在仓库找到慈善募款账册、伪造病历和大量贵重物品。罗向南把一部分骗款换成金条,藏在儿童轮椅底座里。
姚岚曾推着那把轮椅出入医院几十次。
她得知后在卫生间吐了很久。罗向南利用她的信任,也利用所有人对病童的同情。每回她替他吵、替他签字、替他从我这里拿资源,都在帮他搬钱。
她来公司找我,带着完整交代材料。
“我愿意放弃股份,补偿你。”
“股份按章程处理,不用表演赎罪。”
“我真知道错了。”
“那就把该说的跟警方说。”
“砚舟,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把孩子的事告诉你……”
“你没有。”
“我怕失去你。”
“你选择骗我,还是失去了。”
她坐在对面,眼泪落到材料上。我抽了一张纸递过去,她接住,脸上露出一点期待。
“别滴湿证据。”我说。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两个月后,小睿移植成功。黄蓉恢复到可以简单交流,指认罗向南推她下楼。数罪调查并案推进。
姚岚与罗向南离婚。她搬回父母家,常在医院陪小睿。孩子改由吴丹监护,仍叫她姚妈妈。
她偶尔给我发照片,我没有回复,后来把她设置成免打扰。
公司新项目上线那天,我胃复查。章悦拿着报告说恢复不错,可以正常吃饭,不能酗酒。
“我不喝酒。”
“应酬时谁一口一杯?”
“钱嘉树告密?”
“你公司宣传视频里有。”
我看着她:“你查我?”
“医生随访。”
“随访到公司官网?”
她咳了一声,低头开药。
我请她晚上吃饭,她问是感谢医生还是别的。
“别的。”
她把处方递来:“那先观察三个月。”
“观察什么?”
“看你会不会按时吃饭。”
我恢复工作后,董事会补做了一次内部审计。
审计员查出姚岚在过去两年里,以员工慰问、客户合作和公益支出的名义,替罗向南报销了四十七笔费用。小到孩子的营养粉,大到康复机构押金,票据抬头五花八门。她每回只签九万多,刚好低于需要董事长复核的额度。
她熟悉制度,也知道怎么绕开我。
法务问是否一并追责。我看完清单,要求区分真实医疗支出与流入罗向南个人账户的款项。孩子用掉的正规费用由基金核验,虚构部分照章处理。
钱嘉树说我分得太细。
“全算她头上更省事。”
“省事不等于对。”
“你以前倒没这么会算。”
“所以以前挨骗。”
我们在会议室吃盒饭,青椒炒肉里只有青椒。他拨了半天找到一片肉,夹进我碗里,说病号有优先权。我刚要吃,章悦推门进来,看见油亮的盒饭,直接把肉夹走。
“复查指标好一点就乱吃?”
钱嘉树立刻把责任推给食堂。三个人为一片肉争了几句,财务在门口等签字,听得想笑又不敢。
那天下班后,姚岚在停车场等我。她把审计清单逐页签字,承认应返还的金额。
“有几笔真是给小睿治病。”
“我知道,已标注。”
“你还愿意认这些?”
“账要真实。”
她看着我,似乎还想从这句话里找一点旧情。我收好文件,叫法务见证签收。
她终于问:“你和章医生在一起了?”
“在观察期。”
“她观察你?”
“也可能我观察她。”
姚岚笑了笑:“你以前最烦别人管你吃饭。”
“以前没人真管,只在需要我时提醒。”
她低下头,让开车门。
三个月后,我在冰岛向章悦求婚,戒指掉进了雪里。
我跪下刚打开盒子,一阵风掀翻手套,戒指滚出去。我们趴在雪地找了二十分钟,向导拿着探测器过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章悦挖出戒指,自己戴上:“流程太慢,我替你办。”
我说求婚词还没讲。
“回酒店讲,外面零下十六度。”
她怕冷,比姚岚还怕,却陪我走完了冰川徒步。晚上鼻尖冻得通红,骂我选的项目折磨人,第二天又第一个穿好装备。
回国后,我们办了很小的婚礼。
姚岚没有来,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修复后的玉镯,金线包住三处裂口,还有一封信。
我没拆信,把镯子放回母亲的盒子。章悦看见后问:“贵吗?”
“以前贵。”
“现在呢?”
“留个记录。”
她没追问,把盒子放进柜子。
婚礼结束那晚,姚岚在酒店外等我。她瘦了不少,穿着八年前登记时那条裙子。
“我只说几句话。”
章悦先上车,把空间留给我们。
姚岚拿出当年的离婚协议。纸上的油印已经发黄,我的签名还在。
“我一直以为你签字,是因为相信我会回来。”
“那时我只是不想再争。”
“如果我没提假离婚呢?”
“没有如果。”
她低头摸着纸角:“小睿现在很好,黄蓉也能扶着走路。向南会判很多年。所有事都结束了。”
“嗯。”
“我们也结束了?”
我看向车里。章悦正低头拆高跟鞋,估计磨脚,表情很凶。
“早结束了。”
姚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
“她对你好吗?”
“会按时逼我吃饭。”
“你以前也总提醒我吃饭。”
“所以我现在知道,那很重要。”
她把协议折好,走向街对面。过斑马线时红灯亮了,她退回来等,没有像以前那样抢最后几秒。
我上车,章悦把脚伸过来:“鞋后跟磨破了,看看。”
我拿出创可贴。
车窗外,姚岚的身影被公交车挡住,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路对面。
临行前,章悦把我的药分装进小盒,周一到周日写得清楚。她怕我嫌麻烦,还在盒底贴了一句:“漏吃一次,旅行取消。”
我拍照给钱嘉树看,他回了三个笑脸。我把他拉黑十分钟。
冰岛回来后,我把旧护照收进抽屉。姚岚曾替我办过所有签证,抽屉标签还是她写的。我撕掉标签,重新写了“证件”。字没她好看,能认。
我把新标签按平,关上抽屉。走廊里,章悦催我快点,机场车已经到了。
女儿出生那天,我收到一条语音。
姚岚说她要去南方工作,以后不会再打扰。语音最后有小睿的声音,祝孟叔叔一家平安。
我保存了孩子那句,删掉前面的内容。
章悦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问:“谁?”
“一个已经康复的孩子。”
她点点头,低头数婴儿手指,数到第七根时困得睡着了。我把孩子接过来,给她盖好被子。
窗外救护车进进出出,急诊门口有人吵架,有人抱着花,也有人坐在台阶上吃盒饭。医院不会因谁今天特别幸福就安静,生活也一样,隔壁床还在打呼。
公司后来完成上市辅导。我保留了姚岚的合法收益,她通过律师全部转给儿童医疗基金。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评价。
罗向南被判刑后上诉,黄蓉亲自出庭。她说话仍慢,一句话要停好几次,法庭没人催她。
母亲保险箱里的东西陆续追回。玉镯修过后不能沾水,我没再拿出来。它就放在柜里,旁边是女儿出生手环和章悦那枚差点丢在冰川上的戒指收据。
半年后的某个周末,我推婴儿车去公园。小睿从对面跑来,吴丹跟在后面。他已经长高不少,脸色也好。
他停在我面前:“孟叔叔,我能看看妹妹吗?”
我掀开遮阳帘。
女儿正睡,嘴角挂着奶泡。小睿弯腰看了一会儿,从口袋掏出一颗玻璃珠,想塞进车里。
吴丹拦住:“婴儿不能玩这个。”
他只好收回去,认真说:“等她长大我再给。”
“好。”
他跑去追草地上的泡泡。吴丹向我道谢,我说不用。
章悦买水回来,把一瓶温的递给我:“医生说你可以喝冰水吗?”
“没有。”
“那看什么看。”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婴儿车里传来哭声。章悦先弯腰,我慢半拍,被她嫌弃动作不熟。小睿在远处追到最后一个泡泡,手掌一拍,泡泡碎了,他笑着又跑向新的。
我推起车,跟章悦沿湖往前走。
手机没有再响。
女儿在后座哼歌,唱错一句,自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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